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三十四
○上梁补阙荐孟郊崔宏礼书观辞违盛德,旷阻拜跪,自始及今,三改其时,方寸之心,戴慕何穷!但以久寓之身,无所取资,故或丐於北,或游於南,秋夏逍遥,途极还东,业不增旧,文不加新,将往拜见,愧无所容。终乃因循,惧日至疏。执事方擅名於时,出入两宫。上悦对问,外内公卿无疑议,无间言,斯乃前汉贾谊、王褒之徒弗及也。岂复能思观之在天下窃窃哉?然观尝以未成名前,高见揄扬,远迩之人,以观为执事门生。然作公门生,当人此言,岂曰易乎?岂曰荡乎?诚敢望耶?诚不敢望耶?然每思念士有胜己者,而上荐之执事,以恃知德之深也,常用为心。今有孟郊者,有崔宏礼者,俱在举场,静而无徒,各以累举,可嗟甚焉。孟之诗,五言高处,在古无二;其有平处,下顾两谢。崔之文,鸿健宏深,度中文质。言之他时,必得老成;言之今日,粲然出伦。执事导之辈流,於观日深矣,故得言,今辄以二子之文布之下风,执事岂以为党乎?盖良匠之明,有所无由而见者,二子之美,有所无从而求者。盖以慕举尔所知遗其友之言,慕之多,以至不量力也。其孟子之文奇,其行贞,其崔子为文,如适所陈,为行则磊落不常,俱非苟取是之人也。特惟哲匠执而匠之,引而涂之,未若观之愚也。尝望处分《维摩诘赞》,初若不安,应命乃迟,方今励精,上或可观。
○八骏图序予尝闻周穆王八骏之说,乃今获览厥图,雄凌し腾,彪虎文螭之流,与今马高绝悬异矣,其名盗骊、蜚黄、▯▯、白羲之属也。视矫首则若排云,视举足则若乘风;有待驭之状,有矜群之姿;若日月之所不足至,若天地之所不足周,轩轩然,嶷嶷然。言其真也,实星降之精;思其发也,犹神扶其魄。轼者如仙,御者如梦,将变化何别哉?世说周穆王驾八骏,日会王母於瑶池,从群仙而游。按《山海经》云:“昆仑山去中国三万里。”乃非虚说也,而不知其所从得之。厥神是生为之用欤?何古无甚匹欤?图之首有褚公遂良题云:“秦汉传之,降於梁隋,至於皇唐。不泯厥迹,卓尔昭然。”奇哉信乎!苟今考之於古,则人大笑矣;求之於时,则旷世矣。由是知物有同者不必良,有异者不必否。或虑观之者昧,故为序以表焉。
○浙西观察判官厅壁记观闻国朝置观察判官故事於今之老成人,则曰迩乎哉,乃本而言之。厥自兵兴,上忧天下列郡无纲纪文章,是用命忠臣登车为观察使,而镇抚其民人,今来亦三纪於兹。古者所谓出连城守,今则大者或十数城,或七八城,小者或四五城。观其所以,察其所由,使乱不得长,使理不得渝,犹川之有防,犹户之有枢,其系厚矣,其临高矣。其下宾佐,实有常任。其大者曰观察判官一人,谋以济美,佐以成能,必求贤者,礼而居之;无则阙如,不苟其人。允矣乎浙右之疆,包流山川,控带六州,天下之盛府也,国之盈虚,於是乎在。太原王公廉察之七年,署监察御史李公士举为观察判官。公从事浙右,十有馀年,能事备乎游章,光烈灼乎简书。始从韩公,多辨疑狱,多释冤囚,疑似得昭,纠纷得宁,四方翕然,籍甚於公。後从王公,盛德日新,六州人殷,奸宄易容,民不淳良,吏不廉清,无日无之。公乘轺车,日往月还,剖断善恶,明白可观,六州之士,为颂作歌,天下名贤,罕不咨嗟。九年冬,苏州刺史有丁忧去官,连城命公来抚吴,德化忄佥人,如春之和,吴人乐康。嗟乎!夫有其任,无其事,十有八九,岂虚耳哉?非其任,有其事,如公之作者,百无一二焉。议者以为视公之为佐,可谓忠於佐矣;视公之断狱,可谓敏於狱矣;视公之理人,可谓达於理矣。谅哉!有以颂连城之表贤,有以见吴人之多幸,有以见李公之攸宜矣。从侄观拜命而书,愧为公羞。九年十一月十四日记。
译○上梁补阙荐孟郊崔宏礼书 我辞别您的盛德,久未能够拜见,从开始到现在,时日已经三次更改;方寸之心,对您的仰戴爱慕哪里有尽头!只是因为久居异乡,身体无所凭借,所以有时向北乞食,有时向南游走,秋夏之间逍遥漂泊,走到尽头又返回东方;事业没有超过从前,文章也没有增益新意。想要前去拜见,又惭愧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终于因循拖延,害怕一天比一天疏远。执事如今在当代享有盛名,出入两宫;皇上喜欢听您应答,朝廷内外的公卿没有疑议,也没有间言,这是前汉的贾谊、王褒之流也比不上的。您哪里还会想到我李观这样默默无闻地身处天下呢?然而我曾经在没有成名以前,得到您的高见和称扬,远近之人都把我看作执事的门生。既然作为公门的门生,面对人们这样的说法,难道容易吗?难道可以放任吗?我实在敢于期望吗?又实在不敢期望吗?但我每每想到,士人中有胜过自己的人,就应当向执事举荐,以此依靠您深厚的知人之德,这一念常存心中。如今有孟郊、崔宏礼二人,都在科举场中,安静自守而没有同党,各因屡次应举而困顿,实在令人叹息。孟郊的诗,五言诗的高妙之处,古今无二;即使平常之处,也低头胜过两谢。崔宏礼的文章,宏大刚健而深沉,法度与文采相称。若在以后谈论他,必定会成为老成之士;若在今日谈论他,他已经鲜明地超出同辈。执事引导同辈人才,对于我来说日益深厚,所以我才敢开口;如今冒昧把这两人的文章呈给您,执事难道会认为我是在结党吗?大概优秀匠人的眼力,有时也有无法看见的地方;这两人的美好,也有时无人能够寻求发现。这只是因为仰慕您举荐所知之人的心意,遗忘了顾念朋友的常情;仰慕之情太多,以至于不自量力。孟子的文章奇特,他的品行贞正;崔子的文章,正如我刚才所陈说的,品行则磊落而不寻常,他们都不是苟且求取功名的人。特别希望明智的匠人亲自拿起工具加以雕琢,引导他们修治,不要像我这样愚昧。我曾经希望您裁定《维摩诘赞》,起初似乎不安于此,奉命之后进展迟缓,如今正在振作精进,或许还可以看。○八骏图序 我曾经听说周穆王八骏的传说,如今竟然有幸看到这幅图。图中的骏马雄健高腾,属于斑彪、猛虎、纹螭一类,与今天的马相比较,高下悬殊。它们的名字是盗骊、蜚黄、▯▯、白羲之类。看它们抬头,仿佛能够排开云层;看它们举足,仿佛正在乘风;有等待驾驭的姿态,有傲视群马的风采;仿佛日月所不能到达,仿佛天地所不能周遍,昂然高举,巍然峻拔。说到它们的真实本质,实在像是星辰降下的精华;想到它们奔发的姿态,又仿佛有神灵扶助它们的魂魄。车轼旁的人像仙人,驾车的人像在梦中,这种变化与神奇还有什么分别呢?世人说周穆王驾着八骏,每天在瑶池会见西王母,与群仙游乐。考察《山海经》说:昆仑山距离中国三万里。这就不是虚妄的传说了,但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这些骏马。难道是那些神灵生来就是供他使用的吗?为什么古代竟没有什么可以与它们匹敌的呢?图的开头有褚遂良公题字说:秦汉相传,降及梁隋,直到大唐;它们的踪迹没有泯灭,卓然显明。奇异啊,确实如此!如果今天拿它们来与古代考察比较,人们一定会大笑;如果在当世寻求它们,则是隔世难逢。由此可知,事物相同的未必良好,事物不同的未必不好。也许担心观看此图的人不明白,所以写下这篇序来表明它。○浙西观察判官厅壁记 我听说本朝设置观察判官的旧例,向如今的老成之人询问,他们说:这件事离现在很近啊。于是我从根本上说起。自从战争兴起,皇上忧虑天下各郡没有纲纪和文治,因此命忠臣登车担任观察使,镇抚当地百姓,至今已经三纪。古人所谓出任连城的守臣,如今大的有时统辖十几城,有时七八城,小的有时四五城。观察其所行,考察其缘由,使混乱不能长久,使治理不能改变,犹如河流有堤防,门户有门轴;它所关系的十分重大,它所承担的地位十分高。观察使属下的宾佐,确实各有固定职任。其中重要的职位,是观察判官一人,谋划以成就美政,辅佐以完成才能,必定要寻求贤者,以礼相待而任用;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就宁可空缺,不可苟且任用。浙西的疆域确实广大,包罗江河山川,控制六州,是天下繁盛的府地;国家的盈亏兴衰,都与这里有关。太原王公任观察、廉察的第七年,署任监察御史李士举公为观察判官。李公在浙西任职十多年,能干的政绩都记载在游章之中,光明的功烈在简册上灿然可见。他起初跟随韩公,审理了许多疑难案件,释放了许多蒙冤囚徒;疑似不明的事情得到昭示,纠缠纷乱的事情得到安宁,四方都一致称服,李公的声名大为显著。后来跟随王公,盛德日益更新,六州人口繁盛;奸邪盗贼容易被发现,百姓不淳厚善良、官吏不廉洁清正的情况,没有一天不存在。李公乘坐轻车,天天前往、每月往返,剖析判断善恶,明白而值得观瞻;六州士人作颂歌赞美他,天下的名贤很少有不赞叹的。九年冬,苏州刺史因丁忧离职,连城命李公前来安抚吴地;他的德政教化浸润众人,如同春天的和气,吴地百姓因此安乐康宁。唉!有任职的名分,却没有相应的政绩,十人中有八九人如此,难道是空话吗?没有相应的任职,却能有相应的政绩,像李公这样作为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议论者认为,观察李公做佐官,可以说是忠于佐职;观察他断狱,可以说是敏于审狱;观察他治理百姓,可以说是通达治道。确实如此!这足以歌颂连城表彰贤才,也足以说明吴地百姓多么幸运,更足以说明李公确实适宜担任此职。我这个从侄李观奉命书写此文,惭愧反而使李公蒙羞。九年十一月十四日记。
○常州军事判官厅壁记常州列郡也,天下有紧,我居其一焉;军事亟务也,天下有三,我备其属焉。於是求厥人,任厥事,观厥能,不亦难乎?则汝南袁德师,今在选焉,夫三军称帅,万夫之望,诚不若也,其於辑睦,亦何贰焉?夫大臣开幕,多士委质,诚不若也,其於裨补,亦何贰焉?袁生恢恢然,▯▯然,宽而有纪,明而无邻,行饰以贞,言饰以温。始韦公以给事匪躬之故,出厘是邦,生方尉於义兴,▯然见嘉,乃殊常寮。军事之机,议之堂上,军事之宜,开之府中,诚旧制也。韦公答其人以礼,盛其居以华,扬其智以文,美焉哉!韦公遇生以善,生报韦公以诚。某尝闻生南阳公之孙也。夫维嵩之於天下,非常之山也;黄河之於地中,非常之川也;南阳之於时,非常之人也。嵩以乔天盖之,河以流地载之,南阳大忠,以子孙嗣之。六年冬,皇帝郊昊天,理百神,修废继绝,求旧惟新,生以寻南阳之孙,一命兹官。九年冬,复命袭爵南阳公。某以为古人曰。“赏延於世。”又曰:“善人虽十世,犹将宥之。”其是之谓也。是年十一月,某赴京师,自苏州至常州,会袁生。引厅前轩,如▯斯飞;植竹新栏,如凤斯食。乃白府公留为记,韦公欢然不见逆。且自天下称兵,三四十年间,拥旄曰使持节,曰州使,曰节度,曰团练,有副使判官。大历中,宰臣常公以为费,不能去其大,而去其细,乃罢团练,今之军判官犹是也。命某记书其事,实始於今。请以生之官氏冠乎将来,非以媚生也,愿以光乎非常之人後也。记之年月,在乎记中。
○道士刘宏山院壁记新定刘法师,大汉之遐裔也。老氏间气,性识冲厚,体貌魁岸。弱龄味道,雄节迈古,淮海胜景,无不绵历,内蕴研精茹术。历载三纪,虽形存方内,而神泊太素,天机不浅,积学所运也,可与董奉抵掌,葛洪拍肩。先生以至德三载,束身制度,配住兹观。岿然端居,烟霞排空,松桂满目,抗出尘之想,秉超世之操。无何,大历之初,绿林狂寇,作祸斯邑,居人万户,冰裂瓦解,暴骸骨於郊野,注膏血於邱壑,桃源化为战地,羽客倏以蓬转。先生乃披霓裳(阙一字)丹诀,将适南岳,途经鄱阳。先相国第五琦时左迁鄱阳守,其人廊庙之柱石,帝王之股肱,波澄万顷,壁立千仞。先生於是植杖以请谒,一见而敛衽,再见而倒屣,忘言相契,志意偶合。於时先生法播南楚,声动人群,故江西连帅路嗣恭,其人寥廓之劲翮,▯钢之利器,忠信亚前史,文武表前代。虽受年不永,可与三杰并骛,复雅重黄老,尊崇虚无。始闻先生,望风委质,先询以简礼,後聘以车乘,服门人之礼,约方外之游。如是未几,路公归朝,先生汛若不系之舟,亦厌凡境。大历十三年,旋此旧迹。未盈数岁,陵谷殊状,亲戚耆宿,沦丧略尽。所止堂宇,荆棘生焉;阒其仪像,埃尘磨灭;寒叶坠於灌木,山鬼聚於丛薄。先生顿足而四顾,揽涕而兴叹。惜驰光於过隙,念往事於馀烬。乃假村闾丁壮,戮力芟翦,板筑颓址,扫除崩榛,构长庑以梓漆,饰危殿以▯素,激引元旨,招携道流。先生乃於其观西南隅独立高堂,智者与议,良工操斤,凭山建基,凿石开户。垦硗确以植灵苗,拨峥嵘以树修竹,苔驳竹径,风吟步虚,岩生夏云,林散秋色。先生方据梧长啸,煮茗留客。且我所贵者隐,隐所贵者道;道以隐而含耀,隐以道而无闷。玩是幽处,得非仙府?不必瀛洲、方丈,乃为绝境。先生自然以得真,依真以养生,潇洒无事机,恬淡无戚容,高谈能离坚,放意能了空。噫б!老庄之微言,先生决之如叩钟;人间荣位与多财,先生视之如浮□。是以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或所与遇者,其唯纵古之士,遁俗之人在乎?昔元宗之有天下,得道之统,垂五十载,亿庶辑睦,四夷亦宁。自後国家多故,皇帝旰食,二教稍弭,兵符竞趋,深虑是法不可振。兹二教者,三界之根柢,群生之雨露,使匹夫取舍,亦有损益,用之於上,其可废乎?窃悲大块劳我以声色,要我以名利,未果握先生之手,登先生之堂。然不死之术,愿与共有。临壁抽思,以旌善人。某年月日记。
译○常州军事判官厅壁记 常州是列郡之一,在天下各郡中属于紧要之地,我正处在其中;军事是紧急事务,天下有三处承担这样的事务,我又充任其中的属官。在这种情况下寻求合适的人,任用他处理相应事务,考察他的才能,难道不是很难吗?如今汝南袁德师正在候选之列。三军都称他为统帅,是万人所仰望的人,确实没有比得上他的;至于使众人和睦,又有什么差别呢?大臣开设幕府,众多士人委身任职,确实没有比得上他的;至于辅佐补益,又有什么差别呢?袁生胸襟宽广,气度宏大,宽厚却有法度,明察而无所偏私;行为用贞正修饰,言语用温厚修饰。起初韦公因为给事中任职、竭尽职守的缘故,出任治理此邦;袁生当时正在义兴任县尉,韦公见到他便特别赞许,于是让他不同于寻常僚属。军事机要在堂上商议,军事事务在府中公布,这确实是旧制。韦公以礼对待袁生,使他的居处华美,发扬他的智慧并以文章显露,美好啊!韦公以善意对待袁生,袁生以诚心报答韦公。我曾听说,袁生是南阳公的孙子。嵩山对于天下,是非同寻常的山;黄河对于大地,是非同寻常的河;南阳公对于当时,是非同寻常的人。嵩山以高耸入天覆盖大地,黄河以流经大地承载万物,南阳公以大忠大德,使子孙继承他的事业。六年冬,皇帝郊祭昊天,治理百神,修复废绝的事业、承续断绝的世系,寻求旧人而任用新人;袁生因为寻访南阳公的后裔,得到一命之职。九年冬,又命令他承袭南阳公的爵位。我认为古人说过:赏赐延及后世。又说:善人的后代即使过了十世,仍将得到宽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这一年十一月,我赴京师,从苏州到常州,恰好遇到袁生。他引导我看厅前的轩屋,像鸟儿飞翔;新栏旁种着竹子,像凤凰正在进食。于是我禀告府公,请求留下此文作为记,韦公欣然接受,没有反对。况且自从天下兴兵以来,三四十年间,掌握旌节的人有称使持节的,有称州使的,有称节度的,有称团练的,并设有副使、判官。大历年间,宰臣常公认为这些设置耗费财力,不能废除大的建制,便废去了细小的团练使职位,今天的军事判官仍由此而来。韦公命我记载此事,实在是从现在开始。请让我把袁生的官职和姓氏写在篇首,不是为了讨好袁生,而是希望由此光显这位非同寻常之人的后代。记载的年月,就在文中。○道士刘宏山院壁记 新定的刘法师,是大汉的远代后裔。承受老氏的精气,性情识见冲和敦厚,体貌魁伟高大。年少时便体味道术,雄健的节操超越古人;淮海的胜景,没有不亲自游历的,内心蕴藏着精深的研究和道术。历经三十多年,虽然形体还存在于尘世之内,而精神已经安泊于太素之境;他的天机深奥,都是积累学问所发挥的结果,可以与董奉握手相比,与葛洪并肩而行。先生在至德三载约束自身、遵守制度,配住在这座道观。高高端坐,烟霞直冲天空,松树桂树满眼皆是;他抱持超脱尘世的想法,秉持超越世俗的操守。不久,大历初年,绿林狂寇在此地制造祸乱;当地万户居民冰裂瓦解,暴尸于郊野,膏血流注山沟,桃源变成战场,道士也迅速像蓬草一样漂转。先生于是披着霓裳,携带丹诀,准备前往南岳,途中经过鄱阳。先相国第五琦当时被贬为鄱阳太守;这个人是朝廷廊庙的柱石、帝王的股肱,气势如澄清万顷的水面,高耸如壁立千仞的山峰。先生于是拄杖前往求见,一见面便整理衣襟,再见面便倒屣相迎;两人不言而心意相通,志趣恰好相合。当时先生的道法传播到南楚,声名震动人群。因此江西节度使路嗣恭,这位胸襟空旷、如劲翮般的人物,像精钢制成的利器;忠信仅次于前代史书所载的贤臣,文武才略足以表率前代。他虽然寿命不长,却可以与三杰并驾齐驱,又一向推重黄老,尊崇虚无之道。起初听到先生的名声,便仰慕其风采而委身求教,先以简礼询问,后来用车马礼聘,行门人之礼,约定在世外同游。这样不久,路公回朝,先生又像不系之舟一样漂游,也厌弃尘世的境地。大历十三年,先生回到这处旧迹。不到几年,山川陵谷已经面貌大变,亲戚和年长故旧几乎都已沦亡。所居堂宇长满荆棘,寂静的神像被尘埃磨灭;寒叶落在灌木上,山鬼聚集在草木丛中。先生顿足四顾,拭泪而发出叹息。可惜光阴奔驰如过隙,追念往事只剩余烬。于是借用村中壮丁,齐心协力砍除荆棘,修筑倾颓的旧址,扫除崩塌的丛木;建造长廊并用梓木和漆装饰,修饰危殿并施以红白色彩;阐发玄妙的旨意,招来道门同流。先生于是独自在道观西南角建起高堂,请有智慧的人共同商议,请良工操斧施工;依凭山势打下根基,凿开石壁设置门户。开垦坚硬贫瘠的土地来种植灵苗,拨开峥嵘山石来栽种修长的竹子;苔痕斑驳的竹径上,风声吟唱着步虚曲;岩石间生出夏云,树林中散布秋色。先生有时倚着梧桐长啸,有时煮茶留客。况且我所珍视的是隐居,隐居所珍视的是道;道因隐居而含藏光辉,隐居因有道而不感到忧闷。游赏这样的幽静之处,难道不是仙府吗?不必是瀛洲、方丈,便已成为绝妙境地。先生顺其自然而得真道,依循真道来养生;潇洒而没有世俗机心,恬淡而没有忧戚面容;高谈足以超离坚执,放开意念足以通达空无。唉!老子、庄子的精微言论,先生能够像叩击钟一样发明它们;人间的荣位和众多财物,先生把它们看作浮云。因而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使他为友。也许他所愿意交往的,只有放达的古代士人和逃离世俗的人吧?从前玄宗拥有天下,得到道家、佛家二教的统绪,近五十年间,亿万百姓和睦,四夷也安宁。此后国家多有变故,皇帝忧劳得很晚才进食,两教渐渐衰微,兵符争相趋附;深思这件事,恐怕二教的道术不能振兴。二教是三界的根本,是众生的雨露,即便对普通百姓的取舍也有损益;在上位者使用它们,难道可以废弃吗?我私下悲叹天地以声色劳役我、以名利诱使我,却未能握住先生的手、登临先生的堂宇。然而长生不死的方法,希望能够与您共同拥有。我面对墙壁沉思,借此表彰善人。某年某月某日记。
○▯宁庆三州节度飨军记朗宁郡王张公,拥七尺之节,临三州之师,牧我▯荒,藩我雍疆。德迈乎龚黄,声称乎四邻;戎无南侵,国无西忧;师严民厘,封守晏如。圣上闻之,曷尝不负▯而咨之?因乃宠以彤弓,嘉以墨书,乃慰乃止,曷日而无哉!於是仗钺总戎之臣,咸望公而欢,惧无能称,於维朗宁之卒,已仗诚而言曰:“获拜锡之光,圣上之宠崇朗宁,足以励不戮力之臣。”然斯事也,君臣之殊尤,敢不述之而已焉哉?越春王二月,河澌未流,东风始凑,优柔委蛇,被公军容。公曩奉诏亲率师,备胡乘虚,君命未复,不自议还。虽阃外得专,亦大有所不专也。於是军吏之职事者,进复於戏下曰:“旧以是月赏功息勤,惠老及疾,哀死及孤。厥死无怨,厥生而愉,所以数军实,赉师徒,实旧典也。违之不孚。”公从之,乃练令长,豁连城,鼓於四门,旆於四墉。日既登,尘不腾,穷阴闭,淑气升,军声欢康,储舆雷▯良。翕乎万民,凑乎氐羌,空山之木春,近塞之草芳。朗宁乃鸠文武之吏,列而为行,东面向阙而再拜,如蒙上之命命之,然後申号而惠周,升堂而泽溥。贲育之伦,列於军之宇;校师之士,次於军之堂。进如风行,坐如云屯,旌旗蔽日,刀戟交光。公於是众食而食,众安而安,士尽感之,优用醉饱,而御酒肴。是日飨军,无淫乐,无乱音。右金鼓,左羽旄,所以奋武之烈,壮军之容。其馀管磬之欢,弦匏之繁,罔不合奏节,谐雅音,俾三军之士,毅其气,和其心;群羌之长,释我俘,归我侵。少壮重锐,老疾讴吟,▯化为祥,虏趋为擒。洪矣伟矣,朗宁之理,明德遐被者乎?乃知夫致飨者不止乎味,张乐者不止乎声,仁可以硕其肤,和可以齐其情,故朗宁之飨士,兼以仁和被之,岂以膻腥猗之哉?武有七德,朗宁其由二三焉。於时岁纪协洽,国家郊祀之明年,观布衣来游,宾公之筵。宗盟兄侍御史益,有文行忠信,而从朗宁之军,恶群小之日取媚也,故不自书。命观书之曰:“子之文直,长於记事,益知之。”乃题曰《▯宁节度飨军记》。
○晁错论观读汉史,见景帝杀御史大夫晁错,以姑息吴王濞,痛非其罪也,故直笔以议。按错颍川人,起於诸生,事文帝为太常掌故,以英词射策,累擢为中大夫。及景帝即位,极言献替,未尝不忠於心,乃命副丞相。错所以推心不顾,思永汉室,而患诸侯侈大,上书请削其土,是用翦其叶而固其本也。度错之志,岂有负汉哉?原吴濞之反诚有由,然间人骨肉而塞小忿,自非上达,能不生怨?怨端既立,臣节安附?欲无为逆,终不可得已。盖以南方富殖,而诸夏初▯,狂夫为计,料胜一举,遂摇长舌,交构七国,借诛错为名。景帝无非常之见,而听乱臣一说,乃斩错不问,冀在纾难。而七国之兵,曾不少减,足以察其来不为错明矣。且袁盎与错,宿不相善。况景帝岂不知二臣之不叶?而听偏议,是为臣报隙也,若宗社何?及邓公吴还,乃▯欷长悲,益为天子之羞尔。始高帝封濞於吴,以诫东南之必乱,於时岂有错削地之议?盖天之历数有理乱也,脱使无梁国以绝其道,无条侯以耀其武,则秦之鹿复骇,盎之肉可食。初错介然孤立,指画高议,大臣疾,小臣怖,人人束约,各欲亻事刃。其父知其必戮也。而深病之。错曰:“所以尊君上,安宗庙。”父曰:“刘氏安,晁氏危矣。吾不忍见祸及,先祸死矣。”噫!史臣责错之父不逮赵括母,何其鄙也!夫赵括持必败之势,而母言於赵王,不可使将,及括失律,母以先见获宥。晁错用至忠之略,与必败之势异也,其父虽惧祸至,奈其子所筹,国之大事也。且使括母言之,足称明妇人也;使错父言之,是沮其子为忠也。孰可拟议?或人有复言:“错忠则有矣,而智不足。”愚则不尔,夫忠所以补君,智所以济身,苟图济身,则忠有不遂;忠有不遂,是臣不臣,亦何生为?贼由袁盎,昧在景帝,非智之短,时不与也。古云直木先伐,愚智何足道哉!
译○▯宁庆三州节度飨军记 朗宁郡王张公,执掌七尺旌节,统领三州军队,牧守我▯地荒州,屏藩我雍州疆域。他的德行超过龚遂、黄霸,声名传遍四方;戎狄没有向南侵扰,国家没有西部忧患;军队严整,百姓安宁,边境守备安定。圣上听说这些,哪有不背着▯来咨询他的?于是赐给他彤弓,加以墨书褒奖;既安慰又嘉许,什么时候停止过呢?于是,凡是执钺统领军队的臣子,都仰望张公而欢喜,又害怕自己不能相称。朗宁的士卒已经秉持诚心说道:能够拜受这份恩赐的光荣,圣上如此尊崇朗宁,足以激励那些尚未竭尽力量的臣子。然而这种事情,是君臣之间特别重大的关系,难道敢不把它记述下来就算了吗?到了春王二月,河上的冰凌还没有流动,东风刚刚吹来,柔和曲折的气息遍布军营,显出张公的军容。张公先前奉诏亲自率军,防备胡人乘虚而入;君命还没有返回,他不自行决定撤军。虽然在朝廷之外可以专断,也有许多事情不能专断。于是掌管军务的官吏到帐下进言说:旧例在这个月赏赐有功者、使勤劳者休息,惠及年老者和病人,哀悼死者并抚恤孤儿。这样死者没有怨恨,生者感到欢愉;这是清点军队、赏赐将士的旧典,违背它便不能取信。张公听从了,于是整饬命令,豁免连城,四门击鼓,四面城墙悬旗。太阳已经升高,尘土没有飞扬,深沉的阴气闭合,和美的阳气上升;军中的声音欢快安康,储备车辆和军器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万民聚集,氐羌也前来,空山的树木呈现春色,靠近边塞的草木散发芳香。朗宁于是集合文武官吏,排成行列,面向东方朝阙再拜,仿佛蒙受皇上的命令亲自宣布;然后再次传达号令,使恩惠遍及众人,登上堂宇,使泽惠广泛施行。像孟贲、夏育那样勇猛的人,排列在军营屋宇之中;军校和士卒,依次站在军堂之下。他们进退如风行,坐下如云屯;旌旗遮蔽阳光,刀戟交相发光。张公于是与众人一起进食,和众人一起安乐;士卒全都感激他,于是尽情醉饱,并接受御赐的酒肴。这一天设宴飨军,没有过度的娱乐,也没有杂乱的音乐。右边击打金鼓,左边挥动羽旄,用来振奋武力的威烈,壮大军队的声容。其余管乐、磬乐的欢快,弦乐、匏乐的繁复,没有不合着节拍演奏、协和雅正音调的,使三军将士振作气势、调和内心;各部羌人的首领释放我们的俘虏,归还他们侵夺的财物。年轻壮士更加看重精锐,年老病弱者高声歌唱;凶暴之气化为祥和,敌虏奔逃而成为俘擒。宏大啊,伟大啊!这大概就是朗宁的治理,使明德远播了吧?由此才知道举行飨宴并不只是为了滋味,奏乐也不只是为了声音;仁可以使人的形体强健,和可以使人的情感协调。所以朗宁飨宴士卒,同时以仁爱和谐施加于他们,哪里只是用腥膻美味来取悦他们呢?武德有七项,朗宁大概做到了其中两三项吧。当时正值岁在协洽之年,即国家举行郊祀的第二年。我观看一个布衣来游,参加宾客的宴席。我的宗族兄长侍御史李益,有文章、品行、忠诚和信实,却随从朗宁军出征,因为憎恶那些小人日日献媚,所以没有亲自撰写此文。他命我观看这篇文章,说:“你的文章正直,长于记事,我知道你的才能。”于是题名为《▯宁节度飨军记》。《晁错论》我阅读《汉史》,看到景帝杀御史大夫晁错,以此姑息吴王刘濞,痛惜这并不是晁错的罪过,所以直书其事加以议论。考察晁错,他是颍川人,起初是诸生,侍奉文帝,任太常掌故,凭借出众的文辞参加射策考试,多次升迁为中大夫。景帝即位后,他极力陈说应当兴革的政事,从未不是出于忠心,于是被任命为丞相副职。晁错之所以推心置腹而不顾自身,是想使汉室长久,却忧虑诸侯势力过于强大,便上书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这是剪除枝叶而巩固根本。推测晁错的志向,难道有辜负汉室的地方吗?追究吴濞反叛,确实有其原因;然而离间骨肉亲情,只为堵塞一时的小小怨忿,若不是上达天听,怎能不产生怨恨?怨恨的端绪一旦形成,臣子的节义又依附于哪里呢?想不走向叛逆,终究不可能。大概是因为南方富庶,而中原当时刚刚混乱,有个狂妄之徒策划此事,估计一举可以取胜,于是肆意挑拨,互相构陷七国,借诛杀晁错作为名义。景帝没有非同寻常的见识,却听信乱臣的一面之词,于是斩杀晁错而不加追问,希望借此缓解祸难。然而七国的军队一点也没有减少,足以看出他们起兵本来就不是为了晁错。况且袁盎和晁错一向不和,难道景帝不知道两位大臣不合吗?却听信偏颇的议论,这就是让臣子报私仇;宗庙社稷又将如何呢?等到邓公从吴地回来,景帝才抽泣长叹,更加成为天子的羞耻罢了。当初高帝把刘濞封在吴地,是为了告诫东南必然会发生叛乱;当时难道有削减吴地封地的议论吗?大概上天的气数有治有乱;假使没有梁国来截断叛军的道路,没有条侯来显示他的武力,那么秦失其鹿又会惊奔,袁盎的肉也可以被人吃掉了。当初晁错孤高自守,独自立身,指陈政事,提出高明的议论,大臣嫉恨他,小臣害怕他,人人都受到约束,各人都想拿刀杀他。他的父亲知道他一定会被杀,因而深感忧虑。晁错说:“这是为了尊奉君主、安定宗庙。”父亲说:“刘氏能够安定,晁氏却危险了。我不忍看见祸患牵连自身,所以先死以避祸。”唉!史官责怪晁错的父亲不如赵括的母亲,这是多么鄙陋啊!赵括处在必败的形势中,他的母亲向赵王说不可让他领兵;等到赵括失误败军,赵括的母亲因事先预见而得到宽宥。晁错采用的是极其忠诚的策略,与必败的形势不同;他的父亲即使害怕祸患降临,又怎能改变儿子所筹划的国家大事呢?假使赵括的母亲说了这些话,足以称为明智的妇人;假使晁错的父亲说这些话,就是阻挠他的儿子尽忠。两者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有人又说:“晁错确实忠诚,只是缺少智慧。”我认为不是这样。忠诚是用来补助君主的,智慧是用来保全自身的;如果只图保全自身,那么忠诚就不能实现;忠诚不能实现,便是不成其为臣子,又何必活着呢?祸乱由袁盎造成,昏昧在景帝,不能说是智慧不足,只是时势没有给予机会。古人说直木最先被砍伐,至于愚与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辨曾参不为孔门十哲论论曰:客有言曰:“仲尼圣人也,曾参孝子也,十哲皆仲尼门人也。察其能孝於家,能忠於君,能友於兄弟,能信於友朋,可以临事,可以成章,故加其美目也。而曾参虽不闻兼此数者,乃其近者小者,而仲尼区别四科,前後十哲,曾参不与者何也?”主人对之曰:“噫!非仲尼於此异也。四科十哲之名,乃一时之言也,非燕居之时,门人尽在而言也。於时仲尼围於陈,畏於匡,曾参不在从行之中,故仲尼言在左右者,扬其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皆可邀时之遇,行已之材不得者。是以美而类之,伤而叹之,非曾参不当此数子也。使曾子於时得与数子从行,则仲尼之圣,不遗参之孝,不後冉伯牛、仲弓之目也必矣。”客於是称谢而退。或者止之曰:“客之问知其一未知其二,主人对得其细未得其大。且仲尼抱至圣之德,值多难之代,周游栖迟,不遇天下:仕鲁不终聘,过宋伐树,之卫不用,适楚逢患。而四科之徒,未尝离其起居,阙其弦诵,不以师道穷而曰妨已之进,不以身之私而越去,终日温温孜孜,提携负荷,从其行止,如手足羽翼。时仲尼有仁思德虑未言者,颜回辄发之,故谓之德行矣;仲尼言有所陈未达,而端木赐辄达之,故谓之言语矣;子路勇毅果正之士也,侍仲尼而不善之道不得入焉,故谓之政事矣,子游、子夏之文,《春秋》之外,得与仲尼论之,故谓之文学矣。故数子居则讲仲尼之道,行役则任仲尼之事,而曾参安则在焉?患难则未尝有用焉。且夫孝者,人性常然也,不至者非人也,参苟至之,乃得为人矣,夫何异也?且十哲之徒,孰有非孝乎?而曾参独以有孝之名,加其数子之长,故不得与之同目也。何谓不在从行之中而遗之也?夫孝者不止於家也,事君慎其事,忠其命,乃孝也;事师聘其道,敬其事,乃孝也;不去危即安,不冒利背谊,乃孝也。而参不敬其事矣,不能冒义背利矣,乃孝其孝矣,非孝也。子从儒守学,宜识所言,何言之介也?”主人拊几而起曰:“尔之辨则辨矣,如何?斯可谓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谒夫子庙文世载儒训者,陇西李氏子观,正词为洁,执洁为奠,恪以上荐。桓拨之十有三祀,孟秋之月朔,修冕带,问庙而入,再拜两柱之下。乃退伏而称曰,於皇夫子之道之德,与天地同施,与日月并明,乃圣乃神,炳乎典谟。惟王者得之以事神使民,庶人得之以不失其死生,诸侯得之以事天子,卿大夫得之以保禄位,怨灾不及其身,四时得之而序行,天下得之而大同。然则天、地、神、人之事昭乎?夫子之道之德也至矣,何小子之所窃叹焉?斯叹也,其惟来学乎?其惟乞灵乎?曰:某不敢然也。且夫礼乐浃於明,夫子之善道也,斯可谓以学矣。鬼神瞰於幽,夫子之明灵也,斯可谓以敬矣,孰敢舍道而来学?黩敬而乞灵者乎?於是再拜而起,徊翔而观,章施足徵,像设无喧。我庙俎豆,我王衣冠。夫子得之,亦无愧言。七十之徒,亦公亦侯,外如君臣,内实讨论。▯▯小子,思得其门。夫子圣人,天锡元精。其未生也,若超然神游,与两气俱存。其既生也,遇三季之会,飘▯湮沦。弦歌之音,拊而不和;仁义之图,卷而靡陈。及相鲁而有喜色,去宋而曰桓▯其如予何?圣人之穷,乃有如是也耶?噫!俾夫子生於尧之代,尧必後舜而先夫子;生於舜之代,舜必先夫子而後禹:圣人得时化可知也。如舜禹生於夫子之年,则不过守於畎亩之中,安有夫子之教,垂於无穷,若今日之澶漫者乎?惟夫子生实陪臣,殁乃王爵,有圣德也;惟纣生实殷辟,死曰独夫,有逆德也,惟爵谥在德,惟德有圣有逆,惟圣逆在人,不在於尊。呜呼夫子!圣人之极欤?凤鸟不至,无其时也,秦人烧书,文之衰也;唐帝爵王,德之兴也。惟夫子之德,洎唐之德,永而能安,古而更新,降康下民,▯有烈光,讫无间然。小子忡忡栗栗,拜奠而出,匪作匪述。○泾州王将军文有泾人告我曰:“虏侵泾州,去城六十里,泾军陷围,固无藩篱,脱有走飞。有王将军,虽实泾师,别戍而来,奋少击众,提急赴危。身先其兵,兵後其私。张旗为风,伐鼓为雷。风雷之威,壮哉鼓旗!全泾军如云回,破虏阵如山开。然後创痛还奔,戎丑残摧。将军犹杀敌不穷,骇怒疾驰,遂没於沙埃。”吁!少卿生降,苏武老归,窦宪出师,曷如将军之亡哉?主上闻之,赠官汾州。赏则厚矣,我窃悲焉。悲赏出死後,用失生前。天下之有,用不得闻,故多败殁,上之执赏,死而加之,利为空名。繇是将军之伦,何尝劝焉;泾州之师,何尝保焉。苟圣人用人,一如将军,斧钺之雄,征镇之类,则将军无偾尸,泾州无陷围,亦可知矣。惜昔兵微用卑,以至於是焉。於戏伤哉!
译《辨曾参不为孔门十哲论》议论说:有位客人说:“仲尼是圣人,曾参是孝子,十哲都是仲尼的弟子。考察他们能够在家尽孝,能够对君主尽忠,能够友爱兄弟,能够信任朋友,可以面对事务,可以成就文章,所以给他们加上美好的称号。曾参虽然没有听说兼具这几种长处,但这些只是近处的小节;仲尼区分四科,前后列举十哲,曾参却不在其中,这是为什么呢?”主人回答说:“唉!这并不是仲尼在这里有所不同。四科、十哲的名目,只是一时的谈论,并不是平日闲居时门人全都在场而作的评说。当时仲尼被困在陈国,曾在匡地遭难,曾参不在随行的人中,所以仲尼只称扬身边的人,说他们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面都可以得到当时的任用;对于有才能却不能获得任用的人,则表示赞美并为之感叹,并不是说曾参不配列入这几类。假使曾子当时能够与这些人一起随行,那么以仲尼的圣明,必定不会遗漏曾参的孝行,也不会把他排在冉伯牛、仲弓之后。”客人于是称谢而退。有人阻止他说:“客人的问题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主人的回答得到了细节却没有得到根本。仲尼怀有至高的圣德,却处在多难的时代,周游各地而不得遇合天下:在鲁国做官没有任职到底,经过宋国时遭到伐树之辱,到卫国又不被任用,前往楚国又遇到祸患。而四科的弟子从未离开他的起居生活,从未缺席他的弦歌诵读,不因为老师处境困穷就说妨碍自己进取,也不因自身的私事而离开,终日温和勤勉,提携负荷,随着他的行止,如同手足羽翼。当时仲尼有仁德的思虑尚未说出,颜回总能替他发明出来,所以称为德行;仲尼所说的道理有未能阐明之处,端木赐总能替他通达,所以称为言语;子路是勇毅果决正直的人,侍奉仲尼时,不正当的道路不能进入,所以称为政事;子游、子夏的文章,在《春秋》之外,还能与仲尼讨论,所以称为文学。因此这些人闲居时讲习仲尼之道,出行时承担仲尼的事务;而曾参在安逸时在哪里呢?遇到患难时又从未发挥作用。况且孝是人的常性,不达到孝便不能算是人;曾参如果达到了孝,也只是因此成为一个人罢了,有什么特别呢?何况十哲之中,谁不是孝顺的呢?” 但曾参唯独以孝著名,反而给其他人的长处增加了光彩,所以不能和他们使用同一个称号。怎么能说曾参不在随行者中,却被遗漏了呢?孝并不只限于家庭:侍奉君主,谨慎地办理他的事务,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这才是孝;侍奉老师,尊奉他的道,敬重他的事务,这才是孝;不离开危险而趋向安逸,不冒犯义而背弃利,这才是孝。曾参不敬重这些事务,不能舍利而取义,只是孝顺他自己的孝罢了,并不是真正的孝。你跟随儒者学习,应该懂得这些话,为什么说得如此固执呢?” 主人拍着几案站起来说:“你的辩说确实很能辩说,但怎么样呢?这可以叫作攻击异端了,这种做法是有害的!” 《谒夫子庙文》世代承受儒家教训的陇西李氏之子李观,以端正的言辞作为洁净的祭品,持守洁净之心作为祭奠,恭敬地来进献。桓拨十三年孟秋初一,我整饬冠冕衣带,询问夫子庙所在而进入,在两根柱子之间拜了两拜。于是退下伏地说道:伟大的夫子啊!您的道与德,和天地同样施行,和日月一样光明;既圣且神,光耀于典籍和诰命。只有君王得到它,才能侍奉神灵、役使百姓;庶民得到它,才能不失去生死之道;诸侯得到它,才能侍奉天子;卿大夫得到它,才能保有俸禄与爵位,使怨恨灾祸不降临自身;四时得到它,才能有秩序地运行;天下得到它,才能达到大同。这样说来,天、地、神、人之间的事情,难道还不清楚吗?夫子的道与德已经达到极致了,我这个小子还私下叹息什么呢?这种叹息,难道是因为前来求学吗?难道是因为来求取神灵的帮助吗?我说:我不敢这样。况且礼乐充满于显明之处,这是夫子善道的表现,可以说是凭借学习而来;鬼神在幽冥处察看,这是夫子光明的神灵,可以说是凭借敬意而来。谁敢舍弃道而来求学,亵渎敬意而来求取神灵帮助呢?” 于是我再拜起身,徘徊观览。文采陈设足以作为凭证,神像设置肃穆而无喧扰。我的庙中陈列俎豆,我的君王穿戴衣冠。夫子得到这些,也无愧于所称颂的话。七十位弟子,有的成为公,有的成为侯;表面上像是君臣,内里其实都在讨论学问。小子我恭敬地思考,希望能够找到入道的门径。夫子是圣人,上天赐予他元精。他尚未出生时,仿佛超然神游,与阴阳二气一同存在;出生以后,却遇上三代末世的时代,飘零沉沦。弦歌之声,拍击琴瑟也不能使其和谐;仁义的谋划,卷起而无人陈说。等到他辅佐鲁国时才露出喜色,离开宋国时却说: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圣人的困穷,竟然有这样的情形吗?唉!假使夫子生在尧的时代,尧一定会把舜置于夫子之后、把夫子置于舜之前;生在舜的时代,舜一定会把夫子置于自己之前、把禹置于自己之后。圣人得到时势便能教化天下,由此可知。假使舜、禹生在夫子的年代,他们不过只能守在田野之中,哪里会有夫子的教化流传到无穷,如同今天这样广远呢?只是夫子生时确实是陪臣,死后才获得王爵,这是因为有圣德;只是纣生时确实是殷朝君主,死后却称为独夫,这是因为有逆德。可见爵位和谥号取决于德,德有圣与逆之分,圣与逆在于人,不在于尊贵的地位。呜呼,夫子啊!您是圣人的极致吗?凤凰不来,是因为没有圣王的时势;秦人焚烧书籍,是因为文教衰败;唐帝封夫子为王,是因为德教兴盛。只有夫子的德,以及唐代的德,长久而能安定,古老而又更新,使安康降临百姓,显现出盛大的光辉,终究没有人能够非议。小子我内心惶恐战栗,拜祭之后出庙;这不是创作,也不是述作。《泾州王将军文》有泾州人告诉我说:“敌虏侵犯泾州,距离城池六十里,泾州军陷入包围,本来就没有藩篱屏障,稍有不慎便会逃散。有一位王将军,虽然实际上是泾州军的将领,却从别处驻防赶来,以少数攻击多数,带领援军急赴危急之处。他身先士卒,士卒随后而行,把个人私事置于军务之后。张旗如同风起,擂鼓如同雷鸣。风雷般的威势,多么壮盛啊!鼓旗指挥之下,泾州军完整地如云回转,敌虏的阵势像山裂开一样被击破。随后将士带着创伤痛苦奔回,敌军残败摧毁。将军仍然不停地杀敌,惊怒之中疾驰追击,终于死在沙尘之中。”唉!李陵少卿投降,苏武年老归来,窦宪出兵征讨,哪里比得上将军这样战死呢?主上听说后,追赠他为汾州官职。赏赐确实丰厚了,但我私下为此悲哀。悲哀的是,赏赐出现在死后,任用却错过了生前。天下有才能的人不能被听闻,所以常有败亡;上位者掌握赏赐,死后才加给他,利益只成了空名。由此看来,像将军这样的将领,哪里曾受到激励呢?泾州的军队,哪里曾得到保障呢?假如圣人用人都像任用这位将军一样,任用那些掌斧钺的雄杰和征讨镇守之类的人,那么将军就不会尸体横陈,泾州也不会陷入包围,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可惜过去军力微弱、任用卑下,以至于造成这样的结果。唉,真令人悲伤啊!”
○斩白蛇剑赞吁!审厥剑,在昔天地之灵器也,而莫我敢知。汉皇得之初,其天成乎?其神造乎?其人为乎?何乃出而逢经纶,用而会大人。斩白帝於泽,升赤龙於云。然後安绎骚乎荒屯。作之臣,作之君。丰雄倜傥,若斯之不测耶?亮惟天地革而大人用,灵器化成。肆能前人而谋,先鬼而灵。托三尺之质,扶堪舆之倾,非楚金工之能名天讨圣作也。▯乎哉!夫周之衰也,天子孤,外臣强,而不有用之者,时不可匡也。周之末也,天下哀恫,磔为七雄,而不有获之者,人不足与也。秦皇帝鲸鲵群豪,噬嗑六合,而不得宝之者,德不足终也。逮秦上渎於神,下毒於民,人神兴妖,上下轧秦,是剑将翼大人而运天下也。宜其如虎貔,如蛟螭,或啸在谷,或飞在涯。故汉皇卒然攘袂而得之,於是仗之而行,向之而威。日月照临,星辰发挥。楚之以负,秦之以危。是日月天地之灵器,所以嬴、项授之倒持哉。後代宝之,历中兴魏晋已还,无德於民,灵器不能久安。张茂先见飞而去,或以为龙,於是绝矣。有知言者非之曰:“夫人事有穷,神物无方,曷知非得於此,失於彼?汉皇所以昌,齐宋梁魏所以亡也。然数国者,享年不长,其剑亟去却,犹三代之鼎,九州之险,不可以昏乱而守,况穷化极灵,而隐见计之乎。然苟以至神推之,则未尝遗於圣人矣。繇是黄帝得之诛蚩尤,周武得之戮殷辛,汉得之而斩白蛇,唐得之而革隋乱。则是器也,神而应用,用靡王,非刑刑之谓也,其惟圣人而已。○妄动箴动出乎妄,静以制之。静不可终,终违其时。顾道非远,妄动则远。道以处我,我孰能反。利往则施,无庸则卷。合於一致,何妄能损。天一地二,三光飘▯。无恒流行,万物则妖。大化孕人,人有成性。动牵於妄,妄亦斯竞。惟天之大,而世作镜。下颐人心,如环无端。食其游词,共叔自残。刘歼英韩,楚灭子干。五者实妄,不妄必完,妄由动生,动以妄奸。能以义胜,动归乎安。晋文教战,一战民悦。勾践泣仇,再战仇雪。知几不殆,妄动斯折。二国尚然,况一夫节。●卷五百三十五☆李观(四)○交难说交之难兮久矣,且苟合兮为耻。昔人病於无友,嗟友不可以已矣。绝壑万丈,咸▯々龙吟。元云遂兴,六合为阴。碧山嵌空,处啸其中。百兽悍栗,▯然长风。夫物以类感,何感不致。交以心契,何契不秘。然执可久之契,先古称利。言求於斯,不可易易。二气陶甄,曰人是先。足矩地,首规天。大朴摧颓,六情入焉。一与一夺,失其自然。积有亿年,人增险艰。使我行无所之,居无所安。末流溅溅,溃我素源。源无清流,弃沈逐浮。诈色自伐,伪心相求。睢盱竭欢,未竟成仇。一日销落,速如凛秋。朝荣无遗,俗态岂留。独见神岳寒柏,千寻无俦。直天而生,高於斗牛。下睨群植,匪堪与侔。可者为交,穷达不偷。乐亦同乐,忧亦同忧。生死循环。其道率由。破产作惠,不相为酬。如斯之谓也。昔夷吾九合之策,知者不孤。巨卿千里之哭,今也则无。石父解缚於齐相,智▯负惭於贾夫。贾夫信微,其可及乎。知我则友,何微之居。古人奉交,多不获全。耳馀之初,刎颈慨然。隐悯就辱,激昂自坚。及其据兵而坐,势必相危。白刃可吹,赤心乃携。凭怒相杀,气干虹▯。呜呼噫戏!交之难兮。以利苟合,忿深咆哮。余常诫之,不妄语交。矧今之人兮实蒙虺蜥,是故独处兮而悲▯萧蛸。若殁者可振,予愿言与邻。骖吾祖之驾,捧仲尼之轮。义者友其义,仁者师其仁。不其善欤?何滞於斯忧辛。○通儒道说古今儒家,多弃黄老。岂必乎天德,未必者道。上圣存於中而外施训,凡仁、信、礼、义四者流於道。道外而流於道以四化,外俱复於天下。为羲农不道而上德,则尧舜并知至德,则不利於圣教,决无四数矣。凡骈行之为仁、为信、为礼、为义;并行之为德,愈德臻静,为道。故二为儒之臂,四为德之指。若忘源而决派,▯茎而掩其本树,难矣!则冲虚利害,於本末然。老氏标本,孔氏回末,不能尤过者,自中而息。岂前无路哉?及列氏、庄氏,展而针之,空清泊中,非典经与家风,鄙而窥外,俱达谊也。○说新雨
译《斩白蛇剑赞》唉!考察这把剑,它从前是天地间的灵异器物,只是没有人敢真正了解我所说的意义。汉皇最初得到它时,它是由上天自然生成的吗?是神灵制造的吗?还是人为铸造的吗?为什么一出世就遇到经纶天下的事业,一使用就遇到伟大的人物?在沼泽中斩杀白帝,升起云中的赤龙。随后安定并治理荒乱艰屯之地,既成为臣,又成为君。丰沛之地的雄杰如此奇伟倜傥,难道是这样不可测度吗?实在是天地发生变革而伟人得到任用,灵器也随之化成神妙之物。因此它能谋划在前,灵验先于鬼神。凭借三尺长的形质,扶助将倾的天地,这不是楚国金工能够命名为天讨圣作的啊。多么神奇啊!周朝衰微时,天子孤弱,外臣强大,却没有人能使用这把剑,是因为时势无法匡正。周朝末年,天下悲哀,分裂为七雄,却没有人能够得到它,是因为人不足以与之相配。秦始皇像鲸鲵吞食群雄,像噬咬般兼并天下,却不能得到这件宝物,是因为德行不足以善终。等到秦朝上亵渎神灵、下毒害百姓,人与神共同兴起妖异,上下交相倾轧秦朝,这把剑将要辅佐伟人而运转天下了。它应当像虎貔、蛟螭一样,或在山谷中长啸,或在边涯上飞腾。所以汉皇突然挽袖而得到它,于是持着它出行,向所到之处显示威势。日月照临,星辰发光。楚国因此失败,秦朝因此危亡。这正是日月天地的灵器,为什么却让嬴氏、项氏倒拿着它呢?后世珍视它,经历魏晋以来各代中兴;但若对百姓没有德,灵器就不能长久安定。张茂先看见它飞去,有人认为那是龙,从此便断绝了。有人善于言论,非难这种说法,说:“人事有穷尽,神物没有固定的踪迹,怎么知道不是在这里得到、在那里失去呢?汉皇因此昌盛,齐、宋、梁、魏因此灭亡。然而这几个国家享国年数不长,它们的剑很快离去,就如同三代的鼎、九州的险要,不能因为昏乱而守住,何况变化穷极、灵异至极的神物,又怎能用显现和隐藏来推测呢?但如果从至神的角度推求,它从来没有遗弃圣人。因此黄帝得到它而诛杀蚩尤,周武王得到它而杀死殷纣,汉得到它而斩白蛇,唐得到它而革除隋朝的乱政。这样看来,这件器物虽然神异,却是随着应用而发挥作用;它的作用并不专属于某一个王,也不是说刑罚本身就是刑罚,只有圣人才能真正使用它。” 《妄动箴》行动如果出于妄动,就应当用宁静来制止它。宁静不能永远持续,永远静止又会违背时势。回头看,道并不遥远,妄动却会使它遥远。道用来安顿我,我又怎么能违背它呢?有利可图就前往施行,没有用处就收敛退藏。合乎唯一的正道,什么妄动能够损害它?天为一,地为二,日月星辰三光流转。若没有恒常的运行,万物就会成为妖异。天地的大化孕育人,人有成就其本性的能力。行动被妄念牵引,妄念也因此竞相滋长。只有天最广大,而世间可以作为镜鉴。下面说到人心,像环一样没有终点。听信游说之辞,共叔因此自我残害;刘氏杀死英布、韩信,楚国灭掉子干。这五件事都实在出于妄动;不妄动就一定能保全,妄动由行动产生,行动又被妄念所败。能够用义战胜妄念,行动就归于安定。晋文公训练军队,一战便使百姓喜悦;勾践哭泣以报仇,再战便洗雪了仇恨。知道事机就不会陷入危险,妄动则会因此失败。两个国家尚且如此,何况一个人的操守呢!” 第五百三十五卷 李观(四) 《交难说》交友困难,已经很久了;如果只是苟且相合,反而可耻。从前人们苦于没有朋友,可叹朋友实在不可不求。万丈深谷中,群龙一齐吟啸;黑云于是兴起,天地四方都变得阴暗。碧绿的山峰空旷嵌立,我在其中长啸;百兽凶悍而惊栗,长风轰然吹过。万物因同类而感应,有什么感应不能招致呢?交往以心相契合,有什么契合不能深密呢?然而执守可以长久的契约,古人首先称道它的利益。要从这里求取友道,不能轻率。阴阳二气陶铸万物,首先生成的就是人。脚可以规矩大地,头可以效法上天。淳朴的本性崩坏,喜怒哀乐等六情进入其中;一时得到,一时失去,失去了自然本性。经过亿万年,人越来越增加艰险狡诈,使我行走无所往,居处无所安。末流浅浅,冲毁我原本清洁的源头;源头没有清流,便舍弃深沉而追逐浮薄。用虚假的脸色自我夸耀,以虚伪的心相互求取;睁大眼睛竭力讨好,还没有结束便已经结成仇怨。一旦衰落消散,速度快得像凛冽的秋天。早晨的荣华转眼不留,世俗的姿态哪里能够长存?唯有看见神岳上的寒柏,千寻高而没有同类;挺直地向天生长,高过斗牛星宿;向下俯视群木,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这样的人才可以交友,无论困穷显达都不改变。朋友快乐,自己也同样快乐;朋友忧愁,自己也同样忧愁。生死循环,交友之道大抵如此。即使倾家荡产施惠,也不相互计较回报。像这样才叫交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从前管夷吾凭九合诸侯的策略,知道他的人并不孤独;巨卿相隔千里而哭祭朋友,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石父在齐国宰相那里替朋友解缚,智▯却背负着对商人的惭愧。商人的诚信虽然微薄,难道就不能达到吗?只要了解我就是朋友,何必计较微小呢?古人奉行交友之道,多半不能保全到底。耳馀起初与人刎颈相交,慷慨激昂;后来隐忍忧悯而遭受耻辱,仍激昂自守。等到他掌握军队而坐,形势必然使双方互相危害。白刃可以吹拂,赤诚之心却终于携手;凭借怒气互相杀戮,气势冲上彩虹。唉,交友真困难啊!以利益苟且结合,愤怒深了便咆哮。我常常告诫人,不要轻率地结交朋友。何况如今的人实在像蒙着虺蜥,令人恐惧,所以我独自居处,悲叹如面对蜘蛛。假如死者还可以振作,我愿意说出这些话给邻人听;让我驾着我祖先的车,捧着仲尼的车轮。重义的人以其义为友,仁爱的人以其仁为师,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样的忧愁辛苦中呢?” 《通儒道说》古今儒家,大多抛弃黄老之学。难道一定要说天德吗?未必,这就是道。上古圣人把道存于内心而向外施行教化,仁、信、礼、义四者都从道流出。道向外流布,以这四者教化天下,向外施行之后又都回归天下。假如伏羲、神农不讲道而只崇尚高德,尧舜一起知道最高的德,那么对圣人的教化就不利,必然没有这四种分类。凡是并列施行的,就是仁、信、礼、义;四者合行就是德,德越高便越趋于宁静,达到道。所以二者是儒家的臂膀,四者是德的手指。如果忘记源头而只疏通支流,砍断树干却遮蔽树根,那就困难了!那么冲虚之道所说的利害,也就在于本末关系。老氏标举根本,孔氏回到末端,不能过分责怪他们,因为一切都从内心开始而止息。难道前面没有道路吗?到了列子、庄子,又加以发挥,处在空明清静之中;如果不是经典和家学传承,便鄙弃它而从外部窥探,其实都通达于义理。《说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