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二百一十四

卷二百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135–1138 段

臣伏见近来诏狱推穷,稍复滋长,追捕支党,颇及远方,天下士庶,未敢安止。臣伏惟神皇圣意,务在措刑安恤天下,不务察法以损▯平,然今刑狱未息者,应是狱吏未识天意,所以至於此也。伏札获皇垂恺悌之德,务仁寿之恩,敕法慎罚,以省刑典。臣伏见当今天下士庶,思愿安宁,途谣巷歌,皆称万岁,此其怀乐圣化,愿保永年,欲与子孙,同此仁寿。今神皇不以此时崇德务仁,使刑措不用,▯任有司明察,专务威刑,臣窃恐非神皇措刑之道。且臣闻杀一人则千人恐,滥一罪则百夫愁,人情大端,畏惧於此。今天下至广,万国至繁,神皇虽妙察狱囚,不可门告户说,令一一知者。若使有一不知,以神皇好任刑法,则非太平安人之务,当今圣政之要者也。此是臣赤心至诚,敢言其实,冒死犯奏,所冀天鉴,务求措刑,察臣所言,非敢苟顺。△重任贤科臣伏惟刑措之政,在能官人,官人惟贤,政所以理,此故神皇深知倦问,不假臣一二烦说。今臣所更重说者,实以天下之政,非贤不理,天下之业,非贤不成,固札获皇务在任贤,诚得众贤而任之,则天下之务,自化理也。则贤人既任须信,既信须终,既终须赏。夫任而不信,其才无由展;信而不终,其业无由成;终而不赏,其功无由别:必神皇如此任贤,则天下之贤□集矣。何以知其然?君子小人,各尚其类者也。若神皇徒务好贤而不能任,能任而不能信,能信而不能终,能终而不能赏,虽有贤人,终不可用矣。神皇降问小臣当今政理之要者,臣窃以此为政要之至极。何以言之?神皇大业已成,天下已平,尊名已显,大礼已备,所未足者,在於忠贤。若得忠贤相与而守之。太平之功,可以於此而就,斯实天地神灵赞助神皇而致此时也。当此时不成千岁之业,立万代之规,小臣诚愚,窃为神皇所惜。△明必得贤科臣伏惟刑措之道,政在任贤。议者皆云“贤不可知,人不可识”,臣独以为贤固可易知,人固可易识,但是议者不精思之耳。夫尚德行者必无凶险之类。务公正者必无邪佞之朋,保廉节者必憎贪冒之党,有信义者必疾苟且之徒。智者不为愚者谋,勇者不为怯者死,犹枭、鸾不接翼,薰、莸不同气:此天地之性,物类之情,其理自然,不可改易。何者?以德事凶,两不相入;以正接佞,两不相利;以信质伪,两不相从;以廉说贪,两不相和。智者尚谋,愚者不听,勇者徇死,怯者贪生:皆事为不同,趋向各异。贤人之道,固可豫知,诚能尚贤,贤可至矣。然则贤人之业,须贤人达之;贤人之才,须贤人用之。公正廉节,信义勇谋,皆待其人,然後获展,苟非其类,道不虚行。凡贤人君子,未尝不思效用,但无其类获进,所以▯▯没於时。今神皇诚能信任贤良,旌纳忠正,如左右之臣灼然有贤行者,赐之尊爵厚禄以荣宠之,使其以类相举,责成其政,合度者进,失度者贬,神皇但垂拱明堂,保神和志,天下之事,臣必见日就无为不言而理也。今神皇忧恤万机,日不暇给,昧旦丕显,中夜以思,诚是群臣未称圣任,伏札获皇审察贤能,垂恩信任。夫忠贤事君,必谏君失;好佞事主。必顺主情:直道曲事,惟圣鉴所察。△贤不可疑科臣伏惟神皇圣明,具知得贤须任,既任须信,既信须终,既终须赏,悉备知也。然今未多信任者,应以经信任无效,所以致疑,如裴炎、刘▯之、蹇味道周思茂,固蒙神皇信任之矣,然竟背德辜恩,神皇以此有疑於信任贤也。以臣愚识,则谓不然。何者?圣必藉贤以明,国必待贤以昌,人必待贤以理,物必待贤以宁。若神皇疑於信贤,欲以圣谋自断,臣恐勤劳圣躬而天下不可独理。况圣躬不可劳弊,神心不可细用,此最须任贤者也。臣闻鄙人云:“有人以食噎而得病者,欲绝食以去病,▯不知食绝而身毙。”此言近小,可以喻远。臣窃谓贤人於国,亦犹食之在人,固不为一噎而绝糇粮,亦不可以谬贤而远正士,此实神皇圣鉴可明知也,不待愚臣一二言之。伏愿任贤无疑,求士不倦,以此为务,天下诚不足理也。若外有信贤之名,而内实有疑贤之心,臣窃谓神皇虽日得百贤,终是无益,适足以损贤伤政也。伏惟熟察可信者信之。△招谏科

译臣近来看到,诏狱的审讯追究又渐渐滋长,追捕党羽,颇且牵连远方,天下士人和百姓都不敢安居。臣恭敬思量,神皇的圣意,务在停止刑罚、安定抚恤天下,并不在于苛察法令以损害太平;然而如今刑狱不能停止,应当是狱吏没有领会天意,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臣恭敬地希望能够获得皇上施行和乐仁厚之德、给予仁爱长寿之恩,命令执法者慎重使用刑罚,以减少刑典。臣看到当今天下士民都思念并希望安宁,路上的歌谣、巷中的歌唱,都在称颂万岁;这正是他们心怀圣化之乐,希望保全长久的寿命,想同子孙一起享有这种仁爱长寿。如今神皇若不乘此时崇尚德政、致力仁爱,使刑罚停止不用,反而任由有司明察细究,专门致力于威严刑罚,臣私下恐怕这不是神皇停止刑罚的道路。而且臣听说,杀一个人,千人都会恐惧;滥用一项罪名,百姓都会忧愁,这是人情的大致情形,恐惧就在这里。今天下广大,万国繁多,神皇即使精察每一件狱囚之事,也不可能挨门逐户地告诉,使每个人都知道。假如有一个人不知道,却认为神皇喜欢任用刑法,那么这就不是使天下太平、百姓安定的措施,也不是当今圣政的要领。这是臣赤诚至极的话,冒死进奏,希望上天明鉴,务必寻求停止刑罚,明察臣所说的话;臣不敢苟且顺从。△重在任用贤能的条目 臣恭敬思量,停止刑罚的政治,关键在于任用能够治理官职的人;任用官员只有选择贤能,政事才能得到治理。这一点神皇原本深知,已厌倦询问,不需臣再烦琐说明。如今臣要进一步郑重说明,是因为天下的政务没有贤能便不能治理,天下的事业没有贤能便不能成就。臣固然希望皇上致力于任贤,确实能够得到众多贤能并任用他们,那么天下的事务自然会得到治理。贤人已经任用,就必须信任;已经信任,就必须始终如一;始终如一,就必须奖赏。任用了却不信任,他的才能无法施展;信任却不能坚持到底,他的事业无法成就;坚持到底却不奖赏,他的功劳无法区别。神皇如果这样任用贤能,那么天下的贤人就会纷纷聚集【缺字】。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君子和小人,各自都崇尚同类。假如神皇只是喜爱贤能却不能任用,能够任用却不能信任,能够信任却不能坚持到底,能够坚持到底却不能奖赏,那么即使有贤人,终究也不能被任用。神皇降问小臣当今治理政务的要领,臣私下认为这就是政务要领的最高原则。为什么这样说呢?神皇的大业已经成就,天下已经太平,尊贵的名号已经显扬,盛大的礼制已经完备;所欠缺的,只在忠臣贤能。如果能得到忠贤之臣共同守成,太平的功业就可以由此完成。这实在是天地神灵赞助神皇,才使天下达到这个时候。在这个时候如果不能成就千秋万代的事业,建立万代遵循的法则,小臣虽然实在愚昧,私下也替神皇感到惋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说明必定能够得到贤能的条目 臣恭敬思量,停止刑罚的道路,政务关键在任用贤能。议论者都说:“贤能无法知道,人物无法识别。”唯独臣认为,贤能本来很容易知道,人物本来很容易识别,只是议论者没有精心思考罢了。崇尚德行的人,必定不是凶险之类;致力公正的人,必定没有邪佞的同党;守持廉节的人,必定憎恨贪婪冒进的党徒;有信义的人,必定憎恶苟且偷安之徒。聪明人不会替愚蠢人谋划,勇士不会替怯懦者赴死,就像枭鸟与鸾鸟不会并翼,香草与臭草不会同气。这是天地的本性、万物类别的情状,其中的道理自然而然,不能改变。为什么呢?用德行对待凶恶,两者互不相容;以正直接触奸佞,两者互不相利;以诚信对待虚伪,两者互不相从;以廉洁劝说贪婪,两者互不相和。聪明人崇尚谋略,愚蠢人不肯听从;勇敢的人愿意为义赴死,怯懦的人贪恋生命:所作之事不同,趋向各自不同。贤人的道路本来可以预先知道,如果确实能够崇尚贤能,贤能就可以到来。这样看来,贤人的事业必须由贤人来通达,贤人的才能必须由贤人来任用。公正、廉洁、节操、信义、勇敢、谋略,都要等待相应的人,然后才能施展;如果不是同类,道义不会凭空实行。凡是贤人君子,没有不想效力的,只是没有同类的人得到进用,所以沉没于时世之中。如今神皇如果确实能够信任贤良,表彰并接纳忠正之士;对于左右近臣中明显具有贤德行为的人,赐给他们尊贵爵位和优厚俸禄来荣耀宠遇,使他们按照同类互相举荐;考核他们政务的成效,合乎法度的进用,违失法度的贬黜。神皇只需在明堂垂拱而治,保养精神、调和心志,臣一定会看到天下的事情日益走向无为而治,不必多言便能治理。如今神皇忧劳万机,每天没有闲暇,天未亮就大力处理政务,半夜还在思考,实在是群臣没有达到圣上的期望。臣恭敬希望皇上明察贤能,施恩信任他们。忠贤之臣侍奉君主,必定规谏君主的过失;奸佞之臣侍奉主上,必定顺从主上的心意。谁行正直之道,谁以曲邪之事侍奉,只有圣明的鉴察才能辨明。△贤能不可疑忌的条目 臣恭敬思量,神皇圣明,完全知道得到贤能必须任用,已经任用必须信任,已经信任必须始终如一,始终如一必须奖赏,这些都明白具备。然而如今没有更多信任任用贤能,应该是因为过去信任任用的人没有成效,所以产生了疑虑。例如裴炎、刘【缺字】之、蹇味道、周思茂,本来都承蒙神皇信任任用,然而最终背弃德义、辜负恩宠,因此神皇由此对信任贤能产生了疑虑。按照臣的愚见,我认为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圣人必须借助贤能来彰明圣德,国家必须依靠贤能而昌盛,人必须依靠贤能而得到治理,万物必须依靠贤能而安宁。如果神皇对信任贤能有所疑虑,想凭自己的圣明谋略独自决断,臣恐怕会使圣上身体劳苦,而天下又不能独自治理。何况圣上的身体不能劳累困乏,圣心不能事事细察,这正是最需要任用贤能的地方。臣听鄙人说过:“有人因为吃东西噎住而得病,便想停止进食来治病,却不知道停止进食就会使身体死亡。”这话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臣私下认为,贤人对于国家,也如同食物对于人,不能因为一次噎住就断绝粮食,也不能因为误用了贤人就疏远正直之士;这实在是神皇圣明的鉴察所能清楚知道的,不必等愚臣再说一两遍。希望任用贤能而不疑忌,寻求士人而不厌倦,把这作为要务,天下确实没有不能治理的。假如表面上有信任贤能的名声,内心实际上却怀疑贤能,臣私下认为,神皇即使每天得到一百个贤人,最终也没有益处,反而足以损害贤能、伤害政事。恭敬希望皇上仔细考察可以信任的人,便信任他们。△招纳谏言的条目

臣伏惟圣人制天下,贵能至公;能至公者,当务直道。臣伏见神皇至公应物,直道容贤,然朝廷尚未见敢谏之臣、骨鲠之士,天下直道,未得公行。臣闻圣人大德,在能听谏,古典所说,盖不足陈。臣伏见太宗文武圣皇帝德冠三王,名高五帝,实由能容魏徵愚直,获尽忠诚,国史书之,明若日月。直言之路启,从谏之道开,贞观已来,此实为美。今神皇坐明堂,布大政,神功圣业,能事备矣,夫骨鲠之士,能美圣功。伏惟神皇广延直臣,旌赏谏士,使大圣之德,引纳日新,书之金板,万代有述。非神皇卓荦仁圣,臣不可献此言也。△劝赏科臣闻劳臣不赏,不可劝功;死士不赏,不可励勇。当今或有勤劳之臣。死难之卒,策功命赏,未蒙优异。臣伏惟人臣徇节,在爵与名,死节勤公,名爵不及,偷荣尸禄,宠秩或加,故不可以进贤显能,旌功励行。伏札获皇广求此色,劝励百寮,以及将士,此最当今圣政之所宜先也。古人云“赏一人而千万人悦”者,盖言其功当也。夫赏而不知,贤者不务也,伏札获皇陛下特垂省察。△请息兵科臣伏以当今国家事最大者,在兵甲岁兴,赋役不省,神皇欲安人思化,理不可得。何者?兵之所聚,必有所资,千里运粮,万里应敌。十万兵在境,则百万家不得安业,以此徭役,人何敢安?臣伏见国家自有事北狄,於今十有馀年,兵甲岁兴,竟不闻其利,岂中国无制胜之策,朝廷无奇画之臣哉?臣窃谓不然,是未计之庙算尔。臣伏惟神皇圣武天威若神,突厥小丑,何足诛灭?然今未灭者,臣恐庸将无智,未审庙算之机,故使兵甲日多,徭役日广。今国家又命将出师,臣札获皇审图庙算,量其损益,计其利害。若事必不可请兵不虚行,兵不虚行,赋役自省,以此安人,得贤可理。若失之於此,而救之於彼,臣恐人日以疲劳,不得安息。伏愿熟察臣言,审图庙算,则夷狄不足灭,中国可永宁。△安宗子科臣伏惟陛下以至仁为政,以至公应物,天下士庶,莫不咸知。虺贞等▯纪乱常,自取屠灭,陛下惟罪其构逆者,更无他坐,宗室子弟,获以安宁。自非陛下恩念慈仁,敦睦九族,岂得宗室蒙此宁庆?实大圣之德,崇重宗枝。然臣更愿陛下务安慰之,惠以恩信,使其显然明知陛下慈念之至,上感圣德,下得自安。臣闻人情不能自明,则必疑虑,疑虑则必不安,不安则必危惧,危惧积则愆过生。伏愿陛下明恩,赐垂恺悌之德,使天下居无过之地,万姓知陛下必信任贤,是天下有庆。然贤人之业,皆务直道,於奸邪不利,奸邪不利,必有谗谮,此贤人之灾厄如是也。一人之行,十人谤之,未有不遭祸患者,自古忠良贤达罹此患者,不可胜言。臣子昂言:臣本草茅微陋,才无可取,陛下▯越次假以恩光,将同近臣,延问政要,臣实愚昧,何堪此宠?顿首死罪。然臣之诚直,实自愚衷,与君子言,犹且不妄,况蒙天子之问,敢不悉蝼蚁之诚,真实罄尽?然臣所奏前件状者,固是陛下所悉见知,然臣复重言者,贵以微诚,披露肝胆,不知忌讳,实战实惶。

译臣恭敬思量,圣人治理天下,贵在能够极其公正;能够极其公正,就应当致力于正直之道。臣近来看到,神皇以极其公正的态度应对万物,以正直之道容纳贤能,然而朝廷还没有看到敢于进谏的臣子、正直刚强的人士,天下的正直之道还没有得到公开实行。臣听说,圣人的大德,在于能够听取劝谏;古代典籍已经说得很多,这里实在不必详述。臣看到太宗文武圣皇帝的德行超过三王,声名高于五帝,确实是由于能够容纳魏徵的愚直,使他尽情竭尽忠诚;国史记载此事,明白如同日月。直言的道路由此开启,听从劝谏的途径由此开通,贞观以来,这实在是一件美事。如今神皇坐临明堂,布施大政,神功圣业,各项事业都已完备;刚直鲠直之士能够使圣功更加完美。恭敬希望神皇广泛延请直臣,表彰奖赏进谏之士,使大圣的德行不断吸纳忠言而日益更新,记载在金版之上,万代都有可称述之处。若不是神皇卓越仁圣,臣也不敢进献这些话。△劝勉奖赏的条目 臣听说,劳苦的臣子不加奖赏,便不能劝勉建立功劳;敢于赴死的士卒不加奖赏,便不能激励勇气。当今或许有勤劳的臣子、为国死难的士卒,但记录功劳、命令奖赏时,还没有得到特别优厚的待遇。臣恭敬思量,人臣献身于节义,所看重的是爵位和声名;为节义而死、为公事勤劳,却得不到相称的声名爵位,反而让苟且求荣、尸位素餐的人得到宠爱和官秩,这样就无法进用贤能、显扬才能、表彰功劳、激励品行。臣恭敬希望皇上广泛寻求这类人才,劝勉激励百官以及将士,这是当今圣政最应优先办理的事。古人说“奖赏一个人而使千万人喜悦”,说的就是奖赏得当。奖赏却不明辨功劳,贤能之士便不会努力。臣恭敬希望陛下特别加以省察。△请求停止用兵的条目 臣认为,当今国家最大的事务,在于年年兴动兵甲,赋税徭役不能减省;神皇想使百姓安定、思慕教化,按道理是无法做到的。为什么呢?军队聚集的地方,必然需要物资供给;千里运送粮食,万里应对敌军。十万士兵驻扎在边境,就会使百万户人家不能安居乐业;有这样的徭役,百姓怎么敢安定?臣看到国家自从对北狄用兵以来,到现在已经十多年,年年兴动兵甲,却始终没有听说取得成效,难道是中原没有制胜的策略,朝廷没有奇谋的臣子吗?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只是没有筹划好朝廷的谋略罢了。臣恭敬思量,神皇圣武天威如神,突厥小丑,哪里值得诛灭?如今尚未消灭,臣恐怕是庸将没有智谋,未能审察朝廷谋略的关键,所以使兵甲日益增多,徭役日益扩大。如今国家又命令将领出师,臣恭敬希望皇上审察谋略,衡量得失,计算利害。如果事情确实不可避免,请兵就不应徒劳;用兵不徒劳,赋税徭役自然可以减省,凭此安定百姓,得到贤能就可以治理天下。如果在这里失误,却到别处补救,臣恐怕百姓会日益疲惫劳苦,不能得到安息。希望皇上仔细察看臣的话,审慎谋划朝廷大计,那么夷狄不难消灭,中原可以长久安宁。△安定宗室子弟的条目 臣恭敬思量,陛下以至仁施政,以至公应对事物,天下士人百姓没有不知道的。虺贞等人干犯纲纪、扰乱常法,自取屠灭;陛下只治罪于谋划叛逆的人,此外没有牵连治罪,宗室子弟因此得以安宁。若不是陛下恩爱慈仁,厚待和睦九族,宗室哪里能蒙受这样的安宁喜庆?这实在是大圣的德行,是尊崇厚待宗室枝派。然而臣还希望陛下务必安慰他们,以恩德和信任施惠,使他们明白知道陛下慈爱思念到了极点,上面感念圣德,下面得以自安。臣听说,人情不能自己明白,就必然疑虑;有疑虑就必然不安;不安就必然恐惧;恐惧积累,就会产生过失。希望陛下明示恩德,施行和乐仁厚之德,使天下人都处在不犯过失的境地,万姓知道陛下必定信任贤能,这就是天下的庆幸。然而贤人的事业都致力于正直之道,对奸邪不利;对奸邪不利,就必然遭到谗毁,这就是贤人的灾祸。一个人的行为,十个人诽谤他,自古忠良贤达遭遇这种祸患的,不可胜数。臣子昂说:臣本是草野间微贱鄙陋之人,才能没有可取之处,陛下却破格给予恩宠光荣,让臣如同近臣一样,召来询问政务要领,臣实在愚昧,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恩宠?叩头请罪,罪该万死。然而臣的诚实直率,确实出自愚拙内心;同君子说话,尚且不敢虚妄,何况承蒙天子询问,怎敢不把蝼蚁般的诚意全部倾尽,说尽真实的话?然而臣前面所上奏的那些事情,本来都是陛下所亲自明察、熟知的;臣还要再次郑重陈说,是希望以微薄的诚意披露肝胆,不知避讳,实在战栗又惶恐。

△谏灵驾入京书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献书阙下:臣闻明主不恶切直之言以纳忠,烈士不惮死亡之诛以极谏。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时;有非常之时者,必待非常之主。然後危言正色,抗议直辞,赴汤镬而不回,至诛夷而无悔,岂徒欲诡世夸俗、厌生乐死者哉?实以为杀身之害小,存国之利大,故审计定议而甘心焉。况乎得非常之时,遇非常之主,言必获用,死亦何惊?千载之迹,将不朽於今日矣。伏惟大行皇帝遗天下,弃群臣,万国震惊,百姓屠裂。陆下以徇齐之圣,承宗庙之重,天下之望,喁喁如也,莫不冀蒙圣化,以保馀年,太平之主,将复在於今日矣。况皇太后又以文母之贤,协轩宫之耀,军国大事,遗诏决之,唐、虞之际,於斯盛矣。臣伏见诏书,梓宫将迁坐京师,銮舆亦欲陪幸。计非上策,智者失图,庙堂未闻有骨鲠之谋,朝廷多见有顺从之议,愚臣窃惑,以为过矣。伏自思之,生圣日,沐皇风摩顶至踵,莫非亭育。不能历丹凤,抵濯龙,北面玉阶,东望金屋,抗音而正谏者,圣王之罪人也。所以不顾万死,乞献一言,愿蒙听览,甘就鼎镬,伏惟陛下察之。臣闻秦据咸阳之时,汉都长安之日,山河为固,天下服矣,然犹北假胡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自渭入河,转关东之粟;窬沙绝漠,致山西之宝:然後能削平天下,弹压诸侯,长辔利策,横制宇宙。今则不然,燕、代迫匈奴之侵,巴、陇婴吐蕃之患,西蜀疲老,千里赢粮北国丁男,十五乘塞,岁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为阙矣。即所馀者,独三辅之闲尔,顷遭荒馑,人被荐饥。自河而西,无非赤地;循陇以北,▯逢青草,莫不父兄转徙,妻子流离,委家丧业,膏原润莽:此朝廷之所备知也。赖以宗庙神灵,皇天悔祸,去岁薄稔,前秋稍登,使羸饿之馀,得保沈命,天下幸甚,可谓厚矣。然而流人未返,田野尚芜,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於蓄积,犹可哀伤。陛下不料其难,贵从先意,遂欲长驱大驾,按节秦京,千乘万骑,何方取给?况山陵初制,穿复未央,土木工匠,必资徒役。今欲率疲弊之众。兴数万之军,徵发近畿,鞭朴羸老,凿山采石,驱以就功,但恐春作无时,秋成绝望,凋瘵遗噍,再罹饥苦,倘不堪弊,必有逋逃,子来之颂其将何词以述?此亦宗庙之大机,不可不深图也。况国无兼岁之储,家鲜匝时之蓄,一旬不雨,犹可深忧,忽加水旱,人何以济?陛下不深察始终,独违群议,臣恐三辅之弊,不铸乡前日矣。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圣人包六合为宇,历观邃古,以至於今,何尝不以三王为仁,五帝为圣?故虽周公制作,夫子著名,莫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为百王之鸿烈,作千载之雄图。然而舜死陟方,葬苍梧而不返;禹会群后,殁稽山而永终:岂其爱蛮夷之乡而鄙中国哉?实将欲示圣人之无外也,故能使坟籍以为美谈,帝王以为高范。况我巍巍大圣,轹帝登皇,日月所临,莫不率俾,何独秦、丰之地,可置山陵;河、洛之都,不堪园寝?陛下岂可不察之?愚臣窃为陛下惜也。且景山崇丽,秀冠群峰,北对嵩、邙,西望汝海,居祝融之故地,连太昊之遗墟,帝王图迹,纵横左右,园陵之美,复何加焉?陛下曾未察之,谓其不可,愚臣鄙见,良足尚矣。况▯涧之中,天地交会,北有太行之险,南有宛叶之饶,东压江、淮,食湖海之利;西驰崤、渑,据关河之宝。以聪明之主,养淳粹之人,天下和平,恭己正南面而已。陛下不思▯、洛之壮观,关、陇之荒芜遂欲弃太山之安。履焦原之险,忘神器之大宝,徇曾闵之小节,愚臣ウ昧,以为甚也。陛下何不鉴诤臣之策,采行路之谣,谘谋太后,平章审辅使苍生之望,知有所安,天下岂不幸甚?昔得平王迁周,光武都洛,山陵寝庙,不在东京;宗社坟茔,并居西土:然而《春秋》美为始王,《汉书》载为代祖,岂其不愿孝哉?何圣贤褒贬,於斯滥矣?实以时有不可,事有必然,盖欲遗小存大,云祸归福,圣人所以为贵也。夫“小不忍则乱大谋”,仲尼之至诫,愿陛下察之。若以臣愚不用,朝议遂行,臣恐关、陇之忧,无时休息。

译△谏请灵驾入京书 梓州射洪县草野愚臣陈子昂谨此叩首,冒死向宫阙献书: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不厌恶激切直率的言论,以便接纳忠言;刚烈的士人不畏惧死亡的惩罚,以便极力进谏。所以有非同寻常的策略,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时机;有非同寻常的时机,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君主。然后才能声色严正,提出直率的意见,即使赴汤蹈火也不回头,直到遭受诛杀也不后悔,难道只是想要欺骗世人、夸耀世俗,厌弃生命、乐于死亡吗?实在是认为杀身的祸害小,保全国家的利益大,所以审慎谋划、确定意见后甘心去做。何况遇到非同寻常的时机,又遇到非同寻常的君主,说的话一定能够被采用,即使死亡又有什么可惊惧的?千载之后的功迹,也将在今天永垂不朽。臣恭敬思量,大行皇帝遗弃天下,舍弃群臣,万国震惊,百姓离散破碎。陛下凭借顺应时势的圣明,承受宗庙重任和天下人的期望,天下人仰望归附的情状如此,没有不希望蒙受圣化、保全余生的,太平之主大概又将在今天出现了。何况皇太后又有文母般的贤德,配合轩宫的光辉,军国大事由遗诏裁决,唐尧、虞舜的时代,在这里达到了盛美。臣看到诏书,梓宫将要迁往京师,銮舆也想随行临幸。臣认为这不是上策,是智者失去谋划;朝廷没有听说有刚直鲠骨的谋略,反而常见顺从的议论,愚臣私下对此疑惑,认为这是错了。臣暗自思量,自己生在圣明时代,从头到脚都沐浴皇恩,没有一样不是朝廷养育的。若不能经过丹凤门,抵达濯龙园,面向玉阶,向东遥望金屋,放开声音正直进谏,就是圣王的罪人。所以臣不顾万死,请求进献一言,希望蒙受听取阅览,即使甘愿赴鼎镬之刑,也在所不辞,希望陛下明察。臣听说,秦占据咸阳之时,汉定都长安之日,凭借山河险固,天下已经服从;然而仍要在北方借助胡宛的利益,在南方凭借巴蜀的富饶:从渭水进入黄河,转运关东的粮食;穿越沙漠,越过大漠,取得山西的宝货;然后才能削平天下,压服诸侯,以长远的驾驭和锐利的策略,纵横控制宇宙。如今却不是这样,燕、代受到匈奴侵扰,巴、陇遭受吐蕃祸患,西蜀疲惫衰老;千里运粮,北方壮丁十五岁便戍守边塞,年年奔走应命,弊病已经不堪承受。秦国的首尾,如今已经成为缺陷。即使所剩下的,也只有三辅之间罢了;近来遭受荒歉饥馑,百姓接连受饥。从黄河以西,没有不是荒芜的赤地。沿着陇山向北,连一处青草也看不到【缺字】;没有不是父兄辗转迁徙、妻子儿女流离失所的,抛弃家园、丧失产业,田野土地受到损毁。这些都是朝廷完全知道的。幸赖宗庙神灵,皇天悔除灾祸,去年收成虽薄,前一个秋季稍有收获,使饥弱困顿的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天下实在大幸,可以说恩德深厚了。然而流亡的人还没有回来,田野仍然荒芜,白骨纵横,田间道路没有主人;至于积蓄,仍然令人悲伤。陛下不估量其中的艰难,偏要尊重先帝的意旨,于是想让大驾长驱前往秦京,按节而行;千乘万骑,靠什么供给?何况山陵刚刚营建,墓穴还要穿凿修复,土木工程和工匠一定需要征发役夫。如今想要率领疲惫困顿的百姓,发动数万军队,征发京畿附近的人力,鞭打羸弱老者,凿山采石,驱赶他们前去完成工程,只怕春耕失去时机,秋收断绝希望;衰敝病弱的遗民再次遭受饥苦,倘若承受不了弊害,必然有人逃亡。那时“百姓自来归附”的颂歌将用什么言辞来歌咏呢?这也是宗庙的大事和关键,不可不深思熟虑。何况国家没有能供两年的储蓄,百姓之家很少有能维持一季的积蓄,一旬不下雨尚且值得深忧,突然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靠什么渡过?陛下不深察事情的始终,独自违背群臣的意见,臣恐怕三辅的困弊,不久就会超过前日。况且天子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圣人把六合包容为自己的天下。遍观遥远的古代直到今天,何曾不把三王称为仁,把五帝称为圣?所以即使周公制作礼乐,孔夫子著名立说,也无不祖述尧、舜,以文王、武王为法则,成为百王的宏大功业,建立千载的雄伟谋略。然而舜死后升天,葬在苍梧而没有回来;禹会集诸侯,死在会稽山而永远终止生命,难道是喜爱蛮夷之乡而鄙弃中原吗?实在是想要显示圣人没有内外之别,所以能使坟墓典籍成为美谈,使帝王把它作为高尚的典范。何况我巍巍大圣,超越帝王,日月照临之处,没有不遵从,为什么偏偏只有秦、丰之地才可以安置山陵,河、洛的都城却不能安置陵寝?陛下难道可以不察吗?愚臣私下替陛下惋惜。况且景山高峻秀丽,超过群峰,北面面对嵩山、邙山,西面遥望汝水、海滨,处在祝融的旧地,连接太昊的遗墟,帝王的遗迹纵横分布在左右,园陵的美丽还有什么能超过它?陛下从未考察这些,认为那里不可取;愚臣鄙陋的看法,实在认为它很值得重视。何况▯涧之间是天地交会之处,北有太行山的险要,南有宛、叶的富饶,东面压临江、淮,享有湖海的利益。西面奔驰可达崤山、渑池,占据关河的财富。凭借聪明的君主,养育淳厚纯粹的百姓,天下和平,恭敬自持、端坐南面而治就够了。陛下不思量▯、洛的壮丽景观,却要舍弃太山般的安稳,踏上焦原般的险路,忘掉神器的重大宝贵,追求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小节,愚臣昏昧,认为实在太过分了。陛下为什么不鉴取诤臣的策略,采纳道路上的歌谣,向太后咨询谋划,与辅政大臣共同审议,使百姓的希望知道有所安定?天下难道不大幸吗?从前周平王迁都,光武帝定都洛阳,山陵寝庙不在东京,宗庙社稷和祖先坟茔却都在西土;然而《春秋》称美周平王为周室始王,《汉书》记载光武帝为汉代中兴之祖,难道是他们不愿尽孝吗?为什么圣贤的褒贬在这里会失当呢?实在是因为时势有不得已之处,事情有必然之理,大概是想舍弃小处而保全大局,把灾祸转为福祉,这正是圣人所看重的。所谓“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谋”,是仲尼最重要的告诫,希望陛下明察。如果因为臣愚昧而不采用,朝廷的议论便照常实行,臣恐怕关中、陇右的忧患将没有停止的时候。

臣又闻太原蓄钜万之仓,洛口积天下之粟,国家之宝,(一作资)斯为大矣。今欲舍而不顾,背以长驱,使有识惊嗟,天下失望。倘鼠窃狗盗,万一不图,西入陕州之郊,东犯武牢之镇,盗敖仓一杯之粟,陆下何以遏之?此天下之至机,不可不深惧也。虽则盗未旋踵,诛刑已及,灭其九族,焚其妻子,泣辜虽恨,将何及焉?故曰:“先谋後事者逸,先事後图者失。”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斯言不徒设也,愿陛下念之。臣西蜀野人,本在林薮。幸属交泰,得游王国,故知不在其位者,不谋其政,亦欲退身岩▯,灭迹朝廷。窃感娄敬委辂,▯非其议,图汉策於万全,取鸿名於千古,臣何独怯,而不及之哉?所以敢触龙鳞,死而无恨,庶万有一中,或垂察焉。臣子昂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谏雅州讨生羌书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昧死上言:窃闻道路云:国家欲开蜀山,自雅州道入讨生羌,因以袭击吐蕃;执事者不审图其利害,遂发梁凤巴蜒兵以徇之。臣愚以为西蜀之祸,自此结矣。臣闻乱生必由怨起,雅之边羌,自国初已来,未尝一日为盗;今一旦无罪受戮,其怨必甚;怨甚惧诛,必蜂骇西山;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久不解,则蜀之祸构矣。昔後汉末西京丧败,盖由此诸羌,此一事也。且臣闻吐蕃桀黠之虏,君长相信而多奸谋,自敢抗天诛,迩来向二十馀载,大战则大胜,小战则小胜,未尝败一队、亡一矢。国家往以薛仁贵、郭待封为▯武之将,屠十万众於大非之川,一甲不归;又以李敬元、刘审礼为廊庙之宰,辱十八万众於青海之泽,身为囚虏。是时精甲勇士,势如□雷,然竟不能擒一戎、馘一丑,至今而关、陇为空。今▯欲以李处一为将,驱憔▯之兵,将袭吐蕃,臣窃忧之,而为此虏所笑,此二事也。且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则蜀昔时不通中国,秦惠王欲帝天下而并诸侯,以为不兼ク、不取蜀,势未可举,▯用张仪计,饰美女,谲金牛,因闲以啖蜀侯。蜀侯果贪其利,使五丁力士凿山通▯,栈褒斜置道於秦,自是险阻不关,山▯不闭。张仪蹑踵乘便,纵兵大破之,蜀侯诛,ク邑灭,至今蜀为中州,是贪利而亡,此三事也。且臣闻吐蕃羯虏,爱蜀之珍富,欲盗之久有日矣,然其势不能举者,徒以山川阻绝隘不通,此其所以顿饿狼之喙,而不得窃食也。今国家▯撤边羌,开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种,为响导以攻边,是▯借寇兵而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此四事也。臣窃观蜀为西南一都会,国家之宝库,天下珍货,聚出其中;又人富粟多,顺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国。今执事者▯图侥幸之利,悉以委事西羌,得西羌,地不足以稼穑,财不足以富国,徒杀无辜之众,以伤陛下之仁,糜费随之,无益圣德。又况侥幸之利,未可图哉,此五事也。夫蜀之所宝,恃险者也;人之所安,无役者也。今国家▯开其险,役其人,险开则便寇,人役则伤财,臣恐未及见羌戎,而已有奸盗在其中矣。往年益州长史李崇真将图此奸利,传檄称吐蕃欲寇松州,遂使国家盛军以待之,转饷以备之,未二三年,巴蜀二十馀州骚然大弊,竟不见吐蕃之面,而崇真赃钱已计巨万矣,蜀人残破,几不堪命。此▯近事,犹在人口,陛下所亲知。臣愚意者,得非有奸臣欲图此利,复以生羌为计者哉?此六事也。且蜀人▯孱(一作劣),不习兵战,一虏持矛,百人莫敢当,又山川阻旷,去中夏精兵处远。今国家若击西羌,掩吐蕃,遂能破灭其国,奴虏其人,使其君长系首北阙,计亦可矣。若不到如此,臣方见蜀之边陲不守,而为羌耀▯横暴。昔辛有见被▯而祭伊川者,以为不出百年,此其为戎乎?臣恐不及百年,而蜀为戎,此七事也。且国家近者废安北,拔单于,弃黾兹,放疏勒,天下翕然谓之盛德。所以者何?盖以陛下务在仁,不在广;务在养,不在杀:将以此息边鄙,休甲兵,行乎三皇五帝之事者也。今又徇贪夫之议,谋动兵戈,将诛无罪之戎,而遗全蜀之患,将何以令天下乎?此愚臣所甚不悟者也。况当今山东饥,关、陇弊,历岁枯旱,人有流亡。诚是圣人宁静、思和天人之时,不可动甲兵兴大役,以自生乱。臣又流闻西军失守,北军不利,边人忙动,情有不安,今者复驱此兵,投之不测。臣闻自古国亡家败,未尝不由黩兵,今小人议夷狄之利,非帝王之至德也,又况弊中夏哉!臣闻古人善为天下者,计大而不计小,务德而不务刑,图其安则思其危,谋其利则虑其害,然後能享福禄,伏愿陛下熟计之。●卷二百十三☆陈子昂(五)

译臣又听说,太原储藏着数以巨万计的仓粮,洛口积聚着天下的粮食,这是国家的宝藏【一作“资”】,实在太重要了。如今却想舍弃而不顾,背弃这些储粮长驱而去,使有识之士惊叹忧伤,使天下失望。倘若有鼠窃狗盗之徒,万一没有预先谋划,向西进入陕州郊外,向东侵犯武牢镇,盗取敖仓一杯之粮,陛下用什么来阻止他们?这是天下最重要的关键,不可不深深畏惧。即使盗贼还没有转身离去,诛杀的刑罚已经施加,灭掉他们九族,焚烧他们的妻子儿女,哭泣悔恨,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先谋划后做事的人安逸,先做事后谋划的人失败。”国家的利器不能拿来向人展示,这话不是徒然设立的,希望陛下记住。臣是西蜀的乡野之人,本来生活在山林草野之间。幸逢天下交泰,得以游历王国,所以知道不在其位便不谋其政;也想退身山谷,消失在朝廷之外。私下感念娄敬舍弃车驾进言,为汉高祖谋划万全之策,取得千古美名,臣难道偏偏胆怯而不能赶上他吗?所以才敢冒犯龙颜,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希望万分之一能够说中,或许陛下能够垂察。臣子昂诚惶诚恐,叩首叩首,死罪死罪。○谏请停止征讨雅州生羌书 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冒死上言:臣私下听道路上传言,国家想要开通蜀山,从雅州的道路进入,征讨生羌,趁机袭击吐蕃;主管此事的人没有审慎谋划其中的利害,便调发梁、凤、巴、蜒的兵力来推行此事。臣愚昧地认为,西蜀的祸患将从这里结成。臣听说,祸乱的发生必然由怨恨引起。雅州边境的羌人,自开国以来从未有一天做盗寇;如今突然无罪受戮,他们的怨恨必定很深;怨恨深而又害怕诛杀,必然像群蜂受惊一样逃散到西山。西山盗寇一旦兴起,蜀地边邑就不得不连续用兵防守;军队长久不能解散,蜀地的祸患就形成了。从前后汉末年西京败亡,大概就是由这些羌人造成的,这是一件事。况且臣听说,吐蕃桀骜狡黠的敌虏,君长彼此信任而多有奸谋,自从敢于抗拒天诛以来,近二十多年,大战就大胜,小战就小胜,从未败过一支队伍、损失一支箭。国家过去以薛仁贵、郭待封为武勇名将,在大非川杀死十万军众,竟无一副铠甲归来;又以李敬元、刘审礼为朝廷宰辅,却在青海之泽使十八万军众受辱,自己成为囚虏。当时精锐铠甲和勇猛士卒,势如【缺字】雷,然而最终不能擒获一个敌兵、割下一个敌丑的首级,以至于今天关中、陇右空虚。这是第二件事。如今却想让李处一担任将领,驱赶憔悴疲弱的军队,准备袭击吐蕃,臣私下为此忧虑,恐怕反而被这个敌虏耻笑,这是第三件事。况且事情有求取利益却得到祸害的情况。从前蜀国当时不与中原交通,秦惠王想称帝天下、兼并诸侯,认为不兼并巴、不攻取蜀,势力就不能完成统一,于是采用张仪的计策,装饰美女,欺骗蜀国以金牛为诱饵,趁机用利益诱惑蜀侯。蜀侯果然贪图利益,让五丁力士凿山开路,修通栈道,在褒斜设置通往秦国的道路;从此险阻不再闭塞,山谷不再封锁。张仪紧随其后乘机而入,发兵大败蜀国,蜀侯被诛,巴国【缺字】邑灭亡,直到今天蜀地成为中原的一部分,这是贪图利益而灭亡,是第四件事。况且臣听说吐蕃羯虏贪爱蜀地的珍宝富庶,想要盗取它已经很久了;然而它的势力不能实现,是因为山川阻隔、道路狭窄不通,这正是使饿狼的嘴被阻塞,不能偷偷取食的原因。如今国家却撤去边境羌人的防守,开通险隘道路,使吐蕃收集逃亡的羌人作为向导来攻打边境,这就是借给寇贼兵器、替盗贼开通道路,把整个蜀地送给它,这是第五件事。臣私下观察,蜀地是西南的一大都会,是国家的宝库,天下的珍货都集中出产于此;而且那里人口富足、粮食很多,顺着长江向下运输,可以同时救济中原。如今主管此事的人却图谋侥幸取得利益,把全部事情交给西羌去做;即使得到西羌,土地也不足以耕种,财货也不足以富国,只是白白杀害无辜百姓,损伤陛下的仁德,浪费财物也随之而来,对圣德毫无益处。何况这种侥幸的利益,未必能够谋取,这是第六件事。蜀地所珍视的,是依靠险要;百姓所安定的,是没有徭役。如今国家却要打开它的险要,役使它的百姓;险要打开,就便利了寇贼,百姓被役使,就损伤财力。臣恐怕还没有见到羌戎,蜀地内部已经有奸盗了。往年益州长史李崇真曾想图谋这种奸利,传檄声称吐蕃想进攻松州,于是使国家大规模出军等待,转运粮饷防备;不到二三年,巴蜀二十多个州骚动不安,受到严重损害,最终却没有见到吐蕃的面孔,而李崇真贪赃的钱已经多达巨万,蜀人残破不堪,几乎不能活命。这是近来的事情,至今还在人们口中,也是陛下亲自知道的。臣愚昧地想,莫非是有奸臣想图谋这种利益,又拿生羌作为计策吗?这是第七件事。况且蜀人【一作“劣”】柔弱,不习惯兵战,一个敌虏拿着长矛,百人也没有谁敢抵挡;再加上山川阻隔、地域空旷,距离中原精兵驻地又远。如今国家如果进攻西羌,袭击吐蕃,终于能够攻破消灭它的国家,奴役俘虏它的百姓,使它的君长被绑着头颅送到北阙,那么这个计策也就可以了。如果不能达到这种程度,臣只会看到蜀地的边境不能守卫,反而被羌人炫耀威势、纵横暴虐。从前辛有看见披散头发的人在伊川祭祀,认为不到百年,这里就要成为戎地。臣恐怕还不到百年,蜀地就会成为戎地,这是第八件事。况且国家近来废弃安北,拔除单于,放弃黾兹,释放疏勒,天下一致称颂这是盛大的德政。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陛下致力于仁爱,不致力于扩张;致力于养育,不致力于杀戮,想要凭此使边境安息、让甲兵休止,实行三皇五帝的事业。如今却又听从贪婪之人的议论,谋划动用兵戈,将要诛杀无罪的戎人,却给整个蜀地留下祸患,这将用什么向天下发号施令呢?这是愚臣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何况当今山东饥荒,关中、陇右困弊,连年干旱,百姓流亡。实在是圣人应当宁静、思考使天人和谐的时候,不可动用甲兵、兴起大役,自己制造祸乱。臣又听到传闻,西军失守,北军失利,边地人心骚动,情势不安;如今又驱赶这支军队,投入不可测的地方。臣听说自古国家灭亡、家族败落,没有不是由于滥用兵力;如今小人议论夷狄的利益,并非帝王最高的德行,何况还要因此使中原疲弊呢?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谋划大事而不计较小利,致力于德政而不专务刑罚;谋求安定时便思考危险,谋求利益时便考虑祸害,然后才能享有福禄。希望陛下仔细谋划此事。●卷二百十三 ☆陈子昂(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