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四十七
贞元十一年,五月戊辰,愈东归。癸酉,自潼关出,息于河之阴。时始去京师,有不遇时之叹。见行有笼白乌、白瞿▯鹆而西者,号于道曰:“某土之守某官,使使者进于天子。”东西行者,皆避路,莫敢正目焉。因窃自悲:幸生天下无事时,承先人之遗业,不识干戈、耒耜、攻守、耕获之勤。读书著文,自七岁至今,凡二十二年,其行已不敢有愧于道,其间居思念前古当今之故,亦仅志其一二大者焉。选举于有司,与百十人偕进退,曾不得名荐书、齿下士于朝,以仰望天子之光明。今是鸟也,惟以羽毛之异,非有道德智谋承顾问、赞教化者,乃反得蒙采擢荐进,光耀如此。故为赋以自悼,且明夫遭时者,虽小善必达;不遭时者,累善无所容焉。其辞曰:吾何归乎!吾将既行而后思。诚不足以自存,苟有食其从之。出国门而东骛,触白日之隆景。时返顾以流涕,念西路之羌永。过潼关而坐息,窥黄流之奔猛。感二鸟之无知,方蒙恩而入幸。惟进退之殊异,增余怀之耿耿。彼中心之何嘉,徒外饰焉是逞。余生命之湮▯厄,曾二鸟之不如。汨东西与南北,恒十年而不居。辱饱食其有数,况策名于荐书。时所好之为贤,庸有谓余之非愚。昔殷之高宗,得良弼于宵寐。孰左右者为之先,信天同而神比。及时运之未来,或两求而莫致。虽家到而户说,祗以招尤而速累。盖上天之生余,亦有期于下地。盍求配于古人,独怊怅于无位。惟得之而不能,乃鬼神之所戏。幸年岁之未暮,庶无羡于斯类。○复志赋(并序)愈既从陇西公平汴州,其明年七月,有负薪之疾,退休于居,作《复志赋》。其辞曰:居悒悒之无解兮,独长思而永叹。岂朝食之不饱兮,宁冬裘之不完。昔余之既有知兮,诚坎轲而艰难。当岁行之未复兮,从伯氏以南迁。凌大江之惊波兮,过洞庭之漫漫。至曲江而乃息兮,逾南纪之连山。嗟日月其几何兮,携孤嫠而北旋。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窥前灵之逸迹兮,超孤举而幽寻。既识路又疾驱兮,孰知余力之不任。考古人之所佩兮,阅时俗之所服。忽忘身之不肖兮,谓青紫其可拾。自知者为明兮,故吾之所以为惑。择吉日余西征兮,亦既造夫京师。君之门不可径而入兮,遂从试于有司。惟名利之都府兮,羌众人之所驰。竞乘时而附势兮,纷变化其难推。全纯愚以靖处兮,将与彼而异宜。欲奔走以及事兮,顾初心而自非。朝骋骛乎书林兮,夕翱翔乎艺苑。谅却步以图前兮,不浸近而逾远。哀白日之不与吾谋兮,至今十年其犹初。岂不登名于一科兮,曾不补其遗余。进既不获其志愿兮,退将遁而穷居。排国门而东出兮,慨余行之舒舒。时凭高以回顾兮,涕泣下之交如。戾洛师而怅望兮,聊浮游以踌蹰。假大龟以视兆兮,求幽贞之所庐。甘潜伏以老死兮,不显著其名誉。非夫子之洵美兮,吾何为乎浚之都。小人之怀惠兮,犹知献其至愚。固余异于牛马兮,宁止乎饮水而求刍。伏门下而默默兮,竟岁年以康娱。时乘间以获进兮,颜垂欢而愉愉。仰盛德以安穷兮,又何忠之能输。昔余之约吾心兮,谁无施而有获。疾贪佞之ㄜ浊兮▯曰吾其既劳而后食。惩此志之不修兮,爱此言之不可忘。情怊怅以自失兮,心无归之茫茫。苟不内得其如斯兮,孰与不食而高翔。抱关之▯厄陋兮,有肆志之扬扬。伊尹之乐于畎亩兮,焉富贵之能当。恐誓言之不固兮,斯自讼以成章。往者不可复兮,冀来今之可望。○闵己赋余悲不及古之人兮,伊时势而则然。独闵闵其曷已兮,凭文章以自宣。昔颜氏之庶几兮,在隐约而平宽。固哲人之细事兮,夫子乃嗟叹其贤。恶饮食乎陋巷兮,亦足以颐神而保年。有至圣而为之依归兮,又何不自得于艰难。曰:余昏昏其无类兮,望夫人其已远。行舟楫而不识四方兮,涉大水之漫漫。勤祖先之所贻兮,勉汲汲于前修之言。虽举足以蹈道兮,哀与我者为谁。众皆舍而己用兮,忽自惑其是非。下土茫茫其广大兮,余壹不知其可怀。就水草以休息兮,恒未安而既危。久拳拳其何故兮,亦天命之本宜。惟否泰之相极兮,咸一得而一违。君子有失其所兮,小人有得其时。聊固守以静俟兮,诚不及古之人兮其焉悲。○别知赋(送杨仪之)
译贞元十一年五月戊辰日,韩愈向东归去。癸酉日,从潼关出来,在黄河北岸休息。当时刚刚离开京师,心中有怀才不遇的感叹。看见有人带着笼中的白乌和白鹆向西行走,沿路叫喊说:“某地的守臣某官,派遣使者把它们进献给天子。”东西行走的人都避让道路,没有人敢正眼看它们。于是我暗自悲伤:幸好生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承受先人留下的产业,不知道兵戈、耒耜、攻守、耕种收获的辛劳。读书作文,从七岁直到今天,总共二十二年;我的行为已经不敢有愧于大道,其中思考古今往事,也不过记住了一两件大的事情。我参加有关部门的选试,和一百多人一起进退,却从未能在荐举文书上留名,在朝廷中列入下士之等,仰望天子的光明。如今这两只鸟,只凭羽毛奇异,并没有道德、智谋可以接受顾问、辅助教化,反而能够蒙受选拔荐进,得到如此荣耀。因此作赋来为自己哀悼,并且说明遭逢时运的人,即使只有小小的善处也一定能够显达;没有遇到时运的人,即使积累许多善行也无处容身。赋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我归向哪里呢?我将要出发之后再作思考。如果实在不足以养活自己,只要有饭吃,我就跟随而去。走出国都的城门向东奔驰,迎面触及白日盛大的光辉。时常回头顾望而流泪,想到向西的道路多么漫长。经过潼关停下来休息,窥见黄河水流奔腾凶猛。感叹那两只鸟没有知觉,正蒙受恩宠而进入宫禁。想到自己与它们在进退上的差异,更使我的心意郁结不平。它们内心有什么可贵之处,不过凭外表装饰来炫耀;我的生命却沉沦困厄,竟然还不如两只鸟。东西南北四处漂泊,长达十年都没有安定居处。羞愧于只能按定数饱食,更何况想要在荐举文书上留名。时俗所喜爱的人被认为贤能,怎么还会有人说我不是愚蠢呢?从前殷高宗在梦中得到贤相傅说。谁在左右为他预先安排?实在是上天与神灵相通。等到时运未来,有时两边都求取却一无所得。即使走遍家家户户去游说,也只会招来责难、加速祸患。大概上天生下我,也对我在尘世有所安排。何不寻求古人的同道者,偏偏因没有官位而独自惆怅?想得到却不能得到,竟成了鬼神戏弄人的事情。幸好年岁还没有老去,希望不必羡慕这两只鸟。《复志赋》(并序) 韩愈已经跟随陇西公治理汴州,第二年七月,得了背柴劳作造成的疾病,退居家中,作《复志赋》。赋辞说:居处忧郁不解,独自长久思索而叹息。难道是早晨的饭吃不饱吗?还是冬天的皮衣不完整吗?从我开始懂事以来,确实一直坎坷艰难。那年岁运行尚未恢复时,我跟随长兄向南迁徙。越过大江的惊涛骇浪,经过浩瀚无边的洞庭湖。到了曲江才停息,越过南纪的连绵山岭。叹息日月还能有多少呢?带着孤儿寡妇向北返回。正赶上中原发生事情,将要到长江以南谋求食物。起初专心致志地讲习学问,认为除了古代训诫之外没有什么值得用心的。窥探前代圣贤遗留下来的踪迹,超然独行而幽深地寻求。既已认清道路便快速前进,谁知道我的力量不能胜任呢?考察古人所佩戴的东西,阅览当时世俗所穿戴的服饰。忽然忘记自身不肖,以为青紫官服可以随手拾取。知道自身的人才算明智,所以我正是因此而迷惑。选择吉日向西出发,已经到达京师。君主的门庭不能直接进入,于是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那里是名利聚集的府署,是众人奔走追逐的地方。人人争相乘时附势,纷纷变化,难以推测。我想保持纯朴愚拙而安静居处,将要与他们不同而相宜。想奔走求进以成就事业,回头看看初心,却又自我否定。早晨在书林中驰骋,晚上在艺苑里遨游。本想退步而谋求前进,却没有逐渐接近,反而越来越远。哀叹白日不肯与我合作,直到如今十年过去,情形仍和当初一样。难道没有在某一科考试中登名吗?却始终没有补足我所欠缺的东西。进身既不能实现愿望,退居便将隐遁而穷困生活。推开国都城门向东出走,感慨我的旅途缓慢而舒展。时常登高回头顾望,眼泪交错流下。来到洛阳城,惆怅地远望,姑且漂游徘徊。借大龟来观察征兆,寻求幽静坚贞的居所。甘愿潜伏直到老死,不显扬自己的名声。若不是先生确实美好,我为什么要到浚之都来呢?小人心怀恩惠,还知道献上自己最愚拙的诚意。我本来就不同于牛马,难道只满足于饮水、求草吗?伏在门下默默无言,竟以多年安闲为乐。时常乘着空隙获得进身机会,脸上带着欢喜,神情愉快。仰赖盛大的德行来安顿穷困,又有什么忠心可以输献呢?从前我曾约束自己的内心,谁不是施与而希望有所收获呢?我痛恨贪婪奸佞的污浊,便说:我一定要先劳作,然后进食。以这次志向没有修成作为惩戒,珍爱这句话而不敢忘记。心情惆怅而自觉失意,内心茫然无所归依。如果内心不能得到这样的安顿,谁愿意不吃饭而高飞远举呢?守门小吏的职位卑陋困厄,却也有纵意施展、意气扬扬的时候。伊尹以耕作田亩为乐,富贵怎么能与这种快乐相比?恐怕誓言不能坚定,于是自己责问自己,把这些写成文章。过去的事情不能挽回,希望未来和今天还值得期待。《闵己赋》我悲叹自己赶不上古代的人,因为时代形势如此罢了。独自忧伤不止,依靠文章来抒发自己。从前颜回近于圣贤,处在隐约困穷之中却安贫自守。固然是哲人的细小事情,孔夫子却仍然赞叹他的贤德。他不以陋巷中的饮食为厌,也足以养神保年;有至圣孔子作为归依,又何必不能在艰难中自得呢?他说:我昏昧不明而没有同类,仰望那位圣人时,他已经离我很远。驾船却不知道四方的方向,渡过茫茫的大水。勤勉继承祖先留下的事业,努力不懈地遵循前代修身者的言论。即使抬脚便踏在大道上,可悲的是又有谁能与我相伴?众人都舍弃正道而只任用自己,忽然使我迷惑于何者是非。下方的大地茫茫广大,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才值得留恋。依着水草休息,却始终没有安稳,反而已经处于危险之中。长久忧心忡忡又是为了什么?这也许本来就是天命。只是坏运与好运彼此达到极点,所有事情都是得到一次又违背一次。君子失去自己的处所,小人却得到他的时机。姑且坚守而安静等待,确实赶不上古人,又有什么可悲的呢?《别知赋》(送给杨仪之)
余取友于天下,将岁行之两周。下何深之不即,上何高之不求。纷扰扰其既多,咸喜能而好修。宁安显而独裕,顾▯厄穷而共愁。惟知心之难得,斯百一而为收。岁癸未而迁逐,侣虫蛇于海陬。遇夫人之来使,辟公馆而罗羞。索微言于乱志,发孤笑于群忧。物何深而不镜,理何隐而不抽。始参差以异序,卒烂漫而同流。何此欢之不可恃,遂驾马而回▯。山▯敖々其相轧,树蓊蓊其相扌▯雨浪浪其不止,云浩浩其常浮。知来者之不可以数,哀去此而无由。倚郭郛而掩涕,空尽日以迟留。○明水赋(以“元化无宰,至精感通”为韵)古者圣人之制祭祀也,必主忠敬,崇吉蠲。不贵其丰,乃或荐之以水。不可以黩,斯用致之于天。其事信美,其义惟元。月实水精,故求其本也;明为君德,因取以名焉。于是命ピ氏,候清夜。或将祀圆丘于玄冬,或将祭方泽于朱夏。持鉴而精气旁射,照月而阴灵潜下。视而不见,谓合道于希夷;挹之则盈,方同功于造化。应于有,生于无。形象未分,徒骋离娄之目;光华暗至,如还合浦之珠。既齐芳于酒醴,讵比贱于潢污。明德惟馨,元功不宰。于以表诚洁,于以戒荒怠。苟失其道,杀牛之祭何为;如得其宜,明水之荐斯在。不引而自致,不行而善至。虽辞曲蘖之名,实处樽▯之器。降于圆魄,殊匪金茎之露;出自方诸,乍似鲛人之泪。将以赞于阴德,配夫阳燧。夜寂天清,烟消气明。桂华吐耀,兔影腾精。聊设监以取水,伊不注而能盈。霏然而象,的尔而呈。始漠漠而霜积,渐微微而浪生。岂不以德协于坎,同类则感;形藏在空,气应则通。鹤鸣在阴之理不谬,武啸于谷之义可崇。足以验圣贤之无党,知天地之至公。窃比太羹之遗味,幸希荐于庙中。○伯夷颂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子产不毁乡校颂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安其教。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於▯!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河中府连理木颂司空咸宁王尹蒲之七年,木连理生于河之东邑。野夫来告,且曰:吾不知古,殆气之交畅也。维吾王之德,交畅者有五,是其应乎?训戎奋威,荡戮凶回;举政宣和,人则宁嘉;入践台阶,庶尹克司;来帅熊罴,四方作仪;闵仁鳏寡,不宁燕息。人乐王德,祝年万亿。府有群吏,王有从事,异体同心,归民于理。天子是嘉,俾锡劳王。王拜稽首:“天子之光,庶德昭融,神斯降祥。”殊本连理之柯,同荣异垄之禾,吾▯之产兹土也久矣。今欲明于大君,纪于策书,王抑余也;冶金伐石,垂耀无极,王余抑也。奋肆▯句▯俞,不知所如。愿托颂词,长言之于康衢。颂曰:木何为兮此祥,洵厥美兮在吾王。愿封植兮永固,俾斯人兮不忘。○除崔群户部侍郎制敕:地官之职,邦教是先,必选国华,以从人望。具官崔群,体道履仁,外和内敏;清而容物,善不近名;从容礼乐之间,特达▯璋之表。比参密命,宏益既多,及贰仪曹,升擢惟允。迈兹令德,蔼然休声。选贤与能,于今虽重;择才均赋,自古尤难。往慎乃司,以服嘉命。○进士策问十三首
译我在天下寻求朋友,将近两年了。向下有什么深处不能到达,向上有什么高处不能寻求?纷纷扰扰的人已经很多,他们都喜爱才能而又喜欢修养。宁愿安居显达而独自富裕,却回头看见困厄穷苦的人便共同忧愁。只是知心朋友难以得到,百人中也只能收取一个。癸未年被贬逐,和虫蛇为伴居住在海边。遇到您的使者到来,便打开公馆陈列羞珍。向混乱的心志寻求微妙的言论,在众多忧愁中发出孤独的笑声。事物有什么深奥之处不能照见?道理有什么隐微之处不能抽绎出来?起初参差不齐、次序各异,最终却灿烂流动而归于一体。这样的欢乐怎么可以依赖?于是驾马回去。山峰高峻相互挤压,树木茂盛相互交错;雨势滂沱不止,云气浩大长久浮动。我知道后来的人不可以一一计数,哀叹离开这里却没有理由。倚靠城郭掩面流泪,白白地整日迟迟不肯离去。《明水赋》(以“元化无宰,至精感通”为韵) 古代圣人制定祭祀制度,必定以忠诚恭敬为根本,崇尚吉祥洁净。不以祭品丰厚为贵,有时只用水来进献;不可以亵渎神灵,所以用它来通达上天。这件事确实美好,其中的意义也最为深厚。月亮实为水的精华,所以求取它的根本;明象征君主的德行,因而取“明水”为名。于是命令司□氏,等待清静的夜晚。有时将在玄冬祭祀圆丘,有时将在朱夏祭祀方泽。手持铜鉴,使精气向四方照射;照临月亮,使阴灵暗中下降。看它却看不见,认为它合于无声无形的大道;舀取它便盈满,正与造化有同样的功效。它应于有而生于无。在形象尚未分明时,只能让离娄那样的明眼人徒然观看;光华暗中来到,像合浦的珍珠重新归还。它的芳洁足以同酒醴相等,哪里能把它比作低贱的污水?明德就是馨香,玄妙的功业不自居其功。用它来表现诚敬洁净,用它来警戒荒怠。如果失去祭祀的正道,杀牛祭祀又有什么用?如果得到合宜的方法,进献明水就在于此。无需牵引它便自己到来,无需运行便自然使善行达到。虽然不使用曲蘖酿酒之名,实际上却处在盛酒的樽彝之器中。它从圆月降下,绝不是金茎上的露水;从方诸中出现,忽然像鲛人的眼泪。将用它来赞美阴德,使它与阳燧相配。夜色寂静,天空清澄,烟气消散,空气明净。桂树的月华吐出光耀,月中玉兔的影子腾起精气。姑且设置铜鉴来取水,它不用倾注却能够盈满。它纷纷呈现出形象,清楚地显露出来。起初朦胧,仿佛霜气积聚;渐渐微微荡漾,仿佛水波生成。难道不是因为德行与坎水相合,同类便彼此感应吗?形体藏在虚空之中,气息相应便能够相通。鹤在阴暗处鸣叫的道理并没有错,武人在山谷中长啸的意义也值得尊崇。足以验证圣贤没有私党,知道天地最为公正。我私下把它比作太羹留下的古朴滋味,希望有幸被进献到宗庙之中。《伯夷颂》士人能够特立独行,只是因为合乎义罢了。不顾世人的是非评价,这都是豪杰之士,是深信大道而自知明白的人。一家人非难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的人,已经很少;至于一个国家、一个州的人都非难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的人,大概天下只有一个;如果到了全世界都非难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的人,那么几百上千年才有一个。像伯夷这样的人,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世人评价。光明啊,连日月也不足以相比;高大啊,连泰山也不足以相比;巍峨啊,连天地也不足以容纳他的气节!在殷朝灭亡、周朝兴起之时,微子是贤者,抱着祭器离开了殷;武王、周公是圣人,跟随天下贤士和诸侯前去攻伐殷,却从未听说有人非难他们。可是伯夷、叔齐两人,唯独认为这样不可以。殷朝已经灭亡,天下都尊奉周朝,他们两人却唯独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宁愿饿死也不顾惜生命。由此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的吗?实在是深信大道而自知明白。如今世上所谓的士人,一个平凡人赞美他,他就自以为有余;一个平凡人阻挠他,他就自以为不足。他们只是不够圣贤,却自以为是到这种地步。圣人本来才是万世的标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所以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世人评价。即使如此,如果没有伯夷、叔齐二人,乱臣贼子也会在后世接连出现。《子产不毁乡校颂》我思念古人,那就是郑国的子产。他用礼治理国家,百姓还没有安于他的教化。子产到乡校游观,众人的议论喧嚣不止。有人对子产说:毁掉乡校,议论就会停止。子产说:“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这样可以成就美好的政事。那些话难道都是多余的吗?也不过各自表达自己的志向。好的意见我就实行,不好的意见我就避开。究竟是善还是不善,我可以在这里观察。河川不能堵塞,言论不能禁绝。下情被堵塞、上面变得聋塞,国家就要倾覆了。”乡校没有被毁,郑国因而得到治理。周朝兴盛时,赡养老人并请他们提出意见;到了周朝衰落时,却让诽谤者担任监视者。成败的踪迹,明白得足以观察。子产正是执政者的榜样;只是他没有遇到更大的时机,教化只施行于一个国家。如果真正遵循这条道路,便可以统治天下的君主。上下交流通畅,教化遍及四方,施加到无边无际的地方。唉!四海不能治理,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谁来继承子产呢?我思念古人。《河中府连理木颂》司空、咸宁王尹治理蒲州的第七年,树木在黄河东边的城邑长成连理。乡野人来报告,并且说:我不了解古代的事情,大概这是气息交相通畅的结果。我们大王的德行有五种交相通畅,这就是它的应验吗?训练军队、奋扬威武,荡平诛灭凶恶悖乱;推行政事、宣扬和平,人民便安宁美好;入朝任职、登上台阶,众位官员便各尽其职;前来统率熊罴之师,四方都以他为榜样;怜悯鳏寡,使他们能够安宁休息。人民喜爱大王的德行,祝愿他享有万亿年的寿命。府中有众多官吏,大王有僚属,他们形体不同而同心同德,使百姓归于治理。天子对此称善,让他们赐劳大王。大王拜谢叩首说:天子的光辉照临,众德光明显著,神灵因此降下祥瑞。树木不同根却长成连理,禾苗同荣而生在不同田垄;我乌重允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很久了。如今想把此事彰明于圣明的大君,记载在策书上,王却压制我;想冶炼金属、砍伐石头,把光耀流传无穷,王又压制我。我奋力铺陈言辞,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愿意借托颂词,在康庄大道上长久传扬。颂说:树木为什么成为这样的祥瑞?确实是因为大王的德行美好。愿意封土栽植,使它永远稳固;让这里的人民永远不忘。《授崔群为户部侍郎制》敕令:地官的职掌,以国家教化为先,必须选拔国家的英才,以顺应众人的期望。具备这些官职的崔群,体察大道、履行仁德,外表和顺而内心敏捷;清正却能容纳万物,行善而不接近虚名;从容处于礼乐之间,特别显露出如圭璋般的品德。近来参与机密诏命,所作贡献已经很多;等到辅佐礼部,升迁任用也完全合宜。发扬这样的美好德行,声名和美誉自然盛大。选贤任能,如今虽然受到重视;选择人才、平均赋税,自古以来尤其困难。前去谨慎管理你的职司,以接受这美好的任命。《进士策问十三首》
问:《书》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以至于庶人、龟筮,考其从违,以审吉凶”,则是圣人之举事兴为,无不与人共之者也。于《易》则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而《春秋》亦有讥漏言之词,如是则又似不与人共之而独运者。《书》与《易》《春秋》,经也。圣人于是乎尽其心焉耳矣。今其文相戾悖如此,欲人之无疑,不可得已。是二说者,其信有是非乎?抑所指各殊,而学者不之能察也?谅非深考古训,读圣人之书者,其何能辨之?此固吾子之所宜无让者,愿承教焉。问:古之人有云: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而周之政尚文,是三者相循环终始,若五行之与四时焉。原其所以为心,皆非故立殊而求异也,各适于时,救其弊而已矣。夏殷之书存者可见矣,至周之典籍咸在。考其文章,其所尚若不相远然,焉所谓三者之异云乎?抑其道深微,不可究欤?将其词隐而难知也?不然,则是说为谬矣。周之后秦、汉、蜀、吴、魏、晋之兴与霸,亦有尚乎无也?观其所为,其亦有意云尔。循环之说安在?吾子其无所隐焉!问:夫子之序帝王之书,而系以秦、鲁;及次列国之风,而宋、鲁独称颂焉。秦穆之德,不逾于二霸;宋、鲁之君,不贤乎齐、晋。其位等,其德同。升黜取舍如是之相远,亦将有由乎?愿闻所以辨之之说。问:夫子既没,圣人之道不明,盖有杨墨者,始侵而乱之,其时天下咸化而从焉。孟子辞而辟之,则既廓如也。今其书尚有存者,其道可推而知不可乎?其所守者何事?其不合于道者几何?孟子之所以辞而辟之者何说?今之学者,有学于彼者乎?有近于彼者乎?其已无传乎?其无乃化而不自知乎?其无传也,则善矣;如其尚在,将何以救之乎?诸生学圣人之道,必有能言是者,其无所为让。问:所贵乎道者,不以其便于人而得于己乎?当周之衰,管夷吾以其君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戎狄以微,京师以尊,四海之内,无不受其赐者。天下诸侯,奔走其政令之不暇,而谁与为敌!此岂非便于人而得于已乎?秦用商君之法,人以富,国以强,诸侯不敢抗,及七君而天下为秦。使天下为秦者,商君也。而后代之称道者,咸羞言管、商氏,何哉?庸非求其名而不责其实欤?愿与诸生论之,无惑于旧说。问:夫子之言“盍各言尔志”,又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今之举者,不本于乡,不序于庠,一朝而群至乎有司,有司之不之知也宜矣。今将自州县始,请各诵所怀,聊以观诸生之志。死者可作,其谁与归?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敢问诸生之所事而友者为谁乎?所谓贤而仁者,其事如何哉?言及之而不言,亦君子之所不为也?问:春秋之时,百有余国,皆有大夫士,详于传者,无国无贤人焉,其余皆足以充其位,不闻有无其人而阙其官者。春秋之后,其书尤详,以至于吴、蜀、魏,下及晋氏之乱,国分如锱铢,读其书,亦皆有人焉。今天下九州四海,其为土地大矣;国家之举士,内有明经、进士,外有方维大臣之荐,其余以门地勋力进者又有倍于是,其为门户多矣;而自御史台、尚书省,以至于中书门下省,咸不足其官,岂今之人不及于古之人邪?何求而不得也?夫子之言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某者焉。”诚得忠信如圣人者,而委之以大臣宰相之事,有不可乎?况于百执事之微者哉!古之十室,必有任宰相大臣者,今之天下,而不足士、大夫于朝,其亦有说乎?问:夫子曰:“洁、净、精、微,《易》教也。”今习其书,不识四者之所谓,盍举其义而陈其数焉?问:《易》之说曰:“乾,健也。”今考《乾》之爻,在初者曰“潜龙勿用”,在三者曰“夕惕若厉,无咎”,在四者亦曰“无咎”,在上曰“有悔”。卦六位:一“勿用”,二“苟得无咎,一有悔”,安在其为健乎?又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之四位,既不为易矣。《坤》之爻又曰:“龙战于野”,战之于事,其足为简乎?《易》,六经也,学者之所宜用心,愿施其词,陈其义焉。问:人之仰而生者谷帛,谷帛丰,无饥寒之患,然后可以行之于仁义之途,措之于安平之地,此愚智所同识也。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者,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余,蚕者不多而帛有余。有余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将以救之,其说如何?
译问:《尚书》说:“你如果遇到重大疑难,就同自己的内心谋划,同卿士谋划,直到同庶人以及龟筮谋划,考察它们是顺从还是违背,以审定吉凶。”这就是说,圣人举事施政,没有不与众人共同商议的。《易经》又说:“君主不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秘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的事情不秘密,就会损害成功。”《春秋》中也有讥刺泄漏言语的说法。这样看来,又似乎是不与人共同商议,而独自运筹。《尚书》《易经》《春秋》都是经典,圣人在这些地方已经竭尽心意了。如今它们的文字彼此抵触违背到这种程度,使人想没有疑惑,是不可能的。这两种说法,确实有是非之分吗?还是所指各不相同,只是学者没有察觉呢?如果不深究古代训诫,读圣人的书,怎么能够辨别它们呢?这本来就是您应当毫不推让、加以阐明的事情,希望听到您的教诲。问:古人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殷朝的政治崇尚敬,周朝的政治崇尚文;这三者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就像五行与四时一样。推究它们的用心,都不是故意树立差异、追求不同,只是各自适应时代,挽救当时的弊病罢了。夏、殷两朝的书还存留的可以看见,到了周朝的典籍也都存在。考察它们的文章,其中所崇尚的似乎并不相差很远,那么所谓三者的差异在哪里呢?还是它们的道理深奥微妙,不可穷究?或者它们的言辞隐晦而难以理解?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种说法就是错误的。周朝以后秦、汉、蜀、吴、魏、晋的兴起和称霸,也有各自所崇尚的东西吗?观察它们所做的事情,似乎也有这样的意图。所谓循环的说法在哪里?希望您不要有所隐瞒!问:孔夫子编次帝王的史书,却把秦、鲁列在相关篇章中;编次各国的《国风》,又唯独称颂宋、鲁。秦穆公的德行并没有超过齐桓公、晋文公两位霸主;宋、鲁的君主也不比齐、晋贤能。他们的地位相等,德行相同,为什么升降、取舍却如此悬殊?其中难道另有缘故吗?希望听到辨析它们的说法。问:孔夫子去世以后,圣人的大道不再彰明,大概有杨朱、墨子学说开始侵入并扰乱它,当时天下人都受其影响而跟从。孟子排斥并驳斥它们,于是大道已经廓然明白。如今杨、墨的著作还有存留,它们的道理能不能推求而知道呢?它们所守持的是什么?不合于大道的地方有多少?孟子用来驳斥它们的说法是什么?如今的学者,有学习它们的吗?有接近它们的吗?它们已经没有流传了吗?还是已经发生潜移默化而自己不知道呢?如果已经不再流传,那就好了;如果仍然存在,将用什么来挽救呢?诸位学生学习圣人的大道,一定有人能够谈论这些问题,不必有所谦让。问:大道之所以可贵,不正在于它能使人便利、使自己有所获得吗?周朝衰落时,管夷吾凭借他的君主成就霸业,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戎狄因此衰微,京师因此尊崇,四海之内没有不受其恩惠的。天下诸侯忙于奔走执行他的政令,哪里还有谁能与他为敌?这难道不是使别人便利、使自己有所收获吗?秦国采用商君的法令,人民因此富裕,国家因此强盛,诸侯不敢抗拒;到了第七代,天下便归于秦国。使天下归于秦的,是商君。可是后代谈论大道的人,都以谈管仲、商鞅为羞耻,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只追求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吗?愿意同诸位学生讨论这件事,不要被旧说迷惑。问:孔子说过“何不各自说说你的志向”,又说:“平日里总说:没有人了解我;假如有人了解你,那么你打算怎样做呢?”如今被选拔的人,不是从乡里推荐,也没有按次序进入学校,一旦之间便成群来到官府,官府不了解他们也是应该的。现在准备从州县开始,请各自诵说胸中所怀,姑且借此观察诸位生员的志向。假如死者能够复生,谁愿意同他一道呢?侍奉那些大夫中的贤者吗?结交那些士人中的仁者吗?冒昧问诸位所侍奉、所结交的是谁?所谓贤而仁的人,他们的作为究竟怎样?话说到这里却不说出来,难道也是君子所不肯做的吗?问:春秋时期有一百多个国家,都有大夫和士人;《左传》等传记记载详尽的国家,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贤人,其余的人也都足以充任官位,从未听说因没有其人而空缺官职。春秋以后,史书记载更加详备,直到吴、蜀、魏,下至晋氏之乱,国家分裂得如同锱铢般细碎,读这些史书,也都能见到有人才。如今天下九州四海,土地何其广大;国家选拔士人,朝廷内有明经、进士,朝廷外有方镇大臣的荐举,其余凭借门第、功勋、才力进身的人又多出一倍,这样看来门户众多;可是从御史台、尚书省直到中书门下省,全都不能补足官员,难道今天的人不如古人吗?为什么求取人才却得不到呢?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定有像某人那样忠信的人。”假如果真找到像圣人一样忠信的人,把大臣宰相的职任交给他,难道会有什么不可吗?何况百官中那些较低微的职位呢!古代十户人家中,必定有能够担任宰相大臣的人;如今偌大的天下,却不能使士人、大夫充满朝廷,这难道也有什么说法吗?问:孔子说:“洁、净、精、微,是《易》的教旨。”如今学习这部书,却不知道这四个字所说的是什么,何不举明它们的意义,并陈述其中的数理呢?问:《易》解释说:“乾,就是刚健。”现在考察《乾卦》的爻,初爻说“潜龙勿用”,三爻说“夕惕若厉,无咎”,四爻也说“无咎”,上爻说“有悔”。一卦有六个位置:一个说“勿用”,两个姑且能够无咎,一个却有悔恨;刚健体现在哪里呢?又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卦》的第四位既然不能算作平易。《坤卦》的爻又说:“龙战于野”;交战这种事情,难道足以称为简易吗?《易》是六经之一,是学者应当用心研究的,希望陈述它的文辞,说明它的意义。问:人依靠来生存的是粮食和布帛,粮食布帛充足,没有饥寒的忧患,然后才可以走上仁义的道路,把自己安置在安定太平的境地,这是愚者和智者都明白的道理。如今天下粮食越来越多,布帛却越来越便宜,而人反而越来越困苦,这是为什么?耕种的人不多而粮食有余,养蚕的人不多而布帛有余。有余本应使人满足,却反而不足,这其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准备救济这种情形,应该采取什么办法?
问:夫子言“尧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又曰“无为而理者,其舜也欤”?《书》之说尧曰“亲九族”,又曰“平章百姓”,又曰“协和万邦”,又曰“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又曰洪水“怀山襄陵,下人其咨”。夫亲九族、平百姓、和万邦、则天道、授人时、愁水祸,非无事也,而其言曰“垂衣裳而天下理”者,何也?于舜则曰“慎五典”,又曰“叙百揆”,又曰“宾四门”,又曰“齐七政”,又曰“类上帝,▯六宗,望山川,遍群神”,又曰“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载一巡狩”,又曰“分十二州,封山浚川,恤五刑,典三礼,彰施五色,出纳五言”。於▯!其何勤且烦如是!而其言曰“无为而理”者,何也?将亦有深辞隐义不可晓邪?抑其年代已远,失其传邪?二三子其辩焉!问:古之学者必有师,所以通其业,成就其道德者也。由汉氏已来,师道日微,然犹时有授经传业者。及于今,则无闻矣。德行若颜回,言语若子贡,政事若子路,文学若子游,犹且有师,非独如此,虽孔子亦有师,问礼于老聃,问乐于苌宏是也。今之人不及孔子、颜回远矣,而且无师,然其不闻有业不通而道德不成者,何也?问:食粟、衣帛、服仁行义以俟死者,二帝三王之所守,圣人未之有改焉者也。今之说者,有神仙不死之道,不食粟,不衣帛,薄仁义以为不足为,是诚何道邪?圣人之于人,犹父母之于子。有其道而不以教之,不仁;其道虽有而未之知,不智。仁与智且不能,又乌足为圣人乎?不然,则说神仙者妄矣!
○为韦相公让官表臣某言:伏奉今日制命,以臣为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非常之宠,忽降于上天;不次之恩,遽属于庸品。承命震骇,心神靡宁,顾己惭▯,手足失措。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本非长才,又乏敏识,学不能通达经训,文不足缘饰吏事。徒知立志廉谨,绝朋势之交;处官恪恭,免请托之累。因缘资序,骤历台阁,蒙生成于天地,无裨补于涓尘。忝冒以居,涯分遂极。常以盈满自诫,方思退处里闾。何意恩泽益深,猥令超参鼎铉。窃自惟度,实不堪任。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闻宰相者,上熙陛下覆帱之恩,下遂群生性命之理;以正百度,以和四时;澄其源而清其流,统于一而应于万。毫厘之差,或致弊于寰海;晷刻之误,或遗患于历年。固宜旁求隐士,必得能者,然后授之。不可轻以付臣,使人失望,上累圣主知人之哲,下乖微臣量己之义,无补于理,有妨于贤。况今俊▯至多,耆硕咸在,苟以登用,皆逾于臣。伏乞特回所授,以示至公之道,天下幸甚。
○为宰相贺雪表臣某言:臣伏以去岁冬间,雨雪颇少;今年春首,宿麦未滋。陛下深念黎▯,屡形词旨,神监昭达,皇情感通,春云始繁,时雪遂降。实丰穰之嘉瑞,销疠疫于新年。东作可期,南亩有望。此皆陛下与天合德,视人如伤,每发圣言,则获灵贶。见天人之相应,知朝野之同欢。臣等职在燮和,惭无效用,睹斯庆泽,实荷鸿休。○进顺宗皇帝实录表状二首臣愈言: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知今,不可口传,必凭诸史。自虽二帝三王之盛,若不存纪录,则名氏年代,不闻于兹,功德事业,无可称道焉。顺宗皇帝以上圣之姿,早处储副,晨昏进见,必有所陈,二十余年,未尝懈倦,阴功隐德,利及四海。及嗣守大位,行其所闻,顺天从人,传授圣嗣。陛下钦承先志,绍致太平,原大推功,实资撰次。去八年十一月,臣在史职,监修李吉甫授臣以前史官韦处厚所撰《先帝实录》三卷,云未周悉,令臣重修。臣与修撰左拾遗沈传师、直馆京兆府咸阳县尉宇文籍等,共加采访,并寻检诏敕,修成《顺宗皇帝实录》五卷。削去常事,著其系于政者,比之旧录,十益六七,忠良奸佞,莫不备书,苟关于时,无所不录。吉甫慎重其事,欲更研讨,比及身没,尚未加功。臣于吉甫宅取得旧本,自冬及夏,刊正方毕。文字鄙陋,实惧尘玷,谨随表献上。臣愈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右,臣去月二十九日进前件实录。今月四日,宰臣宣进止,其间有错误,令臣改毕,却进旧本者。臣当修撰之时,史官沈传师等,采事得于传闻,诠次不精,致有差误。圣明所鉴,毫发无遗,恕臣不逮,重令刊正。今并添改讫,其奉天功烈,更加寻访,已据所闻,载于首卷。傥所论著,尚未周详,臣所未知,乞赐宣示,庶获编录,永传无穷。谨录奏闻。谨奏。●卷五百四十八☆韩愈(二)
译问:孔子说“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又说“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舜吧”?《尚书》说尧亲近九族,又说使百姓公平明达,又说协和万邦,又说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授予百姓时令;又说洪水“包围山岳、冲上丘陵,使下民忧苦”。亲九族、平百姓、和万邦、顺应天道、授予时令、忧虑水灾,并不是无所事事,可是却说“垂衣裳而天下理”,这是为什么?说到舜,又说他谨慎处理五典,安排百官,接待四方来宾,整齐七政;又说以特别的祭礼祭告上帝,祭祀六宗,望祭山川,遍祀群神;又说协调时令月份、端正日期,统一音律、长度、容量、重量,五年巡狩一次;又说划分十二州,封土祭山、疏浚河川,谨慎施行五刑,掌管三礼,彰明五色,发布和收纳五种政令。唉!为什么竟然勤劳而烦琐到这种程度!可是又说“无为而理”,这是为什么?难道其中还有深奥的言辞和隐含的意义,不能明白吗?还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传承已经失真了?请诸位辨析说明。问: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这是用来贯通学业、成就道德的。自汉代以来,师道日渐衰微,但还时常有传授经书、教授学业的人。到了今天,却听不到了。即使德行如颜回、言语如子贡、政事如子路、文学如子游的人,尚且都有老师;不只是他们这样,连孔子也有老师,向老聃请教礼,向苌宏请教乐,就是这个例子。如今的人远远比不上孔子、颜回,而且还没有老师;然而没有听说有人因学业不通、道德不成而失败,这是为什么?问:吃粮食、穿布帛、奉行仁义以等待死亡,是二帝三王所坚持的原则,圣人从未改变过。如今有些说法主张存在神仙长生之道,不吃粮食,不穿布帛,轻视仁义,认为这些都不值得做,这究竟是什么道呢?圣人对于人,就像父母对于子女。有这样的道理却不拿来教人,是不仁;道理虽然存在却不能使人知道,是不智。连仁和智都不能做到,又哪里够得上称为圣人呢?若不是这样,那么宣说神仙之道的人就是妄言了!○替韦相公辞让官职表 臣某上言:伏承今日的制命,任命臣为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非同寻常的宠遇,忽然从上天降下;越级的恩典,骤然落到庸常之人身上。接受命令后震惊惶恐,心神不得安宁;回顾自身惭愧▯惶,手足失措。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本来不是才干出众的人,又缺乏敏锐的见识;学问不能通晓经训,文章不足以修饰政务。只是知道立志廉洁谨慎,断绝同权势人物的交往;任官恭敬谨慎,免受请托之事的牵累。凭借资历次序,骤然历任台阁,承受天地生成之恩,却没有丝毫补益。冒昧居此职位,仕途分限已经到头。常常以盈满自我警戒,正想退居乡里。哪里想到恩泽更加深厚,竟使我越级参与宰辅重任。我私下衡量自己,实在不能胜任。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听说宰相,上要使陛下覆盖万物的恩德得到发扬,下要使众生各得其生存之理;用来端正百官制度,使四时和顺;澄清源头而使支流清明,统摄于一而应对万事。丝毫的差错,或许会给天下造成弊害;片刻的失误,或许会遗患多年。本来应当广泛访求隐士,一定得到有能力的人,然后授予他这个职位。不可轻率地交给臣,使人失望:上面有损圣主知人之明,下面违背微臣自知之义,既不能补益治理,反而妨碍贤能之士。何况如今才俊▯多,年高德劭之士都在;假如加以任用,他们都胜过臣。伏乞特别收回所授官职,以显示至公之道,天下幸甚。○替宰相祝贺降雪表 臣某上言:臣伏念去年冬天,雨雪颇少;今年春初,越冬麦苗还没有得到充分滋养。陛下深切挂念百姓,多次在言辞中表露出来,神明般的察鉴昭然通达,皇上的心意感通上天;春云刚刚繁密,及时的降雪便随即降下。这实在是丰收的吉祥征兆,也能在新年消除疫病。春耕可以期待,南亩的收成已有希望。这全都是陛下与上天同具德行、把百姓视若受伤之人的结果;每次发出圣言,便得到上天的灵应。由此可见天人相互感应,也知道朝廷内外同样欢庆。臣等职在调和阴阳,惭愧没有实际功效;看见这样的庆瑞恩泽,实在承受了宏大的福佑。○进呈《顺宗皇帝实录》表状二首 臣愈上言:今人之所以知道古代,后人之所以知道今天,不能只靠口头传说,必须凭借史书。即使是二帝三王的盛世,如果没有保存记录,那么他们的姓名、年代,至今便无人听闻;功德事业,也无从称道。顺宗皇帝具有圣明至上的资质,早年居于太子之位,早晚进见皇帝,必定有所陈奏,二十多年从未懈怠;他的潜在功德和隐而不显的德行,利益遍及四海。等到继承帝位,便实行自己所听闻的治道,顺应天意、服从民心,并传位给圣明的继承者。陛下恭敬承继先帝的志愿,继续使天下达到太平;推究并彰明先帝的大功,确实有赖于编撰史录。元和八年十一月,臣任史官,监修李吉甫把前史官韦处厚所撰《先帝实录》三卷交给臣,说其内容尚不周全,命臣重新修订。臣与参与修撰的左拾遗沈传师、直馆京兆府咸阳县尉宇文籍等,一同增加采访,并查找检阅诏敕,修成《顺宗皇帝实录》五卷。删去平常琐事,记载那些关系政务的事情,与旧录相比,增加了十分之六七;忠良和奸佞,没有不详细记载的,只要关系当时政事,便没有不记录的。李吉甫慎重对待此事,想再加以研讨,到他去世时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加工。臣从李吉甫宅中取得旧稿,从冬天到夏天,才把校刊订正完毕。文字粗陋,实在害怕玷污圣听,谨随表一并献上。臣愈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上言。右:臣于上月二十九日进呈前面所说的实录。本月四日,宰臣传达圣旨,说其中有错误,命臣改完后连同旧本再进呈。臣当时修撰此书,史官沈传师等从传闻中采集材料,编排次序不够精审,以致出现差误。圣明的鉴察没有遗漏丝毫,宽恕臣的不足,再命臣刊正。现在已经全部增补修改完毕;关于奉天之战的功绩,又进一步寻访,已经根据所听闻的情况载入首卷。倘若所论述的内容仍不周详,凡是臣所不知道的,希望赐下明示,使臣得以编录,永远流传不尽。谨将这些情况记录上奏。谨此奏闻。●卷五百四十八 ☆韩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