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八十九
蜕尝感近世知已隳离,交道沈废,不忍终日疚之於心,思出其门闾,上谒於公卿。水行吴楚之城,陆走商周之甸。旁听天下,岁晚而归,卒无所遇。是十六国之故墟,四渎之隅落,未足为大也,卒不能副蜕也区区之望,况有一言解相印,一见爵上卿者乎?斯不无人,晚乃遇之。不自绍介之口,不因媒属之势。缨绥车佩,下入蓬蒿,一言而胶附不离,有忧其终始出处之事者。况蜕之遇执事於南康也,其来六月而馀,无不得日奉论议。欲变阴谷为生植之地,起死人为奔走之夫。返覆逾时,将止复动。虽人有昆弟亲戚之爱,哭其死,忧其病,荣其达,则或过於执事之心。至於诱掖殷勤,不遽以违命见绝者,则昆弟亲戚相强,一不相从,则终身不复意之。蜕前日来求人为知己交道之心,一旦得遇昆弟亲戚之爱,又自思之,而夫人之身,宜如何以报谢。将报谢,复与执事何所补哉?然有意益厚违命固难者,则不敢书,具式托之於韩繁秀才。风雪满砚,不获多书。
○上宰相书天下固有良时既去,而悲歌叹泣之不同,故当时则叹,已去而泣,过时而歌。然君子居其位,则耻闻之,不在其位,则耻不能言之。其为士君子之心,不忍闻之,与闻之而不忍弃之,则一也。夫思虑可以精安危,步骤可以负戈殳。强劲庄勇,持久有守,临事不乱,然而良时不与,斯不得不叹。既而信不见任,知不见谋,周游而晚归,风雨相半,苦其精力,良时不集,而畏事之不成,斯不得不泣。及其田园已暮,始反乡里,白头无成,或反自疑,斯不得不歌。是其为人,皆有忧天下而欲用其道者也,不私其身之安佚而休者也。既不私其身,则公於悲歌者叹泣者也,而是人岂以富贵而后天下之心哉!蜕也歌之则已太蚤,泣之则不得不豫计,叹之则正当其时,而君子未闻。虽然,阁下及其少壮而用之,无使后时泣歌,耻累君子,幸甚!《太元》曰:当时则贵,已用则贱。其不可后也已矣。况当今岩无人矣,溪无人矣,佐王活人之术,一皆以文学进。苟文学进而君子不动心,则蜕也不知其所以得罪。
○献南海崔尚书书所谓大丈夫,岂天使为之哉!以其进为天下利,退有百世名,显为诸侯师,默成万世法而已。为退默者为避人,得时而退默者为自进。为进显者为必行,不得时而进者为失志。是以雄才盛德,不可以不兼其时。故无其时,不可行也;有其时而志未达,又不可行也;志达而未信於天下,又不可行也。上位之人有不可,故下位之人有逾垣塞牖而遁者,又岂惟退默而已矣。方今天下百姓不敢争步亩,四夷不敢犯守陲。自元和已后,国家不伤一夫,不亡一矢。虽有竖子弄兵,曾无根穿皮蠹之患,寻己伏诛。然而阁下不谓无其时乎?昔雍邱不能以才达,求讨吴蜀以自试;班超不能守其家儒,然后得官校尉。夫文家之不遇清世,不免操弓矢而擐甲胄也。今则仕由文学著,官自甭显尊,阁下不谓志未达乎?夫南海实▯榷之地,有金珠贝甲修牙文犀之货,非茂德廉名,国家尝重其人。阁下不谓未信於天下乎?当其时,士亦故不以天下之广居自隘其身,不以天下之道自负。以不知己故,赂媒请介,则不忍为。守革待介,或有所自弃,故退默者不得不自进矣。阁下以为时乎未可也。呜呼!蜕之生於今二十四年,虽天有南,无可置其门;虽天有东,不得开其序。伏腊不足於糗粮,冬夏常苦於皲湿。然而因时著书满十卷,自谓不有得於今,必有得於后;不有得於人,必有得於鬼神。今则力疲而天下笑,日暮而邮舍闭。今阁下进为天下利,而又显为诸侯师之时,柰何得为逾垣塞牖之蜕乎?故先自弃,南向再拜,不胜恳恳。穷泰有时,未可知也。谨贡旧投刺书一卷,以其最近於情;杂歌诗共二卷,以其颇有逸事。伏惟周赐观览,无惮﹃笑。
译我曾感叹近世知己关系离散,交往之道沉沦废弃,不忍整天把这件事忧愧在心,便想走出家门,进谒公卿。水路经过吴楚的城邑,陆路奔走在商周的郊野,广泛听闻天下之事,年末才回来,最终没有遇到所求之人。这不过是十六国的旧日废墟、四条大河边的偏远角落,本来不足以算大,最终却不能满足刘蜕区区的愿望,更何况能有一句话便解除宰相印绶、一见面就授予上卿爵位的人吗?这样的人并非没有,只是我到晚年才遇到他。他不是靠自我介绍,也不是凭借媒介势力。佩带缨绶、车马华饰的人,竟下降到蓬蒿之中;只因一句话便与我胶结依附、始终不离,还关心我一生出仕或退处的事情。何况刘蜕在南康遇到执事您,至今已有六个月多,没有一天不亲自听到您的议论。您想把阴暗的山谷变成生长万物的地方,使死人重新起来奔走。反复思量超过时日,想停下却又重新行动。即使有人对于兄弟亲戚的爱,哭泣他们的死亡、忧虑他们的疾病、庆贺他们的显达,有时也会超过执事您的心意;至于您的诱导扶助和殷勤,不因我一时违命便立即断绝关系,即使兄弟亲戚相互勉强,一方不听从,终身也不会再放在心上。刘蜕从前出门求取知己、寻求交往之道的心愿,一旦得到兄弟亲戚般的爱护,自己又反复思量,那么一个人应当怎样报答感谢呢?即使想要报答感谢,又能对执事您有什么补益呢?但如果心意更加深厚,违背您的命令实在困难,我便不敢亲自写信,而把具体格式托付给韩繁秀才。风雪满砚,不能多写。《上宰相书》天下本来有这样的情形:美好的时机已经过去,才悲歌、叹息、哭泣各不相同;正在时机中便叹息,时机已过便哭泣,错过时机才歌唱。然而君子身居其位,就以听到这种话为可耻;不在其位,就以不能说出这种话为可耻。作为士君子的心情,不忍听到这种事,和听到了却不忍舍弃它,二者本来是一回事。思虑能够精细判断安危,行动能够承担戈矛;刚强庄重勇敢,能够持久而有操守,遇到事情不慌乱,但如果没有得到良好时机,就不得不叹息。后来诚信不被任用,才能不被谋求,四处游历而晚归,风雨各占一半,精力为之困苦,良机始终不来,又害怕事情不能成功,于是不得不哭泣。等到田园已经迟暮,才返回乡里,白了头却一事无成,有时反而怀疑自己,于是不得不歌唱。这种人,都是忧虑天下而希望施行自己主张的人,并不是只顾自身安逸便停止进取的人。既然不把自身放在私利上,那么对于悲歌者、叹息者、哭泣者,他就是公正的;这样的人难道会把天下之心放在富贵之后吗?刘蜕歌唱还太早,哭泣则不得不预先筹划,叹息正当其时,却没有被君子听见。即便如此,倘若阁下趁他还年轻力壮时任用他,使他不至于后来哭泣歌唱,令君子蒙受羞耻,那就非常幸运了!《太元》说:在时机当令时便尊贵,一旦被任用之后反而卑贱。不可错过时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何况如今高才隐士无人,山林贤者无人,辅佐君王、使百姓得以生存的方法,全都要通过文章来进身。如果凭文章进身而君子不动心,那么刘蜕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罪了。《献南海崔尚书书》所谓大丈夫,难道是上天特意使他成为大丈夫吗?不过是因为出仕时能给天下带来利益,退处时能留下百世声名,显达时成为诸侯的老师,默默作为万世的法则罢了。退处而沉默,是为了避开别人;得遇时机而退处沉默,是为了自我进取。出仕而显达,是为了使志向一定能够实行;没有得到时机却出仕,是因为失去志向。因此,雄才盛德之人,不能不兼得才能和时机。没有时机,不能实行;有了时机而志向没有实现,也不能实行;志向实现而天下不信任,仍然不能实行。上位之人有所不能为,所以才有下位之人翻墙堵窗逃走的事,又哪里只是退处沉默而已呢?如今天下百姓不敢争夺一步半亩的土地,四方夷狄不敢侵犯边疆。从元和以后,国家没有伤害一个人,也没有损失一支箭。即使有小人玩弄兵器,也没有根穿皮蠹那样的祸患,很快就伏法诛杀了。然而阁下难道还认为没有时机吗?从前雍丘不能凭才华显达,便请求讨伐吴、蜀来试验自己;班超不能安守儒生之家,后来才得到校尉的官职。文章之士若不遇清明时代,也免不了拿弓箭、穿甲胄。如今仕进由文章取得,官位自然显贵尊荣,阁下难道还认为志向没有实现吗?南海实在是食盐专卖之地,有金、珠、贝、甲、修牙、文犀等货物;若不是德行茂盛、名声廉正的人,国家一向不会重用他。阁下难道还认为自己没有得到天下的信任吗?在这种时代,士人本来不应以天下广大的居处来限制自己,也不应以天下的大道自我负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才德,不肯行贿请托;固守自身而等待媒介,有时便会自我放弃,所以退处沉默的人不得不自我进取。阁下认为这就是时机吗?还不能这样说。唉!刘蜕生在今天二十四年,虽然上天有向南的道路,我却没有机会安置自己的门户;虽然上天有向东的道路,我却不能打开自己的门径。伏腊祭祀尚且缺少干粮,冬夏常常苦于皮肤皲裂和潮湿。然而顺应时势写成的文章已经满十卷,我自认为今世不能有所获得,后世必定能有所获得;不能从人那里获得,必定能从鬼神那里获得。如今精力疲惫而天下人讥笑,日已西斜而驿舍关闭。现在正是阁下出仕而给天下带来利益、显达而成为诸侯老师的时候,怎么能使我这个翻墙堵窗逃走的刘蜕有所得呢?所以我先自我放弃,面向南方拜了两拜,实在不能抑制恳切之情。困穷或显达都有时机,尚未可知。谨献上过去投递的名帖书信一卷,因为它最接近我的实情;杂歌诗共两卷,因为其中颇有逸事。伏望您周全地赐予观览,不要吝惜一笑。
○复崔尚书书男子生而射四方,所以有四方之志。故怀其道不可以退已,非其人又不可以动心。今蜕也伏念仁人在位,野无君子,不敢隐忍自置。削简授仆,夫堂上犹远,况千里之悠悠哉!亦将天未甚弃,果遇阁下,响不私岸谷,与高下为应,不戮其使,得复庐下,而又重币厚辞,素未尝遇知者。尝为齐桓公之明,活俘而相;晏平仲之贤,赎隶而友。夫俘未至而鲍子先言之,桓虽智不逮,安得勿相;隶未言而晏子已见其色,虽智不逮,安得勿友;岂如左右无先言之人,阁下未见蜕之色,而与之叹息乎?与之教道乎?然后心因ト下而动,己为阁下而知,不复遗恨,幸甚幸甚!虽然,敢不再拜以谢知己,而自道其所得罪。蜕早不量己,尝欲与其道,以死生乐之。自以得其位,即欲立殊节於君友;不得其位,即欲垂长幅於后世。然而以为身屈则道不胜,语卑则道不明。以其喧哗,不敢安己。矜道也,不敢矜於口也。伏惟阁下以忘道而图己,孰若道胜而已劳乎?从俗而饱其亲,孰若道在有君子而后显其亲乎?阁下不以行已失态,天命拙塞,乃复书问曰:“恃才傲物欤?
论议险直欤?”侪伍挤毁欤,夫承贵仕之后,身尊而食足,然踞辱卒吏,犹有陷人於急。况蜕近世无九品之官,可以藉声势,而又当时无绵络之旧,无一箪之食。设有乘人之气,而穷贱夺其气矣,何能为也?使蜕一旦为病狂妄人而行之,俄而自成怪笑,不止人之怪笑也。然则希权门以媚嬖媵,随众口以赞曲私,瞻视行坐,倾身预起,则信乎对南面如濠壁之相峙也。如此岂曰恃才傲物乎?险直之在己,不得其人而尽言之,则有杀身磔尸之祸,得其人而尽言之,则有忠义谅正之名。使蜕前不得其人而言之,则身死已久,得其人而言之,则安得困而至此。故岂曾论议险直乎?蜕伏以冠衣不完洁,趋拜未识威仪,又伏念春秋时四人受县而后见魏子,则古之人之见也,其不在受恩之后乎?谨重遣前使,以谢殊遇,以结后计。蜕再拜。○贺友人拜右拾遗书(自外府协律召序)今日街东见诏书以执事拜右拾遗。朝廷之意将有在,择能言者而使之言哉!虽执事材气壮健,它日无不乘之,若骤以地迁邪,未尝有也。故蜕谓朝廷之意将有在也。鲁欲用乐正子为政,孟子闻之,喜而不寐。仆不止为执事,且为天下不寐也。丞相致主上复贞观之业自此。敢伺察者,必得伺察;敏口舌者,必得口舌。旧所嫌忌出弃者,稍稍引用。蜕幸未老一二年得见朝廷治平,著歌谣为训诂也。然人世几何,时不可遭。伏惟执事饮食起居,无忘丞相意。
○上礼部裴侍郎书临其事,不能苟有待,而先自请者,阁下以为难乎?赞功论美近乎谄,饣希词言已近乎私,低陋摧伏近乎鼠窃,广博张引近乎不敬。钩深简尚则畏不能动乎人,偕俪相比又畏取笑乎后。情志激切谓之躁,词语连绵谓之黩。夫临其事而自言者,其难如此也。然不有听者之明,言者无病,则固当背惶▯▯,俟乎知者而自知也,用者而自用也。安得持一言们已难之时者哉!然或不得已而言之者,亦将自言而已矣,又岂敢因其时而遽言大体哉。蜕少时,不知小人通生有自可之事。树之为栀茜,种之为谷粟。贾於市,钓於江。亦以老也。无何,罗络旧简,附会时律,怀笔启於缙绅家,十二三年矣。谓▯而习之,▯而成基,壮而历级乘时,无难梗寒苦之疲。今者欲三十岁矣,所望不过抱关输力,求粟养亲而已。何者?家在九曲之南,去长安近四千里。膝下无怡怡之助,四海无强大之亲。日行六十里,用半岁为往来程,岁须三月侍亲左右,又留二月为乞假衣食於道路。是一岁之中,独留一月在长安。王侯听尊,媒妁声深。况有疾病寒暑风雨之不可期者杂处一岁之中哉。是风雨生白发,田园变荒芜。求抱关养亲,亦不可期也。及今年冬,见乙酉诏书,用阁下以古道正时文,以平律校郡士,怀才负艺者踊跃至公。蜕也不度入春明门,请与八百之列,负阶待试。呜呼!蜕也材不良,命甚奇。时来而功不成,事修而名不副,将三十年矣。今而后ト下进之,蜕亦得以至公进,;阁下退之,蜕亦得以至公退。进退者由ト下也,未可知也。干渎尊严,敢忘﹃辱,情或须露,岂曰图私。不然,则蜕也岂敢?蜕再拜。
译《复崔尚书书》男子出生便射向四方,所以有建立四方功业的志向。因此,胸怀道义不能退缩自弃;若遇不到适当的人,也不能使内心动摇。如今刘蜕私下想到仁人正在职位上,民间却没有君子,不敢隐忍而把自己弃置不顾。削成简册交给仆人,虽然堂上还很遥远,更何况相隔千里、路途悠悠呢!或许上天还没有完全抛弃我,果然遇到阁下;您不因声势高低而偏私,不因地位高下而改变回应,也不杀害来使,使我能够再到您的庐舍之下,而且又送来厚重财礼和深厚言辞,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知遇。曾经因为齐桓公的明智,鲍叔牙使俘虏得以起用为相;因为晏平仲的贤能,晏子赎出奴隶与之交友。俘虏尚未到来,鲍叔牙已经先行称说,齐桓公即使智慧不及鲍叔牙,又怎能不任他为相?奴隶尚未开口,晏子已经从他的神色看出才能,齐桓公即使智慧不及鲍叔牙,又怎能不与他交友?哪里像阁下身边没有提前称说的人,阁下又没有见到刘蜕的神色,却仍与我叹息、教导我呢?这样,您的心便因我而动,已经替阁下识得我,我也不再留下遗憾,实在是大幸大幸!即便如此,怎敢不再拜谢知己,同时说明自己获罪的原因。刘蜕早年不自量力,曾想与自己的道义同生共死、以之为乐。自认为若得到职位,就要在君主和朋友面前建立特殊节操;若得不到职位,就要把长久的文章留给后世。然而我认为,身体屈辱则道义不能胜出,言辞卑下则道义不能彰明。因为外界喧哗,所以不敢安于自身;是珍重道义,不敢在口头上自我夸耀。伏望阁下思量:忘却道义而谋求自身,哪里比得上让道义胜出而使自己劳苦呢?顺从世俗而使亲人吃饱,哪里比得上让道义存在,有君子之后使亲人显达呢?阁下不认为我行事失态,只说天命困拙闭塞,于是又写信询问说:‘是仗恃才华而傲视他人吗?’ ‘是议论险峻刚直吗?’ 是同辈排挤诋毁吗?那些承袭显贵官职之后的人,身份尊贵、饮食充足,尚且坐着侮辱卑微官吏,还会使人陷入危急。何况刘蜕近世没有九品官职可以借助声势,又在当时没有世代相交的旧谊,连一箪食物也没有。即使想借别人的气势,穷困卑贱也已经夺去了自己的气势,又能做什么呢?假使刘蜕一旦以病狂妄人的样子行动,不久便会自行成为怪笑的对象,不只是被别人怪笑而已。那么,若要向权门献媚,讨好宠妾,随从众人的言论赞美偏私,察言观色,行走坐卧都弯身提前起立,这确实是把朝南而坐的权贵看得像濠沟和城壁一样对峙。这样难道能说是仗恃才华傲视他人吗?险峻刚直在自己心中,若遇不到适当的人而把话说尽,就有杀身裂尸的祸患;遇到适当的人而把话说尽,就有忠义诚信正直的声名。假使刘蜕从前没有遇到适当的人便说出这些话,身体早已死去;正因为遇到了适当的人才说出这些话,怎么会困穷到今天这种地步?所以哪里曾经是议论险峻刚直呢?刘蜕私下认为自己的冠帽衣服不够完整洁净,趋走拜见还不懂得威仪;又想到春秋时四个人接受县邑之后才去见魏子,那么古人求见,也许就是在接受恩赐之后吧?谨慎地再次派遣前来的使者,以感谢特别的待遇,并为日后的谋划结下基础。刘蜕再拜。《贺友人拜右拾遗书》(自外府协律召序) 今天在街东看见诏书,知道执事您被任命为右拾遗。朝廷的意图恐怕是有所在的,是要选择善于进言的人,让他发表言论吧!虽然执事您的才气壮健,将来无不乘时而进,如果突然因为地位迁升,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因此刘蜕认为,朝廷的意图一定另有深意。鲁国将要任用乐正子为政时,孟子听说后高兴得睡不着。我不只是为执事您,也为天下而不能入睡。丞相要使皇上恢复贞观时期的功业,大概就从这里开始。敢于察访的人,必定得到察访的机会;敏于言辞的人,必定得到进言的机会。过去被嫌弃忌恨而出外抛弃的人,也将逐渐被重新引用。刘蜕幸而还没有老去,过一两年或许能看见朝廷治理太平,写成歌谣作为训释。只是人生能有多少时间,时机也不是容易遇到的。伏望执事您饮食起居之间,不要忘记丞相的心意。《上礼部裴侍郎书》面对这件事情,不能姑且等待而要先自行请求,阁下认为这很难吗?赞美功劳、评说美德,近于谄媚;堆砌辞藻、铺陈言语,已经近于偏私;低声下气、摧抑屈服,近于鼠窃;广泛铺陈、援引众多,近于不敬。探究深奥而简略推崇,又害怕不能感动别人;成对铺陈、相互比拟,又害怕被后人取笑。情意志向激切,被说成躁急;言辞语句连绵,被说成烦黩。面对事情而自我陈说,困难就在这里。然而如果没有听者的明察,使说话的人没有过失,那么本来应当背负惶恐,等待知情者自会知晓、任用者自会任用。怎能在一句话本已难说的时候,还要求它呢?但有时不得已而发言,也只是自我陈说罢了,又哪里敢趁着这个时机突然谈论大体呢?刘蜕年轻时,不知道小人一生也有自得其乐的事情:栽种栀子、茜草,播种谷物粟米;在市场做买卖,在江上垂钓,也就这样到了老年。没有多久,搜罗旧日简册,附会当时的律令,带着文章到士大夫家中求见,已经十二三年了。原以为幼年学习,少年形成基础,壮年便能逐级进用、乘时而起,不会有难以克服的寒苦疲惫。如今将近三十岁,所希望的不过是守门、服役,求取粮食来赡养父母罢了。为什么呢?家在九曲以南,距离长安将近四千里。父母膝下没有和乐相助的人,四海之内也没有强大亲族。每天走六十里,往返要用半年;每年还必须有三个月侍奉父母左右,又要留出两个月在路上请假、求取衣食。这样一年之中,独自留在长安的只有一个月。王侯的听闻尊贵,媒妁的声势深厚,何况疾病、寒暑、风雨等无法预料的事情,又杂处在这一年之中呢?因此风雨催生白发,田园变得荒芜。想求一个守门的职务来奉养父母,也不可指望。到了今年冬天,看见乙酉诏书,任用阁下以古道匡正文风,以平正的尺度考校各郡士人,使怀才负艺者踊跃来到公门。刘蜕也不自量能否进入春明门,请求列入八百人的行列,背负阶下等待考试。唉!刘蜕才能不好,命运却十分奇特。时机来到而功业不能成,事情修治而声名不能相称,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今后如果阁下进用我,刘蜕也可以凭公正进取;阁下如果斥退我,刘蜕也可以凭公正退处。进退都由阁下决定,结果尚未可知。冒犯尊严,怎敢忘记蒙受屈辱;情势或许必须表露,难道是为了谋求私利吗?否则,刘蜕哪里敢这样做?刘蜕再拜。
○与韦员外书蜕性甚冥顽,识不及高。尝以当今由文学求用,迟其显遇,在执事未知如何?蜕辄自爱而庶几不惑也。故进不暇视地,食不及卒哺,起居不忘於文,穷泰不忘於文。虽分不出畛,实爱且专也。执事以为爱乎未也?蜕为人子二十二年,唯初七年持瓦石为俎豆戏,其馀卒不离前之志也。执事以为专乎未也?伏念方今人人自谓力然沛若有馀,今日以执事如重星轮月,争下堂而观之,畏已后耳。宜乎人之心适在往越而使去,有人正从越来,执车而问於路,执事以为可教与否?如曰吾幸知其径途,安得勿教,则执事正可以其手呼而指画也。果遇他人,以其有往而犹不逆,则蜕云所爱而专者,有谒执事之馀勇也深。如此而已。可则道合而服从,不可则道异而更学。
○移史馆书蜕早怀忿忄▯,常有所欲言,而卒不得发。今虽蛊惑病妄,犹将自复其意,况逢足下以中正许身,以仁义自任者乎!伏以释氏之疾生民也,比虞禹时,曷尝在洪水下;比汤与武王时,曷尝在夏政商王下;比孔子孟轲时,曷尝在礼崩乐坏杨墨邪道下。然而圣主贤臣,欲利民而务除民害,如此其勤也。今释氏夷其体而外其身,反天维而乱中正。自晋以来,相率诡怪而往之,半天下而化其衣冠。苟未往者,不其欺亦不资其生矣。圣人之教,弃不相守者,几数百年。唐初有天下,以为刑政禁,民乘间作诈伪以欺,刑政果所不能公禁之也。故浸护其事,以愚其民,为殃罪疾苦,随所作诈伪而及诸身也。是欲教化固天下之心,以助行政教化之一道耳。今天子聪明,以为中正衣冠之所弃,则刑政教化亦无所取。故绝其法,不使污中土。未半年,父母得隶子,夫妇有家室,是以复出一天下也。仆故谓其功业出禹、汤、武、王、孔子、孟轲之上,万万不类。然而洪水开则有《禹贡》,商、周平乱则有诰、誓,孔子、孟轲则至今歌诵之。足下以文用於时,为百家所托善恶焉。其不为则已,若为之,斯其时也勿疑。夫立言者,不唯能言,亦欲言得其时。得其时不污,若奚斯史克者也。无其时,虽多述前事,犹有讥焉。仆早传古学,身处草野,知其时而无位敢言。又窃见足下未有其意。故以移云。
○与京西幕府书汉武帝闻《子虚赋》,初恨不与相如同时,既而复喜其人之在世也。若然者,居蓬蒿而名闻於天子,富贵固不足疑其来,爵土固不足畏其大。今按其本传云,官则止於使者,居家初则甚贫。呜呼!有才如相如,有好才如武帝,然而不达者,蜕知之矣。於时武帝以四境为心,中国耗弱,爵土酬於谋臣,金帛竭於战士。虽念一篇之《子虚》,固不能减十夫之口食宜矣。蜕也生值当时,天下无事,以文争胜,得居第一。独蜕居有甚困,白身三十,过於相如者,盖无人先闻《子虚》於天子,今又不然,使有闻之於今藩翰大臣,则其人自不废弃老死者也。呜呼!时异矣,事古矣。相如之时,虽遇天子,不能致富贵。於今之时,遇藩翰大臣,则足以叙材用。伏惟执事以文学显,用士之得失,无不经於心。谓小子之言何如哉?
○谕江陵耆老书太原王生尝移耆老书,以江陵故楚也,子胥亲逐其君臣,夷其坟墓,且楚人之所宜怨也,而江陵反为之庙,世享其仇,谓耆老而忘其君父也。吾以为不然。楚人之性▯悍,大能复其仇雠。其后自怀王入武关,楚人怨秦,不忘干戈。况其人之性,能忘胥之所以破其国家而事之乎?且今江陵之人,牵牛羊而祀其庙者,将祈年谷而获凶荒,祷疾病而得死亡者乎?如厚其饩而虚其报,则江陵知胥之不可祠而不祀矣。若果祈年谷而得丰穰,祷疾病而获康强,有其饩而寻其报,则破人之国而居其土,辱人之君而受其飨,遇一食而自忘楚人之杀其父兄,则胥自为无勇也,何独江陵之人而忘习仇乎?吾以为其庙申包胥之庙也,包胥有复楚之功。年代浸远,楚人以子胥尝封诸申,故不谓包胥耳。不然,则子胥何为飨人之食,而江陵何为事仇人之神乎?耆老得书,速易其版曰申胥之庙,无使人神皆愧耳。
译《与韦员外书》刘蜕性情十分愚钝,见识也达不到高明。曾经认为当今时代通过文章求取任用,显达的机会来得迟缓;在执事看来,不知您认为如何?刘蜕只是爱惜自己,希望不要迷惑。因此进身时无暇顾及地位,吃饭时来不及吃完,起居不忘文章,困穷或显达也不忘文章。虽然分寸未必超出界限,实际却是既爱好又专一。执事认为这算爱好了吗?刘蜕作为人子二十二年,只有最初七年拿瓦石当作祭器来游戏,其余时间始终没有离开早年的志向。执事认为这算专一了吗?我又想到如今人人都自称力量充沛有余,今天把执事您看得如重星绕月,争相走下堂来观看,只怕已经太晚了。人的心思正好在越地,却派人离开;有人正从越地来,您驾车在路上询问他,执事认为这样的人可教还是不可教?如果说:‘我幸而知道他的道路,怎能不教?’那么执事正可以亲手招呼他,指示道路。果真遇到这样的人,因为他要前往某地而仍不拒绝他,那么刘蜕所说的爱好而专一,只不过是拜见执事之后余下的勇气罢了。事情就是这样。若可行,便与道相合而服从;若不可行,便与道相异而重新学习。《移史馆书》刘蜕早年怀有愤懑,常有想说的话,却最终不能发出。如今即使受到蛊惑而病妄,仍将恢复自己的本意,何况遇到您这样以中正要求自身、以仁义自任的人呢?我认为佛教对百姓的祸害,比之虞舜、夏禹时代,何曾处在洪水泛滥之下;比之商汤、周武王时代,何曾处在夏政、商王的暴政之下;比之孔子、孟轲时代,何曾处在礼崩乐坏、杨墨邪道盛行之下?然而圣明君主、贤能臣子想使百姓获利,致力于除去百姓的祸害,是如此勤劳。如今佛教毁坏人的身体而轻视自身,违背天理而扰乱中正。自晋代以来,人们相继以诡怪方式归向佛教,天下有一半人改变了衣冠。那些还没有归向佛教的人,难道不是既受其欺骗,又不资助它的生存吗?圣人的教化,被抛弃而无人共同守持,已经有几百年了。唐初拥有天下,把它作为刑政所禁之事,百姓乘机制造诈伪来欺骗,刑政果然无法公然禁止。于是逐渐庇护这件事,以愚弄百姓;灾祸、罪过、疾病和痛苦,随着所制造的诈伪而降临自身。这是想用教化牢固天下人的心,以辅助行政教化的一条道路罢了。今天子聪明,认为中正衣冠所弃绝的东西,刑政教化也没有什么可取。因此断绝它的法门,不让它污秽中土。不到半年,父母便能得到儿子的侍奉,夫妻便能拥有家庭,这等于重新使天下出现生机。因此我说,它的功业超过禹、汤、武王、孔子、孟轲,远远不是同一等级。然而洪水治理之后有《禹贡》,商、周平定乱世之后有诰、誓,孔子、孟轲的言论至今仍被歌诵。您以文章为当时所用,百家都将把善恶寄托在您身上。您不做便罢,如果要做,这正是您的时机,不要怀疑。立言的人,不只是能够说话,也希望所说的话得到适当的时机。得到时机而不污损自己,就像奚斯、史克那样。没有时机,即使大量叙述前代事情,仍然会受到讥刺。我早年传习古学,身处草野,知道有这样的时机却没有职位可以进言;又私下看见您还没有这样的意图,所以写信告诉您这些。《与京西幕府书》汉武帝听到《子虚赋》,起初遗憾没有与司马相如同时代,后来又庆幸这个人还活在世上。这样看来,身处蓬蒿之间而声名传到天子那里,富贵本来不值得怀疑它会到来,爵位和土地也不值得害怕它会扩大。如今考察司马相如的本传,官位只做到使者;居家时起初却十分贫穷。唉!有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华,又有汉武帝那样爱惜人才的君主,仍然不得显达,刘蜕明白其中的原因了。当时汉武帝把四境之内放在心上,中原耗弱,爵位土地用来酬报谋臣,金帛耗尽于战争。即使想到一篇《子虚赋》,当然不能减少十个人的口粮,这也是适宜的。刘蜕生逢当时,天下无事,以文章争胜,足以居于第一;只是刘蜕处境十分困苦,白身到三十岁,超过司马相如的地方,大概是没有人先把《子虚赋》传到天子耳中。如今却不是这样,假使有人把他的文章传给今天的藩镇大臣,这个人自然不会被废弃而老死。唉!时代不同了,事情却可以取法古代。司马相如的时代,即使遇到天子,也不能立刻得到富贵;在今天的时代,遇到藩镇大臣,就足以陈述才华并得到任用。伏望执事因文学而显达,对用士得失之事无不放在心上。您认为小子这些话怎么样呢?《谕江陵耆老书》太原王生曾写信给江陵的老人们,说江陵是古代楚国之地,伍子胥亲自驱逐楚国君臣,夷平他们的坟墓,而且楚人本来应该怨恨他;可是江陵反而为他建立庙宇,世世代代享用祭祀,便说江陵老人忘记了自己的君主和父亲。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楚人的性情强悍,最能报复仇敌。后来自楚怀王进入武关以来,楚人怨恨秦国,始终没有忘记兵戈。何况以楚人的性情,怎么会忘记伍子胥毁灭国家的原因,反而奉祀他呢?再说现在江陵人牵牛羊去祭祀他的庙宇,难道是祈求年成而得到荒年,祈祷疾病而得到死亡吗?如果只丰厚地供给祭品,却没有实际的报答,那么江陵人自然知道伍子胥不应当祭祀,也就不会再祭祀了。若果真祈求年成便得到丰收,祈祷疾病便得到健康,有了祭品而又得到报答,那么毁灭别人的国家却居住在他的土地上,侮辱别人的君主却接受他的祭享;遇到一次饮食便忘记楚人杀死自己父兄的仇恨,那么伍子胥自己就算没有勇气了,哪里只是江陵人忘记旧仇呢?我认为那座庙是申包胥的庙。申包胥有复兴楚国的功劳。年代渐渐久远,楚人因为伍子胥曾经被封在申地,所以把申包胥误称为子胥。否则,伍子胥为什么要享受人们的食物,江陵又为什么要奉祀仇人的神灵呢?老人们收到信后,应当赶快把匾额改为“申胥之庙”,不要使人和神都感到惭愧。
○江南论乡饮酒礼书昨日送贡士堂上,得观大礼之器,见笾豆破折,尊盂穿漏,生徒倦怠,不称其服,宾主向背,不习其容。呜呼!天下所以知尊君敬长,小所以事大者,抑非其道乎。天下之用其道,不过於一日,尚犹偷惰如此,况天下尊君敬长,能终日者乎?是以朝廷时诛不顺,邻里日起纷争,固当然也。夫布衣匹夫,始则用其道自达,故化耕稼而王侯,化陶渔为公卿,其变化不测若此。然而一旦居上位,既不预兴信件拜揖之事,尚不能素严有司,时阅其威仪乎?呜呼!则蜕谓王公大人耆老衰罢,固当然也。然而有擎跽稽首於髡褐之前,畏敬戒慎,有终日不敢嗜酒ゾ,不敢近妾妇者。其于诬惑之道,尚能去其情,自化之术,则不能一日勤其容。唯王公大人无惭髡褐乎?髡褐尚能自大其法,王公大人反以其道信之乎?即其奉髡褐能速化其耕稼陶渔者,则髡褐者可以有土地而制王公大人矣。是不知升乎科者不由夷狄言,迁乎资者不由髡褐授,昭昭然柰何哉!抑不知孔子之道如商君乎,以其法自敝也。伏惟阁下务速有司,按诸礼图,修其器服,戒将事而隳者,时训习之,毋使每岁临事而隳其容。幸甚幸甚!蜕再拜。
○文泉子自序於西华主之降也,其三月辛卯,夜未半,▯水入庐,渍坏简▯。既明日,燎其书,有不可玩其辞者。噫!当初不能自明其书十五年矣。今水之来寇,余命也已矣。故自褐衣以来,辛卯以前,收其微词属意古今上下之间者,为外内篇焉。复收其怨抑颂记婴於仁义者,杂粮诸篇焉。物不可以终杂,故离为十卷。离则名之不绝,故授之以为文泉。泉之时义大矣哉!盖覃以九流之文旨配以不竭之义曰泉。崖谷结珠玑,昧则将救之;□雷亢粢盛,乾则将救之。予岂垂之空文哉!自辛卯迄甲午,覆研於襄阳之野。
○太古无为论不得时者之言太古也,无为而人化其禁畏也,以使待令而从之也。夫既为之君,又为之师,以受令而教其供也,畏生而自禁,畏令而后从,则是不待君令而为太古时人也。既君令之不立,与人且犹不辨,孰能得人心而化其无为哉。夫天下之服一人也,必其有所相须,果身服欤?自化也已。果心服欤?而心无为也已。谁为太古之人也,而勤何居焉?夫庖牺氏之用契书也,始代结绳,则太古之政,安用契无为之心,太古之家,安用契无为之信。果使有其心,则是贱教而尚不教者也。夫人之祭也,必待诏相教而后能敬。若豺獭也,则不教而祭。君子苟受其不教而能,则豺獭亦敬也。何贵人为?故曰不得时者之言。
译《江南论乡饮酒礼书》昨天在堂上送贡士时,得以看到举行大礼的器物,只见笾豆破裂折损,尊和盂穿漏;学生们倦怠懒散,衣服不合礼制;宾主之间面向背向,也不熟悉应有的仪容。唉!天下由此知道尊敬君主、敬重长者,小民由此知道侍奉尊长,难道不是依靠礼道吗?天下使用这种礼道,不过一天而已,尚且懒惰到如此,何况天下尊君敬长,能够终日坚持吗?所以朝廷时常诛罚不顺从者,邻里每天发生争斗,本来就是自然的结果。平民百姓起初依靠这种礼道使自己通达,所以能够使耕种者成为王侯,使陶工、渔夫成为公卿;这种变化竟然不可测度。可是一个人一旦居于上位,既然不能预先兴办信使拜揖之事,难道还不能平日里使有关官吏严肃,按时检阅自己的威仪吗?唉!因此刘蜕说,王公大人和年老衰惫之人懒散怠惰,本来就是当然的。然而也有人能在剃发穿褐衣者面前跪拜叩首,畏惧恭敬、戒慎小心;有的人整天不敢贪饮美酒,不敢接近妾妇。对于那些欺诬惑众的道理,尚且能够去除自己的真实情感;对于自我教化的方法,却不能一天勤勉地整饬仪容。难道王公大人不以剃发穿褐衣者为可耻吗?剃发穿褐衣者尚且能够自我尊大其法,王公大人反而要相信他们的道理吗?如果侍奉剃发穿褐衣者便能迅速改变耕种、陶作、捕鱼之人,那么剃发穿褐衣者就可以拥有土地,控制王公大人了。这难道不是不知道升入科第不能依靠夷狄的言论,升迁资序不能依靠剃发穿褐衣者的授予吗?道理明明白白,却为什么还这样呢?还是不知道孔子的道理竟像商君的法令一样,会因为自身的法术而自行败坏吗?伏望阁下督促有关官吏尽快办理,按照礼制图样,修整礼器和服饰,告诫那些将要在举行礼事时损坏仪容的人,按时训练学习,不要使他们每年临事时都败坏仪容。幸甚幸甚。刘蜕再拜。《文泉子自序》我在西华主事被贬之后,那年三月辛卯日,夜晚还没有过半,▯水流入屋舍,浸坏了简册和▯。第二天早晨,我把书烧掉,其中有些篇章已经无法玩味其辞意了。唉!当初不能自行说明自己的文章,已经十五年了。如今洪水前来侵扰,是我的命运罢了。因此从穿粗布衣以来,到辛卯以前,收集那些寄托意旨、涉及古今上下的微言,编为外篇和内篇;又收集那些抒发怨抑、歌颂记述而关涉仁义的文字,杂编为各篇。事物不能永远混杂,所以分成十卷。分开之后,篇名不能断绝,所以把它命名为《文泉》。泉的时义实在广大啊!大概是把九流文章的旨意,配合不竭的义理,称作泉。山崖深谷凝结珠玑,昏暗时将要救济它;雷声高亢而五谷丰盛,干旱时将要救济它。我难道只是把它流传为没有实际作用的空文吗?自辛卯至甲午年,又在襄阳郊野反复研习。《太古无为论》不得时势之人的说法才会谈论太古;所谓无为,不过是使人因禁令而畏惧,使他们等待命令而服从。既然已经让他做君主,又让他做老师,以接受命令并教导臣民供奉;因畏惧而自我约束,因畏惧命令才服从,那么这就不是等待君主命令,而是太古时代的人了。既然君主的命令不能树立,连人与人之间尚且不能辨别,谁能取得人心,使他们接受无为的教化呢?天下人服从一个人,一定是因为彼此有所需要;果真是身体服从吗?其实是自我教化罢了。果真是内心服从吗?其实是内心无为罢了。谁是太古时代的人,勤劳又处在哪里呢?庖牺氏使用契书,开始取代结绳记事;那么太古时代的政治,哪里用得着契书所谓无为的心?太古时代的家庭,哪里用得着契书所谓无为的诚信?如果果真具有这种心,那就是轻视教化而崇尚不教。人祭祀祖先,必定要等待诏令和辅导教化之后才会产生敬意;如果像豺狼和水獭一样,则不用教导也会祭祀。君子假如接受不教而能做到的原则,那么豺狼和水獭也能产生敬意了,又何必尊重人为的教化呢?所以说,这是不得时势之人的说法。
○嬴秦论无有天下而不知秦之焚书也,无世而不谓不用圣人之道所以亡也。呜呼!秦亡自亡也,安能焚书为秦亡耳。天下不用秦如圣人之道,故秦不得其道而用也。当其时,天下一家而尊己,外无非心之人,故深法禁人之恶也,则不当去法以禁人之善。是则果习天下之离心而背已也,岂秦区区之心欤?盖天必以秦之强暴,非大败无以叛其四海之心,故先绝其事君敬长之术,而后从天下以亡其天下焉。夫天与秦则书存,不与秦则书焚,而秦终无自焚之心也。且圣人宫先自藏其书,是秦未始有焚书之心,圣人之家先有其心矣故曰秦亡其自亡矣。且圣人之道,与天地合其久,与鬼神合其微,则不得毁置之在秦也久矣。陶唐氏之水,前有圣人之化,后有圣人之勤,而后民知事君敬长之术。自秦之火,前圣已远,后圣不作,而其术不数世亦已成矣。岂非天之欲有绝而先绝其术,欲有立而先立其术欤?今或怨秦之火不全其道也,不知秦火息矣。○删方策古之记恶,将以鉴恶。而后世为昏谀淫逆徒,而将徵於古,谓古不尽善。若其涕泣以信其诈,罪已以固其恩。阴谋反覆,从书滋其智矣。然而记恶者,将以惧民也,去善者不足惧。昔纣读夏书,而尝笑其亡国。呜呼!恶既不足以鉴,则刊可也。古无其迹可也,无其迹可也。○悯祷辞(有序)小子出都城,见邑大夫为民之祷者。属石燕不飞,商羊不舞,民有焦心,请大夫祈龙波祠以厌民望。役巫歌伶,吹竹鼓▯,呼空者讫唱屡夕。俄然微洒轻霎,若神之来,意似悯巫之役是也。作辞以吊民云:公邑之南兮祷龙之潭,空波邻天兮云物中涵。鳞ざ▯碧兮渊怪相参,风翼轻翔兮带直烟岚。吏不政兮胥为民蚕,政不绳兮官为胥酣。彼民之不能口舌兮为胥之缄,进不得理兮若结若钳。阴戾阳返兮民之不堪,烁日流焰兮赫奕如忄炎。ち泉沸涌兮如汤而炎,役巫女兮鼍鼓坎坎(平声叶韵)。风笛摇空兮舞袂衫衫,胥不虔祈兮官资笑谭。胡不戮狡胥兮犭旬此洁严,胡不皋已之不正兮去此贪婪。荷天子之优禄兮胡为而不廉,又何役巫女而(一作兮)祷此空潭。○朱氏梦龙解吴郡朱氏言,昔之夜梦龙入井。客之好诞者作佳占以祥朱氏。予曰:予未尝识周公、孔子者也。然而使予得梦一丈夫,苟冠衣之古者,因谓之周公、孔子,人必知其自欺也。未尝识越,不知越之城郭宫室途巷,苟或梦之,未可自知其何城也。然则朱氏之所梦入井者,朱氏安知其龙乎?岂非尝见画工者,屈其脊,▯其爪,施甲髦□气於身,则似乎其所入井者邪。是朱氏之梦画者也,殆非梦龙矣。自夏后以来,人不见龙。然而言龙者,信其画而已。汉魏之数见者,见其画者也。薄姬之娠者,亦画者也。时门之斗者,亦画者也。史皆谓之龙,且明史之妄,况朱氏之学妄哉!夫龙不轻出,又不可亵乎妇人,有德不斗,故知皆非龙乎。呜呼!龙以变化为德也。故孔子曰:惟龙也不可知。是则德也,而如▯寅如蠖,如蛇如鱼,未可知不为龙也。或者谓如所画,亦可谓之龙也,则朱氏所梦,曾何龙乎?○禹书上以功不就而受诛,则可谓勤民而死乎?曰:不然。然则夏之郊也,奚不寻其先,安得以鲧配?曰:以功不就,则不可谓勤民而死也。以诛其身,则可谓勤其家也。不怨君诛,而寻父功。鲧当诛也,传曰:不以家事辞王事。既勤其家为天下,故报其勤爱於夏郊而已矣。有鲧之诛,而不废其功,禹为其子也,不得以天下而择其功者,禹为之事鬼神也。微禹之为子,先人之罪将不食矣。故其子之功,由勤父嗣也,然则夏郊宜矣。于是君诛其怠也,而子不怨,其家祭其勤也,民神弗畔。盖禹以天下不逮事其父,而致孝乎鬼神云。○禹书下治天下之野,见之於夏功,而未见先於夏功者久矣。夫八年之间,生聚非不坏也,委积非不耗也。帝忧则民愁,乐则民喜。故以忧乐隐显而助之,常能治其心者。故禹后虽以身先天下,而不以一身负天下之土石,以其得治世之心而易使也。呜呼!必不得和心之人而为可以智治,则岂羽山之下,忍不以智献其父者欤?天下见濡手足之禹,则不见土阶之上以治忧乐者也。故曰心治乎人也,功治乎水也。其可独禹云乎!○山书一十八篇(并序)予於山上著书一十八篇。大不复物意,茫洋乎无穷。自号为《山书》。天地之气复,则结者而为山也,融者而为川也。结於其所者,安静而不动。融於其时者,疏决以忘其及(其及一作反)。故山之性为近正,川之性为革为(革为一作融)。是以处其结者有(一作为)君子,处其融者为利人。
译《嬴秦论》没有人不知道秦朝焚烧书籍,也没有哪个时代不说秦朝灭亡是因为不用圣人之道。唉!秦朝是自己灭亡的,哪里能说只是焚书导致秦亡呢?天下不采用秦朝所说的圣人之道,所以秦朝得不到真正的道而加以利用。当时天下像一家,尊崇自己,外面没有违背己意的人,所以严厉制定法律来禁止人的恶行;但这就不应当废弃法令来禁止人的善行。这实际上是养成天下离心背叛自己的习惯,难道只是秦国狭小的本心吗?大概上天认为秦国强暴,不彻底毁败它,就无法使四海之心背叛它,所以先断绝侍奉君主、敬重长者的方法,然后顺应天下而使秦朝失去天下。上天赞成秦朝,书籍就保存;上天不赞成秦朝,书籍就焚毁;但秦朝始终没有自行焚书的本心。而且圣人之宫先自行藏好书籍,所以秦朝未曾有真正焚书的本心,圣人之家却先有了这种心。因此说,秦朝的灭亡,是它自己造成的。况且圣人之道与天地同其长久,与鬼神同其幽微,不可能在秦朝那里被毁灭或弃置,它早已长久存在。陶唐氏时代的洪水,有前代圣人的教化,有后代圣人的勤勉,然后百姓才知道侍奉君主、敬重长者的方法。自秦朝焚书以来,前代圣人已经远去,后代圣人没有兴起,但这种方法不过几代便已经形成了。这难道不是上天想要有所断绝,便先断绝它的途径;想要有所建立,便先建立它的途径吗?如今有人还怨恨秦朝的火灾没有保存圣人之道,却不知道秦朝的焚书之火已经熄灭了。《删方策》古人记载恶行,是想用来鉴戒恶行。可是后世成为昏昧、谄谀、淫乱、悖逆之徒,反而要从古代寻找根据,说古人并非全都善良。若有人流泪哭泣来使自己的欺诈得到信任,归罪自己来巩固恩宠;阴谋反复,也从书籍中增长自己的智巧。然而记载恶行,是为了使百姓畏惧;去除善行却不足以使人畏惧。从前纣王读《夏书》,还曾嘲笑夏朝亡国。唉!恶行既然不能用来鉴戒,那么删掉它就可以了。古代没有这种事迹也可以,古代没有这种事迹也可以。《悯祷辞》(有序) 我离开都城,看见县邑长官替百姓祈祷。当时石燕不飞,商羊不舞,百姓焦急忧虑,请求县令到祈龙波祠祷告,以满足百姓的愿望。于是役使巫女歌伶,吹奏竹笛,敲击鼓▯,向空中呼告,唱了好几个晚上。忽然间微微洒下细雨,仿佛神灵降临,大概是怜悯巫女的劳役吧。因此作辞哀悼百姓说:县公邑的南面啊,是祈祷龙神的水潭;空旷的水波接近天际啊,云气万物倒映其中。鳞甲之物游动在碧水中啊,深渊怪物彼此杂处;风翼轻轻飞翔啊,带着直上云天的烟霭山岚。官吏不施行政令啊,属吏全都像蚕食百姓;政令没有绳墨约束啊,官员反而任凭属吏沉溺享乐。百姓不能开口说话啊,便成为属吏的缄口之人;想进言又不能申理啊,仿佛被绳结束缚、被钳子夹住。阴气暴戾、阳气反常啊,百姓实在不能忍受;烈日流火啊,光耀炽盛如同火焰。泉水沸腾涌出啊,像汤一样炎热;役使巫女啊,鼍鼓敲得咚咚作响。风笛摇荡在空中啊,舞动的衣袖纷纷飘扬;属吏不虔诚祈祷啊,官员把它当作笑谈。为什么不杀掉狡猾的属吏啊,来使这里清洁严正?为什么不诛除不正的官员啊,去掉这里的贪婪?承受天子的优厚俸禄啊,为什么却不廉洁?又为什么役使巫女来向这空潭祈祷?《朱氏梦龙解》吴郡朱氏说,从前有一天夜里梦见龙进入井中。好说荒诞故事的客人便作出吉祥的占辞来祝福朱氏。我说:我从未见过周公、孔子。然而假如让我梦见一个男子,只要他穿着古代的冠帽衣服,便说那是周公、孔子,人们一定知道这是我在自欺。我从未到过越地,不知道越地的城郭宫室、道路街巷;假如偶然梦见它,也不能知道究竟是哪座城。那么朱氏梦见进入井中的东西,朱氏怎么知道它是龙呢?难道不是因为曾经见过画工所画的龙,弯曲它的脊背,弯折它的爪子,在身上施加甲片和鬣毛之类,便以为像那进入井中的东西吗?这样看来,朱氏梦见的是画中的龙,恐怕并不是梦见真龙。自夏后氏以来,人们没有见过龙。然而谈论龙的人,不过是相信龙的图画罢了。汉、魏时期所谓几次见到龙的人,见到的也是图画;薄姬怀孕的故事,也是图画;时门争斗的故事,也是图画。史书都把它们说成龙,尚且足以说明史书的荒诞,何况朱氏的学说难道不荒诞吗?龙不会轻易出现,又不可以亵渎妇人;有德之龙不会争斗,所以知道这些都不是真龙。唉!龙以变化作为德性。因此孔子说:只有龙是不可知的。既然如此,它像蚯蚓,像尺蠖,像蛇,像鱼,不能因为无法确定就说不是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有人说,既然像图画中的形状,也可以称作龙;那么朱氏所梦见的,究竟算是什么龙呢?《禹书上》如果因为功业没有完成而被诛杀,那么可以说是为勤劳百姓而死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那么,夏代在郊外祭祀时,为什么不追寻鲧的先例,反而能把鲧配享呢?回答说:功业没有完成,就不能说是为勤劳百姓而死;但诛杀他的本人,却可以说是为了勤劳他的家族。他不怨恨君主诛杀自己,反而追述父亲的功业。鲧本来应当被诛杀,传文说:“不能以家事来推辞王事。”既然禹是为天下而勤劳其家族,所以夏郊祭祀只是报答他的勤劳和爱护罢了。鲧虽有被诛之罪,却没有废弃他的功业;禹作为他的儿子,不能因为天下而选择是否承认他的功业,禹正是因此替他侍奉鬼神。假如没有禹作为他的儿子,先人的罪过将会使他不能享受祭祀。所以,禹的功业,是由于勤劳地继承父亲的事业;这样说来,夏郊祭祀鲧是合宜的。于是,君主诛罚他的懈怠,而儿子不怨恨;他的家族祭祀他的勤劳,百姓和神灵都没有背离。这大概是说,禹认为天下没有及时侍奉他的父亲,便把孝心奉献给了鬼神。○《禹书》下 治理天下的荒野,从夏禹的功业中可以看见;但在夏禹的功业以前便已见到这种治理,却已经很久没有了。八年之中,人口聚集的地方没有不毁坏的,积储的财物没有不耗尽的。帝王忧虑,百姓就忧愁;帝王快乐,百姓就欢喜。所以,要用忧乐的隐显来辅助百姓,常常能够治理他们的内心。因此,禹后来虽然以身先于天下,却不让自己一身承担天下的土石工程,因为他已经得到治理天下的心意,百姓便容易役使。唉!如果不能得到内心和顺的人,却想凭智慧治理,那么,难道在羽山之下,禹会忍心不把智慧献给他的父亲吗?天下只看见手脚浸湿的禹,却看不见在土阶之上治理人们忧乐的禹。因此说,内心治理人,功业治理水。难道这种功业可以只说是禹的吗?○《山书》十八篇(并序) 我在山上写成《山书》十八篇。内容广大,不能再用一般事物的意义来概括,茫茫无边,所以自号为《山书》。天地之气恢复流行,凝结的成为山,融化流动的成为川。凝结在自己位置上的,安静而不动;在适当时机融化流动的,疏通决开,不顾及其反复。因此,山的性质接近正定,川的性质在于变化、融通。所以,处在凝结状态的成为君子,处在融通状态的成为利于人的事物。
天地之先,未尝有形。故字其形为人民,为禽虫万物。然后受其字,据其形之动曰生,形之静曰死。呜呼!我苟不生乎天地先,而未尝用其形窍以出纳,斯非混沌之似乎?故吾以混沌不尝在天地先,而在我之不为万物凿者而已矣。坏人者天地也,使其数出。故观数以象动,则有争杀乱患。夫数始乎手足故离吾之指为五,视其指而心亦离,则数数入乎心矣。故知指生六而为有馀,生四而为不足。不足与有馀也,为体不备。呜呼!心既分身之有馀与不足也,则争杀乱患,何尝不足尽其数出。圣人重其生,以榆出光济其用,故甘膻之臭出於榆末,而后网罟不足於野,以牢养於宫中,故天下忘身以自给。呜呼!上古食而弃其馀(一作榆),热而弃其皮,亦足矣。是知圣人欲化而更乱其死生。听凤鸣而吹管,果象也。故有象竹之声者,必有象葭之器。然则造其为(一作鸣)而耻葭学者凤也,故不世而来。造其象而耻人学者圣人也,故末世而不出。呜呼!江河凿而山木泣,以为川既出而必伐舟也。舟既入水而蛟鱼相市,以其居泉而远於杀者也。今则造泉之具成,是大道存而异其质,大道亡而运(一作连)其祸。利以观天下,利尽而天下畔。道以归天下,道薄而天下去。呜呼!为利物所间(一作恶),为道亦不伪。故始受其应者,终亦将以应人。然则利尽所畔者必灭其后,道薄而所去者贵不杀其孤而已。城郭沟池,以固民也。有窃城郭沟池以盗民者,则杀人甚於不固。夫有窃固之具,必有攻固之利。苟有利之物,寇必生其下。是以太古安民以巢,故於野则无争。巢固民则相杀。车服妾媵,所以奉贵也。然而奉天下来事贵者贱夫。有车服必有杂佩,有妾媵必有娱乐。圣人既为之贵贱,是欲鞭农父子以奉不暇。虽有杵臼,吾安得粟而舂之?呜呼!教民以杵臼,不若均民以贵贱。古之弓矢,所以防恶也。怀恶者在内,所以能避(一作持)弓矢也。故射恶未及死,而夺械可以杀人於天下。天下从而禁畜私械者。呜呼!古之弓矢,所以防恶也。今则不然,反防人之持弓矢也。万物无常声,而主声者定其悲欢。则听在心而耳职废也。谓雷为可畏,则以畏声听之,不知有时雷可长养也。谓瑟为可狎,则以狎声听之,不知有时瑟可流哀也。则有幽思之深,砧声之悲也;去家日远,雨声之愁也。呜呼!悲愁果在心也,雷与瑟无常声也。为学岂有岁,故劳於农夫。以其有遇世也,故佚於使人。然而虽佚不忘学,以其劳而未尝遇。是故死而不得止(一作正)其心。古有志者,犹悲日月之易於人也,故谓飞乌走兔在其中。付大藏之钥,未必有信之友也。夫取人之钥,必荐信以入其中。受人之托,必有情以寄其内。故大信者不使人付(一作信),有道者不使人求。棺衣之厚,葬以王礼。百姓不贪其死,以其爱名不甚于爱身。任时之重必多怨,借君之权必易死。是于名则君子爱身不甚于百姓焉。圣人有意哉,故劝善以爵,使利爵者乐修。夫恶杀人与杀盗钧为仁人之心,则亦召盗以爵。呜呼!使圣人无意,则劝善不以爵矣。故君子为善不独乐,欲为(一作与)圣人而出是,以见仁人之术使爵以召盗乎。食秦人之炙,则怀其妻子。闻秦妇之嫁,则垂涕悲其身。当是时,亦疑天下之妻矣。吾过富贵之门,则怀其爵矣。及闻秦人有以爵死者,则垂涕悲其身。当是时,不顾天下之贵矣。有恶雀鹿之甚者,挥帚以驱雀,结罟以禁鹿。夫帚罟既可以骇物,则帚罟必足以取物。呜呼!执其具以逐雀鹿,安知不有学其具以取之。故善去恶者不必恶其名,善逐者不必示人以其具。猿鸣不过薜萝,以其有蔓。蔓者必组物,夫能过其组,必自▯亥(一作骇)其心。呜呼!髻之组吾髻也,带之组吾腰也,线之组吾衣也,亦是矣。今蔓在天下,安得复▯亥(一作骇)其心哉。(谨案题云一十八篇,文▯十六篇,当有阙误。)○较农功以救於民,赖其功者有违顺;德以化於民,敦其民者有疾徐。夫以三月除谷地,五月谷入土,虽当世不拔其苗,后世不毁其谷,其饮食之道,顺於情也。故生不疵疠其道,死则俎豆其功。圣人救坏以礼,垂世以法。当世伐其树,后世毁其示,所以礼违其情,法违其欲者也。是以生为旅人疵疠於天下,肉腐於俎,酒乾於器,然后为圣人。是愚民赖圣人之功,忘圣人之道。呜呼!礼亡而争器矣,虽有粟,弱者安得而食之?法坏夺其三时矣,虽有山泽,农者安得而种也?○疏亡
译在天地形成以前,从来没有形体。所以给有形之物命名为人民、禽兽、昆虫和万物。此后接受了这些名称,依据形体的运动叫作生,形体的静止叫作死。唉!假如我不是在天地以前便已存在,而从未使用形体的孔窍来出入,那么这不就是接近混沌吗?所以我所说的混沌,并不是曾经存在于天地以前,而只是存在于我没有被万物凿开的时候。天地损害人,使人的心思屡屡外出。因此观察心思的数量来象征行动,便产生争斗、杀戮和祸乱。心思起初由手足而分,所以离开我的手指便成为五;看见手指而心也随之分离,计数便进入内心。因此,知道手指生出六便是有余,生出四便是不足。不足和有余,使形体不完备。唉!内心既然分别身体的有余和不足,那么争斗、杀戮和祸乱,哪里会不把这些心思全部引发出来呢?圣人重视人的生存,所以用榆木发出光亮来帮助人使用;于是甘美和腥膻的气味从榆木末端发出,后来田野中的网罟便不够用了,只好把牲畜养在宫中,于是天下人忘掉自身而求自我供给。唉!上古时代,吃东西而抛弃剩余,感到热而抛弃外皮,这也就够了。由此可知,圣人想要教化,却反而扰乱了人的生死。听见凤鸣便吹奏管乐,果然只是模仿形象。所以,既然有模仿竹声的乐器,就必然有模仿芦苇声的乐器。然而,制造这种声音却以芦苇学习凤凰为可耻的人,是凤凰,所以它不再出现于世;制造这种形象却以人学习自己为可耻的人,是圣人,所以在末世不再出现。唉!江河被凿通,山上的树木便哭泣,因为它们以为河道一旦开通,船只必然会来砍伐它们。船一进入水中,蛟龙和鱼就彼此争夺,因为它们居住在泉水中,远离杀戮。如今制造泉水的工具已经完成,这说明大道尚存却使事物改变了本性;大道灭亡,便运来祸患。用利益来观察天下,利益穷尽,天下就背叛;用道来使天下归附,道薄弱了,天下就离去。唉!被逐利的事物所离间,即使说是行道,也并不虚伪。因此,开始受到这种回应的人,最终也将用这种方式回应别人。这样说来,因利益穷尽而背叛的人,必定会使自己的后代灭亡;因道薄弱而离去的人,只是可贵在不杀害他的遗孤罢了。修筑城郭、沟池,是为了巩固百姓。如果有人盗用城郭、沟池来掠夺百姓,那么杀人反而比没有防固更严重。既然有盗用防固的工具,就必然有攻取防固的利益。凡是有利可图的东西,盗寇必然会在它下面产生。因此,上古用巢居来安定百姓,所以在野外便没有争斗;巢居一旦被用来巩固百姓,百姓就互相杀害。车服和妾媵,是用来奉养尊贵之人的。然而,为了供奉天下来的贵人,卑贱之人便要服役。有车服就必然有杂佩,有妾媵就必然有娱乐。圣人既然制造了贵贱等级,就是想鞭打农夫父子,使他们忙于供奉而没有闲暇。即使有杵臼,我到哪里去得到粟来舂它呢?唉!用杵臼来教导百姓,不如使百姓在贵贱上均平。古代的弓箭,是用来防止邪恶的。心怀邪恶的人在内部,所以能够躲避弓箭。因此,射击恶人还没有把他杀死,夺取他的兵械就可以在天下杀人。天下人于是禁止私自蓄藏兵械。唉!古代的弓箭是用来防止邪恶的;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用来防止人持有弓箭。万物本来没有固定的声音,是主宰声音的人决定它的悲欢,于是听声在于内心,耳朵的职能便废弃了。说雷声可怕,便用恐惧的声音去听它,却不知道有时雷声可以滋养万物。说瑟声可以亲近,便用亲昵的声音去听它,却不知道有时瑟声可以流露哀情。于是有幽深思念所造成的砧声之悲,有离家日久所造成的雨声之愁。唉!悲和愁果然在内心,雷声和瑟声本身并没有固定的声音。求学哪里有固定的年限,所以会使农夫劳苦;因为有可能遇到合适的时代,所以在役使人时又显得安逸。然而即使安逸,也不会忘记求学,因为自己劳苦却从未遇到机会。因此直到死也不能使内心停止。古代有志向的人,尚且悲叹日月在人身上容易流逝,所以说飞鸟和奔兔都在其中。把大藏的钥匙交给别人,未必有可信任的朋友。要取得别人的钥匙,必须凭借信任才能进入他的内心;接受别人的托付,必须有真情才能寄托在内心。所以,真正有大诚信的人,不会让别人替自己担保;真正有道的人,也不让别人来请求自己。棺材和丧服都很厚重,按照王者的礼制安葬。百姓并不贪恋死后的待遇,因为他们爱惜名声并不超过爱惜自身。承担时代的重任,必然招致许多怨恨;借用君主的权力,必然容易送命。因此,就爱惜名声而言,君子爱惜自身并不超过百姓。圣人是有意图的,所以用爵位来劝人为善,使贪求爵位的人乐于修养善行。如果杀人和杀盗在仁人心中同样算作仁,那么也会用爵位招来盗贼。唉!假如圣人没有意图,就不会用爵位劝人为善。因此,君子行善不只是自己快乐,还想替圣人说明这一点,以显示仁人的方法:难道是用爵位来招引盗贼吗?吃了秦人的烤肉,便思念他的妻子儿女;听到秦地妇女出嫁,便流泪为她的遭遇悲伤。在这种时候,也会怀疑天下的妻子都是如此。我经过富贵人家的门前,便思念他的爵位;等到听说秦地有人因爵位而死,便流泪为他的遭遇悲伤。在这种时候,便不再顾念天下的富贵了。有人极其厌恶雀和鹿,便挥动扫帚驱赶雀,结网来禁捕鹿。扫帚和网既然可以惊吓动物,那么扫帚和网必然也足以捕捉动物。唉!拿着这些工具驱赶雀鹿,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学习这些工具来捕捉它们呢?所以,善于除去邪恶的人,不一定要憎恶它的名称;善于驱逐的人,也不一定要把自己的工具给别人看。猿猴的叫声不能越过薜荔和女萝,因为那里有藤蔓;有藤蔓就必然缠住事物,能够越过它的缠绕,必定会使自己的心受到惊骇。唉!发髻上的缠绕是我的发髻,腰带上的缠绕是我的腰,衣服丝线的缠绕是我的衣服,也就是这样。如今藤蔓遍布天下,哪里还能再使人的心受到惊骇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八篇、十六篇〕 ○比较农事 功业用来拯救百姓,依靠这种功业的人有顺从和违背;德行用来教化百姓,使百姓敦厚的人有快慢。比如三月清除谷地,五月把谷种埋入土中,即使当代不拔掉它的禾苗,后代不毁坏它的谷物,他们的饮食之道也合乎人情。因此,活着时没有人责怪这种道理,死后便用俎豆祭祀他的功业。圣人用礼制挽救败坏,用法令传给后世。当代砍伐他的树木,后代毁坏他的标志,是因为礼制违背人的实情,法令违背人的欲望。因此,活着时成为旅人,在天下被视为祸害;祭肉腐烂在俎中,酒在器中干涸,这样以后才成为圣人。这是愚昧的百姓依赖圣人的功业,却忘记圣人的道理。唉!礼制亡失,人们便争夺器物;即使有粟,弱者哪里能吃到?法令败坏,夺走了农民三时的劳作;即使有山林湖泽,农民哪里能够耕种?○疏通《亡》篇
盗恶名也,取之有以合圣人。若取其乱而理之,取其死而名之,则民乐其取也。后岂择其故欤!故昏夜之盗为小人,衰乱之盗为丈夫。能知其取者而尝蹈其背也,故不以无人而弃其守者。有大弃天下者,仁义盗其名;有小弃其国者,小人有盗其器。故《春秋》不贬其器,圣人以正其名。呜呼!盗非恶名也,左右前后,亦可惧哉!○古渔父四篇叟行山逐禽而逢虞人,虞人反以罟而猎叟,叟欺虞人以事鬼神而得逸。他日,叟之子壮,围山而仇猎吾父者,曰:“今日凡在山泽,杀无赦。”虞人亡于大泽,虞之父教之以渔。渔利厚于罟,末之年富於泽上。反闻叟将杀其子于帝侧,帝教之以渔天下,天下之利厚于陶稼,末之年富于九州。渔者常以此自笑,而闻于士师。士师以法执之,渔者对曰:“始臣学渔,不学笑天下,而天下又臣笑。”舜闻之亦曰:“始朕学事叟,不学受天下禅,而天下禅朕。”晦冥之后,渔者啼而奔帝辛曰:“始风微水上,鱼聚臣舟。臣垂之十钩,鱼方▯氏臣钩,未及吞,而雷惊臣舟。夫雷不发而震,盍戮于燮理者。”辛应曰:“尔不得鱼,市不阙鱼,亦殷人得鱼耳。夫多鱼而垂之十钩,鱼必争而且威后其饵。然而犹相与▯氏其钩,岂非君其饵薄乎。何戮之有?”微子自旁闻之,亦曰:“殷饵薄矣,臣不受戮。殷民惊矣,抱祭器而入周。”暮有二舟还,而争一舟于中流。空舟中者恃其无伤舟中也,则盛斗以薄两舟,果与俱覆。明日讼于王。王以其罪均也,平于二渔。既而空舟者归告其子曰:“吾胜矣,覆彼所载。”载鱼者归亦告其邻曰:“吾胜矣。”其邻笑曰:“罪均而子独覆所载,孰谓胜乎?”有置鱼于苇间,仰见鸣鸢集其上,乃冠木于器旁以惧之。明日泽西渔者乃刻材泽畔,前日置鱼者目▯氏而去,而三年不敢渔。其妻笑曰:“始伪以绐一器之鱼,学伪得盗一泽之利。”
译盗,是一个坏名声,但夺取天下也有合乎圣人的情形。比如夺取混乱而治理它,夺取死者而为他建立名声,那么百姓会乐于让他夺取;后来哪里还会选择他的本来动机呢?所以,昏暗夜晚的盗贼是小人,衰败动乱时期的盗贼却是大丈夫。能够知道这种夺取的人,曾经已经踏过它的背部,所以不会因为无人看守便放弃自己的守职。有大规模抛弃天下的人,仁义会盗取他的名声;有小规模抛弃国家的人,小人会盗取他的器物。因此,《春秋》不贬斥他所取得的器物,圣人是为了端正他的名声。唉!盗并不是坏名声;左右前后,也都值得警惧啊!○《古渔父》四篇 老人走在山中追逐禽鸟,遇到虞人;虞人反而用网捕猎老人,老人便假称要侍奉鬼神,欺骗虞人而逃脱。后来有一天,老人的儿子长大成人,围住山林,向那个猎杀自己父亲的人寻仇,说:“今天凡是在山泽中的人,杀了也不赦免。”虞人逃到大泽中,虞人的父亲教他捕鱼。捕鱼的利益比网捕丰厚,到晚年便富有于泽边。后来他反而听说老人要在帝的身边杀掉他的儿子,帝便教他捕鱼于天下;捕鱼天下的利益比烧陶和种田还丰厚,到晚年便富有于九州。渔人常常因此自我嘲笑,这件事传到了士师那里。士师依法逮捕他,渔人回答说:“起初我学习捕鱼,并没有学习嘲笑天下,可天下却又嘲笑我。”舜听到后也说:“起初我学习侍奉老人,并没有学习接受天下的禅让,可天下却把禅让给了我。” 天色昏暗之后,渔人哭着奔到帝辛那里说:“起初风在水面上微微吹起,鱼聚集到我的船边。我垂下十个鱼钩,鱼正咬住我的鱼钩,还没有来得及吞下,雷声便震惊了我的船。雷声不发作却震动起来,难道不应该杀死主管调和的人吗?”辛回答说:“你没有捕到鱼,市场上也不会缺鱼,这也只是殷人得到鱼罢了。鱼多却垂下十个鱼钩,鱼必然互相争抢,而且会使鱼警惕鱼饵。然而它们还彼此咬住你的鱼钩,难道不是因为你的鱼饵太薄吗?有什么可杀的呢?”微子从旁听到,也说:“殷人的鱼饵太薄了,我不接受杀戮;殷民已经惊恐,抱着祭器进入周地。” 傍晚有两条船回来,在江心争夺一条船。空船中的人仗恃自己不会撞伤船里的人,于是盛满一斗水泼向两船,结果两条船都翻了。第二天,两人到王那里争讼。王认为他们的罪过相等,便公平地判给两个渔人。后来空船的人回去告诉儿子说:“我胜了,因为把对方所载的东西弄翻了。”载鱼的人回去也告诉邻居说:“我胜了。”邻居笑他说:“罪过相等,而你单独翻掉了所载的东西,谁说你胜了呢?” 有人把鱼放在芦苇之间,抬头看见鸣叫的鸢鸟聚集在鱼上面,于是在器物旁竖起一根木头来吓它们。第二天,泽西的渔人便在泽边刻削木头;前一天放鱼的人看见后咬住鱼钩离去,三年不敢捕鱼。他的妻子笑他说:“起初你假装欺骗一器的鱼,如今学习这种欺骗,便盗取一泽的利益。”
○篇后序会昌甲子岁,予于西塞岩下见版,洗而得渔父书七篇,尚多古文。然其三篇甚怪妄,浅近类词赋,今皆舍之。其四篇予特为之笺正其文字。然前二篇文有高致,后二篇则托寓鄙狎。以其颇有讥劝,余亦存之。然不知其年代,故谓之古渔父。○吊屈原辞三章(并序)吁!三闾大夫之事,司马相如、班孟坚各有言,蜕不载故也。噫!大夫之贤,怀王之事,蜕得之,涕泗下衣,濡毫沥辞(集作血)。噫!大夫之为臣,千万年其谁肖?宋玉、淮南王、刘向、东方朔、王褒继有悼语事,蜕一小儒也。思贤人之作,悲哿人之佞,著吊屈原(集无原字)辞三章,吊公之志也。雨▯湘波,浮楫摇歌。既(集无既字)而悲,伸纸波辞,祈公兮采之。○哀湘竹怅二妃之泪竹,圆红滴滴兮临乎湮▯。竦枝与修干兮,吟哀风之不已。摇劲节而锦舒兮,垂高荫而自美。招翔鸾之与翠凤兮,缉晴霞之数里。繁柯重乎舜祠兮,瘦影叠乎湘水。谅高节之自任(一作佳)兮,匪庭┠之云比。鄙众荫之延接兮,耻凡羽之栖止。入清溪之浪声兮,无笙簧之相拟。恨叶翻波兮骚屑之风,露滴烟蒙兮濯缨之子。怅灵均之节兮依然,想贞姿兮千年若此。○下清江清江之上兮心夷犹,清江之下兮烟波浮。风软雨丝兮湘波高,云昏竹暗兮鬼神愁。远霞开兮鸟(文苑作鸟)帆随,碧江平兮归楫移。带隐虹兮衣凝云,披(一作被)薜荔兮扈江蓠。岁华高兮水东注,秋色下兮红兰渡。瓴<▯瓦>合兮荆和丧,岐凤翔兮龙媒去。又曰:心既洁兮道□端,水之浪兮人之(一无之字)波澜。浪可平兮人心不可平,波澜一翻兮孰测其情。水之深兮不曰深,怅前恨兮泪沾襟。○招帝子招湘灵兮澄澜之渚,云蔽烟沈兮明月之浦。唱宵歌兮抚云▯,击鸣▯良兮荐清醑。鸾去凤飞兮云不归,九疑叠翠兮横湘雨。飒轻▯兮扬微波,激楚怨兮下湘娥。缉荷盖兮集云坛,洁桂席兮纫芳(一作奠椒)兰。霞为裳兮琼为▯,举云旗兮持风幡。若有来兮▯▯,敲悬珂兮珊珊。张孔盖兮临瑶台,月凝袖兮云裁冠。自眇眇兮千里春,怅(一作恨)无言兮苍梧滨。戢蕙带兮握芳芬,抚(一作拂)瑶琴(一作瑟)兮泪斑筠。乘桂华兮下清湘,拖无(一作金)波兮涉沧浪(一作花)。九疑之翠兮不可寻,怀沙之水兮恨之深。○梓州兜率寺文冢铭文冢者,长沙刘蜕复愚为文,不忍去其草,聚而封之也。蜕愚而不锐於用,百工之技,天不工蜕也,而独文蜕焉。故饮食不忘於文,晦冥不忘於文。悲戚怨惯,疾病嬉游,群居行役,未尝不以文为怀也。适当无事,而天下将以文为号,文明代生殖明晦皆效文用,故日月星辰文乎▯常,昆虫鸟兽文乎彝器,徐方之土文于侯社,夏翟之羽文於旌旄。登龙於章,升玉於藻。百工妇人,雕砻染练,以供宗庙祭祀之文用。岂独蜕也。生知效用,不及时文哉。然而意常获助於天,而不获助於人。故其穷,虽穷无憾也。当勤意之时,不敢嚏,不敢咳,不敢唾,不敢跛倚。嗜欲躁竞,忘之於心。其▯▯畏畏,如临上帝。故有粲如星光,如贝气,如蛟宫之水。又有黯如屯云,如久阴,如枯腐熬燥之色。则有如春阳,如华川,逶逶迤迤;则有如海运,如震怒,动荡怪异。夫十为文不得十如意,少如意,则岂非天助乎!帝欲使天下闻之而必行,睹之而必蹈,散之茫洋以为道,演之浸淫以及物。然后为农文之,使风雨以时;兵文之,使戎虏以顺。文于野,文於市。使得其所,幽隐之士以出,口者使之言,材者使之用。然而自振者无力,终知者甚稀。岂非不获於人助乎?呜呼!十五年矣,实得二千七百八十纸。有涂者乙者,有注揩者,有覆背者,有朱墨围者。於是以《周易》筮之,遇复之同人,筮者曰:“鸣於地中,殷殷隆隆。七日其复,复来而天下昭融乎。”他日,更召龟而令之,将听袭吉。卜於火,如秦兆,惟曰不吉;卜於水,不成乎河洛兆,则亦惟曰不吉;卜於土而▯之,吐叶吉。累累为冢,则汲之兆乎?峭峭为壁,则鲁之兆乎?且其占曰,土之文,为山河,为华英。将不崩不竭,为滋味而传乎?结为邱陵,为其设险乎?融为川渎,率其朝宗乎?华为百谷,以▯祭祀之粢盛乎?不然,使其速腐为墟壤,生刍藁以食牛羊乎?化涂泥为陶[A105]以作器乎?将块为五色,而茅社分封乎?流於乐,为土鼓,为届桴,以泄其和声乎?夷为都邑,以兴宫庙,坎为ㄜ池,以泽生殖乎?祀为坛灶乎?▯为井墓乎?吾皆不得而知也。当既不为吾用,惟速化为百工之用,慎无朽为芝菌,以怪人自媚;慎无坚为金铁,以作货起争;慎无▯为醴泉,以味乎谄口;慎无祷为城社,以狐鼠凭妖;慎无耸为良材,以雕斫伤性;慎无萌为兰ぇ,以佩服见亵。
译○篇后序 会昌甲子年,我在西塞岩下看见刻板,洗净后得到《渔父书》七篇,其中还保留着许多古文。然而其中三篇十分怪诞荒谬,浅近得像词赋,现在都舍弃了。其余四篇,我特意替它们校正文字。不过,前两篇文章意趣高远,后两篇则寄托寓意而流于鄙俗轻薄。因为其中颇有讥刺和劝戒,我也把它们保存下来。但不知道它们的年代,所以称作《古渔父》。○《吊屈原辞》三章(并序) 唉!三闾大夫的事迹,司马相如、班孟坚各有论述,蜕这里不再记载。因此感叹:大夫的贤能、怀王的事情,我都已知道,眼泪流下沾湿衣裳,濡湿笔端,滴下文辞。唉!作为大夫这样的臣子,千万年后有谁能够比得上?宋玉、淮南王、刘向、东方朔、王褒相继写下悼念之辞。蜕只是一个小儒,想到贤人的作品,悲叹佞人的谄媚,于是写下《吊屈原辞》三章,以悼念您的志向。湘江下着蒙蒙细雨,江波浮动,船桨摇曳,歌声飘荡。既而悲伤起来,展开纸张临水写辞,希望您能采纳它。○哀悼湘竹 惆怅于二妃泪水化成的湘竹,圆润的红色泪滴点点,临近沉没的深渊。挺立的枝条和修长的竹干,吟唱着不停的悲风。摇动坚劲的竹节,锦绣般的枝叶舒展;垂下高高的荫影,自然显得美丽。招来翱翔的鸾鸟和翠色的凤凰,连接起数里晴朗的霞光。繁密的枝条重重覆盖舜的祠庙,清瘦的竹影层层映叠在湘水之上。料想高尚的节操能够独自担当,哪里是庭院中的草木可以相比的?鄙弃众多树荫的相互延接,耻于让凡俗的鸟羽停栖。进入清溪的水声之中,没有笙簧之声可以相比。恨那竹叶翻动江波,发出萧瑟的风声;露珠滴落,烟雾蒙蒙,像濯洗冠缨的君子。惆怅于灵均的节操依然如此,想象他的贞洁姿态,千年后仍当如此。○下清江 清江之上啊,心意犹疑;清江之下啊,烟波浮动。微风柔和,雨丝飘落,湘江水波高起;云色昏暗,竹林幽深,鬼神也为之忧愁。远处霞光裂开,鸟帆随之而来;碧绿的江面平静,归舟移动。衣带隐约如虹,衣裳凝聚着云霞;披着薜荔,佩带着江蓠。岁华高远,江水向东流注;秋色降临,红兰渡过江面。瓦器相合,荆和已经逝去;岐山的凤凰飞翔,龙媒也已经离去。又说:心既然洁净,道路却已经残缺;水面的波浪,就像人的波澜。水浪可以平息,人的心却不能平静;波澜一翻动,谁能测知其中的情意?水很深,却不说它深;惆怅从前的怨恨,眼泪沾湿衣襟。○招请帝子 招请湘水之神来到澄澈水波的岸边,云雾遮蔽、烟霭沉降的明月水滨。夜里歌唱,抚弄云中的瑟;敲击鸣响的楹木,献上清醇的酒。鸾鸟飞去,凤凰远去,云彩也不再回来;九疑山层层叠翠,横卧在湘江的雨中。轻风飒飒,扬起细微波纹;激发楚地的哀怨,湘娥从天而降。编织荷叶作伞盖,聚集在云坛;洁净桂木席子,编结芳兰。用霞光作衣裳,用美玉作佩饰;举起云彩做的旗帜,手持风神的旗幡。仿佛有神灵到来,身影若隐若现;敲击悬挂的玉珂,声音珊珊作响。张开孔雀羽毛制成的伞盖,来到瑶台;月光凝聚在衣袖,云彩裁成冠帽。自己渺小而遥隔千里,春色正盛,却惆怅于在苍梧水滨无言相对。收束蕙草腰带,握住芳香;抚弄瑶琴,泪水斑斑沾在竹席上。乘着桂木华饰的船下到清湘,拖着无波的船涉过沧浪。九疑山的翠色无法寻觅,怀沙之水所含的怨恨深沉。○梓州兜率寺文冢铭 所谓文冢,是长沙人刘蜕,字复愚,写文章后不忍心丢弃草稿,于是把它们聚集起来封存。蜕愚钝而不擅长实际运用,百工的技艺,老天没有使蜕精通,却唯独使他精通文章。因此,无论饮食都不忘记文章,昏暗幽深时也不忘记文章;悲哀、忧愁、怨恨、惯常情绪,疾病、嬉游,群居、行役,从来没有不把文章放在心上的。恰逢天下没有战事,而天下将要以文章为名;文明世代生长,明暗都要依靠文章发挥作用。所以日月星辰以旌旗显示文彩,昆虫鸟兽以彝器显示文彩,徐方的土地在侯社上显出文饰,夏地的翟羽装饰在旌旗和旄上。龙纹登上章服,玉饰升列于藻饰。百工和妇女雕刻、磨治、染色、漂练,来供宗庙祭祀的文饰之用。难道只是蜕如此吗?生来就知道发挥作用,难道能不及时写文章吗?然而他的心意常常得到上天帮助,却得不到人的帮助。因此他虽然困穷,却没有遗憾。在勤奋构思的时候,不敢打喷嚏,不敢咳嗽,不敢吐唾沫,不敢跛足倚靠;嗜欲、躁动和争竞,全都忘在心中。他恭敬畏惧,仿佛面对上帝。因此,文章有的灿烂如星光,如贝类的光泽,如蛟龙宫中的水;又有的黯淡如聚积的阴云,如久阴的天气,如枯腐、熬燥的色泽;有的如春日阳光,如花木映照的江川,曲折绵延;有的如海水运行,如雷霆震怒,动荡而奇异。十篇文章不能有十篇都称心如意,稍有不如意,难道不是因为得到上天的帮助吗?上帝想使天下听到它就一定实行,看见它就一定践履;把它散布开来,浩荡地作为道路,推演浸润,扩展到万物。然后用它使农事有文采,让风雨按时而来;用它使军队有文采,让戎虏顺服。使田野有文采,使市场有文采;如果能够各得其所,幽隐的士人便会出仕,有口才的人便让他说话,有才能的人便让他发挥作用。然而,自己振作起来却没有力量,最终真正了解他的人也很少。这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得到人的帮助吗?唉!十五年了,确实得到二千七百八十张纸。有涂改的,有用乙字改正的,有作注、擦拭的,有背面覆盖的,有用朱墨画圈的。于是用《周易》占筮,得到《复》卦变《同人》卦,占筮的人说:“声音从地下传来,殷殷隆隆。七天就会复返,复返而天下明朗融和吗?”后来有一天,又召来龟,让它决定是否承受连续的吉祥。用火来卜,像秦地的兆象,只说不吉;用水来卜,不能形成河洛的兆象,也只说不吉;用土来卜而培植它,吐出叶子,便是吉兆。层层堆积成为坟冢,难道是汲水的兆象吗?高高耸立成为墙壁,难道是鲁国的兆象吗?况且卜辞说,土中的文章,能够成为山河,成为花朵。它将不会崩塌、不会枯竭,作为滋味而流传吗?凝结成为丘陵,是为了替它设置险阻吗?融化成为川渎,是要率领水流朝宗吗?开花成为百谷,是为了洁净祭祀用的黍稷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要让它迅速腐烂成为废墟泥土,长出刍草藁草来供牛羊吃吗?化为泥土和陶土来制作器物吗?将凝结成五色土,用来分封茅社吗?流入乐声,成为土鼓和鼓槌,以宣泄和谐的声音吗?夷平成为都邑,以兴建宫庙;凹下成为池沼,以滋养生长吗?用来祭祀而成为坛和灶吗?成为井和墓吗?这些我都无法知道。既然最终不能为我所用,只希望它迅速变化为百工所用的材料;千万不要腐朽成灵芝菌类,以奇异之物媚惑世人;千万不要坚硬成金铁,用来制造货物、引起争夺;千万不要涌出成为醴泉,去迎合谄媚者的口味;千万不要祷告而成为城隍社神,使狐鼠凭借它作怪;千万不要高耸成为良材,以致雕刻砍削而伤害本性;千万不要萌发成为兰草,使人佩戴服用而遭到亵渎。
呜呼!介而为石,使之能言,舒而为▯寅,使之饮泉。既而他年游魂之未返者,亦命巫师而吊,三招之号曰:在几阁而来归兮,奄为尘垢。在耳目而来归兮,奄视听汝丑。在口吻而来归兮,誉不汝久。噫!绝笔之年,而麟见祟。文其无祟乎?▯非珠玉,敛无裙襦。后世诗礼之儒,无惊吾之幽墟。其冢也,在莽苍之野,大块之邱。时有唐大中之丁卯,而戊辰之季秋。铭云:文乎文乎,有鬼神乎。风水惟贞,将利其子孙乎。●卷七百九十☆许筹筹,宣宗朝官观察使。
○嵩岳▯禅师影堂记筹仅童知佛,业儒杂老、严,德慕元空靡极,营儒身及进士第。一年尉告成,明年游是岳,谒律德惟珙上人。引将布览,至▯大师影堂,珙公曰:“子尝识▯公觉否?”曰:“未。”云:“▯公觉道灵感,莫可周名,独有岳神为大师移植松柏於东岩事,碑塔所不书。▯公之诫,杜从袄也。且佛说群经事,又焉可徇▯公谦胜哉。珙欲颂之,患辞不文。子进士也,矧仅童知佛,尚信▯公谦胜乎?”筹惟藏惑。偶得嵩阳居士喻应真与洛阳处士陈惟复书,言岳神为▯公植树事甚备。曰:大师法讳元▯,俗姓李氏。伊阙县人也,太宗朝甲辰岁生,高宗代癸亥岁具戒,元宗帝丙辰岁化灭。历年七十三,始隶闲居寺习律,安少林味禅,后庐庞坞。将化,谓其徒仁素曰:“吾始志闲居寺东岭,我灭,尔必塔吾骸於兹。”开元十一年,素力允师之志。喻、陈二高士曰:大师尝寂定,结庐戋山岩。时岳神轻步谒大师,大师觉精神不世,谓曰:“仁者胡来?而复何往?”神曰:“师宁识我耶?”大师曰:“吾观佛於众生等,吾一目之,岂分别识耶?”神曰:“我斯岳神也。能以怪死痛害,生死於人。师安得一目我哉!”大师曰:“汝能生於人,吾本不生,汝焉能死?吾视身与空等,视吾与汝等,汝能坏空与汝乎?苟能坏空及坏汝,则不生不灭也。汝上不能若是,又焉能生死吾也。”神稽首礼曰:“我亦聪明正直於馀神,而谓是神。岂知师有广大过空之知辩也。愿授以正戒,梯拔世间。”大师曰:“神既乞戒,即既戒也。所以者何?戒外无戒,又何戒哉!”神曰:“此理也,非济岸梯杭之事。止求师戒我,身为门弟子。”大师辞不获,即为张座焚香,秉烛正几曰:“付汝五戒。汝能奉持,即应曰能,不能即曰否。”神曰:“敬奉戒。”大师曰:“汝能不淫乎?”神曰:“亦娶也。”大师曰:“非为此也。谓无罗欲也。”神曰:“能。”大师曰:“汝能不盗乎?”神曰:“何乏我也?焉有盗取哉!”大师曰:“非为此也。谓向取而福淫,不供而祸善也。”神曰:“能。”大师曰:“汝能不杀乎?”神曰:“正柄在吾,焉曰不杀?”大师曰:“非为此也。谓有滥误混疑也。”神曰:“能。”大师曰:“汝能不妄乎?”神曰:“我本正直,焉能有妄乎?”大师曰:“非为此也。谓先后不合天心也。”神曰:“能。”大师曰:“汝能不遭酒败乎?”神曰:“能。”大师曰:“如上是为佛戒也。”又言以有心奉持,而无心拘絷,以有心为物,耐我心想身。如能是,则先天地生不为精,后天地死不为老,跳身为帝王不为崇高,命子为辅相不为富贵,终日变化而不为动,毕竟寂默而不为休。悟此,则虽娶非妻也,虽向非取也,虽柄非权也,虽作故也,虽醉非忄昏也。若能无心与万物,则罗欲不为淫,福淫祸善不为盗,滥误混疑不为杀,先后违天不为妄,忄昏荒颠倒不为醉。是为无心也。无心则无戒,无戒则无心。无众生则无我,无我则无汝。孰能戒哉!神又曰:“我神通亚佛。”大师曰:“汝神通十句,五能五不能。佛神通十句,七能三不能。”神竦然避席跪启曰:“可得闻乎?”大师曰:“汝能拔上帝东天行而西七曜乎?”神曰:“不能。”又曰:“汝能夺地▯融五岳而结四海乎?”神曰:“不能。”大师曰:“是为五不能也。佛能空一切相,皆灭万法,而不能即灭定业。佛能知群有性,穷忆劫事,而不能化导无缘。佛能度无量有情,而不能尽众生界。是为三不能也。定业亦不能牢久,无缘亦谓一期,众生界本无增减。恒无一人,能主有法,有法无主,是谓无法,有主无法,是谓无心。如我悟佛,亦无神通也,但能以无心通达一切法尔。岳神顿首作礼曰:“我诚浅昧,未闻空义。大师指我戒我,我当化矣。更何业因,何拘尘界。我愿报慈德,效我所能。”大师曰:“我观身无物,观物无常,法窟块然,更有何欲?”神曰:“师必命我为世间事,展我小神功,使已发心、初发心、未发心、不信心、必信心,五等人目我神踪,知有佛有神,有能有不能,有自然有非自然者也。”大师曰:“无为是,无为是。”神曰:“佛亦使神护法,师宁隳叛佛耶?须请告我。”大师意不获,遂言曰:“东岳寺之障也,莽然无树,北岫有之,而能屏拥。汝能神力移北树于东岭乎?”神曰:“谨奉命矣。”又陈我假昏夜风雷,摆摇震运,师无骇。即作礼辞去。大师门送,且观之,见仪卫逶迤,如王者之状。又复碧烟红霞,紫风皓气,错散四远,幢幡钺▯,凌高寝空。其夕,果有迅风吼雷,奔云震电,大壮栋宇,岌业将圯。
译唉!使它们分裂而成为石头,使它们能够说话;舒展而成为蚯蚓,使它们能够饮泉。后来多年以后,游魂还没有归来,又命巫师来吊祭,三次招魂的呼喊是:在几案书阁中,回来吧,却突然成为尘垢;在耳目之间,回来吧,却突然看见、听见你的丑陋;在口唇之间,回来吧,却突然使声誉不能长久。唉!绝笔的那一年,麒麟出现了祸兆。文章难道没有祸兆吗?不是珠玉,收敛时没有裙襦。后世研习《诗》《礼》的儒者,不要惊扰我的幽冢。它的坟冢,在苍茫的原野、大地的丘陵上。时值唐大中丁卯年,戊辰年季秋。铭文说:文章啊文章,难道有鬼神吗?风水如果端正,难道将使他的子孙得利吗?●卷七百九十 ☆许筹 许筹,宣宗朝任观察使。○《嵩岳▯禅师影堂记》我许筹年少时便知道佛法,学习儒学,也兼习老子、庄子,仰慕德行,向往元空,到了极点;后来以儒生身份求取功名,考中进士。第一年任尉,告成之后;第二年游览这座山,拜见律德惟珙上人。他引导我游览,到了▯大师的影堂,惟珙公说:“你曾经认识▯公觉吗?”我说:“没有。”他说:“▯公觉的觉悟和灵感,无法周遍称述;只有岳神为大师把松柏移植到东岩这件事,碑和塔都没有记载。▯公的戒诫,是为了杜绝随从的邪妄。而且佛所说的各种经典和事迹,又怎么能因为▯公谦逊而不顺从记录呢?我想为他歌颂,却忧虑文辞不够文雅。你是进士,何况从小就知道佛法,难道还相信▯公会以谦逊推辞吗?”许筹心中仍然疑惑。偶然得到嵩阳居士喻应真写给洛阳处士陈惟复的书信,信中把岳神为▯公植树的事情说得很详细。信中说:大师法名元▯,俗姓李,是伊阙县人。太宗朝甲辰年出生,高宗朝癸亥年受具足戒,元宗帝丙辰年圆寂。享年七十三岁。起初隶属闲居寺,学习戒律;后来在少林寺领会禅法,之后住在庞坞的茅庐里。将要圆寂时,对弟子仁素说:“我起初立志于闲居寺东岭;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的遗骨塔建在那里。”开元十一年,仁素努力实现了老师的遗愿。喻应真、陈惟复两位高士说:大师曾经入于寂定,在山岩间结庐修行。当时岳神轻步来拜见大师,大师察觉到他的精神异于常人,便说:“仁者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神说:“大师难道认识我吗?”大师说:“我观察众生与佛平等,只一视同仁,哪里会分别认识呢?”神说:“我是这座山的山神,能够用怪异的方式使人死亡、使人痛苦,掌握人的生死。大师怎么能只一视同仁地看我呢?”大师说:“你能使人出生,而我本来不生,你怎么能使我死亡?我看身体与虚空相等,看我与众生相等,你能毁坏虚空和你自己吗?如果你能毁坏虚空,也能毁坏你自己,那才是不生不灭。你尚且不能做到这样,又怎么能使我生死呢?”山神叩头行礼说:“我在众神之中也算聪明正直,自以为是神。” 哪里知道大师有广大超过虚空的智慧和辩才。请您传授正戒,救拔我出世间。”大师说:“神既然请求受戒,就已经受戒了。为什么呢?戒之外没有别的戒,又还要受什么戒呢?”神说:“这是道理,不是渡人到彼岸的梯舟之事。我只请求大师为我授戒,使我成为门下弟子。” 大师推辞不得,便为他铺设座位、焚香、点烛、端正几案,说:“我把五戒交付给你。你能够奉行持守,就回答说能;不能,就回答说不能。”山神说:“恭敬地奉行戒律。”大师说:“你能不淫吗?”山神说:“我也娶妻。”大师说:“不是说这个,是说不生起非分的欲望。”山神说:“能。”大师说:“你能不盗吗?”山神说:“我有什么缺乏,哪里会盗取呢?”大师说:“不是说这个,是说不因偏爱而赐福于邪淫之人,不因不供奉自己而降祸于善人。”山神说:“能。”大师说:“你能不杀吗?”山神说:“权柄正在我手中,怎么能说不杀?”大师说:“不是说这个,是说不滥杀,不因混乱疑惑而误杀。”山神说:“能。”大师说:“你能不妄吗?”山神说:“我本来正直,怎么会有妄言妄行?”大师说:“不是说这个,是说先后次序不违背天心。”山神说:“能。”大师说:“你能不因酒而败坏吗?”山神说:“能。”大师说:“以上这些就是佛门的戒律。”又说,要以有心来奉持,却不可让戒律束缚心;要以有心对待万物,却能承受我所说的心、想和身体。如果能够做到这样,那么在天地以前出生,也不以精微自居;在天地以后死亡,也不以衰老自伤;纵身成为帝王,也不以此为崇高;任命儿子为辅相,也不以此为富贵;整日变化,也不认为有所动摇;最终寂静,也不认为是休止。悟到这个道理,那么虽然娶妻也不算妻,虽然有所取也不算盗取,虽然掌握权柄也不算权力,虽然作出行为也不算故意,虽然醉酒也不算昏乱。如果能够对万物无心,那么非分的欲望不算淫邪,偏爱邪淫、降祸善人不算盗,不分是非而误杀不算杀,先后违背天意不算妄,昏乱荒唐颠倒不算醉。这就是无心。无心便没有戒,没有戒便没有心。没有众生便没有我,没有我便没有你。谁还能受戒呢?” 山神又说:“我的神通仅次于佛。”大师说:“你的神通有十项,五项能做到,五项不能做到;佛的神通有十项,七项能做到,三项不能做到。”山神肃然起身,离开座位跪下请教说:“可以听闻吗?”大师说:“你能拔起上帝的东方天空,使它向西运行七曜吗?”神说:“不能。”大师又说:“你能夺取地神,使五岳融化、四海凝结吗?”神说:“不能。”大师说:“这就是五项不能。佛能够使一切形相空寂,灭除一切法,却不能立即灭除已经决定的业报;佛能够知道一切众生的本性,穷尽亿劫的事情,却不能教化没有缘分的人;佛能够救度无量有情,却不能穷尽众生界。这就是三项不能。但定业也不能长久牢固,无缘也只是一个时期,众生界本来没有增减。永远没有一个人能够主宰一切法;有法而无主宰,这叫无法;有主宰而无法,这叫无心。像我这样悟入佛法,也没有神通,只是能够以无心通达一切法罢了。” 山神叩头行礼说:“我确实浅薄昏昧,从未听过空的道理。大师指点我、为我授戒,我应当得到变化。还有什么业因、什么尘世的拘束呢?我愿报答您的慈悲恩德,效尽我的能力。”大师说:“我观察身体本来没有实体,观察万物都无常,法窟空空一块,还有什么欲望呢?”神说:“大师一定会命令我做世间的事情,施展我微小的神力,使已经发心、初次发心、尚未发心、不信之心、必定相信之心这五类人看见我的神迹,知道有佛、有神,有能做到的、有不能做到的,有自然的、有非自然的。”大师说:“无为就好,无为就好。”神说:“佛也让神灵护持佛法,难道大师要背叛佛吗?请一定告诉我。”大师无法改变山神的心意,于是说:“东岳寺的屏障,茫然没有树木;北面山峰有树,能够遮蔽拥护寺院。你能用神力把北面的树移到东岭吗?”神说:“谨遵法命。”又陈述自己将借助昏夜的风雷,摇动震荡山岭,请大师不要惊惧。于是行礼告辞离去。大师送到门口,并且观察他,只见仪仗迤逦,像王者的样子;又有碧烟红霞、紫风白气,交错散布到四方,幢幡、钺佩凌空高举。当晚,果然有急风怒吼、雷声奔涌、云气翻滚、电光震动,极力冲击屋宇,房屋高危,几乎要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