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四百七十一

卷四百六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16–2620 段

伏惟陛下协放勋文思之德,而鉴其方鸠亻孱功;体仲尼天纵之明,而辨其顺非坚伪。则天讨斯德,圣化允孚,小往大来,孰不欣幸。迹其奸蠹,日长月滋,阴秘者固未尽彰,败露者犹难悉数。今请粗举数事,用明欺罔大端,悉非隐微,皆可覆验。陛下若意其负谤,则诚宜亟为辨明;陛下若知其无良,又安可曲加容掩。愿择左右亲信,兼与举朝公卿,据臣所言,阅实其事。傥延龄罪恶无状,即臣之奏议是诬,宜申典刑,以制虚妄,俾四海法朝廷之理,兆人戴陛下之明。得失之间,其体甚大,不当复有疑虑,使辨之不早,以竟失天下之望也。前岁秋首,班宏丧亡,特诏延龄,继司邦赋。数月之内,遽▯功能,奏称:“勾获隐欺,计钱二十万贯,请贮别库,以为羡财,供御所须,永无匮乏。”陛下欣然信纳,因谓委任得人,既赖赢馀之资,稍宏心意之欲,兴作浸广,宣索渐多。延龄务实前言,且希睿旨,不敢告阙,不敢辞难。勾获既是虚言,无以应命;供办皆承严约,苟在及期。遂乃搜求市ㄩ,豪夺入献,追捕夫匠,迫胁就功。以敕索为名,而不酬其直;以和雇为称,而不偿其佣。都城之中,列肆为之昼闭;兴役之所,百工比於幽囚。聚诅连群,遮诉盈路,持纲者莫敢致诘,巡察者莫敢为言。时有致诘为言,翻谓党邪▯鬼直。天子毂下,嚣声沸腾,四方观瞻,何所取则?荡心於上,敛怨於人,欺天隐君,远迩危惧,此其罪之大者也。总制邦用,度支是司,出纳货财,太府攸职。凡是太府出纳,皆禀度支文符,太府依符以奉行,度支凭按以勘覆,互相关键,用绝奸欺。其出纳之数,则每旬申闻;其见在之数,则每月计奏。皆经度支勾覆,又有御史监临,旬旬相承,月月相继,明若指掌,端如贯珠,财货少多,无容隐漏。延龄务行邪谄,公肆诬欺,遂奏云:“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於粪土之中,收得银十三万两,其疋段杂货,百万有馀,皆是文帐脱遗,并同巳弃之物。今所收获,即是羡馀,悉合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者。”其时特宣进止,悉依所奏施行。太府少卿韦少华抗表上陈,殊不引伏,确称“每月申奏,皆是见在数中,请令推寻,足验奸计”。两司既相论执,理须辨鞫是非,臣等具以奏闻,请定三司详覆。若左藏库遗漏不谬,隐匿固合抵刑;如度支举奏是虚,诬诳亦宜得罪。陛下既不许差三司按问,又不令检奏辨明。度支言太府隐漏至多,而少华所任如旧;太府论度支奸欺颇甚,而延龄见信不渝。枉直两存,法度都弛。以在库之物,为收获之功;以常赋之财,为羡馀之费。罔上无畏,示人不惭,此又罪之大者也。

译公的德行,并鉴察他聚敛功劳的行为;体察仲尼天赋的明察,并辨明他顺从错误、固执虚伪的行径。这样上天的惩罚才会显现,圣明的教化才能真正施行,小的退去、大的到来,谁会不感到欣慰庆幸呢?考察他的奸邪和蠹害,它们日益增长、月月滋长;暗中隐秘的事情固然还没有全部显露,已经败露的事情也还难以一一列举。现在请大略举出几件事,用来说明他欺骗蒙蔽的大端,所说的都不是隐秘细微之事,全都可以复查验证。陛下如果认为他是在诽谤,那么实在应当立即为他辨明;陛下如果知道他没有善行,又怎么可以曲意容忍遮掩?希望陛下选择左右亲信,并和满朝公卿一起,根据臣所说的,查验核实这些事情。假如延龄罪恶无状,而臣的奏议是诬陷,就应依法施刑,以惩治虚妄,使四海遵循朝廷的法理,百姓仰戴陛下的明察。这里的得失关系重大,不应再有疑虑,以致辨明得不够早,最终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前年秋初,班宏去世,陛下特意诏令延龄接任掌管国家赋税。几个月之内,他突然夸耀自己的功劳,上奏说:“勾查出隐瞒欺骗的赋税,折合钱二十万贯,请储存在别库中,作为额外收入,供御用所需,永远不会匮乏。”陛下欣然相信并采纳了,于是认为委任得人,既依赖多余财物的资助,又稍稍满足了宏大的欲望,营造兴作日益扩大,宣索也逐渐增多。延龄只顾落实先前的话,又希望迎合圣意,不敢报告缺少,也不敢推辞困难。既然所谓勾获都是虚言,便无法应付诏命;而供应办理的事情都承受严限,只求勉强按期完成。于是搜求市场上的物资,强行夺取入献;追捕工匠,逼迫他们开工。以奉诏征索为名,却不支付物价;以和雇为名,却不偿付工钱。京城之中,各家店铺因此白天都关门;服役施工的地方,各种工匠如同被囚禁。聚集咒骂的人连成群,拦路申诉的人挤满道路,掌管纲纪的人不敢追问,巡察的人不敢发言。偶尔有人追问发言,反而被说成结党邪曲、欺凌正直。天子脚下,喧闹之声沸腾;四方都在观看,这可以给他们树立什么榜样?使君心动荡于上,使民众积聚怨恨;欺骗上天、蒙蔽君主,使远近之人都感到危险恐惧,这就是他最大的罪过。总管国家财政,度支负责此事;货财的出纳,是太府的职掌。凡是太府出纳,都要依据度支的文书符契,太府凭符契执行,度支依据账目审核复查,彼此相互制约,以杜绝奸诈欺骗。出纳的数目,每十天报告一次;现有的数目,每月统计上奏。都经过度支勾稽复核,又有御史临场监督,十日相接、月月相继,明白得如同看手掌,端正得如同串珠,财货多少都没有容许隐瞒遗漏的余地。延龄却务行邪曲谄媚,公然诬陷欺骗,于是上奏说:“左藏库中多有散失,近来因检查清点,设置账簿,竟在粪土之中收得白银十三万两,绢帛杂货一百多万,都是文书账簿遗漏的东西,也都等同于已经废弃之物。如今收获的这些,便是额外财物,全都应移入杂库,以供另外诏令支用。”当时特意下达诏令,全部依照他的奏请施行。太府少卿韦少华抗表上陈,完全不承认此说,明确称:“每月申报的,都是现有数目,请命令查究,足以验证其中的奸计。”两司既然互相争论坚持,按理必须辨明审讯是非。臣等将此事全部奏闻,请求交三司详细复核。假如左藏库确有遗漏,隐匿者固然应当抵罪;如果度支的举奏是虚假的,诬陷欺骗也应当获罪。陛下既不允许派三司审问,也不命令检查奏文、辨明是非。度支说太府隐匿遗漏很多,而少华仍照旧任职;太府说度支奸诈欺骗严重,而延龄仍然受到信任不变。枉曲和正直两方面都被保留,法度完全松弛。把库中本来已有的东西说成收获之功,把正常赋税的钱财说成额外收入。欺骗君上而无所畏惧,面对众人也毫不惭愧,这又是他的重大罪过。

国之府库,用置货财。物合入官,则纳於其内;事合给用,则出乎其中。所纳无非法之财,所出无不道之用,坦然明白、何曲何私?而延龄险猾售奸,诡谲求媚,遂於左藏之内,分建六库之名,意在别贮赢馀,以奉人主私欲。曾不知王者之体,天下为家,国不足则取之於人,人不足乃资之於国,在国为官物,在人为私财,何谓赢馀,复须别贮?是必巧诈以变移官物,暴法以刻敛私财,舍此二途,其将焉取?陛下方务崇信,不加检裁,延龄既怙宠私,益复放肆,遂录积久逋欠,妄云察获奸赃,总计缗钱八百馀万。听其言则利益虽大,考其事则虚诞自彰:或是水火漂焚,或缘旱涝伤败;或因兵乱散失,或遭寇贼▯襄攵;或准法免徵,或经恩合放;或人户逃逸,无处追寻;或纲典拘囚,不克填纳;或没入店宅,岁久摧残;或收获舟船,年深破坏。类皆如此,难以殚论。在人者并无可科徵,属官者悉不任货卖,但存名额,虚挂簿书。大抵钱谷之司,皆耻财物减少,所以相承积累,不肯涤除,每当计奏之时,常充应在之数。延龄苟称察获,遂请徵收,恢张利门,诱动天听。贻诮侮於方岳,贾愁怨於▯黧,于兹累年,一无所得,其为疏妄,亦曰殆哉。陛下姑欲保持,曾无诘问;延龄谓能蔽惑,不复惧思。奸威既沮於四方,愉态复行於内府。由是蹂躏官属,倾倒货财,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馀,愚美朝廷,有同儿戏。诸州输送布帛,度支不务准平,抑制市人,贱通估价,计其所折,即更下徵,重困疲▯,展转流弊,既彰忍害,且示不诚。及其支送边州,用充和籴,则於本价之外,例增一倍有馀。布帛不殊,贵贱有异。剥徵罔下,既以折估为各;抑配伤人,又以出估为利。事多矛盾,交骇物情。穷边穑夫,痛愤切於骨髓;下土编户,冤叫彻於苍▯。而延龄以冒取折估为公忠,苟得出估为胜利,所谓失人心而聚财贿,亦何异割支体以徇口腹哉。殊不寤支体分披,口安能食;人心离析,财岂能存。此又罪之大者也。平原远镇,扼制蕃戎,五原要冲,控带灵夏。芟夷榛秽,翦逐豺狼,崎岖缮完,功力才毕。地犹▯绝,势颇孤危,新集之兵,志犹未固。尤资赡恤,俾渐安居,频敕度支,令贮军粮。常使平原有一年之蓄,盐州积半年之储循环转输,不得阙数。近者二镇告急,俱称绝粮。陛下召延龄令赴中书,遣希颜宣旨质问,延龄确言馈饷不绝,储蓄殊多,岁内以来,必无阙乏。希颜惧其推互,邀令草状自陈,状亦如言,略无疑畏。陛下览其所奏,翻谓军吏不诚,遂遣中官驰往检覆,道路无转运之迹,军城无旬日之储将卒嗷嗷,几将不守。有如是之颠沛,有如是之欺谩,按验既明,恩劳靡替,其为蛊媚,旷代罕闻。此又罪之大者也。国之宪度,会府是司,位列诸郎,犹应辰象,任居六事,实代天工,内总辖於庶官,外敷化於列郡,举措系生灵之命,得失关理乱之源,为人轨仪,安可容易。未有大官弛纵,而能使群吏服从;朝典陵迟,而欲禁天下暴慢。是以天宝将季,杨国忠为吏部尚书,亟於私庭铨集选士,果令逆竖得以为词。史册书之,足为国耻。而延龄放情乱纪,又甚国忠。懈於夙兴,多阙会朝之礼;徇其鄙欲,大隳省署之仪。徙郎曹於里闾,视公事於私第,尽室饫官厨之膳,填街持簿领之书。复有诸部参辞,四方申请,决遣资其判署,去就俟其指▯。延龄或聚客大夸,不令白事;或纵酒凭怒,莫敢入言。至有迫切而来,逾旬未省,输纳之後,累月不归。资粮罄於滞淹,筋力困於朝集。晨趋夕散,十百为群;里中喧阗,常若▯▯,衢巷列屠沽之肆,邑居成逆旅之津,离次慢官,虐人▯攵法,求之今古,鲜有其伦。此又罪之大者也。总领财赋,号为殷繁。自必识究变通,智权轻重,大不失体,细能析微,济之以均平,莅之以勤肃,近无滞事,远无壅情,纲条之下无乱绳,鉴照之内无隐匿,然後人不困而公用足,威不厉而奸吏惩。苟或未郄,则非称职。况延龄以素本僻戾之质,而加之以狂躁满盈,既懵且骄,事何由理。遂以国家大计,委於胥吏末流,当给者无贿而不支,应徵者受赇而纵免。纪纲大坏,货赂公行,苟操利权,实窃邦柄。近者度支小吏,屡为府县所绳,鞫其奸赃,无不狼籍。通结动连於节将,交私匪止於苞苴。威福潜移,乃至於是,职司失序,固亦可知。此又罪之大者也。风教之大,礼让为先,礼让之行,朝廷为首。朝廷者,万方之所宗仰,群士之所楷模,观而效焉,必有甚者。是以朝廷好礼,则俗尚敬恭;朝廷尊让,则时耻贪竞。

译国家的府库,是用来存放货财的。物品依法应当入官,就收入其中;事情依法应当支用,就从其中发出。收入的没有一项不是合法财物,支出的没有一项是不合道理的用途,坦荡明白,有什么曲私可言?延龄却阴险狡猾地售卖奸计,诡诈地求取宠媚,于是在左藏库中另立六库的名目,意图把多余财物另外储存,以供君主个人欲望之用。他难道不知道君王的体制是以天下为家吗?国家不足,就从百姓那里取;百姓不足,就由国家资助。在国家是官物,在百姓是私财,什么叫额外财物,还要另行储存?这一定是通过巧诈改变官物的归属,施行暴法来苛刻搜刮百姓私财;除了这两条路,他还能从哪里取得?陛下正致力于更加信任他,不加检查裁制,延龄既倚仗宠信,更加放肆,于是把长期拖欠的账目记录下来,妄称查获奸赃,总计钱八百多万贯。听他说,利益似乎很大;考察事情,虚妄却显然可见:有的是被水火冲毁焚毁,有的是因旱涝而损坏;有的是因兵乱散失,有的是遭盗贼劫掠;有的是依法免征,有的是因恩赦应当免除;有的是户主逃亡,无处追查;有的是负责运输的人员被拘禁,不能缴纳;有的是没收的店铺住宅,年久毁坏;有的是收缴的船只,年代久远而破坏。大多都是这种情况,难以全部说尽。属于百姓的,都没有可以再征收的;属于官府的,也都不能拿来变卖,只是保留名额,虚挂在账簿上。大体说来,掌管钱粮的部门都以财物减少为耻,所以相互沿袭累积,不肯清除;每到统计上奏时,常常充作现有数目。延龄只要声称查获,便请求征收,扩大获利的门路,诱使皇帝听信。使四方长官受到嘲笑,使百姓积聚愁怨;这样经过多年,一点实际所得也没有,他的疏忽荒诞,也实在危险。陛下姑且想保全他,竟从不诘问;延龄以为能够蒙蔽迷惑君主,便不再畏惧思虑。奸邪的威势已经在四方受挫,他却又在内府施行取悦之态。于是践踏官属,倾倒货财,把东边的移到西边,便说成考核功绩;把这处的取来供那处,便称作额外收入,愚弄美化朝廷,简直同儿戏一样。各州输送布帛,度支不致力于公平平准,压制市场商人,压低通行价格;计算折价后,又再下令征收,使困苦疲惫的百姓更加困顿,弊端辗转扩散,既显露出残忍伤害,又显示出不讲诚信。等到把物资支送边州,用来进行和籴时,却在原价之外一律增加一倍有余。布帛没有不同,价格却有贵贱差异。向百姓强行征收,既以折价为准;压抑配卖伤害百姓,又以高价出售取利。事情处处矛盾,交相惊扰人心。穷困边地的农夫,痛苦愤懑深入骨髓;下层的编户百姓,冤屈呼号直达苍天。延龄却把冒取财物、压低折价说成公忠,把勉强获得高价出售说成胜利,所谓失去人心而聚敛财货,和割下自己的肢体来满足口腹有什么不同?他竟不知道肢体分裂,口还能怎样进食;人心离散,财货又怎么能够保全?这又是他的重大罪过。平原是远方重镇,扼制蕃戎;五原是要冲之地,控制着灵州和夏州。那里铲除杂草荆棘,剪除豺狼,艰难修缮防备,工程才刚刚完成。土地仍然闭塞险绝,形势颇为孤立危急,新集结的士兵,心志还没有稳固。尤其需要供给抚恤,使他们逐渐安居,因此多次敕令度支,命令储备军粮。通常应使平原储备一年的粮食,盐州积存半年的储粮,循环转运,不得缺少。近来两镇告急,都说粮食断绝。陛下召延龄到中书省,派遣希颜传旨质问,延龄明确说粮饷供应不断,储蓄非常多,年内以来一定没有缺乏。希颜怕他互相推诿,要求他写状自陈,状中也这样说,毫无疑惧。陛下看了他的奏状,反而认为军吏不诚实,于是派宦官骑马前往检查复核;道路上没有转运的踪迹,军城中没有十天的储粮,将士嗷嗷待食,几乎不能守住。像这样颠沛,像这样欺骗,核查已经清楚,却仍不改变对他的恩宠劳遇;他的蛊惑谄媚,历代少有听闻。这又是他的重大罪过。国家的法度,主管会府负责施行;身居诸郎之列,仍应如同星辰运行那样各守其位;掌管六部事务,实际上是代替上天办理政务,对内总领百官,对外施行教化于各郡,举措关系百姓的性命,得失关联国家治乱的根源,作为众人的规范仪表,怎么可以轻率?从来没有高级官员放纵懈怠,却能使群吏服从;朝廷典制衰败,却想禁止天下人暴虐傲慢。因此天宝末年,杨国忠任吏部尚书,急于在私人宅第铨选集会士人,果然给叛逆宦官提供了借口。史册记载此事,足以成为国家的耻辱。而延龄放纵情欲、扰乱纲纪,又超过杨国忠。他懈怠于早起,多次缺失入朝会见的礼仪;顺从自己的卑鄙欲望,大大破坏尚书省官署的仪制。把郎官曹署迁到民间住宅,在私宅办理公事;全家享用官厨膳食,街道上挤满拿着公文簿册的人。各部还有参辞事务、四方申请文书,都等候他的判署处理,官员的去留也等待他的指示。延龄有时聚集宾客大肆宴饮,不许人报告公事;有时纵酒发怒,没有人敢进去进言。甚至有人因事情紧急前来,过了十多天还得不到召见;缴纳贡赋以后,几个月也不能回去。粮资因滞留而耗尽,筋力因久困朝集而疲惫。早晨赶来、晚上散去,常常成群结队;乡里喧闹不已,常如市场;街巷排列着屠宰和卖酒的店铺,城邑变成旅舍渡口。这种离开职位、怠慢官府、虐害百姓、轻视法令的情况,古今少有同类。这又是他的重大罪过。总领财赋,号称事务繁多,必须熟悉并穷究各种变通,懂得权衡轻重;处理大事不能失去体统,处理小事也能分析细微,以公平来救济,以勤勉严肃来治理,使近处没有滞留的事务,远方没有阻塞的情由;法令纲条之下没有混乱,鉴察照临之内没有隐匿。这样以后,百姓才不会困苦,公家用度才会充足;威势不必严厉,奸吏也会受到惩治。如果做不到这些,就不能算称职。何况延龄本来就是偏僻乖戾的性情,又加上狂躁自满,既昏昧又骄傲,事情怎么能得到治理?于是把国家的大计交给低等胥吏;应当发给的,没有贿赂便不发放;应当征收的,接受贿赂便放任免除。纲纪大坏,货贿公然流行;如果掌握了财利的权力,实际上就是窃取国家权柄。近来度支的小吏,多次被府县依法惩办,审问其奸赃,无不狼藉不堪;相互勾结,往往牵连节度将领,私下交易也不止于一般的贿赂。威权和恩惠暗中转移,竟到了这种地步,职司失去秩序,也就完全可以知道了。这又是他的重大罪过。风俗教化的大事,以礼让为先;礼让的实行,以朝廷为首。朝廷是四方共同仰望的地方,是众士人的榜样,众人看见后便会仿效,而且一定会更加严重。因此,朝廷崇尚礼仪,民俗就崇尚敬肃恭谨;朝廷尊重谦让,时代就以贪婪争竞为可耻。

朝廷有失容之慢,则凌暴之弊播於人;朝廷有动色之争,则攻斗之祸流於下。圣王知其然也,故选建贤德,以为公卿,使人具瞻,不谕而化。昔周之方盛,多士盈朝,时靡有争,用能俾▯。故其《诗》曰:“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又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群臣相与事上,敬而能和,言语动作,靡有不善也。周德既衰,小人在位,务相侵侮,以至危亡。故其《诗》曰:“方茂尔恶,相尔矛矣。”又曰:“既之阴汝,反子来赫。”又曰:“凉曰不可,覆背善詈。”言小人得志,恶怒是凭肆其褊心,以相诟病也。陛下勤修仪式,以靖四方,慎选庶官,以贞百度,内选则股肱耳目,外选则垣翰藩维。济济师师,咸钦至化,庶相感率,驯致大和。而度支凭宠作威,恃权纵暴,侵刻军镇,匮阙资粮。将帅每使申论,延龄率加毁訾,或指诬隐盗,或谤讦阴私,或数其出处贱微,或亿其心志邪悖,词皆▯鬼▯,事悉加诬。匹夫见凌,犹或生患,况将帅素加委遇,多著勋庸,纵有逾分取求,但宜执理裁处,苟当其所,孰敢不从?岂可对彼偏裨,恣行侵辱,使其惭▯於麾下,愤耻於朝廷。惟口起羞,谅非细故,为国聚衅,实由斯人。而又虐害群司,幸其阙败,蔑彼彝典,逞於凶怀,气吞等夷,隶蓄郎吏。时有履道而不为屈挠,守官而莫肯由从,遭其诋诃,则尤剧,或辱兼祖父,或毁及家门,皆名教所不忍闻,叙述所不堪纪。其为构陷,抑复多端,故示凶威,使人慑惮人之狂险,乃至於斯。上亏大猷,下扇流俗,い礼义之府,蔑▯清明之朝。此又罪之大者也。度支旧管牛驴三千馀头,车八百馀乘,循环载负,共馈边军,既有番递之伦,永无科配之扰。延龄苟逞近效,不务远图,废其葺修,减其刍秣,车破畜耗,略无孑遗。每须载运军资,则令府县差雇,或有卒承别旨,须赴促期,遂於街市之间,虏夺公私杂畜,披猖颇甚,费损尤多。吏因生奸,人不堪命,所减者则奏以为利,所费者则隐而不论,破实徇虚,多如此类。度支应给宫内及诸司使刍藁薪炭等,除税草之外,馀并市供,所用既多,恒须贮备。旧例每至秋获之後,冬收之时,散开诸场,逐便和市,免费高价,复资贫人,公私之间,颇谓兼济。延龄悉隳旧制,但饰奸情,旋计萏薪价钱,以为节减剩利。及乎春夏之际,藁秸巳殚,霖潦之中,樵苏不继,军厩辍▯,官厨待然,告阙频烦於圣聪,徵摧络绎於省署,崎岖求买,何暇计量,糜损官钱,不啻累倍,联蹇狼狈,率以为常。此则睿鉴之所明知,物情之所深骇,事之舛缪,触绪皆然。臣愚以谓若斯之流,不过岁费国家百万缗钱,及事体非宜耳。其为罪恶,未足倾危,事之可忧,不在於此。是以不复详举,以烦听览也。至如矫诡之态,诬罔之辞,遇事辄行,应口便发,靡日不有,靡时不为,自非状迹尤彰,足致其祸者,又难以备陈也。延龄有诈伪乱邦之罪七,而重之以耗▯攵阙遗,愚智共知,士庶同愤。以陛下英明鉴照,物无遁情,固非延龄所能蔽亏而莫之辨也。或者圣旨以其甚招嫉怨,而谓之孤贞,可托腹心;以其好进谗谀,而谓之尽诚,可寄耳目;以其纵暴无畏,而谓这强直,可肃奸欺;以其大言不疑,而谓之智能,可富财用。将欲排众议而收其独行,假殊宠而冀其大成。倘陛下诚有意乎在兹,臣窃以为过矣。夫君天下者,必以天下之心为心,而不私其心;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而不私其耳目。故能通天下之志,尽天下之情。夫以天下之心为心,则我之好恶,乃天下之好恶也。是以恶者无谬好者不邪,安在私托腹心,以售其侧媚也。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则天下之聪明,皆我之聪明也。是以明无不鉴,聪无不闻,安在偏寄耳目,以招其蔽惑也。夫布腹心,而用耳目,舜与纣俱用之矣。舜之意务求已之过,以与天下同欲,而无所偏私。由是天下臣庶,莫不归心,忠谠既闻,元德逾迈。故《虞书》云:“臣作朕股肱耳目。”又云:“明四目,达四聪。”言广大也。纣之意务求人之过,以与天下违欲,而溺於偏私。由是天下臣庶,莫不离心,险讠皮既行,昏德弥炽。故《商书》云:“崇信奸回。”《大雅》云:“流言以对,冠攘式内。”言邪僻也,与天下同欲者,谓之圣帝;与天下违欲者,谓之独夫。其所以布腹心而任耳目之意不殊,然於美恶成败,若此相远,岂非求过之情有异,任人之道不同哉。太宗尝问侍臣:“何者为明君?何者为暗主?”魏徵对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又曰:“秦之胡亥偏信,赵高肆其奸欺,卒至颠覆。”

译朝廷有失去容仪的怠慢,凌辱暴虐的弊病就会传播到民间;朝廷有变色争执的行为,互相攻击争斗的祸患就会流传到下层。圣王知道这一点,所以选拔任用贤德之人担任公卿,使天下人都瞻仰他们,不必训谕便能受到教化。从前周朝正盛时,贤士充满朝廷,当时没有争斗,因此能够使天下和顺。所以《诗经》说:“说话要谨慎,仪表要恭敬,没有什么不柔和美善。”又说:“来者仪态雍容,到了以后严肃恭敬;辅佐君王的公卿,天子安详庄严。”意思是群臣共同侍奉君上,既恭敬又和谐,说话做事没有不善美的。周德衰落以后,小人居于职位,专门互相侵犯侮辱,以至走向危亡。所以《诗经》说:“正当你们盛行恶行时,就拿起你们的矛吧。”又说:“既然暗中害你,反而来向你威吓。”又说:“稍有说不可以,转身便恶言辱骂。”意思是小人得志,凭借恶意和怒气,放纵自己的偏狭心胸,互相辱骂诋毁。陛下勤勉修明仪式,用来安定四方;谨慎选任百官,用来端正各种法度。内廷所选的是股肱耳目,外任所选的是屏障栋梁和藩篱维系。群臣济济,皆敬仰至高教化,希望彼此感化率领,逐渐达到大治。然而度支却凭借宠信作威作福,倚仗权势纵行暴虐,侵削军镇,使军粮物资匮乏。将帅每次派人申诉,延龄总是加以诋毁,有时指责他们隐瞒盗窃,有时诽谤揭发他们的隐私,有时数说他们出身低贱,有时揣测他们心志邪僻悖逆;言辞全都刻毒,事情也全都加以诬陷。普通人受到凌辱,尚且可能因此生出祸患,何况将帅素来受朝廷委任礼遇,多有功勋,即使有超越本分的索取,也只应依据事理裁处;如果处理得当,谁敢不服?怎么可以当着偏将的面肆意侵辱,使他们在部下前惭愧,在朝廷前愤恨羞耻?只因言语而造成的羞辱,实在不是小事;为国家聚集祸端,确实是由此人造成的。他又虐害各部门官员,幸灾乐祸地等待他们失败,轻蔑常规典法,放纵凶恶心肠,气势压倒同僚,把郎吏当作奴隶蓄养。有人行正道而不向他屈服,恪守职守而不肯听从他的指使,遭到他的诋毁呵斥,便更加惨烈;有时辱骂连及祖父,有时毁谤波及家门,都是礼教名分所不忍听闻、文字记述所不忍记载的。他构陷他人的手段,也多种多样,故意显示凶威,使人恐惧忌惮;人的狂妄险恶,竟到了这种地步。上则损害大道,下则煽动恶俗;在礼义所在的朝廷,蔑视清明的政务。这又是他的重大罪过。度支过去掌管三千多头牛驴、八百多辆车,循环运载负荷,共同供给边军;既有轮番递送的制度,永远不会有强行摊派的扰害。延龄只图眼前的功效,不谋划长远,废弃修缮,减少草料饲料,车毁畜耗,几乎没有剩余。每当需要运输军用物资,就命令府县差派雇用;有时士卒奉别的诏旨,必须赶赴限期,于是便在街市之间抢夺公私杂畜,横行得十分厉害,耗费损失尤其多。官吏因而滋生奸弊,百姓不堪其苦;减少的部分便上奏说成获利,耗费的部分却隐瞒不报,毁弃实际而追逐虚名,大多都是这一类。度支应当供给宫内和各司使的草料、秸秆、柴薪、木炭等,除税收来的草料外,其余都要购买供应。所需既多,常常必须储备。旧例每到秋收以后、冬藏之时,便开放各个场所,按照便利条件平价收购,不抬高价格,又用来资助贫民,公私双方都认为这样可以兼济。延龄却全部破坏旧制,只为掩饰奸情,仓促计算草薪价格,把它说成节省下来的剩余利益。到了春夏之际,秸秆已经用尽,连绵雨水中柴草又接不上,军队马厩停止供料,官厨等待燃料,缺乏的报告频繁传到圣听,催促征办的文书络绎不绝于尚书省;仓促艰难地求购,哪里还有时间计量,浪费的官钱不止增加数倍,接连困顿狼狈,竟成了常态。这些都是陛下明察所知、世情深感惊骇的事情,事情的错乱,触及哪一方面都是如此。臣愚昧地认为,像这些事情,不过是每年耗费国家百万缗钱,以及办事不合适罢了。它们造成的罪恶,还不足以使国家倾覆危亡;真正值得忧虑的,不在这里。因此不再详细列举,以免烦扰陛下听览。至于他矫饰诡诈的姿态、诬陷欺骗的言辞,遇到事情便随意施行,话到嘴边便立即发出,没有一天不这样,没有一时不这样;若不是事迹特别明显、足以招致祸患的,也很难全部陈述。延龄有七项欺诈虚伪、扰乱国家的罪行,又加上耗损财物、造成缺失遗落;这是愚人和智者都知道的,是士人和百姓共同愤恨的。凭陛下英明的鉴察,没有什么实情能够逃脱,延龄本来不可能蒙蔽遮蔽陛下而无人辨明。或许圣旨认为他很能招来嫉妒怨恨,便说他孤高贞正,可以托付腹心;认为他喜欢进献谗言谄媚,便说他竭尽忠诚,可以托付耳目;认为他放纵暴虐而无所畏惧,便说他刚强正直,可以肃清奸诈;认为他夸夸其谈而毫不迟疑,便说他聪明有才,可以充实财用。陛下将要排除众人的议论而采纳他独自的行为,给予特殊宠爱,希望他取得大成。如果陛下确实有这样的打算,臣私下认为错了。统治天下的君主,必须把天下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而不能偏私自己的心;把天下人的耳目当作自己的耳目,而不能偏私自己的耳目。因此才能通晓天下人的意志,穷尽天下人的实情。把天下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那么我的好恶就是天下人的好恶;因此厌恶的不会错当成喜爱,喜爱的也不会被邪曲之人蒙蔽,哪里需要私下托付腹心,让他推销侧媚之术?把天下人的耳目当作自己的耳目,那么天下人的明察就是我的明察;因此没有什么明处不能照见,没有什么声音不能听到,哪里需要偏私地托付耳目,招来蒙蔽和迷惑?公开腹心、任用耳目,舜和纣都做过。舜的意图在于努力寻求自己的过失,与天下人有共同的愿望而不偏私。因此天下臣民没有不归心的,忠诚正直的意见得以听闻,伟大的德行更加发扬。所以《虞书》说:“臣下做我的股肱耳目。”又说:“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说的是广泛听察。纣的意图在于努力寻找别人的过失,与天下人的愿望相违背而沉溺于偏私。因此天下臣民没有不离心的,险恶谗谤得以流行,昏暗的德行更加炽盛。所以《商书》说:“推崇信任奸邪回曲之人。”《大雅》说:“传播流言以相对抗,冠帽和衣裳都在内相互侵夺。”说的是邪僻。与天下人同心同欲的,称为圣帝;与天下人愿望相违的,称为独夫。他们公开腹心、任用耳目的意图并没有不同,然而在善恶成败上却相差如此之远,难道不是因为寻求过失的用心不同、任用人的方法不同吗?唐太宗曾问侍臣:“什么是明君?什么是昏君?”魏徵回答说:“君主之所以明,是因为能够兼听;之所以昏,是因为偏信。”又说:“秦二世胡亥偏信赵高,赵高肆意施行奸诈欺骗,最终导致覆亡。”

徵之此说,理致甚明,简册备书,足为鉴戒。赵高指鹿为马,愚弄厥君,历代流传,莫不痛愤。陛下每览前史,详考兴亡,固亦切齿於斯人,伤心於其主。臣谓鹿之於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而为无,指无而为有。陛下若不以时省察,得无使後代嗟诮,又甚赵高者乎!斯愚臣所以焦虑疚怀,以陛下为过者,良有所以也。夫理天下者,以义为本,以利为末,以人为本,以财为末。本盛则其末自举,末大则其本必倾。自古及今,德义立而利用不丰,人庶安而财货不给,因以丧邦失位者,未之有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有德必有人,有人必有土,有土必有财。”“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盖谓此也。自古及今,德义不立,而利用克宣,人庶不安,而财货可保,因以兴邦固位者,亦未之有焉。故曰:“财散则人聚,财聚则人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无令侵削兆庶,以为天子取怨於下。其有若此者,行罚无赦。”盖为此也,殷纣以贪冒失人而亡,周武以散发得人而昌,则纣之多藏,适所以为害巳者之资耳。尚何赖於财贿哉!太宗亦云:“务蓄积而不恤人,甚非国家之计。隋氏不道,聚敛无厌,所实洛口诸仓,卒为李密所利。”此则前代巳行之明效,圣祖垂裕之格言,是而不惩,何以为理。陛下初膺宝历,志翦群凶,师旅繁兴,徵求浸广,榷算侵剥,下无聊生。是以泾原叛徒,乘人怨咨,白昼犯阙,都邑▯庶,恬然不惊,反与贼众相从,比肩而入宫殿。虽蚩蚩之性,靡所不为,然亦由德泽未浃於人,而暴令驱迫,以至於是也。于时内府之积,尚如邱山,竟资凶渠以饵贪卒,此时陛下躬睹之矣。是用失人而聚货,夫何利之有焉。车驾既幸奉天,逆Г旋肆围逼,一垒之内,万众所屯,窘如涸流,庶物空匮。尝欲发一健步,出视贼军,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陛下为之求觅不致,竟悯默而遣之。又尝宫壶之中,服用有阙,圣旨方以戎事之急,不忍重烦於人,乃剥亲王饰带之金,卖以给直。是时行从将吏,赴难师徒,仓黄奔驰,咸未冬服,渐属凝Ё,且无薪蒸,饥冻内攻,矢石外迫,昼则荷戈奋迅,夜则映堞吟,凌风飚,冒霜霰,逾旬而众无携贰,卒能走强贼,全危城者,陛下岂有严刑重赏,使之然耶?唯以不厚其身,不藏其资,兴众庶同其忧患,与士伍共其有无,乃能使捐躯命而▯寇雠,馁之不离,并冻之不憾,临危而不易其守,见死而不去其君。所谓“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此其效也。及乎重围既解,诸道稍通,赋税渐臻,贡献继至,乃於行宫外庑之下,复列琼林、大盈之司,未赏功劳,遽私贿玩,甚沮惟新之望,颇摧死义之心。於是舆诵兴讥,而军士始怨矣。财聚人散,不其然欤!旋属蟊贼内攻,翠华南狩,奉天所积财货,悉复歼於乱军。既迁岷梁,日不暇给,独凭大顺,遂复皇都。是知天子者以得人为资,以蓄义为富。人苟归附,何患蔑资;义苟修崇,何忧不富。岂在贮之内府,方为巳有哉!故藏於天下者,天子之富也;藏於境内者,诸侯之富也;藏於▯仓箧匮者,农夫商贾之富也。奈何以天子之贵,海内之富,而猥行诸侯之弃德,蹙守农商之鄙业哉。陛下若谓厚取可以恢武功,则建中之取,既无成矣;若谓多积可以为已有,则建中之积,又不在矣;若谓徇欲不足伤理化,则建中之失,伤巳甚矣;若谓敛怨不足致危亡,则建中之乱,危亦至矣;然而遽能靖滔天之祸,成中兴之功者,良以陛下有侧身修励之志,有罪巳悔惧之词,罢息诛求,敦尚节俭,涣发大号,与人更亲。故云▯嘉陛下之诚,臣庶感陛下之意,释憾回虑,化危为安。陛下亦当为宗庙社稷建不倾不拔之永图,为子孙黎元垂可久可大之休业,惩前事徇欲之失,复日新盛德之言。岂宜更纵忄佥邪,复行刻暴,事之追悔,其可再乎!

译魏徵这番话,道理非常明白,史册已经详细记载,足以作为鉴戒。赵高指鹿为马,愚弄他的君主,历代流传下来,没有人不感到痛恨愤怒。陛下每次阅读前代史书,详细考察兴亡,想来也一定对这种人咬牙切齿,对被他蒙蔽的君主感到痛心。臣认为,鹿和马在物类上还相近,哪里比得上延龄把有说成无、把无指成有?陛下如果不及时省察,岂不是会使后代讥笑,而且超过赵高吗?这就是愚臣焦虑忧愧、认为陛下有所过失的真正原因。治理天下,应以义为根本,以利为末节;以人为根本,以财为末节。根本强盛,末节自然兴举;末节过大,根本必定倾覆。从古到今,从未有过树立德义而财利用度不丰、人众安定而财货不足,因而丧失国家和君位的。因此说:“不担忧人口少,而担忧分配不均;不担忧贫穷,而担忧不能安定。”“有德一定有人,有人一定有土地,有土地一定有财物。”“百姓富足,君主怎会不富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从古到今,也从未有过德义不立而财利用度能够长久兴盛、百姓不安而财货能够保全,因而兴盛国家、巩固君位的。因此说:“财物散给百姓,人就聚集;财物聚在君主手中,人就离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窃之臣。“不要让人侵削百姓,使天子在下民中招致怨恨;有这样行为的,施刑而不赦免。”说的正是这个。殷纣因贪婪冒进而失去人心,最终灭亡;周武王因散财给民而获得人心,国家昌盛,那么纣王积藏的财物,正好成了加害自身的资具罢了,哪里还值得依赖财货呢?唐太宗也说:“只顾积蓄而不体恤百姓,绝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隋氏无道,聚敛没有止境,充实洛口各仓,最后反而使李密得以利用。” 这就是前代已经实行过的明显教训,也是圣祖留给后世的格言;明知如此却不惩戒,还凭什么治理国家?陛下刚刚承受帝位,立志剪除群凶,战争频繁兴起,征求逐渐扩大,专卖和征算侵削百姓,使下民无法生活。因此泾原叛军乘百姓怨恨之机,在白天进犯宫阙;京城百姓安然不惊,反而和贼众并肩进入宫殿。百姓虽然愚昧,什么都可能做出,但也由于恩德没有遍及人民,而暴虐的命令驱迫他们,才到了这种地步。当时内府积蓄还像丘山一样多,最终却资助了凶恶首领来诱饵贪婪士卒,这一切陛下亲自看见过。由此可知,失去人心而聚敛财货,究竟有什么利益呢?车驾到了奉天以后,叛军很快肆意围困;一座堡垒之内聚集万人,困窘得如同干涸的水流,日用物资全部匮乏。曾经想派一个健步卒出营察看贼军,那人以严寒困苦为由恳求,跪奏请求一件短袄和裤子;陛下为他寻找却没有找到,只能默然怜悯地遣他离去。又曾有宫中服用物品缺乏,圣旨正因军务紧急,不忍再烦扰百姓,于是剥下亲王装饰带上的金饰,卖掉来支付价钱。当时随行的将吏、赴难的军队仓皇奔驰,都没有冬衣;寒冷渐深,又没有柴薪,饥饿和寒冻从内侵袭,箭石从外逼迫,白天扛戈奋战,夜间借城垛遮护而呻吟,迎着狂风,冒着霜雪,十多天中众人没有携手叛离,最终能够击退强贼、保全危城,难道是陛下施加严刑、厚加赏赐才使他们这样吗?只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把财物藏为私有,和百姓共同承担忧患,和士卒共同拥有财物的有无,所以能够使他们舍弃生命去抵御仇敌;即使饥饿也不离散,即使一同受冻也不怨恨;面临危难而不改变操守,眼见死亡也不离开君主。所谓“圣人感动人心,天下因此和平”,这就是它的效果。等到重重包围解除,各道道路稍稍通畅,赋税逐渐到达,贡物接连送来,陛下却在行宫外廊之下重新设立琼林、大盈等机构,还没有赏赐功劳,便急忙私自收藏财物玩好,严重挫伤了更新政治的希望,大大摧折了为义而死的决心。于是舆论讥刺兴起,军士开始怨恨了。财物聚集而人心离散,不正是这样吗?不久又遇到叛贼从内部进攻,皇帝南行,奉天所积聚的财货全都被乱军毁灭。迁到岷、梁以后,每天都无暇自给,只凭借大顺之势,才终于恢复皇都。由此可知,天子以获得人心为资财,以积蓄义理为富有。人如果归附,何必忧虑没有财物;义如果修明崇尚,何必担心不富足?难道一定要储存在内府,才算自己的财物吗?所以,藏在天下百姓那里,是天子的富有;藏在境内,是诸侯的富有;藏在田野仓箱和柜筐中的,是农夫商人的富有。为什么凭天子的尊贵、海内的富足,却卑屈地实行诸侯所应抛弃的德行,局促地守着农工商人的鄙陋事业呢?陛下如果认为厚取财物可以扩展武功,那么建中年间的搜取已经没有成效;如果认为多多积聚可以作为自己的财产,那么建中年间的积聚又已经不存在;如果认为顺从欲望不足以伤害政治教化,那么建中年间的失误已经造成很深的伤害;如果认为收敛怨恨不足以导致危亡,那么建中年间的叛乱已经导致危亡。然而后来能够迅速平定滔天大祸、成就中兴功业,实在是因为陛下有反躬修养自励的志向,有悔罪畏惧的言辞,停止休息对百姓的征求,崇尚节俭,发布大号令,与百姓重新亲近。因此说,正是陛下的诚意使臣民感动,臣民感念陛下的心意,放下怨恨、改变忧虑,使危急转为安定。陛下也应当为宗庙社稷建立永远不倾覆、不动摇的长远规划,为子孙百姓留下可以长久广大施行的美好事业,惩戒过去顺从欲望的过失,恢复日日更新、德行昌盛的誓言。怎么可以再放纵奸邪,重新施行刻薄暴虐?过去的事情难道可以再让人追悔吗?

臣又窃虑陛下纳彼盗言,堕其奸计,以为搏噬▯攫,怨集有司,积聚丰盈,利归君上。是又大缪,所宜慎思。夫人主昏明,系於所任。咎繇、夔、契之道长,而虞舜享▯哲之名;皇甫、{取木}、▯禹之嬖行,而周厉婴颠覆之祸。自古何尝有小人柄用,而灾祸不及邦国者乎!譬犹操兵以刃人,天下不委罪於兵,而委罪於所操之主;蓄蛊以殃物,天下不归咎於蛊,而归咎於所蓄之家。理有必然,不可不察。臣窃虑陛下以延龄之进,独出圣衷,延龄之言,多顺宸旨,今若以罪▯辟,则似为众所挤,故欲保持,用彰坚断。若然者,陛下与人终始之意则善矣,其於改过不吝去邪勿疑之道,或未尽善焉。夫人之难知,著自淳古;试可乃巳,载於典谟。陛下意其贤而任之,知其恶而弃之,此理之常,於何不可?倘陛下犹未知恶,但疑见挤,固有象恭挟诈之人,亦有党邪害直之士,所资考▯,两绝欺诬。陛下以延龄为能,愚臣以延龄为罪,能必有迹,罪必有端。陛下胡不指明其所效之能,以表忠贤,按验其所论之罪,以考虚实,与众同辨,示人不私。若能迹可称,而罪端无据,则是党邪害直之验也。陛下当绳其伤善,以励事君。罪端有徵,而能迹无实,则是象恭挟诈之验也。陛下当纠其包祸,以戒乱邦。如此则上之於下,释嫌构之疑;下之於上,绝偏惑之议。何必患邪无辨,枉直莫分,薰莸同藏,其臭终胜,此则小人道长之象也。实时运否泰安危之所系,岂但有亏圣德,不利善人而已乎。陛下若必以与已同者为忠良,自我作者无改变,如此,则上之所欲莫不讠舀,上之所失莫不从,水火相济不为非,金砺相须不为是,耻过作非不足戒,舍已从人不足称。惟意是行,则匡辅或几乎息矣;匡辅息,则理不可致。仲尼所谓“一言丧邦者”,在於“予之言而莫予违”也。事关兴亡,固不可忽,希旨顺默,浸巳成风,奖之使言,犹惧不既,若又阻抑,谁当贡诚。伏恐未亮斯言,请以一事为证:只如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舆台贱品,喧喧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几?陛下试令亲信,博采舆词,参校比来所闻,足鉴人间情伪。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既极崇高,又承渥泽,岂不知观时附会,足保旧恩;随众沉浮,免贻厚责;谢病黜退,获知几之名;党奸苟容,无见嫉之患。何急自苦,独当豺狼,上违欢情,下饵谗口。良由内顾庸昧,一无所堪,夙蒙眷知,唯在诚直,绸缪帐▯,一纪于兹。圣慈既以此见容,愚臣亦以此自负,从陛下历播迁之О▯,睹陛下致兴复之艰难,至今追思,犹为心悸,所以畏覆车而骇惧,虑毁室而悲鸣,盖情激於中,虽欲罢而不能自默也。因事陈执,虽巳频繁,天听尚高,未垂谅察,辄申悃款,以极愚诚。忧深故语烦,恳迫故词切,以微臣自固之谋则过,为陛下虑患之计则忠。縻躯奉君,非所敢避,沽名▯直,亦不忍为。愿回睿聪,为国熟虑,社稷是赖,岂唯微臣。不胜荷恩报德之诚,谨昧死奉书以闻。臣诚惶诚恐顿首再拜。●卷四百六十七☆陆贽(八)○论两河及淮西利害状内侍朱冀宁奉宣圣旨:缘两河寇贼未平殄,又淮西凶党攻逼襄城,卿识古知今,合有良策,宜具陈利害封进者。臣质性凡钝,闻见陋狭,幸因乏使,簪组升朝。荐承过恩,文学入侍,每自奋励,思酬奖遇,感激所至,亦能忘身。但以越职干议,典制所禁,未信而言,圣人不尚。是以循循默默,尸居荣近,日日以愧,自春徂秋,心虽怀忧,言不敢发,此臣之罪也,亦臣之分也。陛下天纵圣德,神授英谋,明照八表,思周万务,犹虑阙漏,下询刍荛,此尧舜舍已从人,好问而好察迩言之意也。臣每读前史,见开说纳忠之士,乃有泣血碎首,牵裾断鞅者,皆以进议见拒,恳诚激忠,遂至发愤逾礼而不能自止故也。况今势有危迫,事有机宜,当圣主开怀访纳之时,无昔人逆鳞颠沛之患,傥又上探微旨,虑匪悦闻,傍惧贵臣,将为沮议,首尾忧畏,前後顾瞻,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有扶危救乱之意,此愚臣之所痛心切齿於既往,是以不忍复躬行於当世也。

译臣又私下担心陛下听信他的盗言,落入他的奸计,以为搏击吞噬、攫取财物、使怨恨集中到有关官司、积聚财货丰盈,利益都归于君上。这又是大错,应该慎重思考。君主是昏明,取决于所任用的人。咎繇、夔、契的道德事业兴盛,虞舜便享有圣明睿智的名声;皇甫、褒、尹、禹等人的宠幸行为,却使周厉王遭受倾覆的灾祸。自古以来哪有任用小人而灾祸不波及国家的呢?这就像拿兵器去杀人,天下不会把罪过归于兵器,而会归罪于使用兵器的主人;蓄养毒虫来祸害万物,天下不会责怪毒虫,而会归罪于蓄养毒虫的家庭。道理必然如此,不可不察。臣私下担心,陛下认为延龄的进用是出于自己的独断,延龄的言语又多半顺合圣旨,如今若按罪法处置,似乎成了被众人排挤,因此想要保全他,以显示自己意志坚定。如果这样,陛下与人相始终的心意固然是好的,但对于有过即改、去邪不疑的道理,或许还没有完全做到。人的好坏难以预知,从淳古以来就已如此;考验后才任用,典籍中已有记载。陛下认为他贤能便任用,知道他邪恶便抛弃,这是常理,有什么不可以?如果陛下仍然不知道他的邪恶,只是怀疑他是被众人排挤,那么固然有外表恭敬而内怀奸诈的人,也有结党邪恶、伤害正直的人;所凭借的考察和验证,可以使两方面的欺骗诬陷都断绝。陛下认为延龄有才,愚臣认为延龄有罪;有才能一定有事迹,有罪过一定有端由。陛下为什么不指出他所取得的才能和功效,以表彰忠贤;查验他所论列的罪过,以考核虚实;同众人一起辨明,向天下显示并无偏私?如果才能的事迹值得称道,而罪过没有依据,那就是结党邪恶、伤害正直的证据,陛下应当绳治他伤害善人的行为,以勉励臣下事奉君主;如果罪过确有证据,而才能的事迹没有实效,那就是外表恭敬、内怀奸诈的证据,陛下应当纠治他包藏祸心的行为,以警戒扰乱国家。这样,上面对下可以消除被构陷的疑虑,下面对上可以断绝偏私迷惑的议论。何必担心邪恶不能辨明、曲直不能分开、香草臭草混藏,最后臭味反而压过香味?这正是小人之道增长的征象,正是时运治乱、安危所系,难道只是有损圣德、不利善人而已吗?陛下如果一定把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当作忠良,凡由自己创作的都不肯改变,那么上面想要的没有不被迎合,上面的过失没有不被顺从;水火相济也不认为是错误,金和砺石相互磨砺也不认为是正确;以羞耻过错为过错却不足以戒惧,舍弃己见听从别人也不足以称道。只凭自己的意志行事,那么匡正辅弼的意见几乎就要停止;匡正辅弼停止,治理便不可能达到。仲尼所说“一句话可以丧失国家”,就在于“我说的话没有人违背我”。事情关系国家兴亡,本来不可忽视;迎合圣旨而顺从沉默,渐渐已经成为风气,即使鼓励人们进言,还担心不能做到;如果再加以阻止压抑,谁还会献上诚实之言?恐怕陛下还没有明白这些话,请允许臣用一件事作证明:就像延龄凶恶妄诞的事情,已经传遍天下,上至公卿近臣,下至舆夫台隶等卑贱之人,众口喧谈,成千上万;能够把这些话上奏的人,又有几个?陛下不妨命令亲信广泛采集民间议论,参照核对近来听到的情况,便足以鉴察人间的真伪。臣身份卑微,担任台衡重任,既极受尊崇,又承受深厚恩宠,难道不知道观察时势、随俗附会,可以保全旧日恩遇;随众人沉浮,可以避免招来重责;称病退职,可以获得知机的名声;结党奸邪、苟且容忍,可以没有遭人嫉恨的忧患吗?我何必急着自寻苦恼,独自面对豺狼,上违背陛下的欢心,下给谗言之人提供口实?实在是因为回顾自身庸愚昏昧,一无所长,早年蒙受陛下眷顾知遇,只有忠诚正直这一点;在帷帐之中受到亲密信任,至今已经十二年。圣上的慈爱既因此容纳臣,愚臣也因此自我负责;跟随陛下经历多次迁徙播荡,亲见陛下艰难实现兴复,直到如今追想此事,心中仍然悸动。因此害怕重蹈覆辙而惊惧,担忧国家毁坏而悲鸣,实在是内心情感激荡,即使想停止,也无法默默不言。臣因事情而陈述坚持的意见,虽然已经多次这样做,圣听仍然高远,没有降下谅察;所以再次申述诚恳之情,以尽愚臣的忠诚。忧虑深重,所以言语繁多;恳切急迫,所以文辞尖切。若说这是臣为自己谋求保全,那就是过错;若说这是为陛下考虑祸患,那就是忠诚。为君主牵系身躯、奉献生命,并非臣所敢逃避;沽名钓誉、以直自夸,也不是臣所忍心做的。愿陛下回转圣聪,为国家深思熟虑,社稷依赖的难道只是微臣吗?臣不胜感戴恩德、图报圣恩的诚意,谨冒死奉书上闻。臣诚惶诚恐,叩首再拜。●卷四百六十七 ☆陆贽(八) ○论两河及淮西利害状 内侍朱冀宁奉传圣旨:由于两河的盗贼还没有平定消灭,又有淮西的凶恶党徒进攻逼近襄城,卿熟悉古今,应当有良策,宜将利害详细陈述,密封进呈。臣天性凡庸迟钝,见闻浅陋狭窄,幸而因缺少使职,得以身着簪组升入朝廷。屡次承受过分的恩宠,以文学之臣入侍,每每自我奋勉,思量报答陛下的奖掖知遇,感激所至,也能忘却自身。只是越过职分干预议论,是典制所禁止的;没有得到信任便进言,也不是圣人所崇尚的。因此一直谨慎沉默,徒然居处于荣耀亲近之位,每日都感到惭愧;从春天到秋天,心中虽然怀有忧虑,却不敢发言,这是臣的罪过,也是臣的本分。陛下天性具有圣明德行,神明般地授予英谋,明察照临八方,思虑周遍万事,仍然担心有所缺漏,向下询问草野之言,这正是尧舜舍弃己见而听从别人、喜好询问并喜好察纳浅近言论的心意。臣每次读前代史书,看见那些开陈言路、纳受忠言的人,有的泣血、有的碎首、有的牵住衣襟、有的拉断马鞅,都是因为进言被拒绝,恳切忠诚激发到极点,于是愤懑超过礼法而不能自止的缘故。何况如今形势危急逼迫,事情有时机和宜当之处,正值圣明君主敞开心怀访求采纳之时,不存在古人触犯逆鳞而颠沛受祸的忧患;如果还要揣测微妙圣意,担心所说不能使君主高兴,又畏惧权贵大臣会阻挠议论,前后忧惧顾虑,这就是苟且迎合、求得容身之徒的行为,而不是扶危救乱的心意。这正是愚臣对过去痛心切齿之处,所以不忍在当今再亲身实行这种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