卷四百六十八
伏以初经大变,海内震惊,无论顺逆贤愚,必皆企竦观听。陛下一言失则,四方解体;一事当则万姓属心。动关安危,不可不慎。臣谓当今急务,在於审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群情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夫理乱之本,系於人心,况乎当变故动摇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去则倾,陛下安可不审察群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趣,以靖邦家乎?此诚当今之所急也。然尚恐为之不易者,盖以朝廷播越,王命未行,施之空言,人或不信,何以言其然。今天之下所欲者,在息兵,在安业;天下之所恶者,在敛重,在法苛。陛下欲息兵,则寇孽犹存,兵固不可息矣;欲安业,则征徭未罢,业固未可安矣;欲薄敛,则郡县惧乏军用,令必不从矣;欲去苛,则行在素霁威严,言且无验矣。此皆势有所未制,意有所未从,虽旋於德音,足慰来苏之望,而稽诸事实,未符悔祸之诚。且动人以言者,其感不深;动人以行者,其应必速。盖以言因事而易发,行违欲而难成,易发故有所未孚,难成故无思不服。今陛下将欲平祸乱,拯阽危,恤▯黎,安反侧,既未有息人之实,又乏於施惠之资,唯当违欲以行已所难,布诚以除人所病,乃可以彰追咎之意,副惟新之言。若犹不然,未见其可。顷者窃闻舆议,颇究群情,四方则患於中外意乖,百辟又患於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於朝廷;朝廷之诚,不升於轩陛。上泽阙於下布,下情壅於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於其际,真伪杂糅於其间,聚怨嚣嚣,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其可得乎?物论则然,人心可见。盖谓含宏听纳,是圣主之所难;郁抑猜嫌,是众情之所病。伏惟陛下神无滞用,鉴必穷微,愈其病而易其难,如淬锋溃疣,决防注水耳。可以崇德美,可以济艰难,陛下何虑不行,而直为此懔懔也。臣谓宜因文武群官入参之日,陛下特加延接,亲与叙言,备询祸乱之由,明示咎悔之意,各使极言得失,仍令一一面陈。军务之际,到即引对,不拘时限,用表忧勤。周公勤握▯吐餐,而天下归心则此义也。又当假之优礼,悦以温颜。言切而理惬者,必赏导以尽其情;识寡而辞拙者,亦容恕以嘉其意。有谏诤无隐者,愿陛下叶成汤改过之美,[B14A]其直而勿吝其非;有谋猷可用者,愿陛下体大禹拜言之诚,奖其能而亟行其策。至於匹夫片善,采录下遗,庶士传言,听纳无倦。是乃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迩归心,孰与为乱?化疑梗为▯合,易怨谤为讴歌,浃辰之间,可使丕变。陛下傥行之不厌,用之得中,从义如转圜,进善如不及,推广此道,足致和平,其於昭德,塞违,恐不止当今所急也。虑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冀垂睿思,反覆详览,必或无足观采,舍弃非遥。谨奏。○奉天论前所答奏未施行状臣某言:贼Г逋诛,尚穴宫禁。陛下思念宗庙,痛伤黎元,仁孝交感,至於愤激,猥以急务,下询微臣。臣虽鄙懦,尊慕仁义,荷陛下知巳之遇,感陛下思理之诚,愚衷所怀,承问辄发。不以浅深自揆,不以喜怒上虞,诚缺於周防承顺之规,是亦忠於陛下一至之分也。前奉诏问,寻具上陈,请延群臣,稍与亲接,广咨访之路,开谏诤之门,通壅郁之情,宏采拔之道。自献答奏,迨兹弥旬,不闻施行,不赐酬诘,未审宸旨,以为何如?昧於忖量,但务竭尽,恐由辞理蹇拙,不能畅达事情,忄娄忄娄血诚,敢愿披沥,频烦黩冒,岂不惭惶,盖犬马感恩思效之心,▯卷▯卷而不能自止者也,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谓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由生也。是则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损益生。通天下之情者,莫智於圣人,尽圣人之心者,莫深於《易》象。其别卦也,乾下坤上则曰泰,坤下乾上则曰否;其取象也,损上益下则曰益,损下益上则为损。乾为天为君,坤为地为臣。天在下而地处上,於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於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气不交则庶物不育,情不交则万邦不和。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然後岁功成;君泽下流,臣诚上达,然後理道立。损益之义,亦犹是焉。上约巳而裕於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巳,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
译臣恭敬地认为,国家刚刚经历巨大变故,天下震惊,无论顺逆、贤愚,必定都在竖起身子关注观望。陛下一句话失当,四方就会离心;一件事情处理得当,万民就会归心。每一个举动都关系安危,不可不慎重。臣认为当前的急务,在于审察众人的心情。如果天下人最想要的事情,陛下就先去实行;天下人最厌恶的事情,陛下就先去除掉。欲望和厌恶都与天下相同,却不能使天下归附的,自古至今从来没有。治理和混乱的根本,取决于人心,何况处在变故动摇的时候,正是人们决定归附还是背离的关头。人心归向的地方就能建立,人心离开的地方就会倾覆,陛下怎么能不审察人心,使自己的好恶与天下相同,让亿万百姓归向,以安定国家呢?这确实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然而还恐怕实行起来并不容易,因为朝廷流离播迁,王命还没有推行,若只施加空言,人们或许不会相信。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天下所希望的,是停止战争、安定生业;天下所厌恶的,是赋税沉重、法令苛刻。陛下想停止战争,可是寇贼余孽还存在,战争本来不能停止;想安定生业,可是征发徭役还没有停止,生业本来不能安定;想减轻赋税,可是郡县害怕缺少军用,命令必定不能实行。想要除去苛刻的法令,可是行在一向严肃威严,说出来的话暂时也不会有效。这些事情都是形势尚未得到控制、意图尚未得到执行;即使很快发布恩德诏令,足以安慰百姓希望获得休养的愿望,但考察实际情况,仍然不符合悔过弥祸的诚意。况且用言语感动人,感动不会深;用行动感动人,回应一定迅速。因为言语只需根据事情发出,行动却要违背个人欲望而实行;容易发出,所以有些还不能使人真正信服;难以实行,所以一旦实行便没有人不服从。如今陛下将要平定祸乱,拯救危急,怜恤百姓,安抚反侧之人,既没有使百姓休息的实际行动,又缺乏施行恩惠的资财,只有违背自己的欲望,去实行自己认为困难的事情;公布诚意,除去百姓所苦的弊病,这样才可以彰明追究过错的心意,符合革新政事的言论。如果仍然不是这样,就看不出还有什么可行的。近来臣私下听到舆论,颇能探究群情:四方忧虑内外意见不相一致,百官又忧虑君臣之间道路隔绝;郡国的心意不能传达到朝廷,朝廷的诚意不能上达于陛下。上面的恩泽不能向下施布,下面的实情又堵塞而不能让上面听到;实际事情未必被知晓,知道的事情又未必真实,上下在其间隔绝,真伪在其中混杂,怨恨聚集而喧嚣,诽谤四处传播,想要没有疑虑阻隔,怎么可能呢?舆论既然如此,人心也可以看见。大家大概认为,宽宏地听取意见,是圣明君主最难做到的;郁结压抑、猜疑嫌忌,是众人所苦的事情。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精神没有滞碍,洞察必能穷尽幽微,医治这种弊病,改变这种难处,就像淬炼刀锋、溃破疣赘、决开堤防使水流出一样。这样可以崇尚德行、成就美政,也可以渡过艰难,陛下还有什么忧虑而不去实行呢,为什么只是对此战战兢兢?臣认为,应当趁文武百官入朝参见的日子,陛下特别加以延请接见,亲自同他们交谈,详细询问祸乱的缘由,明确表示悔过的心意,让每个人都尽量陈说得失,并且命令他们逐一当面陈述。遇到军务时,人员一到就引见答对,不拘泥于时限,以表示陛下忧虑勤勉。周公勤勉到握发吐食,天下因此归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又应当给予他们优厚的礼遇,用温和的面色使他们喜悦。言辞切直而道理恰当的,必定奖赏引导,使他们尽情表达;见识少而言辞笨拙的,也要宽容谅解,以嘉奖他们的心意。有人进谏诤言而毫不隐瞒,希望陛下效法成汤改过的美德,赞赏他的正直,不要吝惜承认自己的过失;有人谋略可用,希望陛下体会大禹拜受谏言的诚意,奖励他的才能并赶快实行他的策略。至于普通人一点善行,也要采录而不遗漏;众士传达的意见,也要听取而不厌倦。这就是汇集天下人的智慧来帮助圣明,顺应天下人的心意来施行教令。这样君臣同心同德,还有什么命令不会被执行?远近百姓都归心,谁还会同您作乱呢?把疑虑梗阻变为融洽和合,把怨恨诽谤变为歌颂赞美,在十二天之内,就可以使局面发生巨大变化。陛下倘若实行而不厌倦,运用而得当,遵从正义如同转动圆环一样容易,进用善言如同唯恐来不及一样,推广这条道路,足以达到和平。至于彰明德行、堵塞邪违,恐怕还不只是当前最紧要的事务。也许有些意见虽愚拙却接近正道,有些事情虽重要却似乎迂远,希望陛下垂念圣思,反复详细阅览;如果确实没有值得观看采纳的地方,舍弃它也不算晚。谨此奏报。奉天论述前次答复奏议尚未施行的奏状 臣某言:叛贼尚未受到诛讨,还在宫禁附近挖穴潜伏。陛下思念宗庙,痛惜百姓,仁爱与孝心交相激发,以至于愤怒激切,屈尊因紧急事务询问微臣。臣虽然鄙陋懦弱,却尊崇仰慕仁义;承蒙陛下知遇的恩德,感念陛下思求治理的诚意,内心所怀抱的想法,承受询问便立即发露。不揣量意见的深浅,不顾忌陛下的喜怒,实在缺少周密防范、顺承圣意的规范,但这也是臣尽忠于陛下的一片本分。前次奉诏询问后,不久便详细上奏,请求延请群臣,逐渐同他们亲近接触,扩大咨询访察的道路,打开进谏诤言的门户,疏通郁结堵塞的情意,弘扬采纳选拔人才的途径。自从献上答复奏议,到现在已经十多天了,没有听说施行,也没有得到答复诘问。不知陛下的旨意认为这件事怎么样?臣昏昧而不能揣度,只想竭尽心意;恐怕是由于文辞和道理艰涩拙劣,不能把事情充分表达清楚。臣怀着恳切的诚血,冒昧愿意全部倾吐出来;屡次烦扰冒犯,难道不惭愧惶恐吗?大概是臣如犬马般感恩、想要报效的心情,卷恋不舍而不能自行停止。臣听说,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民众,得到民众的关键在于了解民情。所以仲尼说,民情是圣王的田地,意思是说,治理之道由此产生。由此可见,时势的盛衰、事情的得失以及万物的变化,都必然取决于民情。民情有通畅和阻塞,所以产生盛衰;民情有厚重和淡薄,所以产生得失。通晓天下民情的人,没有比圣人更聪明的;能够彻底理解圣人心意的,没有比《易》象更深刻的。《易》在区分卦象时,乾在下、坤在上就称为“泰”,坤在下、乾在上就称为“否”;在取象时,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就称为“益”,减损下面而增益上面就称为“损”。乾代表天、代表君,坤代表地、代表臣。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本来颠倒了,却反而称为“泰”,是因为上下相交;君在上而臣在下,按道理本来顺当了,却反而称为“否”,是因为上下不相交。气不相交,万物就不能生长;感情不相通,万国就不能和睦。天气下降,地气上升,然后一年中的农功才能完成;君主的恩泽向下流布,臣子的诚心向上通达,然后治道才能确立。“损”“益”的道理也是如此。上位者约束自己而使百姓宽裕,百姓必然喜悦并奉戴上位者,这难道不叫“益”吗?上位者轻蔑百姓而放纵自己,百姓必然怨恨并背叛上位者,这难道不叫“损”吗?
然则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哉。故喻君为舟,喻人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乃至“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夫几者,事之微也,以圣人之德,天子之尊,且犹慎事之微,乃至一日万虑,岂不以居上接下,惧失其情欤!《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微则万几之虑,不得不精也;危则覆舟之戒,不得不畏也。夫揆物以意,宣意以言,言或是非,莫若考於有迹,迹或成败,莫若验於已行。自昔王业盛衰君道得失,史册尽在,粲然可徵。与众同欲靡不兴,违众自用靡不废,从善纳谏靡不固,远贤耻过靡不危。故《诗》、《书》称尧德,则曰:“稽於众,舍巳从人。”数舜之功,则曰:“明四目,达四聪。”言务同欲也。序禹之所由兴,则曰:“益赞於禹”,“禹拜昌言”。述汤之所以王,则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言能纳谏也。歌文王作周,则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美武王克殷,则曰:“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言皆从善也。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者,天下之盛王也,莫不从谏以辅德,询众以成功。是则德益盛者虑益微,功愈高者意愈下。及代之衰也,则道亦反焉。故《书》曰:“纣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言违众也。《诗》曰:“汝い▯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又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言远贤也。《书》曰:“谓人莫已若者亡。”《诗》曰:“惟彼不慎,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人卒狂。”言自用也。前史数桀纣之恶曰:“强足以拒谏,辩足以饰非。”言耻过也。考得失於巳行之迹,鉴盛衰於巳验之符,孰失道而不衰,执得理而不盛,报应以类,影响不差,胡可不则而象之,敬而畏之乎!粤自秦汉,暨於周隋,其间半历干祀,代兴者非一姓,继覆者非一君,虽所遇殊时,所为异迹,然失众必败,得众必成,与尧舜禹汤同务者必兴,与桀纣幽厉同趣者必覆,全失众则全败,全得众则全成,多同於善则功多,甚同於恶则祸甚。善恶从类,端如贯珠,成败象行,明若观火,此历代之元龟也。尚恐议者曰:“时异事异”,臣请复为陛下粗举近效之尤章章者以辩焉。太宗文皇帝以天纵之才,有神器之重,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威行如雷霆,明照侔日月,英略施於百务,圣功被於九歌,固非庶品之所度量,常情之所钻仰。然犹兢兢畏慎,惧失人心,每戒臣下献规,恒以危亡为虑。夙兴听理,日旰忘劳,公卿迭趋,庭奏庶务,评议得失,与众共之,下无滞情,上无私断。退朝之暇,宴接侍臣,谘访谋猷,询求过阙,或论往古成败,或问人间事情。每言及暗主乱朝,则省惧自戒;言及贤君理代,则企竦思齐;言及稼穑艰难,则上下相匡,务遵勤俭;言及闾阎疾苦,则君臣同虑,议息征徭。懋德惩违,触类滋长,尚恐过言谬举,既往难追。每召宰相平章,必遣谏官俱入,小有颇失,随即箴规,得一善必遽命甄升,听一谏必明加[B14A]锡。故得时无阙事,人乐输诚。又引文学之流,更直宿於内署,或讲求典礼,或讽诵诗书,每至夜分,情忘厌倦。夫以太宗之德美,贞观之理安,且犹务得人心,其勤若此,是则人心之於理道,可一日而不接乎?高宗始年,亦亲听纳,故当时翕然归美,以为有贞观之风。兼赖遗泽在人,先范垂裕,幸无改作,俗以阜康,数十年间,天下无事。承平之业滋久,倦勤之意颇彰,燕居益深,接下弥简,前哲之耿光浸远,中宫之威柄潜移。卒有嗣圣临朝,天授革命。岂不以经邦之道,阙畴咨於大猷,宴安之怀,溺偏信於近狎。驯致祸变几将倾邦,虽乱匪自他,然其失一也。弊俗一靡,馀风遂流,讫神龙景□之间,皆嬖幸乱朝,聪明不达。
译这样看来,上下相交就会安泰,不相交就会闭塞;自己减损的人,别人反而会使他增益;自己增益的人,别人反而会使他减损。民情的得失,难道是容易把握的吗?所以有人把君主比作船,把百姓比作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船就是君道,水就是民情。船顺着水势才会漂浮,违背水势就会沉没;君主得到民情才能稳固,失去民情就会危险。因此,古代先圣王居于百姓之上时,必定使自己的心顺从天下人的心,不敢使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欲望,甚至说“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一天两天之内要处理万端事务”。所谓“几”,是事情的细微征兆。以圣人的德行、天子的尊贵,尚且还谨慎对待事情的细微处,甚至一天思虑万端,难道不是因为身居上位而接近下民,害怕失去民情吗?《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细微,所以对万端事务的思虑不能不精审;危险,所以覆舟的警戒不能不畏惧。用心意揣度事物,再用言语表达心意;言语有时是非不明,不如考察有形的事迹;事迹有时成败难辨,不如检验已经实行的结果。自古以来王业的盛衰、君道的得失,都完整记载在史册中,明白灿然,可以作为征验。与众人有共同欲望,没有不兴盛的;违背众人而独断专行,没有不败亡的;听从善言、采纳劝谏,没有不稳固的;疏远贤人、以过错为耻而不改,没有不危险的。所以《诗经》《尚书》称颂尧的德行,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 数说舜的功绩,就说:“使四方的眼睛都能看见,使四方的耳朵都能听到。”这是说务必要同众人有共同的愿望。叙述禹兴起的原因,就说:“益辅佐禹”,“禹拜谢正确的言论”。叙述汤所以成为王,就说:“任用人只求像自己一样,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是说他能够采纳劝谏。歌咏文王兴起周室,就说:“贤能之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赞美武王攻克殷,就说:“辅佐之臣有十人,同心同德。”这是说他们都听从善言。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主,是天下最盛德的君王,没有一个不听从劝谏来辅助德行,不询问众人来成就功业。由此可见,德行越盛,思虑越能注意细微;功业越高,心意越发谦下。到了后世衰败的时候,情况就反过来了。所以《尚书》说:“纣有亿兆普通百姓,都是离心离德。”这是说他违背众人。《诗经》说:“你在中国结党聚众,收集怨恨当作德行。你不能彰明自己的德行,这时身边没有可靠的辅弼;你的德行不明,就没有陪臣和卿士。”又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先王的法典。竟然一个也不肯听从,天命因此倾覆。”这是说他疏远贤人。《尚书》说:“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的人会灭亡。”《诗经》说:“只有他不谨慎,自以为独自做得好;自己固然有主见,却使别人最终变得狂乱。” 这是说他独断专行。前代史书列举桀、纣的罪恶,说:“力量足以拒绝劝谏,口才足以掩饰错误。”这是说他们以过错为耻。考察得失于已经实行的事迹,借已经验证的征兆鉴察盛衰,谁失去治道而不衰败,谁掌握正确的道理而不兴盛?报应与行为同类,如影随形,丝毫不差,怎么可以不把这些作为准则并仿效,恭敬而又畏惧呢?自秦、汉以来,直到周、隋,其间经历了将近千年,兴起的朝代不止一个姓氏,接连覆亡的君主也不止一人。虽然所处时代不同,所做事情的迹象各异,但失去众人必然失败,得到众人必然成功;与尧、舜、禹、汤同样致力于此的必然兴盛,与桀、纣、幽王、厉王走同一条路的必然覆亡;完全失去众人就完全失败,完全得到众人就完全成功;更多地同于善,功业就多;严重地同于恶,祸患就重。善恶各随其类,端正得像串联的珠子;成败显现于行为,明白得如同观看火焰。这是历代最重要的借鉴。只是还担心议论者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所以臣请再为陛下大略列举近代特别明显的效验来说明这一点。太宗文皇帝有上天赋予的才智,拥有神器般的帝位;以武力平定祸乱,以文治达到太平;威势施行如雷霆,明察照耀如日月;英明谋略施用于百事,圣明功业载入《九歌》。他的才德本来就不是众人能够估量、一般人能够窥探仰望的。然而他仍然战战兢兢、谨慎戒惧,害怕失去人心,每每告诫臣下进献规谏,始终把危亡作为忧虑。早起听政,直到日暮还忘记劳倦;公卿轮流进见,在朝廷奏报各种事务,共同评议得失;下情没有滞塞,上面也没有私自决断。退朝以后有空闲时,设宴接见侍臣,询问谋略,寻求自己的过失;有时谈论古代成败,有时询问民间情况。每当谈到昏暗君主扰乱朝政,就反省恐惧而自我警戒;谈到贤明君主治理天下,就仰慕振奋而想着向他们看齐;谈到农耕的艰难,就上下互相匡正,务必遵守勤劳节俭;谈到民间百姓的疾苦,就君臣共同忧虑,商议停止征税和徭役。勉励德行、惩戒违背,触类旁通而不断扩展;还担心有些过分的言论、错误的举措,一旦过去便难以追回。每次召集宰相共同商议,必定让谏官一同入内;稍有偏差过失,就立即规劝;发现一件善行,就马上命令考察提升;听到一条劝谏,就明确给予赏赐。因此当时没有遗漏的事务,百姓乐于输诚。又延请文学之士,轮流在内署值宿;有时讲求典章礼仪,有时诵读《诗经》《尚书》,常常直到深夜,心情仍忘记厌倦。凭太宗这样的美德,贞观年间这样的安定局面,尚且还如此致力于取得人心,那么人心对于治道,难道可以有一天不与之相通吗?高宗初年,也亲自听取意见、采纳劝谏,所以当时众人一致归美,认为有贞观的遗风。又依赖先帝遗留下的恩泽仍在民间,先世的榜样带来宽裕;幸而没有改变制度,民俗因而富足安康,几十年间天下无事。太平事业延续得久了,厌倦勤政的意向渐渐显露;闲居更加深居简出,接触下民越发简少;前代贤哲的光辉渐渐远去,中宫的威权也暗中转移。终于发生了嗣圣临朝、天授革命。难道不是因为治理国家的道理上,缺少对大政的咨询;贪图宴饮安逸的心情,使自己沉溺于偏信亲近宠幸之人吗?祸乱逐渐酿成,几乎倾覆国家。虽然祸乱不是由外人独自造成的,但其失误是相同的。弊病一旦蔓延,残余风气便随之流行;直到神龙、景□年间,都是宠幸之人扰乱朝政,君主的聪明不能通达下情。
元宗躬定大难,手振宏纲,开怀纳忠,克巳从谏,尊用旧老,采拔群材,大臣不敢壅下情,私昵不敢干公议,朝清道泰,垂三十年。谓化已行,谓安可保,耳目之娱渐广,忧勤之志稍衰,侈心一萌,邪道并进。贪权窃柄者则曰:“德如尧舜矣,焉用劳神?”承意趣媚者则曰:“时巳太平矣,胡不为乐?”有深谋远虑者,谓之迂诞惊众;有谠言切谏者,谓之诽谤邀名。至尊收视於穆清,上宰养威於廊庙,议曹以颂美为奉职,法吏以识旨为当官,司府以厚敛为公忠,权门以多赂为问望。外宠持窃国之势,内宠擅回天之谣,祸机炽然,焰焰滋甚,举天下如居积薪之上,人人惧焚,而朝廷相蒙,曾莫之省,日务游宴,方谓有无疆之休。大盗一兴,至今为梗,岂不以忽於戒备,逸於居安,惮忠鲠之怫心,甘谀诈之从欲,渐渍不闻其失,以至於大失者乎!肃宗惩致寇之由,蕴拨乱之略,虚受广纳,同符乎太宗,招延询谋,辍食废寝洞启诚腑,推心与人,豁披胸襟,忘巳应物。故得来苏之望允塞,配天之业勃兴。先皇帝继守恭勤,而益之以和惠。惠则有感,和则有亲,虽时继艰屯,而众不离析。理尚宽大,务因循而重作为。然於紫宸听朝,常限三人奏事,亦宣谕德令,课责侍臣,或赏其尽规,或让以容默。性本仁恕,事多含宏,谏虽未从,且不深忤,情苟有阻,终获上通。故君臣相安,而人亦小息。陛下英姿逸辩,迈绝人伦,武略雄图,牢笼物表。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日久,浚恒太深。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於群物,物情不达於睿聪。臣於往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欲半年。陛下严邃高居,未尝降旨临问,群臣▯▯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墀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密勿论,巳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涉猜嫌。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於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列圣升降之效,历历如彼,当今理乱之由,昭昭如此。未有不兴於得众,殆於失人;裕於佥谐,蔽於偏信;济美因乎纳谏,亏德由乎自贤;善始本乎忧勤,失全萌乎安泰。今陛下将欲悔祸徼福,去危从安,若不循太宗创业之规袭肃宗中兴之理,鉴天宝致乱之所以,惩今者迁幸之所由,则何以孚圣怀,彰令问,新远迩之听,归反侧之心乎!前承德音,访及庸鄙,敢缘私议,辄以献闻。自尔已来,反覆千虑,愚智有分,信非可移。至今拳拳,犹滞所见,不胜愚诚恳款,谨复布露以闻。臣某惶怖死罪,谨言。○奉天请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状朝隐奉宣圣旨:“频览卿表状,劝朕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辞理恳切,深表尽忠。朕本心甚好推诚,亦能纳谏,亻且缘上封事及奏对者,少有忠良,多是论人长短,或探朕意旨。朕虽不脘谗谮,出外即谩生是非,以为威福。朕往日将谓君臣一体,都不▯是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他故,却是失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归过於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氐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不是倦於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者。”圣德广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仍赐奖谕,嘉臣以恳切,目臣以尽忠,虽甚庸驽,实怀感励。夫知无不言之谓尽,事君以义之谓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为奉上之道,以此为报主之资。幸逢休明,获展诚愿,既免罪戾,又蒙[B14A]称,庶奉周旋,不敢失坠。傥陛下广推此道,旋及万方,咸奖直以矜愚,各录长而舍短,人之欲善,谁不知臣。自然圣德益彰,群心尽达,愚衷恳恳,实在於斯。睿眷特深,缕宣密旨,备该物理,曲尽人情,其於虑远防微,固非常识所逮。然臣窃谓天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帝王之盛,莫盛於尧,虽四凶在朝,而佥议靡辍。故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是知人有邪直贤愚,在处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阙於询谋献纳之道也。
译元宗亲自平定大难,亲手振举宏大的纲纪;敞开胸怀采纳忠言,克制自己听从劝谏;尊重任用旧臣宿老,选拔各类人才。大臣不敢壅塞下情,亲信不敢干预公议,朝廷清明、治道安泰,持续了将近三十年。他以为教化已经施行,以为安定可以长保;耳目所享的娱乐逐渐增多,忧劳勤政的志向逐渐衰退,奢侈的念头一萌发,邪道便一同发展。贪恋权力、窃取柄权的人说:“德行已经如尧舜了,哪里还用劳神?”迎合旨意、趋附献媚的人说:“时世已经太平了,为什么不享乐?”有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迂腐荒诞、惊扰众人;有正直切实劝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求名。陛下闭目塞听于深宫,上宰在朝廷养成威势,议论政事的官员把歌功颂德当作尽职,执法官吏把揣摩旨意当作称职,主管府库的官员把厚敛财物当作公忠,权贵之家把收受贿赂多当作声望。外朝宠臣掌握了窃取国权的势力,内宫宠臣擅自散布可以扭转天意的谣言;祸乱的苗头炽盛,火势越来越大,整个天下仿佛处在堆积的柴薪之上,人人害怕被焚烧,而朝廷上下互相蒙蔽,竟没有人察觉,每天只忙于游宴,还说这是无边无际的福庆。大盗一旦兴起,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难道不是因为忽视戒备、在安定中贪图安逸,厌恶忠直之言使自己不快,甘心听从谀诈之言来满足欲望,逐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最终造成大错吗?肃宗惩戒导致寇乱的原因,胸怀拨乱反正的谋略,虚心接受、广泛采纳意见,与太宗相同;招纳延请群臣询问谋略,停食废寝,彻底敞开诚实的内心,推心置腹地对待众人,坦露胸襟,忘掉自己而应对万事。因此,使百姓盼望获得安宁的心愿充分实现,配享上天的功业蓬勃兴起。先皇帝继承并保持恭谨勤勉,又增加了和善仁惠。仁惠就能使人感动,和善就能使人亲近;虽然当时接连遭遇艰难困厄,但众人没有离散。治理崇尚宽大,致力于因循旧制而慎重兴作。然而在紫宸殿听朝时,常常限定三人奏事;又宣示德行法令,考核责问侍臣,有时奖赏他们竭尽规谏,有时责备他们容忍沉默。天性本来仁慈宽恕,处理事情多能宽宏;劝谏即使没有被采纳,也不深加违忤;只要民情有所阻塞,最终总能向上通达。因此君臣相安,百姓也稍得休息。陛下英姿卓越、辩才超群,远远超过常人;武略雄图,包罗万物之外。您愤恨习俗妨碍治道,亲自承担削平祸乱的责任;以明威照临天下,以严厉法制裁断事务。然而流弊日久,治理过于深峻。远方的人惊疑而抗拒命令,逃避死亡的叛乱因此发生;近处的人畏惧震慑而苟且容忍,逃避罪责的姿态因此形成。君臣心意乖离,上下民情隔绝。君主致力于实现治理,臣下却防备被诛灭;臣下将要进献忠言,又担心君主认为是欺骗荒诞。因此圣明的诚意不能布达于众人,众人的实情也不能通达于圣聪。臣过去曾任御史,有幸奉命入朝觐见,将近半年。陛下居处高深严肃,从未降旨召见询问;群臣匆匆趋进退下,也不能陈列事务奏报。就在轩墀之间,彼此尚且不能沟通;天地这样广大,又怎么能够自然相通?即使按惯例接见使臣,另行召见宰辅,也不同于正常的师友教诲,更不同于公开的议论。尚未实行的事情,便告诫说枢密之事不可议论;已经实行的事情,又说既成事实不宜劝谏,于是逐渐产生拘束阻碍,动辄涉及猜疑嫌隙。因此人人都隐藏实情,把进言视为忌讳。到了变乱将要发生时,亿兆百姓共同忧虑,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以为太平可以实现。陛下用今天亲眼看到的事情,验证过去听说的情况,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得到、什么是失去,那么事情的通塞就全都清楚了,人的真伪也全都知道了。历代圣君治乱升降的效验就是这样清楚,当今治乱的原因也如此明白。没有不因得到众人而兴盛、因失去人心而危险的;没有不因宽裕地听取众议而通达、因偏信而受蒙蔽的;美好的功业没有不由采纳劝谏而成就,德行没有不因自以为贤能而亏损;良好的开端没有不以忧劳勤勉为根本,完整的功业没有不因安逸太平而开始丧失。如今陛下想要悔除祸患、求取福祉,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如果不遵循太宗创业的规制,继承肃宗中兴的治道,鉴戒天宝年间导致祸乱的原因,惩戒如今迁徙巡幸的缘由,那么凭什么使圣心获得信任,彰显美好的声誉,使远近之人重新听命,使反叛离心者归顺呢?先前承蒙陛下发布恩德之言,询问及臣这等庸陋之人;臣冒昧依据个人见解,立即进献所闻。自那以后反复思考千百次,虽然愚智各有分别,但这一信念实在不可改变。直到如今仍诚心不已,依然困守自己的见解;臣不胜愚笨而诚恳恳切之情,所以谨再次陈述上闻。臣某惶恐万死,谨此陈言。○奉天请求多次接见群臣并允许他们议论政事的奏状 朝隐奉宣圣旨:“我多次阅览你的表状,劝我多次接见群臣,并允许他们议论政事,言辞和道理都恳切,充分表现了竭尽忠诚。我的本心很愿意推诚相待,也能够采纳劝谏;但因为上呈封事和进奏应对的人,很少有忠良之士,多数是在议论别人的长短,或者窥探我的心意。即使我不相信谗言诬陷,他们到了外面也立即妄生是非,把它当作施加威福的手段。我过去以为君臣一体,完全没有防备;由于推诚信任而不加怀疑,常常被奸人欺骗利用。如今造成祸害,我想并没有别的原因,过失就在于过分推诚。再说谏官议论政事,很少能够谨慎保密,通常又自我夸耀,把过错归到我身上,以此自行求取名声。我自即位以来,见到进奏应对、议论政事的人很多,大体都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试着加以询问,便立刻无言可答。如果有人具有奇异的才能,我哪里会吝惜提拔任用呢?我看到从前以来事情大多就是如此,所以近来不常随意接见进言之人,也不是厌倦于接纳意见,你应当深切了解我的这个意思。” 圣德广大,如同上天包容万物,俯身怜悯狂妄愚昧之人,又赐下嘉奖和教诲,赞许臣言辞恳切,称臣为竭尽忠诚;臣虽然非常庸碌驽钝,实在深受感动激励。把知道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叫作尽,把合乎义理地侍奉君主叫作忠。臣早年的心愿,长久以来一直自我发誓遵守,以此作为奉侍君上的道路,以此作为报答君主的资具。幸逢圣明盛世,得以实现诚心的愿望,既免除罪过,又蒙受赞誉,希望能够继续奉侍周旋,不敢有所失坠。倘若陛下广泛推行这一道理,进而施及天下,普遍奖赏正直者并怜悯愚昧者,分别记录各人的长处而舍弃短处,那么人人想要向善,谁会不知臣呢?如此自然会使圣德更加彰明,群臣百姓的心意都能通达。臣愚昧而恳切的心意,实在就在这里。陛下特别深厚的眷顾,细密地宣示了秘密旨意,完全通晓事物的道理,曲尽人情;至于深谋远虑、防微杜渐的见识,本来不是一般人的认识所能达到的。然而臣私下认为,上天的道理与上天同类;上天不因为大地上有坏树,就废止生长万物;天子也不应因为时代中有小人,就废止听取意见和采纳劝谏。帝王的盛德,没有比尧更盛的了,然而四凶在朝廷,他仍没有停止听取众议。所以说:“只有上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取法上天。”由此可知,人的邪正贤愚,只在于使他们各自处于适当的位置罢了,绝不能因为忠良之士少,就缺少询问谋略、接受进言的途径。
昔人有因噎而废食者,又有惧溺而自沉者,其为矫枉防患之虑,岂不过哉。愿陛下取鉴於兹,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闻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诚。守诚於中,然後俾众无惑;存信於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与诚,有补无失。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故圣人重焉,以为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物者事也,言不诚则无复有事矣。匹夫不诚,无复有事,况王者赖人之诚以自固,而可不诚於人乎?陛下所谓失於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由此论之,陛下可审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兴,而不可不诚。海禽至微,犹识情伪,含灵之类,固必难诬。前志所谓众庶者至愚而神,盖以蚩蚩之徒,或昏或鄙,此其似於愚也。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恶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传,上之所为靡不效,此其类於神也。故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接不以礼,则徇义之意轻,抚不以恩,则效忠之情薄。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响应声,若影从表。表枉则影曲,声淫则响邪,怀鄙诈而求颜色之不形,颜色形而求观者之不辨,观者辨而求众庶之不惑,众庶惑而求叛乱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若不尽於已而望尽於人,众必绐而不从矣;不诚於前而曰诚於後;众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诚於国者,陛下则兴师以伐之,臣庶有亏信於上者,陛下则出令以诛之。有司顺命诛伐而不敢纵舍者,盖以陛下之所有,责彼之所无故也。向若陛下不识於物,不信於人,人将有辞,何以致讨?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臣闻《春秋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谓盛德。”《礼记》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商书》仲虺述成汤之德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周诗》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夫《礼》、《易》、《春秋》,百代不刊之典也,皆不以无过为美,而谓大善盛德,在於改过日新。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以圣辅而赞扬圣君,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周宣中兴之贤主也,吉甫文武之贤臣也,以贤臣而歌诵贤主,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唯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谓人之行巳,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是为君子;遂非则其恶弥积,斯谓小人。故闻义能徙者,常情之所难,从谏勿▯弗者,圣人之所尚。至於赞扬君德,歌述主功,或以改过不吝为言,或以有阙能补为美。中古巳降,淳风浸微,臣既尚谀,君亦自圣。掩盛德而行小道,於是有入则造膝,出则诡辞之态兴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谮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为害斯甚。太宗文皇帝挺秀干古,清明在躬,再恢圣谟,一流汉弊,以虚受为理本,以直言为国华。有面折廷争者,必为霁雷霆之威,而明言将纳;有上封献议者,必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B14A]扬。故得有过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没齐尧舜之名。向若太宗徇中主之常情,滞习俗之凡见,闻过则羞巳之短,纳谏又畏人之知,虽有求理之心,必无济代之效,虽有悔过之意,必无从谏之名。此则听纳之实不殊,隐见之情小异,其於损益之际,已有若此相悬,又况不及中才,师心自用,肆于人上,以遂非拒谏,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经纬天地之文,有底定祸乱之武,有躬行仁义之德,有致理太平之功,其为休烈耿光,可谓盛极矣。然而人到于今称咏,以为道冠前古,泽被无穷者,则从谏改过为其首焉。是知谏而能从,过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於斯。
译过去有人因吃饭噎住便废弃吃饭,也有人因为害怕溺水反而自行投水;这种为了矫正偏差、防止祸患的考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希望陛下从这些事中取得鉴戒,不要因为小小的忧患而妨碍大道。我听说,众人愿意帮助别人,在于信任;信任的建立,靠的是诚实。内心守持诚实,然后才能使众人不疑惑;自己保存信用,才可以教导别人不欺骗。只有信用和诚实,有益而无害。一旦不诚实,内心就没有什么可以守持;一旦不守信,言语就没有什么可以实行。所以圣人很重视它,认为食物可以舍弃,信用却不可丧失。又说:“诚实是事物的终结和开端,不诚实就没有事物。”所谓“事物”,就是事情;说话不诚实,就不再有任何事情可以成立。普通人不诚实,尚且不再有事情可成,更何况君王要依靠众人的诚实来巩固自己,怎么可以不诚实地对待别人呢?陛下所说“失于诚信而导致祸害”,臣私下认为这话错了。孔子说:“可以同他谈论却不和他谈论,是错过了人才;不可以同他谈论却偏要和他谈论,是说错了话。聪明的人既不错过人才,也不说错话。”由此说来,陛下可以审察他们所说的话,却不可不谨慎;可以相信他们所提出的事情,却不可不诚实。海中的禽鸟虽然细微,尚且知道真情和虚伪,有灵性的生物,本来就一定难以欺骗。前人所谓“众庶至愚而神”,是说普通百姓有时昏昧、有时鄙陋,这是他们近于愚的一面。然而上位者的得失,没有什么不能辨明;上位者的好恶,没有什么不能知道;上位者所秘密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传开;上位者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不会被仿效。这就是他们近于神明的一面。所以用智术驾驭他们,人民就会欺诈;向他们显露疑心,人民就会苟且偷安;接待他们不合礼仪,遵循义理的意愿就会减轻;抚慰他们不施恩惠,效忠的感情就会淡薄。上面实行什么,下面就跟从什么;上面施加什么,下面就回报什么,如同声音发出就有回声,如同身形存在就有影子跟随。表面弯曲,影子就弯曲;声音淫邪,回声就邪曲。心怀鄙陋欺诈,却想使神色不显露;神色显露,却想使观察者不能辨别;观察者能够辨别,却想使众人不迷惑;众人已经迷惑,却想使叛乱不发生,自古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所以说:“只有天下最诚实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别人的本性。”如果自己不能尽其本性,却希望别人尽其本性,众人一定会欺骗而不服从;在前面不诚实,却说后来会诚实,众人一定会怀疑而不信任。如今四方诸侯有对国家不诚实的,陛下就兴兵讨伐;臣民有对上不守信的,陛下就发布命令诛罚。有司顺从命令而诛伐,不敢纵容舍弃,大概是因为陛下以自己所有的要求,责备他们所没有的缘故。假如陛下不能识察事物、不能信任他人,别人将会有话可说,又凭什么进行讨伐呢?由此可知,诚信之道片刻也不可离身。希望陛下谨慎守持并更加努力地实行它,恐怕这并不是悔过的正确方式。我听《春秋传》说:“人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易》说:“每天更新,这叫作盛德。”《礼记》说:“德行日益更新,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商书》中仲虺叙述成汤的德行说:“任用人只求像自己一样,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周诗》中尹吉甫赞美宣王的功绩说:“君王的职事有所缺失,只有仲山甫来补救。”《礼记》《易》《春秋》是百代不可废弃的经典,都不把没有过错作为美德,而说最大的善、盛大的德,在于改正过错、日日更新。成汤是圣明的君主,仲虺是圣明的辅臣;仲虺以圣明辅臣的身份赞扬圣明君主,不称说他没有过错,却称赞他能够改正过错。周宣王是中兴的贤主,尹吉甫是文武兼备的贤臣;贤臣歌咏贤主,不赞美他没有过失,却赞美他能够弥补过失。由此可见,圣贤的意思清楚明白:只以能够改过为能,不以没有过错为贵。大概是说,人们做事必然会有过失,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都不能避免。聪明人改正过错而转向善,愚昧人以过错为耻而坚持错误;转向善,他的德行就日益更新,这就是君子。坚持错误,他的罪恶就越积越多,这就是小人。所以听到义理就能改行,是常人的感情所难以做到的;听从劝谏而不违拒,是圣人所崇尚的。至于赞扬君主的德行、歌颂君主的功业,有时以改过不吝为称道,有时以有过失而能弥补为美德。中古以后,淳厚的风俗逐渐衰微,臣下既崇尚谄谀,君主也自以为圣明。掩盖盛德而施行小道,于是形成了入朝便贴近君主进言、出朝便说违心之辞的风气。奸邪由此滋长,善行由此受阻,帝王的心意由此受到迷惑,谗臣的罪恶也由此产生;一旦奉行媚上之道,危害就更加严重。太宗文皇帝才华出众、古今罕有,清明德性存于自身;重新恢弘圣明谋略,革除汉代积弊;把虚心接受意见作为治国根本,把直言进谏作为国家的光华。有人当面在朝廷折冲争辩,他一定收敛雷霆般的威怒,明确表示将要采纳;有人上呈封事进献建议,他一定抑制自己的心意和欲望,并亲手下敕褒扬。因此他能做到有过错必然知道,知道了必然改正,活着时成就雍熙教化,死后声名与尧舜相齐。假如太宗顺从中等君主的常情,拘泥于世俗的凡见,听到过错便以自己的短处为羞,采纳劝谏又害怕别人知道,那么即使有求治之心,也一定没有治理天下的成效;即使有悔过之意,也一定没有听谏的美名。这就是听取意见的实际行动相同,只是隐显的心情稍有不同;在得失的关键处,结果已经如此悬殊。何况那些不及中等才智、以自己的心意为准而独断专行、放纵地居于百姓之上,因坚持错误而拒绝劝谏的人,哪里有不危险的呢?况且太宗有经纬天地的文才,有平定祸乱的武功,有亲自实行仁义的德行,有实现治道太平的功业;他的美盛功烈和光辉德泽,可以说达到了极点。然而直到今天人们仍称颂他,认为他的治道超过古人、恩泽流布无穷,首要原因就是听从劝谏、改正过错。由此可知,能够听谏、能够改过,是帝王的美德中没有比这更大的。
陛下所谓“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归过於朕”者,臣以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伏愿以贞观故事为楷模,使太宗风烈,重光於圣代,恐不可谓此为归过,而阻绝直言之路也。臣闻虞舜察迩言,故能成圣化;晋文听舆诵,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询于刍荛”之言,《洪范》有“谋及庶人”之义。是则圣贤为理,务询众心,不敢忽细微,不敢侮鳏寡。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者不必然,逆于心者不必否,异于人者不必是,同于众者不必非,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他,唯善所在,则可以尽天下之理,见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无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轻,溺於所欲。信既偏则听言而不考其实,由是有过当之言;疑既甚则虽实而不听其言,於是有失实之听;轻其人则遗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则存其可弃之人。斯并苟纵私怀,不稽皇极,于以亏天下之理,于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轻,乃圣人之所重,图远者先验於近,务大者必慎於微,将在博采而审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异也。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者,臣窃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尽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读史书,见乱多理少,因怀感叹,尝试思之。窃谓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懦:此三者,牙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於佞辞;上耻过,必忌於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无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於下则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两情相阻,驯致其失,以至于艰难者焉。昔龙逢诛而夏亡,比干剖而殷灭,宫奇去而虞败,屈原放而楚衰。臣谓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尽忠,必不剿弃,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违拒。所以至於忍害而舍绝者,盖谓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则言之固难,听亦不易。赵武呐呐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公孙宏上书论事,帝使难宏以十策,宏不得其一,及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进谏其君,病吃不能对诏,乃曰:“臣口虽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臣是以窃虑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古之王者,明四目,达四聪,盖欲幽抑之必通,且求闻已之过也。垂旒於前,︻纩於侧,盖恶视听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则反於斯。聪明不务通物情,视听祗以伺罪衅,与众违欲,与道乖方,於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诈,而君臣之义薄矣。以陛下性含仁圣,意务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窃为陛下怀愧於前哲也。古人所以有耻君不如尧舜者,故亦以是为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务於得人心,则天下固不可理矣。务得人心,而不勤於接下,则人心固不可得矣。务勤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则下固不可接矣。务辨君子小人,而恶其言过,悦其顺巳,则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颜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美利利之,犹惧忠,告之不{艹既},况有疏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损者乎。
译陛下所说“谏官议论政事,很少能够谨慎保密,通常又自我夸耀,把过错归到朕身上”,臣认为,不保密而自我夸耀,确实不是忠厚之道;但这对于圣德本来没有损害。陛下如果采纳劝谏而不违背,传扬出去反而足以增加美誉;陛下如果违背劝谏而不采纳,又怎么能禁止它不被传扬呢?伏望陛下以贞观年间的旧事为楷模,使太宗的风采功烈在圣明时代再次光耀,恐怕不可把这些说成是把过错归给陛下,从而阻断直言的道路。我听说虞舜能够察听近臣浅近的言论,所以成就圣明教化;晋文公听取民间歌谣,所以恢弘霸业。《大雅》有“询问樵夫”的话,《洪范》有“谋议也问及庶人”的道理。由此可见,圣贤治理国家,务必要询问众人的心意,不敢忽视细微之处,不敢侮辱鳏寡之人。夸大的话没有验证,不一定要采用;质朴的话合乎道理,不一定要违背;不合自己心意的话不一定就是错的;顺着自己心意的话不一定就是对的;与别人不同的话不一定正确;与众人相同的话不一定错误;言辞笨拙而见效迅速的人不一定愚蠢;言辞甘美而利益重大的人不一定聪明。这些都要用事实考察,用最终结果思虑;采用它们没有别的原则,只要善处于哪里,就从哪里取用。这样才能穷尽天下的道理,洞见天下人的心意。人的常情很少能够没有迷惑,大多被自己所信任的东西蒙蔽,被自己所怀疑的东西阻碍,忽视自己轻视的东西,沉溺于自己欲求的东西。信任一旦偏颇,听到言论就不考察实际情况,于是有超过事实的言论;怀疑一旦太重,即使言论真实也不肯听,于是有不合事实的听取;轻视一个人,就会遗漏他所说的值得重视的事情;想要办成一件事,就会保留那个本来可以舍弃的人。这些都是任凭私心放纵,不考察皇极之道;因此亏损天下的道理,也因此失去天下人的心。所以常人所轻视的,正是圣人所重视的;谋划长远的人先从近处验证,致力于大事的人必定慎重对待细微之处。关键在于广泛采纳而审慎取其中正,并不在于仰慕高远而喜好奇异。陛下所说“近来看到进奏应对、议论政事的,都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臣私下认为,众多人的议论足以看出民情,其中必然有可以实行的,也有值得警惕的;恐怕不应一概轻视侮辱,而完全不加察纳。陛下又说,试着加以询问,他们就“无言以对”;臣私下认为,陛下虽然使他们说尽了言辞,却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能够使他们口头屈服,却没有使他们心服。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臣每次读史书,看到祸乱多而治道少,便心怀感叹,曾试着思考其中原因。臣私下认为,做臣下的没有不愿意尽忠,做君上的没有不希望治理好天下;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不能治理,君上常常苦于臣下不尽忠,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双方的心意不能相通。臣下的心情没有不希望上达,君上的心情没有不希望下知。然而臣下总苦于上情难以通达,君上总苦于下情难以了解,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九种弊病没有消除。所谓九种弊病,君上有六种,臣下有三种:好胜过别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强善辩,炫耀聪明,严厉威严,任性固执;这六种是君上的弊病。谄媚奉承,观望揣测,畏惧怯懦;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病。君上好胜,就一定喜欢听谄佞之辞;君上以过错为耻,就一定忌恨直言劝谏。这样一来,臣下中谄媚奉承的人就会顺着旨意说话,忠实的话便听不到了。君上逞强善辩,就一定会抄袭辞说,用言语折服别人;君上炫耀聪明,就一定凭主观猜测,以欺诈来疑忌别人。这样一来,臣下中观望揣测的人便可自求方便,而切实规劝磨砺的话不能全部说出。君上严厉威势,就一定不能降低姿态来接近别人;君上任性固执,就一定不能引过自责来接受规谏。这样一来,臣下中畏惧怯懦的人便逃避罪责,而合乎情理的言论不能得到申述。国家疆域如此广大,生民如此众多,宫阙重重深邃,高下之间又有隔绝;从平民贤士以上,能够见到至尊容貌的,超过亿兆人中也没有一个。在有幸见到至尊的人中,能够有机会接谈言议的,又是千万中没有一个;即使有幸接谈,九种弊病还横在其中,那么上下的情意,能够相通的就少了。上情不能通达下民,人民就会迷惑;下情不能通达君上,君主就会疑虑。君主疑虑,就不采纳臣下的诚意;人民迷惑,就不服从君上的命令。臣下忠诚却不被采纳,就以悖逆回应;命令发出却不被遵从,就施加刑罚。臣下悖逆而君上施刑,不败亡还等待什么?这就是祸乱多、治理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考察其最初的原因,未必是荒淫暴虐,也在于双方情意相阻,逐渐导致过失,终于陷入艰难。过去龙逢被杀而夏朝灭亡,比干被剖心而殷朝灭亡,宫之奇离去而虞国败亡,屈原被放逐而楚国衰落。臣认为,夏、殷、虞、楚的君主如果知道这四个人竭尽忠诚,就一定不会抛弃他们;如果知道这四个人可以任用,就一定不会违拒他们。所以最终忍心加害而舍弃断绝,大概是认为他们的话不值得实行、内心不值得信任。四个人离去以后,四位君主也都陷于危险。这样看来,进言固然困难,听取进言也不容易。赵武说话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绛侯周勃木讷,却成为汉朝最重要的辅臣。公孙弘上书议论政事,皇帝让人用十条问题诘难他,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等到他做了宰相,最终却获得了能干的名声。周昌向他的君主进谏,因口吃不能回答诏问,只说:“臣的口虽然不能说话,心里却知道这件事不可行。”由此可知,口才流利的人,所办的事情有时未必可信;言辞屈结的人,道理有时未必已经穷尽。人的内心难以了解,是尧、舜都感到困难的事,怎么能凭一次应答、一次诘问,就说已经穷尽了他的才能呢?用这种方法考察天下人的情实,本来就会有很多失实;用这种方法轻视天下的士人,必然会遗漏人才。臣因此私下担心,陛下虽然使他们言辞穷尽,却没有使他们道理穷尽;能够使他们口服,却没有使他们心服。这确实是有原因的。古代的君王使四方的眼睛都能看见,使四方的耳朵都能听到,大概是想使幽暗压抑的情形必然通达,同时也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他们在眼前垂下冠冕的旒,在耳旁悬挂纩塞,大概是厌恶视觉听觉过于明察,只怕彰显别人的过失。到了后代末世,却反过来。君主不致力于通达民情,视听只用来窥伺罪过;与众人的愿望相违背,与治道相背离,于是上下竞相逞言,互相炫示智慧,互相用欺诈蒙骗,君臣之间的义理便淡薄了。凭陛下仁慈圣明的性情,心意又致力于雍熙太平,却使最高的治道尚未取得信任,臣私下替陛下在前代圣哲面前感到惭愧。古人之所以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难道也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想要治理天下,却不致力于取得人心,天下本来就不可能治理好;致力于取得人心,却不勤于接近下民,人心本来就不可能得到;勤于接近下民,却不辨别君子和小人,臣下本来就无法真正接近;辨别君子和小人,却厌恶他们指出过错、喜欢他们顺从自己,那么君子和小人本来就无法辨别。趋向和顺、求取媚悦,其中有人的最大利益;触犯君颜、招致怨恨,其中有人的最大祸害。身居上位者如果把这种祸害减轻,以美好利益来诱导他们,尚且担心忠言不能尽情进献,何况又疏远隔绝而不接见,并且心怀猜忌而加以伤害呢?
天生▯人,本以为国,人之有口,不能无言,人之有心,不能无欲。言不宣於上,则怨ゥ於下;欲不归於善,则凑集於邪。圣人知众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谤木,陈谏鼓,列争臣之位,置采诗之官,以宣其言。尊礼义,安诚信,厚贤能之赏,广功利之途,以归其欲。使上不至於亢,下不至於穷,则人心安得而离,乱兆何从而起?古之无为而理者,其率由此欤!苟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苟知其方而心守不壹,则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乱,未可知也。其又违道以师心,弃人而任已,谓欲可逞,谓众可诬,谓专断无伤,谓询谋无益,谓谀说为忠顺,谓献替为妄愚,谓进善为比周,谓嫉恶为嫌忌,谓多疑为御下之术,谓深察为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国家之颠危,可立待也。理乱之戒,前哲备言之矣;安危之效,历代尝试之矣。旧典尽在,殷鉴足徵,其於措置施为,在陛下明识所择耳。伏愿广接下之道,开奖善之门,宏纳谏之怀,励推诚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礼,煦之以和,虚心以尽其言,端意以详其理,不御人以给,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觉为能,不以臆,度为智,不形好恶以招谄,不大声色以示威。如权衡之悬,不作其轻重,故轻重自辨,无从而诈也。如水镜之设,无意於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也。有犯颜谠直者,奖而亲之;有利口谗佞者,疏而斥之。自然物无壅情,言不苟进,君子之道浸长,小人之态日消,何忧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说是非?如此,则接下之要备矣。其奖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惧不周,如梓人之任材,曲直当分;如沧海之归水,洪涓必容。能小事则处之以小官,立大劳则报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亲,不抉瑕,不求备,不以人废举,不以已格人。闻其才必试以事,能其事乃进以班,自然无不用之才,亦无不实之举。如此则奖善之道得矣。其纳谏也,以补过为心,以求过为急,以能改其过为善,以得闻其过为明。故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是则人君之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其推诚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务於尽言,所贵乎出言则可复;任人不可以无择,所贵乎已择则不疑。言而必诚,然後可求人之听命;任而勿贰,然後可责人之成功。诚信一亏,则百事无不纰缪;疑贰一起,则群下莫不忧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过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当,可求贤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则推诚之义孚矣。微臣所以屡屡尘黩而不能自抑者,盖以陛下有拯乱之志,而多难未平;有务理之诚,而庶绩未▯;有尧舜聪明之德,而未光宅於天下;有覆载含宏之量,而未翕受於众情。故臣每中夜静思,无不窃叹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无必行之志,有其志而无可致之资,则臣固已从俗浮沉,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详省所阙,亟行所宜,归天下之心济中兴之业,此臣之愿也,亿兆之福也,宗社无疆之休也。谨奏。●卷四百六十九☆陆贽(十)○奉天论尊号加字状右。冀宁奉宣圣旨:“往年百官请上尊号曰圣神文武皇帝。今缘经此寇难,诸事并宜改变,众议欲得於朕旧号之中,更加一两字,卿宜商量事体稳便得否者。”伏以睿德神功,参天配地,巍巍荡荡,无得而名。臣子之心,务崇美号,虽或增累盈百,犹恐称述未周。陛下既越常情,俯稽至理,愚衷未谕,安敢不言。窃以尊号之兴,本非古制,行於安泰之日,已累谦冲;袭乎丧乱之时,尤伤事体。今者銮舆播越,未复宫闱,宗┙震惊,尚愆▯祀,中区多梗,大憝犹存,此乃人情向背之秋,天意去就之际。陛下诚宜深自惩励,以收揽群心,痛自贬损,以答谢灵谴,岂可近从末议,重益美名,既亏追咎之诚,必累中兴之业,以臣庸蔽,未见其宜。乞更详意思,不为凶孽所幸,此臣之至愿也。谨奏。○重论尊号状右。冀宁奉宣圣旨:“卿所商量加尊号事,虽则理体甚切,然时运必须小有改变,亦不可执滞不信。卿宜为朕更审思量,应亦无妨者。”
译上天生养众民,本来就是为了使他们成为国家的基础。人有嘴,就不能没有言语;人有心,就不能没有欲望。言语不能向上宣达,就会在下面积聚怨恨;欲望不能归向善,就会聚集到邪道上。圣人知道众人不能用武力制服,所以设置诽谤木,陈列进谏之鼓,安排敢于争辩的大臣之位,设置采诗之官,以宣达他们的言论;尊崇礼义,安定诚信,加重对贤能者的赏赐,扩大建功获利的途径,以使他们的欲望归于正道。使上位者不至于亢奋自高,下位者不至于困穷,那么人心怎么会离散,祸乱的征兆从哪里产生呢?古代无为而治的君王,大概大都由此而来吧!假如有治理天下的意图,却不知道方法;即使知道方法而内心守持不能专一,那么得失就各占一半,天下治乱的结果也就难以预知。更有甚者,违背治道而以个人心意为准,抛弃众人而任凭自己,认为欲望可以任意满足,认为众人可以欺骗,认为专断没有伤害,认为询问谋议没有益处,认为谄媚之说就是忠顺,认为进谏劝止就是荒妄愚蠢,认为进献善言就是结党营私,认为憎恶坏人就是猜忌,认为多疑是驾驭下属的方法,认为过度察看是洞察事物的明智;这样治道完全背离,国家的倾覆危亡就指日可待了。关于治乱的警戒,前代圣哲已经说得很完备;关于安危的效验,历代也已经亲自验证过。旧有的典章都在,殷鉴足以证明;至于如何安排、如何施行,只在于陛下明智地辨识取舍。伏望陛下扩大接近下民的道路,开启奖善之门,扩大采纳劝谏的胸怀,勉励推诚相待的美德。接近下民,要以礼相待,用和气温煦,以虚心使他们把话说尽,以端正的心意详细考察其中道理;不要用口才压制别人,不要炫耀自己的聪明,不要以预先看透为能,不要以主观猜测为智,不要显露好恶来招引谄媚,不要大声疾色来显示威严。应当像悬挂的秤一样,不预先安排轻重,所以轻重自然分明,使人无从欺诈;应当像设置的水镜一样,对美丑没有成见,而美丑自然显现,使人不能怨尤。有人触犯君颜、正直敢言,就奖赏并亲近他;有人巧言利口、谗佞媚上,就疏远并斥退他。这样自然会使民情没有壅塞,言语不会苟且进用;君子之道逐渐增长,小人的姿态日益消退,还忧虑什么忠良之士少、有人作威作福、有人妄说是非呢?这样,接近下民的要领就完备了。奖赏善人,要像唯恐求之不及一样;任用他们,要唯恐不能周全。应当像木工使用木材,曲直分别安排;又像沧海汇聚水流,大水细流一概容纳。能够处理小事,就让他担任小官;建立大功劳,就用丰厚的利益报答他;不忌恨怨言,不回避亲近者,不挑剔瑕疵,不要求十全十美;不因为一个人的缺点而废弃他的长处,不因为自己的成见而限制别人。听说他有才能,就一定用事情来试验;能够办好事情,才按照等级提拔。这样自然不会没有可用的人才,也不会有不切实的举荐。如此,奖赏善人的道理就实现了。采纳劝谏,要以弥补过错为心愿,以寻求过错为急务,以能够改正过错为善,以能够听到过错为明智。所以劝谏者多,正好显明我乐于听谏;劝谏者直,正好显示我能够称贤;劝谏者有狂妄诬妄之处,正好显明我能够宽恕;劝谏者有泄漏之处,正好彰显我能够听从。其中有一项,都可成为盛德。这就是君主与进谏者相互增益的道理:进谏者有获得爵禄赏赐的利益,君主也有得到治理安定的利益;进谏者得到敢于进言的名声,君主也得到善于采纳的名声。即使进谏者有失于中正,君主也没有不因此增添美德的。只怕正直的言论不够切实、天下人听不到;这样,采纳劝谏的德行就光大了。推诚相待,在于彰明信用、任用人才。彰明信用,不在于把话全部说尽,而贵在一旦说出就能够兑现;任用人才不能没有选择,而贵在既然选择了就不再疑心。说话必定诚实,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听命。任用之后不要反复疑贰,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取得成功。诚信一旦亏损,百事没有不出差错;疑心和反复一旦产生,群臣没有不忧惧。因此,言语有时不合适,可以承担过错而改正说法,却不可苟且说出;任用有时不恰当,可以求取贤能之人来代替其职,却不可因此疑心众人。这样,推诚相待的道理就能得到信服。微臣之所以屡次冒昧烦扰而不能自我抑制,大概是因为陛下有拯救祸乱的志向,但许多困难还没有平定;有致力于治理的诚心,但各种功业还没有成就;有尧舜般聪明的德行,但还没有光明地遍临天下;有包容天地、含弘万物的气量,但还没有完全容纳众人的心情。所以臣每到半夜静静思考,没有一次不暗自叹息、深深惋惜。假如陛下只有帝位而没有必定实行的志向,有志向却没有能够实现的资具,那么臣本来已经随俗沉浮了,又何苦如此急切呢?只希望陛下详细省察所欠缺的地方,赶快实行应当实行的事情,使天下人心归附,成就中兴事业;这是臣的愿望,也是亿兆百姓的福祉,是宗庙社稷无穷的吉庆。谨此奏闻。●卷四百六十九 ☆陆贽(十) ○奉天论尊号加字状 右:冀宁奉宣圣旨:“往年百官请求给朕上尊号为‘圣神文武皇帝’。如今经历了这场寇难,各项事情都应当有所改变,众议想要在朕原有尊号中再增加一两个字,你应当商量这件事是否稳妥可行。” 臣以为,陛下睿智的德行、神明的功业,与天齐高、与地相配,巍巍荡荡,没有办法用言语命名。臣子之心,只务求崇奉美好的尊号,即使增加到一百字,仍恐怕称述不够周全。陛下既然超越常情,俯身考察至理,臣愚昧的心意不能不明白,怎么敢不进言?臣私下认为,尊号的兴起本来不是古代制度;在安定太平的日子施行,已经增加了谦逊冲淡的负担;在丧乱之时沿袭,更加损伤事体。如今銮舆流离迁徙,还没有恢复宫闱;宗庙受到震惊,祭祀尚且耽误;中原多有阻塞,大恶之人仍然存在。这正是人心向背的关头、天意取舍的时刻。陛下实在应当深刻自我惩戒激励,以收揽群心;痛切地自我贬损,以答谢上天的谴责。怎么可以近从末节之议,再增加美名?这样既有损于追究过失的诚意,必然又妨害中兴事业。以臣的庸碌浅陋来看,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合宜之处。请求陛下再详细考虑,不要使凶恶之徒得到幸灾乐祸的机会,这是臣最大的愿望。谨此奏闻。○再次论尊号状 右:冀宁奉宣圣旨:“你所商议增加尊号的事情,虽然道理和体制都十分恳切,但时运必须稍有改变,也不可执着拘泥而不相信。你应当替我再仔细思量一下,大概也没有妨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