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五十五
○送陆歙州诗序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刺歙州,朝廷夙夜之贤,都邑游居之良,赍咨涕Д,咸以为不当去。歙,大州也;刺史,尊官也:由郎官而往者,前后相望也。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宣使之所察,歙为富州。宰臣之所荐闻,天子之所选用,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如是而赍咨涕Д以为不当去者,陆君之道,行乎朝廷,则天下望其赐;刺一州,则专而不能咸。先一州而后天下,岂吾君与吾相之心哉?于是昌黎韩愈道愿留者之心而泄其思,作诗曰:我衣之华兮,我佩之光。陆君之去兮,谁与翱翔。敛此大惠兮,施于一州。今其去矣,胡不为留。我作此诗,歌于逵道。无疾其驱,天子有诏。
○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讠哥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惟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兑攴>,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词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送许郢州序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则道德彰而名问流;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喜不相遇。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己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己,恒矜而诵之。情已至而事不从,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观察使不得其政,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
译○送陆歙州诗序 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任歙州刺史。朝廷中早晚共事的贤士、城邑中游居的名流,都带着叹息流泪,认为他不应离开。歙州是大州,刺史是尊贵的官职;由郎官出任刺史的,前后相接。如今天下的赋税出自各地,江南占其中十分之九。宣使所考察的地区中,歙州是富裕之州。宰臣所推荐、天子所选用的职位,其不轻而重,已经很明显了。既然如此,人们还叹息流泪认为陆君不应离开,是因为陆君的道术若施行于朝廷,天下都希望得到他的恩赐;若只治理一个州,恩惠就专限于一地而不能普遍施及。先顾一个州而后顾天下,难道是吾君和吾相的心意吗?于是昌黎韩愈表达希望他留下的人的心情,抒发他们的思念,作诗说:‘我的衣服多么华美,我的佩饰多么光亮。陆君要离去了,谁和我一起遨游翱翔?收敛起这些大恩惠,施加给一个州。如今他要离去了,为什么不设法挽留?我作这首诗,在大道上歌唱。不要催促车马疾驰,天子已有诏令。’ ○送孟东野序 大凡万物不能处在平衡状态,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无声,风摇动它们便发声;水本来无声,风吹荡它便发声。水势跳跃,有时是受到激流冲击;水势奔流,有时是受到阻塞;水沸腾,有时是受到火炙。金石本来无声,有时受到敲击便发声。人说话也同样如此,有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说话;他的歌唱是因为有所思虑,他的哭泣是因为有所怀念。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不平之处吗!音乐,是积郁在内心而向外宣泄的东西;它选择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类,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只有上天对待四时也是这样,选择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它们来发声。因此让鸟在春天鸣叫,让雷在夏天鸣响,让虫在秋天鸣叫,让风在冬天呼啸;四时相互推移,难道一定没有不平之处吗!在人类社会中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粹的部分是语言,文章辞藻在语言中又是更精粹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在唐尧、虞舜时代,咎陶、禹就是善于发声的人,天借他们来发声。夔不能用文章辞辞来发声,便又借《韶》乐来发声。夏代的时候,五子用歌来发声。伊尹为殷代发声,周公为周代发声。凡是载于《诗》《书》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微时,孔子的门徒为它发声,声音宏大而传得久远。《左传》说:‘上天将把孔夫子作为木铎。’这难道不是已经应验了吗!到了后世,庄周用荒诞无稽的言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由屈原为之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理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时,李斯为它发声。汉代的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到魏、晋,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然而也从未断绝。就其中较好的人来说,他们的声音清丽而浮薄,节奏短促而急迫,辞意放荡而哀伤,志趣松弛而放纵,说起话来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不肯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让那些善于发声的人来发扬他们的长处呢?唐朝拥有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用自己所擅长的方面发声。如今还活着却处在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开始以诗歌著名;他的成就高出魏晋,不懈怠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其他方面也逐渐浸润于汉代的风格。和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尤其突出。这三个人的发声确实很好,只是不知道上天将使他们的声音和谐,用来歌颂国家的盛盛呢,还是将使他们身体穷困饥饿、内心忧愁,而让他们自己歌咏不幸呢?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他们处在高位时有什么可欢喜的,处在下位时又有什么可悲伤的?东野这次到江南任职,似乎有些不能释然,所以我把他们命运取决于上天的道理告诉他,来宽解他的心情。○送许郢州序 韩愈曾经写信向于公自我通达,累计数百字。大意说:前代显达之士,若得到有道之人的托付,那么道德就会彰显,声名就会流传;后进之士,若得到有道之人的托付,那么事业就会显著,爵位就会通达。下位者自矜才能,上位者自矜地位,虽然常常彼此寻求,却高兴地相遇很难。于公没有认为我的话不对,回信说:‘您的话是对的。’于公身居方面长官的尊贵地位,积蓄着非凡的才干,却能同卑微鄙陋之人应答如同回声应声,这难道不是忠于君主、喜爱善行、把国家事务当作己任的人吗?韩愈虽不敢私自占有您的大恩,却又不能不说您是我的知己,常常称道并诵说此事。感情已经深厚而事情却不随从,这不是小人所做的。因此趁许使君出行,谈说刺史的职责,作为送给于公的赠言。天下的事情,大多因彼此同心而成功,因各自坚持不同而失败。做刺史的,常常偏爱自己的百姓,不以实际情况回应府;做观察使的,常常急于催收赋税,不按实情体谅州郡。因此刺史不能安居其职,观察使也不能实行其政令;财物已经耗尽却不停征敛,百姓已经穷困而赋税更加急迫,百姓没有逃去做盗贼,也算是幸运了。假如刺史不偏爱自己的百姓,观察使不急于催收本州赋税,刺史说:‘我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恩惠不可以只厚待他们。’观察使也说:‘某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征敛不可以只对他们急迫。’这样还会有政令不均、命令不能实行的吗?从来没有。前面所说的道理,于公已经相信并实行了;现在所说的道理,难道还会不相信吗?县对于州,就像州对于府一样。上有事奉上级、下有治理下属,彼此同心就成功、彼此相异就失败,都是如此。若不是使君贤明,谁能相信并实行这些道理呢?韩愈同使君,并不是因一次宴饮游乐而结下的交情,所以这篇赠行文字不写颂扬,而写规劝。
○送窦从事序逾瓯闽而南,皆百越之地,于天文,其次星纪,其星牵牛。连山隔其阴,巨海敌其阳,是维岛居卉服之民,风气之殊,著自古昔。唐之有天下,号令之所加,无异于远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雪霜时降,疠疫不兴,濒海之饶,固加于初。是以人之之南海者,若东西州焉。皇帝临天下二十有二年,诏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尽牧南海之民,署从事扶风窦平。平以文辞进。于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于是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于知我,不惮行之远也;又乐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
○送齐▯下第序古之所谓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疏远迩,惟其宜可焉。其下之视上也,亦惟视其举黜之当否,不以亲疏远迩疑乎其上之人。故上之人行志择谊,坦乎其无忧于下也;下之人克己慎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是故为君不劳,而为臣甚易:见一善焉,可得详而举也;见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举仇、举子之事,载之传中而称美之,而谓之忠。见一善焉,若亲与迩,不敢举也;见一不善焉,若疏与远,不敢去也。众之所同好焉,矫而黜之乃公也;众之所同恶焉,激而举之乃忠也。于是乎有违心之行,有怫志之言,有内愧之名。若然者,俗所谓良有司也。肤受之诉不行于君,巧言之诬不起于人矣。乌▯!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乎!为有司者,不亦难乎!为人向道者,不亦勤乎!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过也;则曰有司焉,则非有司之过也;则曰今举天下人焉,则非今举天下人之过也。盖其渐有因,其本有根,生于私其亲,成于私其身。以己之不直,而谓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久,其除之也实难,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矣乎,其终能复古乎!若高阳齐生者,其起予者乎?齐生之兄,为时名相,出藩于南,朝之硕臣皆其旧交。并生举进士,有司用是连枉齐生,齐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未至也,有司其枉我哉?我将利吾器而俟其时耳。”抱负其业,东归于家。吾观于人,有不得志则非其上者众矣,亦莫计其身之短长也。若齐生者,既至矣,而曰“我未也”,不以闵于有司,其不亦鲜乎哉!吾用是知齐生后日诚良有司也,能复古者也,公无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
○送陈密序太学生陈密请于余曰:“密承训于先生,今将归觐其亲,不得朝夕见,愿先生赐之言,密将以为戒。密来太学,举明经,累年不获选,是弗利于是科也。今将易其业而《三礼》是习,愿先生之张之也。密将以为乡荣。”余愧乎其言,遗之言曰:“子之业信习矣,其容信合于礼矣。抑吾所见者外也,夫外不足以信内。子诵其文则思其义,习其仪则行其道,则将谓子君子也。爵禄之来也,不可辞矣,科宁有利不利耶?”
○送李愿归盘谷序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间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译○送窦从事序 越过瓯闽向南,都是百越之地;按天文分野,属于星纪,其对应星宿是牵牛。群山连接,阻隔北面;大海浩荡,面对南方。这正是居住在岛屿、穿着草木衣服的百越之民,风俗气候的特殊,自古以来就很明显。唐朝拥有天下以后,号令所能施及之处,无论远近都没有差别。民俗既已改变,风气也随之改变;雪霜按时降临,瘟疫不再兴起,濒海地区的富饶,本来就比从前更加增加。因此到南海去的人,就好像到东西二州一样。皇帝临御天下二十二年,下诏任命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全面治理南海百姓,任命扶风窦平为从事。窦平凭文章才华得到进用。他将要出行时,他的族人殿中侍御史窦牟,召集东都交游中善于写文章的二十八人,作诗赠送给他。于是昌黎韩愈赞美赵南海能够得到人才,赞美窦从事为了报答知己而不怕路途遥远;又高兴于窦牟爱护族中叔父,能够集合文人写作来使他荣耀,于是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送齐▯下第序 古人所说的公正无私,是指取舍进退不因亲疏远近而有所选择,只看是否合宜。下属看待上级,也只看上级举荐或黜退是否恰当,不因亲疏远近而怀疑上级。因此上级依照心志、选择合宜的道义行事,坦然无忧于下属;下属克制自己、谨慎行事,坚定而不疑惑于上级。这样,做君主的不劳苦,做臣子的也容易:看见一件善行,就可以详细考察并举荐;看见一件恶行,就可以明白地斥退。等到道德衰微,上下彼此怀疑,于是把举荐仇人、举荐儿子的事情载入传记而加以称美,还说这是忠诚。看见一件善行,若是亲近之人,反而不敢举荐;看见一件恶行,若是疏远之人,反而不敢罢黜。众人共同喜爱的,故意违背而黜退他,才说是公正;众人共同厌恶的,故意激发而举荐他,才说是忠诚。于是有违背本心的行为,有违拂志意的言辞,有内心惭愧的声名。像这样的人,正是俗所谓的贤良官吏。浅薄而切身的诉讼不能被君主接受,巧言构成的诬陷也不能在人间兴起。呜呼!如今统治天下的君主,不也很劳苦吗!做主管官吏的,不也很困难吗!替人向道义努力的人,不也很辛勤吗!因此我端坐静处思考,这并不是统治者的过错。若说是主管官吏造成的,那么也不是主管官吏的过错;若说是如今选拔天下人的制度造成的,那么也不是如今选拔天下人的人的过错。大概这种弊病逐渐形成是有缘由的,它的根本也是有根由的:起于偏爱自己的亲属,成于偏爱自身。因为自己不正直,便认为别人也都如此。这种弊病树立已久,要除去实在困难;不经过百年、一个世代,不可能改变它;不是知晓天命而不疑惑的人,也不可能改变它。算了吧,它最终还能恢复古制吗?像高阳齐生这样的人,大概是能启发我的吧?齐生的哥哥,是当时有名的宰相,出任南方藩镇长官,朝廷中的大臣都是他的旧交。齐生一同参加进士考试,有关部门因此接连屈枉齐生,齐生却不这样认为,只说:‘我还没有达到要求,有关部门难道会冤枉我吗?我将磨砺自己的才器,等待合适的时机。’于是抱负着自己的学业,向东回到家乡。我观察世人,不能得志就责怪上级的很多,却没有人考虑自身才干的长短。像齐生这样的人,实际上已经达到要求,却说‘我还没有达到’,不因有关部门而忧闷,这不是很少见吗?我因此知道,齐生日后确实会成为贤良的主管官吏,是能够恢复古制、公正无私、知晓天命而不疑惑的人。○送陈密序 太学生陈密向我请教说:‘我承蒙先生教诲,如今将要回去拜见父母,不能早晚见到先生,希望先生赐给我一些话,我将把它作为警戒。陈密来到太学,参加明经科考试,多年不能被选用,这是不适合这门科目的缘故。如今将要改变所学,专门学习《三礼》,希望先生为我张扬此事,我将把它作为乡里的荣耀。’我对他说的话感到惭愧,送给他一番话说:‘您的学业确实已经熟习,您的仪容也确实合乎礼法。不过我所看见的只是外在,外在表现不足以证明内在。您诵读文章时思考它的义理,学习礼仪时实行它的道理,那么我就要称您为君子了。爵禄到来时,您就不能推辞了;科举难道还有适合与不适合吗?’ ○送李愿归盘谷序 太行山南面有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山之间,所以叫盘。’有人说:‘这个山谷居处幽静而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了:把利益恩泽施给别人,声名在当时显赫,坐在朝廷之中,进退百官,辅佐天子发布命令。他出行在外,就树起旗帜旌旄,排列弓箭,武夫在前面呵喝开道,随从堵塞道路,供应物资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夹道奔驰。他高兴时就赏赐,发怒时就施刑。才辩横溢之人站满面前,谈论古今而赞美盛德,听入耳中而不感到厌烦。眉毛弯曲、面颊丰满,声音清脆、身姿轻便,外表秀美、内心聪慧的女子,飘动轻裾,遮蔽长袖,涂着白粉、画着黛眉的,分列在各座房屋中间居住;她们嫉妒宠爱、倚恃恩宠,争奇斗艳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而是有命运在其中,不是侥幸就能得到的。我困居乡野,登高眺望远方,整天坐在茂密的树下,用清泉洗濯自身以求洁净。在山上采摘东西,美味的可以吃;在水中钓鱼,鲜美的可以食用。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以舒适为安。与其生前得到赞誉,哪如死后没有诋毁;与其身体享有快乐,哪如内心没有忧虑。车马服饰不能束缚我,刀锯刑罚不能加害我,政事治乱无从知晓,官员黜陟也听不到。这就是大丈夫不被时势遇合时所做的事,我正在这样做。’ 在公卿门下等候侍奉,在权势道路上奔走钻营,脚将要迈进却踌躇不前,口将要说话却吞吞吐吐,处在污秽中却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诛杀,还妄想万一的侥幸,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与作为人的贤能或不肖相比,究竟怎么样呢?’ 昌黎韩愈听了他的话,认为很有气魄,给他酒喝,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就是您的居室。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濯,也可以沿泉而行。盘谷的险阻,有谁来争夺您的居所?幽静而深远,空旷而有容纳之处;曲折回环,好像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且没有灾殃。虎豹远离踪迹,蛟龙逃遁隐藏;鬼神守护这里,呵斥禁止不祥。又饮又食,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足,还要期望什么?给我的车涂油,给我的马喂料;跟随您到盘谷,终此一生自在徜徉。
○送牛堪序以明经举者,诵数十万言,又约通大义,征辞引类,旁出入他经者,又诵数十万言,其为业也勤矣。登第于有司者,去民亩而就吏禄,由是进而累为卿相者,常常有之,其为获也亦大矣。然吾未尝闻有登第于有司而进谢于其门者,岂有司之待之也,抑以公不以情?举者之望于有司也,亦将然乎?其进而谢于其门也,则为私乎?抑无乃人事之未思,或者不能举其礼乎?若牛堪者,思虑足以及之,材质足以行之,而又不闻其往者,其将有以哉!违众而求识,立奇而取名,非堪心之所存也。由是而观之,若堪之用心,其至于大官也,不为幸矣。堪,太学生也,余,博士也。博士师属也,于其登第而归,将荣于其乡也,能无说乎?
○送董邵南序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耶?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赠崔复州序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以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虽然,幽远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愈常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也,于是乎言。
○赠张童子序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岁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岁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繇是举者,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于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卫兵曹之命。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岁八月,自京师道陕,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自朝之闻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群吏,皆厚其饩赂,或作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虽然,愈当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
译○送牛堪序 以明经科应举的人,诵读数十万字,又大略通晓经书的大义,征引辞句、旁通出入于其他经书的,又诵读数十万字;他们从事的学业确实勤苦。能够在有关部门考试中登第的人,离开百姓的田亩而取得官吏俸禄,由此进身,连续做到卿相的,常常有这样的人;他们所获得的也确实很大。然而我从未听说有人在有关部门登第后,前往有关部门门下进谢,难道是有关部门对待他们时,或者确实依照公道而不徇私情?应举者对有关部门的期望,也应当如此吗?他们前往门下进谢,是为了私情吗?还是说他们没有考虑到人情礼数,或者不能行举进谢之礼呢?像牛堪这样的人,思虑足以想到这些,才质足以实行这些,却又没有听说他前往,他将来大概是有成就的吧!违背众人来求取知遇,树立奇异来取得名声,并不是牛堪心中所存的念头。由此看来,像牛堪这样用心,他将来做到大官,不是侥幸。牛堪是太学生,我是博士。博士是教师之属;他登第归乡,将给乡里增添荣耀,我怎能不说几句呢?○送董邵南序 燕赵自古就被称为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董生参加进士考试,接连多次在有关部门那里不得志,怀抱着锐利的才能,郁郁不乐地来到这片土地,我知道他一定会遇到合适的机会。董生,你要努力啊!凭着你没有遇到时机,假如仰慕道义、勉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你,何况燕赵之士本来就出于这种性情呢!然而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怎么知道如今这里不与古人所说的不同呢?姑且通过你的此行来占验它。董生,你要努力啊!我因你而有所感触,请替我凭吊望诸君的墓,并到当地市集去看看,那里还有从前那样的屠狗之人吗?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圣明的天子在上,可以出来做官了。’ ○赠崔复州序 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有奔走办事的官吏,从长史、司马以下有几十人;他们的俸禄足以使他们的三族以及亲朋故旧得到仁厚待遇。刺史心中高兴,整个州的人都欢喜;刺史心中不高兴,整个州的人都恐惧。大丈夫做到刺史这样的官职,也算荣耀了。虽然如此,那些居住在偏远幽僻处的小民,脚步从未到过城邑,假如有不称心的事,能够在乡里官吏面前自行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够在县吏面前自行申辩呢?能够在县吏面前自行申辩的已经很少,何况能够在刺史的公堂上自行申辩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有无法申诉的冤情。赋税有固定数额,而百姓的财产没有固定;水灾、旱灾、瘟疫又是无法预期的,百姓的丰裕或贫困悬系于州郡。县令不为百姓申说,连帅也不相信实情,百姓越来越穷困,征敛却更加急迫。我看见刺史实在难以任职。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连帅是于公。崔君的仁德足以使复州百姓苏醒复生,于公的贤能足以使崔君得到任用。既有刺史的荣耀,又没有做刺史的困难,大概就在这里吧?韩愈一向承蒙于公的知遇,又同崔君有旧日交游,庆幸复州百姓将要蒙受他们的恩泽,所以写下这些话。○赠张童子序 天下凭借通晓两部经书而到礼部应试的,每年达到三千人。先由县里考试,确定可以应举的人,然后提升到州或府。不能通过科举考试的人,不计入这个数目。州或府汇总属下各县所升送的人,再像县里一样考试,并加以详细审察,确定可以应举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提升到有关部门。不能通过科举考试的人,也不计入这个数目,这叫乡贡。有关部门汇总州府所升送的人而考试,加以详细审察,评定可以进用的人,把姓名上报天子并收藏档案,交给吏部;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出身。能够入选这一层次的人,实在艰难啊!两部经书的章句,只有数十万字,它们在外部的传注也都要诵读,又大略懂得经书的大意;通过这种方式应举的人,有的要远至十多年,才进入三千人的数目而升到礼部;又有的要远至十多年,才进入二百人的数目而进到吏部,其中一半是头发斑白的老人。昏聩闭塞、不能达到要求的,都不在这个期限之内,也有人终身不能参加。张童子九岁时,从州县一直到礼部,一次应举便进列于二百人之中。又过了两年,更加通晓两部经书。有关部门再次上报他的事迹,因此授予他卫兵曹的任命。人人都说童子耳目聪明通达,精神气色灵秀,我也赞叹童子独自超出同辈。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随父亲回去使母亲安宁。八月,他从京师取道陕州,南到虢州,向东到达洛师,向北经过黄河以北,九月才来到郑州。朝廷中的知名人士以及五都的长官和群吏,都厚重地赠给他食物财物,有的还作歌诗来赞美童子,童子也荣耀了。然而韩愈应当把童子引向道义,使人认为童子是求取进一步进益,而不是想要很快成功。年少和年长,所受的看法不同:年少时,人们只看童子的非凡;等到长大以后,就要用成年人的礼法要求他。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童子已经能够做到的那些;既然如此,童子应当暂时停止已经学会的,而勤勉学习尚未学会的,才是可以的。韩愈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仰慕颜回、子路二人互相请求赠言并相处的情谊,所以有这些话赠给童子。
○送浮屠文畅师序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而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耶?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夷狄禽兽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耶?夫鸟亻免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我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送杨支使序愈在京师时,尝闻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为多贤。与之游者二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群与博之为人吾知之:道不行于主人,与之处者非其类,虽有享之以季氏之富,不一日留也。以群、博论之,凡在宣州之幕下者,虽不尽与之游,皆可信而得其为人矣。愈未尝至宣州,而乐颂其主人之贤者,以其取人信之也。今中丞之在朝,愈日侍言于门下,其来而镇兹土也,有问湖南之宾客者,愈曰:知其客可以信其主者,宣州也;知其主可以信其客者,湖南也。去年冬,奉诏为邑于阳山,然后得谒湖南之宾客于幕下,于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及仪之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则向之所谓群与博者,吾何先后焉?仪之智足以造谋,材足以立事,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而又侈之以《诗》《书》六艺之学,先圣贤之德音,以成其文、以辅其质,宜乎从事于是府,而流声实于天朝也。夫乐道人之善以勤其归者,乃吾之心也;谓我为邑长于斯,而媚夫人云者,不知言者也。工乎诗者,歌以系之。
○送何坚序何与韩同姓为近;坚以进士举,于吾为同业;其在太学也,吾为博士,坚为生,生、博士为同道;其识坚也十年,为敌人。同姓而近也,同业也,同道也,故人也,于其不得愿而归,其可以无言耶?坚,道州人,道之守阳公,贤也;道于湖南为属州,湖南杨公,又贤也;坚为民,坚又贤也。湖南得道为属,道得坚为民,坚归倡其州之父老子弟服阳公之令,道亦倡其县与其比州服杨公之令。吾闻鸟有凤者,恒出于有道之国。当汉时,黄霸为颍川,是鸟实集而鸣焉。若史可信,坚归,吾将贺其见凤而闻其鸣也已。
○送廖道士序五岳于中州,衡山最远。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独衡为宗。最远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其最高而横绝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扶舆磅礴而郁积。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意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佛老之学而不出耶?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奇而迷溺者耶?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
译○送浮屠文畅师序 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者、行为上却像墨家的人:询问他的名义是对的,考察他的行为却是错的,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如果有名义上是墨家、行为上却像儒者的人:询问他的名义是错的,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对的,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把他赶走;在夷狄之中,就接纳他。’我取这句话作为准则。和尚文畅喜爱文章,他周游天下,每逢出行必定请求缙绅先生为他作诗,以歌咏他所向往的志趣。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我。解开他的行装,发现他所得的序文和诗篇有一百多篇;若不是极其爱好文章,怎么能够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之道告诉他,反而只是拿佛教的说法送给他。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说法,就应当亲自到他的师父那里去请教,为什么反而来拜访我们这些人请求文章呢?他看见我国君臣父子的美好以及礼乐制度、文化事业的兴盛,心中有所仰慕;只是受佛法约束而不能真正进入圣人之道,所以乐于听闻这些道理而提出请求。像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把二帝三王的道理、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天地显现万物的原因、鬼神幽微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讲给他听,不应当又拿佛教的说法去冒昧地教导他。百姓刚刚产生时,本来就像夷狄和禽兽一样。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懂得居住宫室、以粮食为食,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供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道理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政更正当的。把这些施行于天下,万物就能各得其宜;落实到自身,形体安适而气息平和。尧把这些传给舜,舜把这些传给禹,禹把这些传给汤,汤把这些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又传给周公、孔子;这些道理写在典册上,中原之人世代守护。如今佛教徒的道理,又是谁创立、谁传承的呢?鸟〔原文“亻免”字疑〕低头啄食,还要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是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尚且不能摆脱这种忧惧。弱者的肉成为强者的食物;如今我和文畅能够安居而从容进食,悠闲地度过生死,与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生活从何而来吗?不知道,并不是那个人的罪过;知道了却不去实行,是迷惑;喜欢旧的东西而不能立即接受新的,是软弱;知道了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说真实情况,是不诚信。我既然看重柳宗元的请求,又赞赏和尚能够喜爱文辞,所以说了这些话。○送杨支使序 我在京师时,曾听说当今各藩镇的宾客中,只有宣州贤才最多。与他们交游的有两个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我了解崔群和李博的为人:如果道义不能在主人那里实行,和他们共事的人又不是同类,即使以季氏那样的财富来供养他们,他们也不会停留一天。由崔群、李博推论,凡是在宣州幕府中的人,即使没有全都同他们交游,也都可以相信并了解他们的为人。我未曾到过宣州,却乐于称颂它的主人贤能,是因为我相信他选用的人。如今中丞在朝中任职,我每天在门下侍奉听命;他来镇守这里时,曾问起湖南的宾客,我说:能够由宾客而信任其主人的,是宣州;能够由主人而信任其宾客的,是湖南。去年冬天,我奉诏到阳山任县令,这才得以在湖南幕府拜见宾客,于是知道此前的信任并没有错。等到仪之到来,听他的言论、看他的行为,那么过去所说的崔群和李博,我又何必分辨先后呢?仪之的智慧足以谋划,才能足以成事,忠心足以勤勉地侍奉上司,恩惠足以使下属安存;又以《诗》《书》和六艺的学问、先圣贤人的美好言论来充实它,使文章更有成就、使本质更加完备。他适合在这个府中任职,也应当使声名和实际功绩流传到朝廷。乐于称道别人的优点,以勉励他归来,正是我的心意;如果说我是因为在这里做县令而讨好这位大人,那是不懂得说话的人。擅长作诗的人,请作诗歌来把这件事系念下来。○送何坚序 何坚和韩愈同姓,关系亲近;坚以进士身份应试,和我是同一行业;他在太学时,我任博士,坚是学生,学生和博士同在学道;我认识坚已经十年,是老相识。同姓而亲近,同业,同道,又是故人;他不得志而归,我怎么能够没有话说呢?坚是道州人,道州太守阳公很贤能;道州是湖南的属州,湖南的杨公也很贤能;坚作为百姓,坚本人又很贤能。湖南得到道州作为属州,道州得到坚作为百姓;坚回去后会倡导本州父老子弟服从阳公的政令,道州也会倡导本县以及邻近州县服从杨公的政令。我听说鸟中有凤凰,常常出现在有道的国家。汉代时,黄霸治理颍川,凤凰确实在那里集聚鸣叫。如果史书记载可信,坚回去以后,我将要祝贺他见到凤凰、听到凤凰的鸣叫了。○送廖道士序 五岳在中原一带,衡山最远。南方的山,巍峨高大、可以数以百计,只有衡山是它们的宗主。它最远却独为宗主,它的神灵一定很灵验。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更加高,山势更加险峻,水流清澈而更加湍急;其中最高、横贯南北的,是山岭。郴州作为州,处在山岭之上;测量它的高下,达到衡山以南这片地区的三分之二,中原清明秀美的气息到这里便穷尽了。气息所到的尽头,盛大而不能再向外舒展,必然蜿蜒盘旋、升腾弥漫、厚重聚积。衡山的神灵既然灵验,郴州又正处在中原清明秀美之气蜿蜒盘旋、弥漫聚积的地方,由水土所生、神气所感而产生的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的果实,竹箭的优美材料,千寻高的名贵木材,不能只用这些来承受它的盛美。我想这里一定有奇伟、忠信、有才有德的人出生其中,只是我还没有见到。他们难道是被佛教、道教的学说迷惑沉溺而不能出离吗?廖道士是郴州人,却到衡山求学;气质专一而容貌沉静,多才多艺而善于游历,难道是我所说的那种奇伟而又迷惑沉溺的人吗?廖道士善于了解人物,如果这种人才不在他自己身上,也一定在他所交游的人中。请你去访问他,却不把这些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在他告别时,我再把这个问题交给他。
○送王秀才序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曲蘖之托而昏冥之逃耶?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
○送孟秀才序今年秋,见孟氏子▯于郴,年甚少,礼甚度,手其文一编甚巨。退披其编以读之,尽其书无有不能,吾固心存而目识之矣。其十月,吾道于衡潭以之荆,累累见孟氏子焉,其所与偕,尽善人长者,吾益以奇之。今将去是而随举于京师,虽不有请,犹将强而授之,以就其志,况其请之烦耶?京师之进士以千数,其人靡所不有,吾常折肱焉,其要在详择而固交之。善虽不吾与,吾将强而附;不善虽不吾恶,吾将强而拒:苟如是,其于高爵犹阶而升堂,又况其细者耶?
○送陈秀才彤序读书以为学,缵言以为文,非以夸多而斗靡也,盖学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耳。苟行事得其宜,出言适其要,虽不吾面,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颍川陈彤,始吾见之杨湖南门下,颀然其长,薰然其和。吾目其貌,耳其言,因以得其为人;及其久也,果若不可及。夫湖南之于人,不轻以事接;争名者之于艺,不可以虚屈。吾见湖南之礼有加,而同进之士交誉也,又以信吾信之不失也。如是而又问焉以质其学,策焉以考其文,则何信之有?故吾不征于陈,而陈亦不出于我,此岂非古人所谓“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者类耶?凡吾从事于斯也久,未见举进士有如陈生而不如志者。于其行,姑以是赠之。
○送王秀才序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远而末益分。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干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余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楫,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
○送幽州李端公序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愈尝与偕朝,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及郊,司徒公红▯未首、▯华▯、握刀,左右杂佩,弓▯长服,矢插房,俯立迎道左。某礼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上堂即客阶,座必东向。”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矣。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端公岁时来寿其亲东都,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其为人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岁。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送区册序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邱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愈待罪于斯,且半岁矣。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舟而来,升自宾阶,仪观甚伟,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岁之初吉,归拜其亲,酒壶既倾,序以识别。
译○送王秀才序 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里奇怪:隐居的人本来没有什么世俗牵累,却还要说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是沉溺于酒味吗?等到读了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高蹈不屈、不愿同世俗交往,却仍然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被事物的是非所触动,于是便有所寄托,借此逃避。至于颜氏弟子手拿瓢和竹筒,曾参的歌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他们得到圣人作为老师,急切追求,常常担心赶不上,对于外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哪里还需要借助曲蘖来逃入昏沉呢?我又因此悲叹醉乡一类的人没有遇到明主。建中初年,天子继位,有意恢复贞观、开元时期的盛大功业,在朝群臣争相上书议论政事。正在这个时候,醉乡的后世之人又因为正直而被罢黜。我既悲叹《醉乡记》的文辞,又赞美贤良臣子的壮烈,想认识他的子孙。如今你来见我,身上没有凭借,我尚且将要替你张扬,何况你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掉家世相传的风范,浑厚端正而且淳厚。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兴你,而你的言论又不被世人相信。你将要出行,姑且同你饮酒。○送孟秀才序 今年秋天,我在郴州见到孟家的孩子,年纪很小,礼仪却十分有法度,手里拿着一大篇文章。我退下来打开他的文章阅读,发现其中所写无所不能,我已经记在心里、看在眼里了。到了十月,我取道衡潭前往荆州,接连多次见到孟家孩子;他所交往的,都是善人长者,我更加认为他非同寻常。如今他将离开这里到京师参加科举,即使他没有请求,我也将勉强把文章交给他,帮助他实现志向,更何况他多次请求呢?京师的进士有数千人,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常常因此吃亏;其中关键在于详细选择并牢固地同他们交往。对善人,即使他不亲近我,我也要勉强亲附;对不善之人,即使我不厌恶他,我也要勉强拒绝。如果能够这样对待人,那么对于高爵位,简直可以像登台阶一样升堂,更何况其他小事呢?○送陈秀才彤序 读书是为了求学,继承前人的言论是为了作文,并不是用来夸耀多才、争逐浮华的。因为学问是用来求道的,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理的。假如一个人的行事合宜,说话切中要旨,即使我没有当面见过他,我也会相信他在文学方面很有修养。颍川人陈彤,当初我在杨湖南门下见到他时,只见他身材高长,神态温和。我用眼观察他的相貌,用耳听他的言语,因而了解了他的为人;等相处久了,果然觉得他仿佛难以企及。湖南杨公对待人并不轻易以职事接纳,争逐名声的人对待技艺也不应虚假屈从。我看到湖南公对陈彤礼遇有加,而同科士子又交口称赞他,更加相信我对他的信任没有错。既然如此,又何必询问他来验证学问,考问他来考察文章呢?那还要相信什么呢?所以我没有向陈彤求证,而陈彤也没有从我这里出仕,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可以把这种话说给聪明人听,却难以同俗人说”这一类情况吗?我在这里任职已经很久了,从未见过有像陈生这样而又不能实现志愿的进士。趁他出行,姑且把这些话送给他。○送王秀才序 我常常认为,孔子的道广大而且博大,门下弟子不可能全都观察并完全领会,所以他们学习孔子,各自都得到与自己性情接近的部分;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别处在诸侯的国土,又各自把自己所长传授给弟子,于是源头越远,末流分得越多。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传给了田子方;田子方之后流传下去,便成为庄周的学说。所以庄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书谈到圣人时,一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书·弟子传》记有他的姓名,说:“▯干臂子弓。”子弓从商瞿那里学习《易》。孟轲以子思为老师,而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以后,众弟子没有谁不著书,只有孟轲一派的传承得到孔子的正宗,所以我年轻时就喜欢阅读它。太原人王埙把自己写的文章给我看,其中喜欢引用孟子所说的话。我同他谈论,确实知道他喜爱孟子,并且多次称赞孟子的文辞。沿着河流向下走,如果不停下来,无论速度快慢,最终一定会到达大海;如果没有走在正确的河道上,即使走得很快、不停下来,也终究不能到达。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沿着杨、墨、老、庄、佛教的学说行进,却想达到圣人的道路,就像乘船进入断流的港汊、阻塞的支流,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因此要想考察圣人的道理,必须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接近懂得正道;如果他又能得到船和桨,知道沿着正道前进而不停步,唉,那成就怎么可以估量呢!○送幽州李端公序 元和元年,当今相国李公任吏部员外郎,我曾同他一起上朝,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他说:“我前年奉诏前往幽州宣告礼命,进入幽州境内后,迎接慰劳的使者每深入一里,礼节就更加恭敬。到了郊外,司徒公头戴红巾,穿着皮靴,手握佩刀,身边杂佩,背弓着服,箭插在箭囊中,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我按礼辞谢说:‘您是天子的宰辅,礼节不应如此。’到了府中,他又穿着这样的服装处理事务。我再次说:‘您是三公,不可以穿着武装接受诏命。’最终也没能辞却。登堂时,他从宾客的台阶上来,座位一定面向东方。”我说:“国家失去太平,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十个天干和十二地支相配,数到尽头正好是六十;天下将要重新太平,太平一定要从幽州开始,因为幽州正是祸乱产生的地方。如今皇帝极其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仪,也许能够率先带领河南、河北的将领前来朝见、奉行职事,像开元年间那样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既然朝夕在皇帝左右,一定会多次向皇帝进言,元和元年的话大概已经应验了。端公逢年过节来东都为父母祝寿,东都的士大夫没有不在门前拜见他的。他做人和辅佐长官都十分忠诚,心里希望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请把我这些话作为使者归来时的献辞。○送区册序 阳山,是天下最偏远困苦的地方。陆路有丘陵险阻,还有虎豹的忧患;江水凶猛湍急,横在水中的石头又尖又利,像刀剑一样,船只上行下行一旦失去控制,破碎沉没的事故常常发生。县城内没有居民,官府没有县丞、县尉;江边荒草、茅竹之间,只有十几户小吏人家,而且都说鸟语、长着夷人的面貌。刚到这里时,语言不通,只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能把租税和交纳期限告诉他们。因此宾客和游学交游之士,没有什么事不会到这里来。我获罪滞留此地,已经将近半年。有个区生,发誓说愿同我交好,从南海驾船而来,登上宾客的台阶,仪表非常伟岸;坐下来同他交谈,文章义理卓然不凡。庄周说:‘逃避空旷寂寞之地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也会发出跫然之声而高兴。’何况像这样的人,哪里容易遇到呢?他进入我的屋舍,听到《诗》《书》和仁义的道理,欣然喜悦,仿佛有志于此。我们一起到幽静美好的树林中,坐在石矶上,投竿钓鱼,陶然自得地享乐,仿佛能够把世俗的声名利禄抛在身外,不以贫贱为厌。新年初始的吉日,他回去拜见父母;酒壶已经喝空,我作这篇序来记下离别。
○送张道士序张道士,嵩高之隐者,通古今学,有文武长材,寄迹老子法中,为道士以养其亲。九年,闻朝廷将治东方贡赋之不如法者,三献书,不报,长揖而去。京师士大夫多为诗以赠,而属愈为序。
○送高闲上人序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者也。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
○送殷员外序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剌剌不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卷五百五十六☆韩愈(十)
○送杨少尹序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旁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以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邱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译○送张道士序 张道士是嵩山的隐士,通晓古今学问,有文武方面的长才,寄身于老子的教法之中,做道士来奉养父母。元和九年,他听说朝廷将要整治东方各地进贡赋税不合法的事情,三次上书,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作长揖告别而去。京师士大夫大多作诗赠送他,并嘱托我作序。○送高闲上人序 只要能够寄托自己的巧妙智慧,使机变随着内心应对而出、不被意气挫伤,那么精神就会完足,操守就会坚定;即使外物到来,也不会黏滞于心。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治理射术,庖丁治理牛,师旷治理音律,扁鹊治理疾病,僚之于弹丸,秋之于下棋,伯伦之于饮酒,终身以此为乐而不厌倦,哪里还有闲暇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换事业的人,都没有进入堂奥,也没有尝到其中的滋味。从前张旭擅长草书,不经营其他技艺;喜怒、困窘、贫穷、忧愁、悲伤、欢悦、安逸、怨恨、思念、酣醉、无聊和不平,只要有触动内心的,都一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他观察万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都寄托在书法中。因此张旭的书法变化如同鬼神,无法揣度,他凭此终其一生,并使声名流传后世。如今高闲对于草书,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内心,却只追逐他的笔迹,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够成为张旭的人。成为张旭自有道理:利害必须分明,丝毫也不能遗漏;内心情感炽热,利欲相互争逐,有所得也有所失,勃然激发而不能排遣,然后全都在书法中决发出来;这样以后,才可以接近张旭。如今高闲以佛教为师,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外物对心的黏滞。这样一来,他的内心一定淡泊而不起波澜;对于世事,也一定淡然无所嗜好。淡泊和冷淡相遇,便会颓唐委靡、溃败而不可收拾。那么他在书法上,难道不会只是得到张旭的外在形貌吗?不过我听说佛教徒善于幻化,具有许多技能;高闲如果确实通晓这种法术,那么我就无法知道了。○送殷员外序 唐朝承受天命成为天子,四面八方各国,不论海内还是海外,不论大小,全都向朝廷称臣归顺。每逢时节进贡当地的水土物产,大国特地前来,小国则附带聚集而来。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以后,把天下各地都治理得符合制度。元和十二年,诏书说:“四方各国,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亲近,奉行职贡尤其谨慎。丞相应当选宗室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往赏赐回鹘君长,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又选一名通晓经术、熟悉时事的人,作为他的副使。”于是殷侯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穿朱衣、持象笏,奉命出行。朝廷大夫没有不出来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举杯说:“殷大夫:如今有人只到数百里外去,出门便惆怅不安,脸上显出离别的可怜样子;拿着被褥入三省值班,还要反复叮嘱、回头照看婢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言语和脸色上却一点细微的忧惧也没有,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具有大丈夫气概吗?丞相让您应诏,确实是了解人才。士人如果不通晓经术,果然是不足任用的。”于是众人相继作诗,来叙说他的出行。●卷五百五十六 ☆韩愈(十) ○送杨少尹序 从前疏广、疏受二人因为年老,一天之内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设下供帐,在都城门外为他们饯行,车辆有数百辆,道路上观看的人大多叹息落泪,共同称说他们的贤能。汉史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世擅长绘画的人又把他们的事迹画了下来,直到今天仍然光照人们的耳目,显赫得像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国子司业杨巨源,正凭借擅长作诗来教导后辈,一旦因为年满七十岁,也向丞相说明情况,辞官回归故乡。他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提并论,如今杨君和疏广、疏受二人的心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我惭愧地列在公卿之后,因患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去时,城门外送行的人有多少?车辆有多少辆?马有多少匹?道路两旁观看的人,是否也有叹息并知道他贤能的?太史氏又能不能把这件事发扬光大,作传来接续疏广、疏受的事迹呢?会不会冷落无闻呢?眼下世上已经没有擅长绘画的人,至于画还是不画,本来就不必计较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去时,丞相中有爱护并惋惜他的人,禀告皇帝让他担任本都少尹,不断绝他的俸禄,又作歌诗勉励他;京师中擅长作诗的人,也相继唱和。不知道当年疏广、疏受离去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古今人物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实在无法知道。中古以来的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后便无处可归。杨侯刚成年时,在家乡应试中选,唱着《鹿鸣》来到京城。如今归去,他指着树说:“某棵树是我先人种的,某条水、某座丘陵是我小时候钓鱼游玩的地方。”乡里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且告诫子孙,要把杨侯不离开家乡作为榜样。古人所说的“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吧,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