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七十九

卷五百七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193–3199 段

○与顾十郎书四月五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致书十郎执事: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缨冠束衽而趋以进者,咸曰我知恩。知恩则恶乎辨?然而辨之亦非难也。大抵当隆赫柄用,而蜂附蚁合,煦煦趄趄,便僻匍匐,以非乎人而售乎已。若是者,一旦势异,则电灭飚逝,不为门下用矣。其或少知耻惧,恐世人之非已也,则矫于中以貌于外,其实亦莫能至焉。然则当其时而确固自守,蓄力秉志,不为向者之态,则于势之异也固有望焉。大凡以文出门下,由庶士而登司徒者,七十有九人。执事试追状其态,则果能效用者出矣。然而中间招众口飞语,哗然▯张者,岂他人耶?夫固出自门下。赖中山刘禹锡等遑遑惕忧,无日不在信臣之门,以务白大德。顺宗时,显增荣谥,扬于天官,敷于天下,以为亲戚门生光宠。不意琐琐者复以病执事,此诚私心痛之,堙郁汹涌,不知所发,常以自憾。在朝不能有奇节宏议,以立于当世,卒就废逐,居穷▯厄,又不能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进退无以异于众人,不克显明门下得士之大。今抱德厚,蓄愤悱,思有以效于前者,则既乖谬于时,离散摈抑,而无所施用。长为孤囚,不能自明。恐执事终于不知其始偃蹇退匿者,将以有为也,犹流于向时求进者之言,而下情无以通,盛德无以酬,用为大恨,固尝不欲言之。今惧老死瘴土,而他人无以辨其志,故为执事一出之。古之人耻躬之不逮,傥或万万有一可冀,复得处人间,则斯言几乎践矣。因言感激,浪然出涕,书不能既(一作就)。宗元谨再拜。

○与韩愈论史官书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稿,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将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又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也?又言:“不有人祸,则(一作必)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也,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煜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诛。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者,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及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多,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

译○给顾十郎的信 四月五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向十郎执事致书:凡自称门生却不知道恩德从何而来的人,就不是人。戴好帽子、束好衣襟,趋步前来求进的人,都说自己知道恩德。知道恩德,那么应当怎样辨别呢?其实辨别也不难。大抵在权势隆盛、掌握任用大权时,像蜂群蚁群一样依附聚合,温顺逢迎、侧身卑行、匍匐迎合,以诋毁别人来求得自己的进身。像这样的人,一旦形势改变,就会像雷电消失、暴风远去一样,不再为门下所任用。有的人稍微知道羞耻和畏惧,怕世人非议自己,便内心勉强矫饰、外表装模作样,实际上也不能达到真正的境界。那么在形势正盛时能够坚定自守,积蓄力量、秉持志向,不做先前那种姿态,等到形势改变时,本来就有希望有所作为。大体说来,凭文章出自门下,由普通士人升到司徒的,有七十九人。执事若试着追述他们当时的情状,那么确实有能够发挥作用的人脱颖而出。然而其中招来众人流言、喧哗放肆的人,难道是别人吗?本来就是出自门下的人。幸亏中山刘禹锡等人惶惶忧惧,无日不在信臣门下奔走,竭力为您显明大德。顺宗时,您的荣誉和谥号显著增加,声名扬于天官,传播于天下,作为亲戚和门生的光荣。不料琐碎小人又因这件事攻击执事,这实在使我内心痛苦,郁结汹涌,不知如何发泄,常常因此自我遗憾。我在朝廷不能建立奇特节操、宏大议论,以立足当世;最终被废弃放逐,处于穷困险厄之中,又不能著书断定往古、阐明圣人之法,以取得流传无穷的声名。进退都没有什么不同于众人,不能显明门下得到士人的盛大功绩。如今我怀抱深厚德行,积蓄愤懑不平,想着有所作为以报效从前,但已经同当时相违,离散、摈斥、压抑,毫无施展之处。长久成为孤独囚徒,不能自我申明。我恐怕执事到最后仍不知道我当初故意退避隐藏,是想有所作为;反而还会听信从前那些求进之人的话,使下情无法上达,盛德无法报答,这成为我最大的遗恨,所以一直不想说这些。如今我害怕老死在瘴疠之地,而别人又无法辨明我的志向,所以替执事把这些话说出来。古人以自身不能达到志向为耻,倘若万分之一尚有希望,重新回到人世,那么这些话也差不多可以实践了。因言说而感动激发,眼泪奔流而出,书信无法写完。宗元谨再拜。○给韩愈论述史官职责的信 正月二十一日,某叩头致书给十八丈退之侍者:此前收到您谈史事的信,说已经写有《与刘秀才书》,直到现在才见到书稿,我私下心里很不高兴,因为这同退之往年谈史事的看法大相违背。如果信中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中待一天,难道是要探听宰相的意思,认为宰相只是姑且以史官的荣誉来奖赏一个韩退之吗?如果果真如此,退之难道适合白白接受宰相给自己的荣耀,却冒然居于史馆之中,身处亲近机密之地,享受供养,使唤掌故官吏,借用纸笔写私信,以此供给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应当这样。况且退之认为修史记事的人会遭受刑罚灾祸,因此躲避而不肯就任,这尤其不对。史官凭借记载之名进行褒贬,尚且因为害怕而不敢做;假使退之做御史中丞、御史大夫,褒贬人物成败会更加显著,应该恐惧的地方也更大,那么又将得意洋洋地进入御史台府,美食安坐,只在朝廷上被人呼喝前导而已吗?在御史职位上尚且如此,假使退之做宰相,天下士人的生杀、进退、升降都由他决定,敌人就更多,那么又将得意洋洋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只在内廷外街被人呼喝前导而已吗?这同不做史官而只图享有史官名号、获取史官俸禄,又有什么不同呢?您又说:“如果没有人祸,就一定有天刑。”如果这是在责怪前代那些做史官的人,那也实在很糊涂。凡是处在这个职位上,就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正直。道如果正直,即使死也不能改变;如果改变了,还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在鲁、卫、陈、宋、齐、楚受困,是因为当时政治昏暗,诸侯不能任用他。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写作《春秋》才这样。即使当时不写《春秋》,孔子仍然会不得志而死。至于周公、史佚,即使记录言语、书写事情,也仍然受到知遇并显达。又不能把《春秋》看作给孔子带来灾祸的原因。范晔悖乱,即使不做史官,他的宗族也会被诛灭。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下属,崔浩自夸正直而与暴虐的胡虏争斗,这些都不是中正之道。左丘明因疾病而失明,是出于不幸;子夏不做史官也失明,不能把这当作警戒。其余的人也都不超出这些情况。因此退之应当坚守中道,不忘正直,不要因为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有自己不正直、不得中道;刑罚灾祸不是应当害怕的。凡是记载二百年间文治武功的事情,很多确实像这样。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怎么能够明察记载呢?”那么同职的人也这样说,后来接替今天的人也这样说;人人都说“只是我一个人”,最终还有谁能够为它作记传呢?如果退之只把自己听到、知道的事情勤勉记载,不敢懈怠,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替现在的人,也各自把自己听到、知道的事情勤勉记载,不敢懈怠,那么或许可以使史事不至于坠失,最终有所彰明。否则只相信人的口头传说,往往说法各异,而且每天越来越多,那么所谓“光明磊落、气势凌驾天地”的人物,必定会沉没无闻,史事也将混乱杂糅而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之士所忍心放任的。如果果真有志,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促责备、逼迫紧急之后,才去履行官职的职责吗?再说凡是鬼神之事,都渺茫荒诞,无法作为准据,是明智的人所不谈的。以退之的智慧,尚且还对此感到畏惧。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喜欢议论像退之,慷慨自称正直而意气刚强也像退之,尚且像他所说的这样,那么唐朝的史书最终还有什么可以托付的吗?明天子和贤宰相得到这样的人才来修史,却又不能成事,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再好好思考,能够做就赶快做;如果最终因为害怕而不敢做,那么一天就可以辞去职务,又为什么说“将要行动并且谋划”呢?如今应当做却不做,反而诱使馆中的其他人和后辈也这样做,这是最大的迷惑了。自己不努力,却想勉励别人,实在太难了!

○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退之馆下:前者书进退之力史事,奉答诚中吾病,若疑不得实未即籍者,诚是也。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窃自冠好游边上,问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吏崔公,时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参案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太尉自有难在军中,其处心未尝亏侧,其莅事无不可纪,会在下名未达,以故不闻,非直以一时取芴为谅也。太史迁死,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宜不苟过时日。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疠羸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第不能竟其业,若太尉者,宜使勿坠,太史迁言荆轲征夏无且。言大将军征苏建,言留侯征画容貌。今孤囚贱辱。虽不及无且、建等,然比画工传容貌尚差胜。《春秋传》所谓传信传著,虽孔子亦犹是也。窃自以为信且著。其逸事有状。不宣。

○与吕恭论墓中石书宗无白:元生至,得弟书,甚善,诸所称道具之。元生又持部中庐父墓者所得石书,模其文示余,曰若将闻于上,余故恐而疑焉。仆蚤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遍观长安贵人好事有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亦望而识其时也。又文章之形状,古今特异。弟之精敏通达,夫岂不究于此!今视石之署其年曰“永嘉”,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尤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效王氏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辞尤鄙近,若今所谓律诗者,晋时盖未尝为此声。大谬妄矣!又言植松乌擢之怪,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经难信。或者得无奸为之乎?且古之言“葬者,藏也”。“壤树之”,而君子以为议。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丧,宜庐于庭;而矫于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而因以为利乎?夫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レ过,恐伤于教也。然使伪可为而利可冒,则教益坏。若然者,勿与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以大夫之政良,而吾子赞焉,固无阙遗矣。作东郛,改市ㄩ,去比竹茨草之室,而▯土、大木、陶甄、梓匠之工备,孽火不得作;化惰窳之俗,绝偷浮之源,而条桑、浴种、深耕、易耨之力用,宽亻▯、啬货、均赋之政起,其道美矣!于斯也,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诚悫之道少损,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之者之快也。想默已其事,毋出所置书,幸甚。宗元白。

○答刘禹锡天论书宗元白:发书得《天伦》三篇,以仆所为《天说》为未究,欲毕其言。始得之,大喜,谓有以开明吾志虑。及详读五六日,求其所以异吾说,卒不可得。其归要曰:非天预乎人也。凡子之论,乃吾《天说》传疏耳,无异道焉。谆谆佐吾言,而曰有以异,不识何以为异也。子之所以为异者,岂不以赞天之能生植也欤?夫天之能生植久矣,不待赞而显。且子以天之生植也,为天耶?为人耶?抑自生而植乎?若以为为人,则吾愈不识也。若果以为自生而植,则彼自生而植耳,何以异夫果▯之自为果▯,痈痔之自为痈痔,草木之自为草木耶?是非为虫谋明矣,犹天之不谋乎人也。彼不我谋,而我何为务胜之耶?子所谓交胜者,若天恒为恶,人恒为善,人胜天则善者行。是又过德乎人,过罪乎天也。又曰:天之能者生植也,人之能者法制也。是判天与人为四而言之者也。余则曰:生植与灾荒,皆天也;法制与悖乱,皆人也,二之而已。其事各行不相预,而凶丰理乱出焉,究之矣。凡子之辞,枝叶甚美,而根不直,取以遂焉。又子之喻乎旅者,皆人也,而一曰天胜焉,一曰人胜焉,何哉?莽苍之先者,力胜也;邑郛之先者,智胜也。虞、芮,力穷也,匡、宋,智穷也。是非存亡,皆未见其可以喻乎天者。若子之说,要以乱为天理、理为人理耶?谬矣。若操舟之言人与天者,愚民恒说耳;幽、厉之云为上帝者,无所归怨之辞尔,皆不足喻乎道。子其熟之,无羡言侈论以益其枝叶,姑务本之为得,不亦裕乎?独所谓无形为无常形者甚善。宗元白。

译○给史官韩愈谈段秀实太尉逸事的信 退之馆下:前些时候您来信,竭力劝我修撰史事,承蒙答复,确实切中了我的病根;如果您怀疑我没有得到实情,所以还没有立即登记,那的确是事实。退之平生从未因不可信而受到信任。我私下从加冠以来就喜欢游历边地,向老兵和退伍的官吏询问旧事,所得到的段太尉事迹最为详尽。如今我所奔走侍奉的州刺史崔公,时常赐教谈论此事,又详细获得了太尉的真实事迹,互相参照考核,材料都已齐备。太尉的大节,古来本来就无人能比。然而人们以为他只是偶然奋发一次,便因此声名无穷,事实却大不相同。太尉自己在军中遭逢患难时,立心处事从未有亏损偏邪,任事时没有一件不可记载;只是恰逢他的名声在下位时还未显达,所以没有被世人听闻,并不只是因为他一时夺取权位而被人谅解罢了。太史公司马迁去世后,退之又以修史之道任职,理应不随便虚度时日。从前我曾与退之约定共同修史,志向非常壮盛;如今我孤独地被囚禁废弃,接连遭受瘴疠,身体衰弱困顿,早晚都将走向死亡,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是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像太尉这样的事迹,应当使它不至于湮没。太史公记载荆轲,征引夏无且;记载大将军,征引苏建;记载留侯,征引画工来描绘容貌。如今我孤独被囚,身份卑贱而受辱,虽然比不上无且、苏建等人,但比起画工传写容貌,尚且略胜一筹。《春秋传》所谓传达真实、传扬显著,即使孔子也还是这样做的。我私下认为,这些事迹既真实又显著,而且有具体材料。就此搁笔。○与吕恭谈论墓中石书 宗元敬白:元生到来,收到弟弟的信,十分欣慰,信中所称述的各件事情都已知道。元生又拿着部中有人修庐守墓时得到的石书,把上面的文字摹下来给我看,说似乎将要把它上报给皇上,因此我特意感到害怕并产生疑问。我早年喜欢观看古代书法家的作品,所收藏的晋、魏时期尺牍很齐全;又在近二十年来遍观长安贵人和好事者所收藏的东西,几乎没有遗漏。因此我很懂书法,即使没有见过作者姓名,也能一望便辨认出它的时代。况且文章的体制形态,古今尤其不同。弟弟精明敏捷、通达事理,难道会不考察这些吗?如今看这块石头署年为“永嘉”,而它的文字却是今天乡野人所作。即使字形支离破碎,也仍然完全不像古代文字。其中“永”等字颇仿效王氏改变字法的写法,而这种写法在永嘉年间根本没有。文辞尤其鄙俗浅近,像今天所谓的律诗,晋代大概从来没有这种声调。这实在是大错妄说!又说种松树、乌鸦拔取松苗的怪事,以及挖土得到石头的事情,更是不合常理,难以相信。莫非是有人作伪吗?况且古人说:“下葬,就是收藏。”有人“在墓旁植树”,尚且被君子非议,何况搭庐居住的人,难道还值得推崇吗?圣人制定制度,颁布法令,超过规定就构成罪责。因此,确立中正之道的人不崇尚奇异,教导人的人希望他诚实。所以憎恶那些矫饰而虚伪的行为。超过礼制期限却不除去丧服,应该在庭院中结庐;而在墓旁装模作样的人,是违背中正之道的罪人。何况还制造怪物,假托鬼神之道,来奸犯国家法令,并借此谋利吗?以虚假的孝行谋取私利,真正仁厚的人不忍心放过它,是怕损害教化。然而如果虚伪的行为可以做,私利可以冒取,那么教化就会更加败坏。像这样的人,不与他交往也就可以了,把事情压下不让它显露出来也可以。凭借大夫治理得好,而您又加以辅佐,本来已经没有什么缺失了。修筑东郭,改建市场,拆去编竹茅草的房屋,使夯土、大木、陶器、砖瓦以及木工等工匠都齐备,邪恶的火灾也无从发生;改变懒惰苟且的风俗,断绝偷盗浮薄的根源,于是修整桑树、浸种、深耕、勤于除草等农事力量得以施展;宽缓徭役,珍惜财货,平均赋税的政令得以推行,这些措施的道理是很美好的!只是对此,我担心赞美善行过多而没有人来省察,诚实谨慎的原则会稍有损害,所以冒昧私下进言。淮水、济水那样清澈,即使有如秋毫般的污点,本来不算什么病害;然而万一让离娄那样的明眼人斜着眼看它,还不如完全没有污点来得痛快。希望您默默停止这件事,不要把所置办的文书拿出来,那就非常好了。宗元敬白。○答刘禹锡《天论》书 宗元敬白:打开您的来信,得到《天论》三篇,您认为我所作的《天说》还没有论究透彻,想把我的话补充完备。我刚读到时非常高兴,以为它能够启发、阐明我的思想。等到详细读了五六天,想寻找它和我的学说不同的地方,最终却一点也找不到。它的归结大意是:天并不预先干预人。凡是您所论述的内容,原来只是为我的《天说》作传疏罢了,并没有另一套道理。您反复有力地辅助我的说法,却说有不同之处,我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同。您认为不同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赞美上天具有生长草木的能力吗?上天能够生长草木,已经很久了,不需要赞美才显明。况且您认为上天生长草木,是上天有意为之呢?还是人为之呢?或者是草木自己生长繁殖呢?如果认为是上天为人而做,我就更加不能理解了。如果果真认为是草木自己生长繁殖,那么它们不过是自己生长繁殖罢了,这和果实自己成为果实、痈疽自己成为痈疽、草木自己成为草木,有什么不同呢?这显然不是替虫子谋划,也同样是上天不替人谋划。上天不替我们谋划,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胜过它呢?您所谓的相互争胜,是说上天总是作恶,人总是行善,人胜过天,善事就能实行。这又是过分夸大人的德行,过分归罪于上天。您又说:“上天所能做的是生长草木,人所能做的是制定法制。”这是把天和人分为四项来谈。我却说:生长草木与灾荒,都是天的作用;法制与悖乱,都是人的作用,只分为两类罢了。它们各自运行,彼此不相干,而凶灾或丰收、治平或混乱便由此产生;把这个道理追究清楚就够了。您的文章枝叶非常美丽,但根本不正,我姑且取其枝叶来满足您。再说您用旅人作比喻,所说的都是人,却一处说天胜,一处说人胜,这是为什么呢?在荒野之初,是力量取胜;到了城邑之前,是智慧取胜。虞、芮两国,是力量用尽了;匡、宋两国,是智慧用尽了。这些关于存亡的事情,都不能看出有什么可以用来比喻天。按照您的说法,难道要把混乱当作天理,把治理当作人理吗?错了。至于把人和天比作操舟者与风水,向来只是愚民的说法;幽王、厉王把事情说成上帝所为,也不过是找不到归罪对象时推卸怨责的话,这些都不足以用来说明道理。您应当仔细思考,不要贪求浮夸的言辞来增饰枝叶,姑且致力于探究根本,不也是宽裕而有所得吗?唯独您所说的“无形就是没有固定形态”,非常好。宗元敬白。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说,异孔颖达《疏》,而以为新奇。彼毕子、董子,何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说,而果以为新奇,不亦可笑矣哉!韩氏注:“《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乾》一爻三十有六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九也。“《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六也。孔颖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也,老阴数六也。二者皆变,《周易》以变者占”。郑玄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阴六者,九过揲得老阳,六过揲得老阴。此具在《正义乾篇》中。周简子之说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听而途说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观之,则见毕子、董子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足下所为书,非元凯兼三《易》者则诺。若曰孰与颖达著,则此说乃颖达也,非一行僧、毕子、童子能有异说者也。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观足下出入筮数,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宗元白。

○答元饶州论春秋书辱复书,教以《披张生书》及《答衢州书》言《春秋》,此诚世所希闻,兄之学为不负孔氏矣。往年曾记裴封叔宅闻兄与裴太常言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ゾ一义,尝讽习之。又闻韩宣英及亡友吕和叔辈言他义,知《春秋》之道久隐,而近乃出焉。京中于韩安平处始得《微指》,和叔处始见《集注》,恒愿扫于陆先生之门。及先生为给事中,与宗元入尚书同日,居又与先生同巷,始得执弟子礼。未及讲讨,会先生病,时闻要论,常以易教诲见宠。不幸先生疾弥甚,宗元又出邵州,乃大乖谬,不克卒业。复于亡友凌生处尽得《宗指》《辨疑》《集注》等一通。伏而读之,于“纪侯大去其国”,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不惟文王、周公之志,独取其法耳;于“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见圣人立孝经之大端,所以明其分也;于楚人“杀陈夏征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见圣人褒贬与夺,唯当之所在,所谓瑕瑜不掩也。反覆甚喜。若吾生前距此数十年,则不得是学矣。今适后之,不为不遇也。兄书中所陈,皆孔氏大趣,无得逾焉。其言书荀息,贬立卓之意也。顷尝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不务正义,弃重耳于外而专其宠,孔子同于仇牧、孔父为之辞。今兄言贬息大善。息固当贬也,然则《春秋》与仇、孔辞不异,仇、孔亦有贬欤?宗元尝著《非国语》六十余篇,其一篇为息发也,今录以往,可如愚之所谓者乎?《微指》中明“郑人来渝平”,量力而退,告而后绝,固先同后异者也。今检此前无与郑同之文,后无与郑异之据,独疑此一义,理甚精而事有不合,兄亦当指而教焉。往年又闻和叔言兄论楚商臣一义,虽啖、赵、陆氏,皆所未及,请具录,当疏《微指》下,以传末学。萧、张前书,亦请见及。至之日,勒为一卷,以垂将来。宗元始至是州,作《陆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宣英读之。《春秋》之道如日月;不可赞也;若赞焉,必同于孔、路优劣之说,故举其一二,不宣。宗元再拜。

译○与刘禹锡谈《周易》九六之说书 听说您曾与董生谈论《周易》九、六的含义,取老阳、老阴会变化的道理,认为毕中和承袭一行和尚得到了这种说法,与孔颖达的《疏》不同,因而以为新奇。那毕子、董子在学问上多么浅薄,怎么就贸然这样说呢?他们完全不知道一行和尚承袭的是韩氏、孔氏的说法,却竟然把它当作新奇见解,不也很可笑吗?韩氏注说:“《乾》卦的蓍策数为二百一十六。”又说:“《乾》每一爻有三十六策。”这是取过揲时四数所得的九。《坤》卦的蓍策数为一百四十四,又说:“《坤》每一爻有二十四策。”这是取过揲时四数所得的六。孔颖达等作《正义》,论说道:九、六有两种含义。第一种是说:“阳可以兼有阴,阴不能兼有阳。”第二种是说:“老阳之数是九,老阴之数是六。九、六都属于变爻,《周易》占筮以变爻为依据。”郑玄注《易》,也说占筮以变爻为依据,所以称作九六。之所以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九次过揲得到老阳,六次过揲得到老阴。这些内容都记载在《正义·乾篇》中。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加详尽完备。为什么毕子、董子不看这些书,却凭空用口传的说法来承袭它呢?君子做学问,若要有所创新,必须先把前人的书研究透彻;研究透彻而仍然不能解决问题,然后才可以确立正确的新说。如今这两人还没有读过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只是听到道路传闻便在途中议论,又怎么能知道所谓《易》呢?您拿两家的话来看看,就会发现毕子、董子在学问上浅薄,却贸然如此议论。您所作的书,如果不是元凯兼通三种《易》的说法,那我就同意。若说它比颖达所著的高明,那么这种说法本来就是颖达的,并不是一行和尚、毕子、董子能够提出不同的见解。莫非只是承袭了他的错误吗?看您出入于筮数之学,考核校正《左氏传》,当今世上很少有像您这样探求《易》如此详尽的人。然而务必要先穷究古人的著作,发现有不可取之处后再加以改革,这才是最好的。请慎重,不要仓促。宗元敬白。○答元饶州论《春秋》书 承蒙您回信,并教示我《披张生书》和《答衢州书》中论说《春秋》的内容,这实在是世上少有的见解,兄长的学问可以说没有辜负孔氏了。往年我曾记得在裴封叔家中,听您和裴太常谈论晋人及姜戎在崤地打败秦军的一个义理,曾经诵读学习它。又听韩宣英以及亡友吕和叔等人谈论其他义理,知道《春秋》的道理已经湮没很久,近来才重新显现。我在京城韩安平那里开始得到《微指》,在和叔那里开始看到《集注》,一直希望到陆先生门下求学。等先生任给事中时,恰好与宗元同日进入尚书省,住处又与先生同巷,这才得以行弟子礼。还没有来得及讲习讨论,恰逢先生生病,时常听到他的重要论说,常因得到他的教诲而感到宠幸。不幸先生病情加重,宗元又出任邵州,于是大为错失,不能完成学业。后来又在亡友凌生那里得到《宗指》《辨疑》《集注》等一套书。我伏案读它们,在“纪侯大去其国”一句中,看到了圣人的道与尧、舜相合,不只是文王、周公的志向,而是独自取其法则;在“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一句中,看到了圣人树立孝道经典的根本,用来彰明尊卑名分;在楚人“杀陈夏征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这些话中,看到了圣人的褒贬、取舍,全在于是否恰当,这就是所谓瑕瑜不能互相遮掩。我反复阅读,感到非常喜悦。如果我生在几十年前,就不可能得到这种学问。如今恰好生在后世,不能说不是有所际遇。兄长信中所陈述的,都是孔氏学说的要旨,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您说《春秋》记载荀息,是贬斥他拥立卓子的意思。我近来曾奇怪荀息顺从国君的邪念去拥立宠子,不致力于正义,把重耳抛弃在国外而专意保全宠子,孔子却把他同仇牧、孔父一起列入褒贬之辞。如今兄长说这是贬斥荀息,实在很好。荀息本来就应当受到贬斥;但这样一来,《春秋》对他的文辞与对仇牧、孔父的文辞没有不同,那么仇牧、孔父也受到贬斥吗?宗元曾写《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有一篇是替荀息发论的,现在抄录寄去,是否可以符合我所说的意思?《微指》中解释“郑人来渝平”,说郑国估量力量后退却,先告知对方然后断绝关系,本来是先同后异。如今考察此前没有与郑国相同的记载,后来也没有与郑国相异的依据,唯独怀疑这一义理;道理非常精密,而事实却有不相合之处,兄长也应当指出来教导我。往年又听和叔说兄长论述楚商臣的一义,即使啖助、赵匡、陆淳三家也都没有涉及,请详细抄录下来,附在《微指》之下,以传给后学。萧、张以前的书,也请一并给我看。等材料齐备之日,编成一卷,留传后世。宗元刚到这个州,作了《陆先生墓表》,如今把它奉上,请与宣英一同阅读。《春秋》的道理如同日月,无法再加以赞说;如果加以赞说,就必然陷入孔子与子路优劣之类的议论,所以只举其中一二点,这里不再详述。宗元再拜。

○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濮阳吴君足下:仆之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务也,以为是特博奕之雄耳。故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自为罪人,舍恐惧则闲无事,故聊复为之。然而辅时及物之道,不可陈于今,则直垂于后。言而不文则泥,然则文者固不可少也。拘囚以来,无所发明,蒙覆幽独,会足下至,然后有助我之道。一观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足下以超轶如此之才,每以师道命仆,仆滋不敢。仆每为一书,足下必大光耀以明之,固又非仆之所安处也。若《非国语》之说,仆病之久,尝难言于世俗。今因其闲也而书之,恒恐后世之知言者用是诟病,狐疑犹豫,伏而不出者累月,方示足下。足下乃以为当,仆然后敢自是也。吕道州善言道,亦若吾子之言,意者斯文殆可取乎?夫为一书,务富文采,不顾事实,而益之以诬怪,张之以阔诞,以炳然诱后生,而终之以僻,是犹用文锦覆陷阱也。不明而出之,则颠者众矣。仆故为之标表,以告夫游乎中道者焉。仆无闻而甚陋,又在黜辱,居泥涂若▯寅蛭然,虽鸣其声音,谁为听之?独赖世之知言者为准,其不知言而罪我者,吾不有也。仆又安敢期如汉时列官以立学,故为天下笑耶?是足下爱我厚,始言之也。前一通如来言以污箧牍,此在明圣人之道,微足下,仆又何托焉?宗元白。

○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四月三日,宗元白化光足下:近世之言理道者众矣,率由大中而出者咸无焉。其言本儒术,则迂回茫洋,而不知其适;其或切于事,则苛峭刻核,不能从容,卒泥乎大道。甚者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为灵奇,恍惚若化,而终不可逐。故道不明于天下,而学者之至少也。吾自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之门户阶室,渐染砥砺,几乎道真。然而常欲立言垂文,则恐而不敢。今动作悖谬,以为﹃于世,身编夷人,名列囚籍。以道之穷也,而施乎事者无日,故乃挽引,强为小书,以志乎中之所得焉。尝读《国语》,病其文胜而言▯,好诡以反伦,其道舛逆。而学者以其文也,咸嗜焉,伏膺呻吟者,至比六经,则溺其文,必信其实,是圣人之道翳也。余勇不自制,以当后世之讪怒,辄乃黜其不臧,究世之谬。凡为六十七篇,命之曰《非国语》。既就,累日怏怏然不喜,以道之难明,而习俗之不可变也。如其知我者果谁欤?凡今之及道者,果可知也已。后之来者,则吾未之见,其可忽耶?故思欲尽其瑕▯,以别白中正。度成吾书者,非化光而谁?辄令往一通,惟少留视役虑,以卒相之也。往时致用作《孟子评》,有韦词者告余曰:“吾以致用书示路子,路子曰:‘善则善矣,然昔之为书者,岂若是摭前人耶?’”韦子贤斯言也。余曰:“致用之志以明道也,非以摭《孟子》,盖求诸中而表乎世焉尔。”今余为是书,非左氏尤甚。若二子者,固世之好言者也,而犹出乎是,况不及是者滋众,则余之望乎世也愈狭矣。卒如之何?苟不悖于圣道,而有以启明者之虑,则用是罪余者,虽累百世滋不憾而恧焉!于化光何如哉?激乎中必厉乎外,想不思而得也。宗元白。

○与友人论为文书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颇▯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苟或得其高朗(一作明),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元刂精竭虑者,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余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蹙势穷,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辩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犹且若是,况乎未甚闻者哉!固有文不传于后祀,声遂绝于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于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击辕拊缶,必有所择,顾鉴视何如耳,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译○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 濮阳吴君足下:我写文章已经很久了,但内心轻视它,不把它当作要务,认为这不过是博弈场上的争强罢了。所以在长安时,我不靠文章求取名誉,心里想把它施用于实际事务,以辅佐时政、济益万物为宗旨。自从获罪成为罪人,除了恐惧之外便闲来无事,所以姑且又写起文章来。然而辅佐时政、济益万物的道理,在当今不能施行,就只能留给后世。言语如果没有文采便容易滞塞,但这样说来,文采本来也是不可缺少的。被拘禁以来,我无从发挥见解,蒙蔽覆盖、幽闭孤独,恰逢您到来,才有了帮助我的办法。一看到您的文章,心胸明朗,眼界舒展,明亮得像人在深井之下仰望正当中天的太阳。您凭借如此超凡卓越的才华,却总是以师道来称呼我,我更加不敢当。我每写一篇文章,您必定大力加以光耀阐明,本来也不是我所能安心承受的。至于《非国语》的主旨,我苦心思考了很久,曾经难以向世俗言说。如今趁着闲暇把它写出来,常常担心后世真正懂得文章的人会因此责骂我,狐疑犹豫,伏案不出,经过数月后才拿给您看。您竟认为它正确,我这才敢肯定自己。吕道州善于谈论道理,也像您这样称许,想来这篇文章大概确实可以取用吧?写一部书,如果只追求文采丰富,不顾事实,又增添诬妄怪异,铺张夸诞,用来明白地诱导后辈,最后归结到偏僻邪说,就像用锦绣覆盖陷阱一样。没有辨明就把它刊布出来,跌入陷阱的人就会很多。因此我特意给它标明义理,用来告诫那些在中正之道上求学的人。我没有声望而且非常浅陋,又遭受贬斥侮辱,居处泥涂之中如同蚯蚓蛭虫,虽然发出声音,又有谁来听呢?只是依靠世上真正懂得言辞的人作为准绳;那些不懂得言辞而责怪我的人,我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我又怎么敢希望像汉代那样设置官职、建立学校,反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呢?这是因为您厚爱我,才首先谈到这件事。前面一通信是按您的话写来污损箱笥的,如今这一篇是为了阐明圣人的道理,如果没有您,我又能托付给谁呢?宗元敬白。○与吕道州温谈论《非国语》书 四月三日,宗元敬白化光足下:近世谈论道理的人很多,但大都没有从中正之道出发。他们的言论以儒术为根本,却迂回茫然,不知道归宿;有些切合实际,却苛刻峻急、刻薄烦琐,不能从容周备,最终拘泥于大道。更有甚者喜欢怪异而妄言,推说上天,牵引鬼神,以为神奇灵异,恍惚如同变化,最终却无从追寻。因此道理不能在天下彰明,求学的人也极少。自从我得到君子作为朋友以后,才知道中庸之道的门户阶室,受到渐渐的熏染和磨砺,几乎接近道的真实。然而我常想立言著文,又因恐惧而不敢。如今我的举动荒谬悖逆,〔原文此处有缺损或讹误〕在世上,身处夷人之间,姓名列在囚犯名册中。既然道已经穷困,而施行于事务也没有日期,所以只好牵引发挥,勉强写成一部小书,记录自己在中正之道上的所得。我曾读《国语》,苦于它文辞胜过内容,喜欢诡异而违背常理,道理悖逆。学者因为它文辞优美,都喜爱它,伏案诵读,甚至把它同六经相比;这样沉溺于文辞,必然相信其中事实,结果使圣人的道理被遮蔽。我不能自我抑制,准备承受后世的讥讽和愤怒,于是删斥其中不善之处,追究世人的谬误。共写成六十七篇,命名为《非国语》。写成以后,连续多日闷闷不乐,因为道理难以彰明,习俗又不可改变。真正理解我的人究竟是谁呢?如今接近道理的人,果真能够理解吗?后来的人,我还没有见到,难道可以忽视他们吗?所以想把其中的瑕疵错误全部揭出,辨明中正之道。估量能够完成我这部书的,除了化光还有谁呢?特意送去一份,只希望您稍稍留下心力,最终帮助我完成它。从前致用作《孟子评》,有个姓韦的人告诉我:“我把致用的书拿给路子看,路子说:‘好固然是好,可是从前作书的人,难道像这样摘取前人的话吗?’”韦先生认为这话说得好。我说:“致用的志向在于阐明道理,并不是为了摘取《孟子》的语句,而是从内心求得道理,再把它表明于世罢了。”如今我写这部书,比左氏更为严重。如果像这两个人,已经算是世上喜欢谈论道理的人,却仍然陷入这种弊病,何况不如他们的人更多,那么我对世人的期望就更加狭窄了。最终怎么办呢?只要不违背圣人的道理,并且能够启发、阐明人的思虑,那么即使因此责怪我的人延续百世,我也更加不会遗憾和惭愧!对于化光来说怎么样呢?内心受到激发,外在言辞必然严厉,想来您不必思考就能明白。宗元敬白。○与友人谈论写文章书 古今都说文章难写,足下知道它为什么难吗?并不是说比兴运用得不够,开拓得不远,推究琢磨得不精,瑕疵污点没有除去。难的是得到它,尤其难的是认识它。假如有人得到高明清朗的境界,探究深奥幽微的道理,即使其中有些杂乱败坏之处,也不过像日月有蚀、大圭有瑕,哪里足以损伤它的光明、贬低它的珍贵呢?况且自孔氏以来,这种道理大为彰明。各家修习,人人勉励,耗尽精力、竭尽心思的,已经有几千年了。其中耗费简册、劳损心神的人,哪里数得清呢?能够登上文章的高境,声名流传后代的,不过几十个人罢了。其余的人,谁不想争相裁取锦绣般的文采,互相攀附日月般的光辉,在万物之中高视一切,在百代之后雄立不倒呢?但大都放纵奋进而不能成功,徘徊不前而不能进取,力量耗尽、形势穷困,只好吞下志向而湮没。所以说,得到它是困难的。唉!道理显明还是晦暗,取决于时运是否幸运;谈论它是善辩还是拙讷,取决于能否升达或沉沦;鉴别它是偏颇还是公正,取决于个人的好恶;交游是广还是窄,取决于处境是屈还是伸。那么,那些卓然自得、奋发于其间的人,能否恰好遇上这些条件呢?还不能知道。况且尊崇古人、虐待今人的人,肩挨肩、脚接脚。大抵活着时不得志,死后才声名流传的人很多。扬雄死后《法言》才大为流行,司马迁活着时《史记》却没有振兴起来。那两位才华如此卓异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名声不甚显著的人呢?本来就有文章不能流传后世、声名终于在天下断绝的人。因此说,认识它尤其困难。而写文章的人,也多半像捕鱼打猎一样攫取前人作品,残害文史,抠取它的意思,抽取它的华采,放到口齿之间,遇到事情便蜂拥而起,发出金石般的声响、闪耀玉石般的光彩,去欺骗耳聋眼瞎的人,求取一时的声名。即使最终沉沦被弃,它扰乱正色、破坏雅正,造成的危害已经很严重了。这就是文章之所以难写的原因。间或听说足下想看看我的文章,我退回来打开行囊箱笥,编排其中的芜杂污秽,心惊气促,种种情绪交集胸中,不知道哪一方面会占上风,所以拖延了很久没有送去。如今把我所写的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等文章,共四十八篇,合编为一册送去,想来可以让整理书籍的苍头为您吟诵。敲击土鼓、拍打瓦缶,其中必定有所可取,只看您的鉴别如何罢了;请还信时用一个字表示褒贬。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奉书,辱示以政理之说及刘梦得书,往复甚善。类非今之长人者之志,不惟充赋税养禄秩足已而已,独以富庶且教为大任。甚盛甚盛!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然则蒙者固难晓,必劳申谕,乃得悦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贫病者而不益富者税,此诚当也。乘理政之后,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后,其可尔耶?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赀以求于吏,所谓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以市于吏,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泰而无所忌。兄若所遇如是,则将信其故乎?是不可惧挠人而终不问也,固必问其实。问其实,则贫者固免,而富者固增赋矣,安得持一定之论哉?若曰止免贫者而富者不问,则侥幸者众,皆挟重利以邀,贫者犹若不免焉。若曰检富者惧不得实,而不可增焉,则贫者亦不得实,不可免矣。若皆得实,而故纵以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然非唯此而已,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户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其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经界、核名实,而姑重改作,其可理乎?夫富室,贫之母也,诚不可破坏。然使其太幸而役于下,则又不可。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盖甚急而不均,则有此尔。若富者虽益赋,而其实输当其十一,犹足安其堵,虽驱之不肯易也。检之逾精,则下逾巧。诚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故有“杀畜伐木”之说。今若非市井之征,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推以诚质,示以恩惠,严责吏以法,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递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实?不得其实,则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是故乘弊政必须一定制,而后兄之说乃得行焉。蒙之所见,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谁耶?理欤,弊欤?理,则其说行矣;若其弊也,蒙之说其在可用之数乎?因南人来,重晓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议,愿同梦得之云者。兄通《春秋》,得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饶之理,小也,不足费其虑。无所论刺,故独举均赋之事,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不习吏职而强言之,宜为长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则无以来至当之言,盖明而教之,君子所以开后学也。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以代已。宣英达识多闻而习于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屏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况又闻于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于直道,斯古人之所难,而兄行之。宗元与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驰者也,兄一举而德皆及焉。祁大夫不见叔向,今而预知斯举,下走之大过矣。书虽多,言不足导意,故止于此。不宣。宗元再拜。

译○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承蒙来信,又蒙您把治理政事的主张以及刘梦得的信给我看,往来讨论得非常好。这大概不是如今做长官的人的志向,不只是满足于充实赋税、供养俸禄而已,而是把使百姓富裕、并且施行教化当作最大的责任。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我,像个愚笨的人。”这样看来,蒙昧的人本来就难以明白,必须劳烦反复申说教导,才会心悦诚服。因此我还有一个疑问。兄长所说免除贫病者的负担,而不增加富人的税,这确实恰当。如果是在良好政令之后承接治理,本来不能不是这样;但不幸是在弊政之后承接治理,也可以这样做吗?弊政之大,没有比贿赂流行、征赋混乱更严重的了。如果这样,那么贫者没有钱财向吏员行贿,实际上确实贫困,却得不到贫困的名目;富者拿自己的余财去买通吏员,于是没有富人的名目,却有富人的实情。贫者更加困苦饥饿而至死亡,却没有人察问;富者更加肆意横行、奢侈骄纵,也没有什么顾忌。如果兄长所遇到的正是这种情况,难道还能照旧相信原来的办法吗?不能因为害怕扰乱人心,最终便不加追问,当然必须查问实际情形。查问实际情形,那么贫者本来就应当免税,而富者本来就应当增加赋税,怎么能执守一个固定不变的主张呢?如果说只免贫者而不查问富者,那么侥幸逃税的人就会很多,他们都拿重利来求取免除,贫者反而仍然不能免税。如果说检查富者,担心查不到实情,因而不能增加税赋,那么贫者也查不到实情,不能免税。如果大家都能查得实情,却故意放纵而造成不均,这又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不忧虑财富少,而忧虑分配不均;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不能安定。” 如今富人的税反而更少,贫者不能免于搜刮来输送给县官,这种不均实在太严重了。然而还不只是这些,必然还会让他们服役,把他们当奴隶驱使;多给他们一些田地,却取走一半;有的甚至给出一份,收取两三份。君主体恤百姓的劳苦,有时减免他们的税,那么富者因户籍关系独自免税,贫者因承担徭役,最终却要缴纳两三份或一半。这种恩泽不能下达,百姓也没有地方申诉,不安定的情况同样很严重。像这样,如果不先确定田界、核实名实,只是姑且重重改变制度,就能治理好吗?富裕人家,是贫困百姓的根本依靠,确实不能破坏。然而如果让他们享受过分的优待,却把徭役压到下层百姓身上,也不可以。兄长说担心富人流转为工商之人和浮薄懒惰之徒,大概正是因为负担过重而且不均,才会如此。如果富人虽然增加赋税,但实际缴纳恰好是十分之一,仍然足以安居乐业,那么即使驱赶他们,他们也不肯迁移。检查得越精细,下层的人就越会巧于应付。确实如兄长所说。管子也不愿拿百姓的财产作为征税依据,所以有“杀畜伐木”的说法。如今如果不是征收市井之税,而只考察丁口和田地,推行诚信质朴,向百姓显示恩惠,严格依法责罚官吏,像您所说的一社一村的制度那样,逐级以信用相互考核,哪里会查不出实情?如果查不出实情,那么一社一村的制度也不能实行。因此,在弊政之后施政,必须先确定制度,然后兄长的主张才能实行。我所能看到的,也只是这些。永州处在偏僻角落,很少了解人事。兄长所代行的究竟是哪一种呢,是良法,还是弊政?如果是良法,您的主张就能实行;如果是弊政,我的主张又有几分可以采用呢?借南方来人,再郑重地向您说明这些。其他方面都很好,我愚昧不足以评论,愿意同意梦得所说的。兄长通晓《春秋》,得到圣人大中之道来作为治理原则。饶州的治理,是小事,不值得耗费您的思虑。因为没有什么可论辩讥刺的,所以我独自举出平均赋税这件事,希望通过往复讨论来消除您的疑惑。我不熟悉官吏事务却勉强谈论它,应该被长者讥笑戏弄。然而如果不这样做,就没有机会得到最恰当的言论;大概明白地加以教导,正是君子开启后学的方法。又听说兄长到任治理政事第三天,就推举韩宣英来代替自己。宣英见识通达、学问广博,又熟悉政务,本来应当被贤者类推举荐。如今他因获罪而被屏弃,普通人都不敢称道他的长处,何况还要向大君报告并由二千石的长官推荐他呢?这真是世所罕见、超越流俗,果断实行直道,是古人都难以做到的,而兄长却做到了。祁大夫当年没有见到叔向,如今却预先知道了这次举荐,实在是下走我过错太大了。信虽然写得很多,言语仍不足以表达心意,所以只写到这里。不宣。宗元再拜。

○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书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钟乳非良,闻子敬所饵与此类,又闻子敬时愤闷动作,宜以为未得其中粹美,而为粗矿惨悍所中,惧伤子敬醇懿,仍习谬误,故勤以为告也。再获书辞,辱征引地理证验,多过数百言,以为土之所出乃良,无不可者。是将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谓其咸无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于土,然即其类也,而有居山之阴阳,或近于水,或附于石,其性移焉。又况钟乳直产于石,石之精粗疏密,寻尺特异。而穴之上下,土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则其依而产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则油然而清,炯然而辉,其窍滑以夷,其肌廉以微。食之使人荣华温柔,其气宣流,生胃通肠,寿善康宁,心平意舒,其乐愉愉。由其粗疏而下者,则奔突结涩,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类死灰,淹悴不发,丛齿积▯,重浊顽朴。食之使人偃蹇壅郁,泄火生风,戟喉痒肺,幽关不聪,心烦喜怒,肝举气刚,不能和平。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为此也。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故可止御也。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则东南之竹箭,虽旁岐揉曲,皆可以贯犀革;北山之木,虽离奇液螨,空立中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观,航千切之渊;冀之北上,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ㄕ,拘挛婉跌,薄蹄而曳者,皆可以胜百钧,驰千里;雍之块璞,皆可以备砥砺;徐之粪壤,皆可以封大社;荆之茅,皆可以缩酒;九江之元龟,皆可以卜;泗滨之石,皆可以击考,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其在人也,则鲁之晨饮其羊,关毂而▯果轮者,皆可以为师儒;卢之沽名者,皆可以为太医;西子之里,恶而颦者,皆可以当侯王;山西之冒没轻亻▯,沓贪而忍者,皆可以凿凶门,制阃外;山东之稚▯朴鄙,力农桑啖枣栗者,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若是则反伦悖道者甚矣,何以异于是物哉?是故《经》中言丹砂者以类芙蓉而有光,言当归者以类马尾蚕首,言人参者似人形,黄芩似腐肠,附子八角,甘遂赤肤,类不可悉数。若果土宜乃善,则云生某所,不当又云某者良也。又《经》注曰:始兴为上,次乃广、连。则不必服,正为始兴也。今再三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寿,非以知药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饵不必利己,姑务胜人而夸辩博,素不望此于子敬,其不然明矣,故毕其说。宗元再拜。

○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奉二月九日书,所以抚教甚具,无以加焉。丈人用文雅,从知己,日以▯大府之政,甚适。东西来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敢再拜称贺。宗元以罪大摈废,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线纟墨索,处则若关桎梏,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槁焉若▯,ㄨ焉若璞。其形固若是,则其中者可得矣,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瞿者以为寿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尝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内外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中,虽不至▯老,其道寿矣。今夫山泽之▯瞿,于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若义;我寿而生,彼夭而死,固无能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天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宗元始者讲道不笃,以蒙世显利,动获大﹃,用是奔窜禁锢,为世之所诟病。凡所设施,皆以为戾,从而吠者成群。已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推而大之,不为方士所惑。仕虽未达,无忘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陈矣。不宣。宗元再拜。

译○与崔连州谈论石钟乳书 宗元敬白:以前送给您的石钟乳不是上品,听说子敬服食的也属于这一类;又听说子敬近来常常烦闷激动,应该是没有得到其中精纯美好的部分,反而被粗劣矿物的惨烈刚悍之性所伤。我担心会损害子敬醇厚美好的性情,使他继续沿袭错误,所以特意郑重告诉您。再次收到您的来信,承蒙您引用地理来加以验证,写了几百多字,认为出自某地土中的就是良品,没有什么不能服用的。这恐怕不对。说出自土地的东西,固然大多是好的,少数不好,却不能说全都没有不可用的。草木生长依靠土地,但即使同类,也有生在山的阴面或阳面,有的靠近水,有的附着石头,性质就会发生变化。何况钟乳石直接产于石中,石头的精粗、疏密,哪怕相差一寻一尺也很不一样。洞穴的上下、土层的厚薄、石头的高低都无法知道,那么依附其上而生的东西,本来就不可能具有同一种性质。由精密石质中生成的,流动而清澈,明亮而有光辉,孔窍光滑平整,表面细密微润。服食它能使人荣润华美、温和柔顺,使气息宣通流畅,滋养胃部、疏通肠道,延年益寿,安康宁静,心情平和舒畅,感到愉快。由粗疏石质中流下的,则奔突凝结而滞涩,忽大忽小,颜色像枯骨,有的像死灰,浸润衰败而不发光,聚集着尖齿般的棱角和积结的杂质,沉重浑浊、顽劣质朴。服食它会使人身体僵滞、胸腹壅塞郁闷,泄动火气而产生风邪,刺痛咽喉、伤害肺部,使幽深的关窍不灵,心中烦躁而喜怒无常,肝气上逆而气性刚烈,不能平和。因此君子对此很谨慎。之所以取用颜色美好的,而不只相信产地,是为了求得最精纯的钟乳石,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幸好子敬服食的近来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所以还可以停止服用。如果说凡是出自土地的东西都没有不可用的,那么东南的竹箭,即使旁枝歧出、弯曲不直,也都可以用来穿透犀牛皮;北山的树木,即使枝干离奇、汁液枯竭、空立而中间干朽,也都可以用来建造百尺高的楼观、渡过千仞深的水渊;冀州以北所产的马,凡是体形大而腿短、拘挛踉跄、蹄薄而拖曳的,也都可以承受百钧重物、奔驰千里;雍州的璞石,都可以用来制作砥石;徐州的粪土,都可以用来封禅大社;荆州的茅草,都可以用来滤酒;九江的黑色龟,都可以用来占卜;泗水边的石头,都可以用来敲击奏乐。若这样还不算大错的,就很少了。用在人身上也是如此:鲁地早晨饮羊的人、把车毂关住而使车轮不能转动的人,都可以做老师和儒者;卢地那些沽名钓誉的人,都可以做太医;西施乡里那些丑陋而皱眉的人,都可以匹配侯王;山西那些冒险轻率、反复贪婪而残忍的人,都可以开凿凶门、统制关外;山东那些幼稚粗朴、鄙陋无文、只会勤种农桑、吃枣栗的人,都可以在朝廷上参与谋划。这样一来,颠倒伦理、违背道理的事情就太多了,这同这些物品又有什么区别呢?因此《经》中说到丹砂,是因为它像芙蓉一样有光泽;说到当归,是因为它像马尾、蚕头;说到人参,是因为它形似人;黄芩像腐烂的肠子,附子有八个角,甘遂有红色的外皮,这类说法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如果果真只要适合某地土质的就是好药,那么只应说“产于某地”,不应又说“某种才是好的”。又《经》的注说:始兴所产为上品,其次才是广州、连州所产。可见不必一概服用,正是因为始兴所产最好。如今我再三说明,只是希望得到其中的精英精华,以巩固子敬的寿命,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懂得药石或角力技能。如果认为服食之物不必有利于自己,只想务求胜过别人、夸耀辩才博学,我平素本来就不这样期待子敬,这一点显然不是如此,所以把话说完。宗元再拜。○答周君巢谈服药长寿书 承蒙您二月九日的来信,其中慰问教诲写得十分周到,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丈人以文雅之才,跟从知己,每天治理大府的政务,十分得意。东西往来的人都说:“海上有许多君子,周君是其中的倡导者。”谨再拜称贺。宗元因罪过重大而被摈斥废弃,居住在小州,与囚徒为伴,行走时像被带着绳索和墨刑的枷锁,居处时像被关在桎梏之中,缓慢徘徊而无处可去,拳曲拘束而不能舒展,枯槁得像〔原文缺字〕,暗昧得像璞玉。外形既然如此,内心的情形也就可以推知了;然而我还从未肯谈论鬼神等事。如今丈人却极力赞美山泽中的〔原文疑有讹字〕,认为它可以使人长寿而且神异,您的道理似乎与尧、舜、孔子不相类似,这是为什么呢?您又说服食药物可以长寿,将要分给我一些,这本来就是小子不愿得到的。按照君子之道,身处其中便是外表愚拙而内心更加智慧,外表迟钝而内心更加善辩,外表柔弱而内心更加刚强;出仕之后则内外如一,随时行动而取得适宜恰当的效果,使百姓的本性得以安定,使圣人的道得以光大。能够达到这种中正境界,即使不能活到彭祖那样长久,他所奉行的道也已经长寿了。如今山泽中的〔原文疑有讹字〕,对我来说并不存在。它把世间的混乱看成治理,把人的祸害看成利益,把违背道理看成正义;认为自己长寿而活着,别人短命而死亡,本来就不能触动自己的肺肝。昏昧地奔走,困顿地居处,茫然自得,挖草烹石,只为满足自己的筋骨,日益变得愚蠢;别人没有得到利益,自己却独自感到快乐。如果这样延续千百年,就更加是所谓的天命了,又凭什么去谋求高明的图景呢?宗元早年讲说道理不够笃实,想借蒙蔽世人来显扬私利,行动常常获罪,因此奔逃、被禁锢,受到世人的责骂。凡是我所施行的事情,都被认为是乖戾,跟在后面吠叫的人成群结队。我自己已经不能阐明道理,何况别人呢?然而如果坚守先圣之道,从中正之道出发,即使受到万次摈弃,也不会改变内心。大体都像从前在京城西面与丈人谈论的那些话,我愚昧而不能改变。也希望丈人坚守从前所坚持的主张,把它推广扩大,不要被方士所迷惑。仕途即使未能通达,也不要忘记百姓的疾苦,这样圣人的道就幸甚了,您一定会有所陈述。就此不再详说。宗元再拜。

○与李睦州论服气书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柳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是时既言,皆沮然眄睐,思有以已兄用斯术,而未得路。间一日,濮阳吴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昏死状。出千余字,颇甚快辩。伏睹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糅燥湿,与啖饮多寡犹自若。是兄阳德其言,而阴黜其忠也。若古之强大诸侯然,负固怙力,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则直济师,今吴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锐擐坚,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惟兄明听之。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吴子已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美言,以为得恒久大利,则又安得弃吾美言大利而从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呐,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寿欤,夭欤?康宁欤,疾病欤?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己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幼时尝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々讠尧々以逮夜,又增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座,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卒大惭而归。及年已长,则嗜书,又见有学书者,亦不能得硕书,独得国故书,伏而攻之,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纵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惭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愈远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耶?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伏读三两日,遂用之;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又参取而大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密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有袒。”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孰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皆左袒矣;号姻娅,则左袒矣;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昵,则子姓亲昵皆左袒矣;下之号于臧获仆妾,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吏者,则将率肯吏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仇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仇者,皆右袒矣。然则利害之源,不可知也。友者欲久存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久存其戚,闺门之内子姓亲昵欲久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久存其主,将率胥吏欲久存其势,仇欲速去其害。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久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已,则是背亲而与价仇。背亲而与仇,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使仇者失望而栗,亲者得欲而忭。则愚愿椎肥牛、击大豕、▯群羊以为兄饩,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盐东海之水以为咸,醯敖仓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貌美而身胖,醉饱讴歌,愉怿欣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刊,不亦旨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即愁,悴悴焉肤日皱,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悲所爱而庆所憎,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强大,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无任疑惧之甚。谨再拜。●卷五百七十五☆柳宗元(七)

译○与李睦州谈论服气书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一起游览愚溪上池西面的小丘,坐在柳树下,饮酒十分欢快。在座的人都希望兄长能够同来,认为兄长自从服气以来,容貌更显衰老,内心也少了欢乐,不如去年以前。当时这话一说出,大家都沮丧地相互看着,想找办法使兄长停止使用这种方法,却还没有找到途径。过了一天,濮阳吴武陵最为轻健,先写信来,谈说天地、日月、黄帝等事,下至列仙、方士昏死的情状。写了一千多字,十分畅快雄辩。我暗中观察兄长,见您面带笑容、口头顺从,精神却没有随之而来;到了吃饭时,偷偷看您调和燥湿,进食饮水的多少仍然和平时一样。这说明兄长表面赞许他的话,暗中却斥退了他的忠告。您就像古代强大的诸侯,凭借险固、倚仗力量,敌人来时答应,敌人离去便放纵,这是最难改变的情形。进攻不能奏效,便只能直接出兵;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遭到您答应后退去了。我斗胆磨利兵器、披上坚甲,鸣钟击鼓,进军到城下决战,只希望兄长明察并听取我的话。关于服气术绝不可行的各个方面,吴先生已经全部陈述了。全都说尽了却仍然不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服气之书多说美好的话,把它说成可以得到长久而重大的利益;既然如此,您又怎么会舍弃我们的美言大利而听从别人的苦口之言呢?如今我非常木讷,不能多说。大体而言,服气术究竟能使人不死,还是不能?能使人长寿,还是夭折?能使人健康安宁,还是疾病缠身?这些问题我都不谈。只把世上两件我亲身经历、亲眼见过的事拿来类比,以说明兄长所相信的书一定没有用。我小时候曾经喜爱音乐,看见有人学习弹琴,因为不能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偶然得到琴谱,便读它的曲调,安排手指的指法。早早起床就叽叽喳喳地弹奏,一直到夜里,又增加油烛;蜡烛不够了,就诵读琴谱,在席上击弹。这样过了十年,自以为技艺极高。后来到了大都邑,在众人席间弹奏,大家却都大笑说:“唉,清音浊音多么混乱,快慢节奏多么乖离啊!”最终非常惭愧地回来。等到年长以后,我又喜爱书法,看见有人学习书法,同样不能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得到古代传下来的书法资料,便伏案苦学,勤奋程度如同从前学琴,而时间又加倍。出来后说:“我的书法已经写得如此精工。”懂书法的人又大笑说:“字形纵横失当,笔理却相反。” 最终被天下人抛弃,又非常惭愧地回来。这两件事,都是自以为技艺极高却反而被抛弃,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模仿它的外在形式;其中不能传授的关键始终没有得到,所以即使耗尽日夜、蹉跎岁月,距离正确之道反而越来越远。如今兄长修习服气术,究竟拜谁为师呢?起初只是看到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服气之书,伏案读了两三天,便使用起来;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服气口诀,再加以参取,广泛施行。这些书和口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真正理解,那么兄长所学习的就没有高明的老师了,这同前面两件事没有丝毫差别。宋国有人得到一张遗留下来的契券,暗中数着契券上的齿缝说:“我的富贵可以等待了。”兄长的术法或许就像这种情形吧?兄长如果不相信,现在假如向天下人呼喊:“谁是李睦州的朋友?如今想让睦州停止服气术的袒露左臂,不想让他停止的袒露右臂。”那么兄长的朋友就都会袒露左臂。再呼喊:“谁是李睦州的门客?如今想让睦州停止服气术的袒露左臂,不想让他停止的袒露右臂。”那么兄长的门客也都会袒露左臂。再把这话向兄长的宗族宣告,宗族都会袒露左臂;向姻亲宣告,也都会袒露左臂;进入内室向子弟、亲近之人宣告,子弟和亲近之人也都会袒露左臂;再向奴仆婢妾宣告,奴仆婢妾也都会袒露左臂;出门向一向担任将帅、佐吏的人宣告,将帅和佐吏也都会袒露左臂。然后再向天下宣告:“谁是李睦州的仇人?如今想让睦州停止服气术的袒露左臂,不想让他停止的袒露右臂。”那么兄长的仇人都会袒露右臂。这样看来,利害的来源就可以知道了:朋友想让这套道术长久存在,门客想让自己的利益长久存在,宗族姻亲想让亲情长久存在,内室中的子弟亲近者想让恩情长久存在,奴仆婢妾想让主人的地位长久存在,将帅佐吏想让自己的势力长久存在,仇人则想迅速除去它的祸害。兄长实行这种术法,如今天下所有希望兄长长久存在的人都感到忧惧,唯独希望兄长迅速消失的人感到高兴。兄长如果坚持这样做而不停下,就是背弃亲人而同仇敌站在一起。背弃亲人而同仇敌站在一起,连不及中等之人的人都知道这是极大的过错,而兄长却安然处之,这正是小子我深深恐惧的地方。兄长如果有意于此,就应当卓然自我改变,使仇敌失望而战栗,使亲近的人满足而欢欣。这样,我愿意捶杀肥牛、击杀大猪、[疑字:▯]群羊来供给兄长的食物,穷尽陇西的麦子、用完江南的稻米来为兄长祝寿;取东海的水制成盐,取敖仓的粟米酿成醋,尽享五味的适意,使五脏安宁,心情恬淡而志意闲逸,容貌美好而身体丰腴,醉饱之后歌唱,愉快欢欣,让声誉流传无穷,让功业垂世而不可磨灭,这不是很美好吗?哪里比得上舍弃美味而趋向淡薄,舍弃欢乐而趋向忧愁,憔悴不堪,皮肤日益起皱,肌肉日益虚弱,守着没有老师传授的道术,尊奉不可传授的书籍,为所爱的人悲伤,为所憎的人庆贺,只说自己能够坚守壁垒、抵御外敌,以此作为强大,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强盛吗?我实在非常疑惑恐惧。谨此拜谢。●《全唐文》卷五百七十五 ☆柳宗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