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六十七
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宣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升为卫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回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疆,取回纥力焉。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疆,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资。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自回纥归,拜司勋郎中。未尝言回纥之事。迁秘书少监,历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卫将军。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才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Г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回纥之师助乱,人大恐。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还至河中。李怀光反,上如梁州。怀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Г合也,患之,造怀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宽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Г臣乎!彼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敌彼有余力,不如明告之绝,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请罪有司,虽有大过,犹将扌▯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怀光拜曰:“天赐公活怀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怀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怀光卒不与朱Г。当是时,怀光几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疏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拜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会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赞百寮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凡将大朝会,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巡进,北面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面宣致诏词。事已,复位,进退甚详。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入谢,上语问日晏。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由留守未尽五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
译公讳晋,字混成,是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年轻时明经科考取上等。宣皇帝驻守原州时,公也在原州;宰相因为公善于作文,把他列入翰林人选上报,皇帝召见他,授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任学士,三年间出入皇帝左右,天子认为他谨慎忠厚,赐绯衣鱼袋,官职屡升至卫尉寺丞。离开翰林后,以疾病为由辞职,授汾州司马。崔圆任扬州节度使时,诏令公任节度判官,代理殿中侍御史。因军务到京师朝见,天子认出他,授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侍御史任侍御史,入尚书省任主客员外郎,由主客员外郎任祠部郎中。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前往回纥册立可敦,诏令公兼任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任李涵的判官。回纥人来后说:“唐朝收复土地疆域,是借助了回纥的力量。我们约定互市,马匹既已送来,而你们给我们的财物不够,我要从使者那里取回。”李涵害怕,不敢回答,只看着公。公对他们说:“我们收复土地疆域,你们确实有功劳。我们并不是没有马,而是同你们互市,给你们的赏赐难道还不多吗?你们的马每年到来,我们数清马皮便归还财物。” “边境官吏请求把此事查问清楚,天子念你们有功劳,所以才下诏禁止侵犯。各部族害怕我们大国和你们交往,没有谁敢争执。你们的父子能够安宁,所养马匹繁多,除了我们还有谁能使你们这样呢?”于是回纥众人都围着公下拜,随后又相继面向南排列下拜,都举起双手说:“不敢再对大国有别的企图。”公从回纥回来后,授司勋郎中,从未向人谈起回纥之事。升任秘书少监,历任太府寺、太常寺亚卿,任左金吾卫将军。当今皇帝即位后,因办理大行皇帝山陵需要调度财赋,授太府卿。由太府卿任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拔人才,提升俊杰,很有威望;公刚任金吾将军时,不满一个月便授太府卿,九天后又任御史中丞,早晚都入朝议事。于是宰相请求任公为华州刺史,授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Г叛乱时,加授御史大夫;诏书送到皇帝所在之处后,又授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出使宣慰恒州。此时朱滔从范阳带回纥军队助乱,人人大为恐惧。公到达恒州后,恒州当天便奉诏出兵与朱滔交战,把他大败并驱逐,返回河中。李怀光反叛,皇帝前往梁州。李怀光率领的都是朔方军,公知道他的谋划是要与朱Г联合,深以为忧,于是到李怀光那里劝说道:“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人能与您匹敌;您的过错,世人还没有听说。某到皇帝所在之处,说了您的情况,皇帝宽厚明察,将来一定会赦免您。您难道能做朱Г的臣子吗!他做臣子却背叛君主,即使得志,对您又有什么好处?况且您已经是太尉了,他即使宠信您,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 “他不能侍奉君主,难道能以臣下的身份侍奉您吗!您能侍奉他,却不能侍奉君主吗?他知道天下都在愤怒,早晚会被杀死,所以想找一个同罪的人与他结党,您能得到什么利益呢?您对付他绰绰有余,不如明确告诉他断绝关系,起兵袭击并擒取他,清理宫室迎接天子,让百姓穿上平民服装向有关官署请罪;即使犯有很大的过错,也还将得到宽宥。像您这样做,谁还敢非议!”说完,李怀光下拜说:“这是上天派公来救活我的性命。”他一边高兴一边流泪,公也流泪。公又把这些话告诉他的将领士卒,将领士卒呼喊说:“这是上天派公来救活我们三军的性命。”他们一边下拜一边流泪,公也流泪。因此李怀光最终没有和朱Г联合。当时李怀光几乎没有反叛。公性情仁厚,平日说话仿佛难以出口;但到了处理事务时,却更加疏朗明快、敏捷善辩。他言辞忠诚,容貌温和,所以他对人说话,没有人不信服。第二年,皇帝返回京师,授公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左金吾卫大将军任尚书左丞,又任太常卿;由太常卿授门下侍郎、平章事。他任宰相共五年,在皇帝面前所奏陈的,都是二帝三王的治道,秦汉以来从未有人这样谈论。退朝回家后,从不向别人说自己对皇帝说过什么。子弟私下询问,公说:“宰相的职责关系天下。天下安危,可以看出宰相是否有才能;想知道宰相有没有才能,像这样观察就可以了。凡是在皇帝面前谋划议论的事情,不值得谈说。”因此他的具体言论最终没有流传。因病在皇帝面前请求退职的次数记不清了,退朝后又上表辞职八次,皇帝才答应他。授礼部尚书。诏书说:“侍奉皇帝,尽到了大臣的节操。”又说:“一心奉公。”于是天下人才知道公曾向皇帝提出过意见。当初公任宰相时,五月初一举行朝会,天子在位,公卿百官在朝廷上,侍中赞礼,率领百官向皇帝祝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代理中书令,正要传达诏书时,突然发病,不能办理事务。凡是将要举行大朝会,负责事务的人接受命令后,都要在前一天演习礼仪。当时还没有诏书,公卿互相看着,公徘徊上前,面向北说:“代理中书令臣某患病,不能办理事务,臣请求代替他办理。”于是面向南宣读传达诏词。事情办完后,返回原位,进退都非常详慎。任礼部尚书四年后,授兵部尚书,入朝谢恩,皇帝与他谈话,直到日头西斜。又有官员入朝谢恩,皇帝高兴地说:“董某的病快要痊愈了!”出宫后对人说:“董公将要再次做宰相。”过了两天,授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任兵部尚书。任留守不到五个月,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
汴州自大历来多兵事。刘元佐益其师至十万,元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其将李万荣,乘其畋也,逐之。万荣为节度一年,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克。三年,万荣病风,昏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元景、韩愈实从,不以兵卫。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遂逆以入。及郛,三军缘道欢声,庶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吴凑代之,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己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大和。初,元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至万荣,如士宁志;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怀之;至于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乌来巢,嘉瓜同蒂联实。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威怀。有所疑,辄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傅,使吏部员外郎杨於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故君子以公为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让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没矣,人谁与安。”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谄笑,好恶无所偏,与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之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勋累升为上柱国,爵累升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学行。谨具历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并牒太常议所谥,牒史馆请垂编录。谨状。○唐故赠绛州刺史马府君行状君讳某,字某。其先为嬴姓,当周之衰,处晋为赵氏;晋亡而赵氏为诸侯,其后益大,与齐楚韩魏燕为六国,俱称王。其别子赵奢,当赵时破秦军阏与有功,号马服君,子孙由是以马为氏。梁有安州刺史侍中赠太尉岫。岫生乔卿,任襄州主簿,国乱去官不仕。乔卿生君才,隋末为蓟令,燕王艺师之,以有幽都之众。武德初朝京师,拜武侯大将军,封南阳郡公。卒葬大梁新里,赵郡李华刻碑颂之。君才生珉,为玉钤卫仓曹参军事,赠尚书左仆射。生季龙,为岚州刺史,赠司空,清河崔元翰铭其德于碑,在新里。司空生燧,为司徒侍中北平王,赠太傅,谥庄武。庄武之勋劳在策书,君其长子也。少举明经,司徒公作藩太原,授河南府参军。建中四年,司徒公使将武人子弟才力之士三百人朝行在捍卫,献御服、用物、弓甲、煮器、幄幕,奔走危难。上嘉其勤,超拜太常丞,赐章服,迁少府少监太仆少卿。司徒公之薨也,刺臂出血,书佛经千余言,期以报德;庐墓侧,植松柏。终丧,又拜太仆少卿。疾病一年,贞元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终于家。凡年四十有五。其弟少府监畅上印绶,求追赠。赠绛州刺史,布帛百匹。
译汴州自大历以来战事频繁。刘元佐扩充军队至十万人,刘元佐死后,儿子刘士宁继任,纵情游猎没有限度。他的部将李万荣趁他游猎时驱逐了他。李万荣任节度使一年,他的部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想杀李万荣却没有成功。第三年,李万荣患风病,昏迷不知政事,他的儿子于是又想替刘士宁报仇。监军使俱文珍和他的部将邓惟恭将他拘捕送回京师,李万荣也死了。诏书尚未到达,邓惟恭暂时掌管军务。公接受任命后便出发。刘宗经、韦元景、韩愈确实随行,没有带兵护卫。到了郑州,叛乱者没有来迎接,郑州人替公担忧,有人劝公停下等待。有人从汴州出来,对公说:“不能进去。”公没有回答,继续前行,在圃田住宿。第二天,在中牟进食,叛乱者来到,便在八角住宿。又一天,邓惟恭和诸将到来,于是迎接公进入汴州。到了外城,三军沿路发出欢呼声,平民中壮年人呼喊,老人哭泣,妇女啼哭,于是公入城居住。当初刘玄佐死后,吴凑接替他;吴凑到了巩县,听说叛乱便返回。刘士宁、李万荣都先自行决定而后请命,军士将此作为常例,所以邓惟恭也有这样的企图。由于公到得迅速,来不及谋划,邓惟恭于是出城迎接。后来邓惟恭私下派人观察公的作为并回来报告,那人说:“公没有任何举动。”邓惟恭很高兴,知道公不会加害自己,便把心完全交给公。进见公的人退出来后都说“公是仁人”,听到公说话的人也都说“公是仁人”,众人互相传告,因此局势大为安定。当初刘元佐厚待军士,刘士宁害怕,于是更加厚待;到了李万荣时,又按刘士宁的意愿厚待;韩惟清、张彦林作乱后,又加厚待遇以安抚他们;到了邓惟恭,更是不断加厚待遇。因此士卒骄横而不能控制,便安排心腹之士,驻扎在公府正堂廊下,挟弓执剑等待。太阳出来便进入,先来的人离去;太阳落下便出来,后到的人接替。寒暑时节到来,便增加慰劳,赏赐酒肉。公到任第二天,全部撤去这些安排。这是贞元十二年七月。八月,皇帝任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由左司郎中任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由前殿中侍御史任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由殿中侍御史任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修治,民俗教化,嘉禾生长,白鹊聚集,苍乌来筑巢,甜瓜同蒂相连,果实相接。四方来的人回去后把这些事告诉各自的主帅,无论大小都受到威服和感化。有疑难之事,便派人来询问;有彼此交恶的人,公便为他们评判调解。公多次请求入朝,皇帝不准。等到患病,又请求入朝,并且说:“人心容易动摇,军队中又多有忧患,趁我还活着,计划不能不预先确定;到了以后,事情或许就难以预料了。”皇帝仍然不准。元和十五年二月三日,公死在任所。皇帝三日不上朝,追赠太傅,派吏部员外郎杨於陵前来祭奠,慰问他的儿子,追加赠送布帛、粮米。公将要去世时,命令儿子三日后入殓。入殓后便出发;出发第四天,汴州发生叛乱。因此君子认为公能识人。公去世时,汴州人歌唱说:“浑浊的河水浩浩荡荡,有人守护着外城。道路拥挤,众人让路呼喊,这是公刚来时的情景。如今公要归去,公在丧车之中。”又歌唱说:“公既然来到这里,东部百姓便得以保全。如今公去世了,百姓还同谁一起安定呢?” 当初公任华州刺史时,也有恩惠爱护,百姓思念他。公居处恭谨,没有妾媵,不饮酒,不谄媚取笑,爱憎没有偏私,与人交往淡泊平和。从未谈论军事,有人问他,他说:“我的志向在于教化。”享年七十六岁。品阶屡次升迁至金紫光禄大夫,勋位屡次升迁至上柱国,爵位屡次升迁至陇西郡开国公。先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都先于公去世。四个儿子:全道、溪、全素、▯。全道、全素都是皇帝赐名。全道任秘书省著作郎,溪任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任大理评事,▯任太常寺太祝,都是品行良好、有学问有操守的人。谨慎地备列公历任官职和事迹,恭请移文考功,并移文太常寺议定谥号,移文史馆请求将其编录保存。谨此呈状。唐故赠绛州刺史马府君行状 君讳某,字某。他的先祖属于嬴姓,周朝衰微时居住在晋国,成为赵氏;晋国灭亡后,赵氏成为诸侯,此后日益强大,与齐、楚、韩、魏、燕合称六国,都称王。赵氏的旁支赵奢,在赵国时击败秦军于阏与,立有功劳,号称马服君,子孙因此以马为姓。梁朝有安州刺史、侍中、追赠太尉的马岫。马岫生乔卿,任襄州主簿,国家动乱时离职不再做官。乔卿生君才,隋朝末年任蓟县令,燕王罗艺把他当作老师,因为他拥有幽都的军众。武德初年入朝京师,授武侯大将军,封南阳郡公。死后葬在大梁新里,赵郡李华刻碑颂扬他。君才生珉,任玉钤卫仓曹参军事,追赠尚书左仆射。珉生季龙,任岚州刺史,追赠司空;清河崔元翰在碑上铭刻他的德行,碑在新里。司空生燧,任司徒、侍中、北平王,追赠太傅,谥号庄武。庄武的功勋劳绩记载在策书中,君就是他的长子。年少时考中明经科。司徒公镇守太原时,授任我为河南府参军。建中四年,司徒公派遣武人子弟中有才力的三百人到朝廷驻地,护卫皇帝,并献上御服、器用、弓箭铠甲、炊具、帐幕,在危难中奔走效力。皇上嘉奖他们的勤劳,破格授我太常丞,赐给章服,后来升任少府少监、太仆少卿。司徒公去世时,我刺破手臂取血,书写佛经一千多字,期望报答他的恩德;又在墓旁结庐守墓,种植松柏。服丧期满后,再次授任太仆少卿。患病一年,贞元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五岁。他的弟弟少府监畅上交印绶,请求追赠。朝廷追赠他为绛州刺史,赐布帛一百匹。
君在家行孝友,待宾客朋友有信义,其守官恭慎举职,其朝献奉父命不避难,其居丧有过人行。初,司徒公娶河南元氏,封颍川郡夫人,赠许国夫人。许国薨,少府始孩,顾托以其侄为继室,是为陈国夫人。陈国无子,爱君与少府如己生。其薨也,君与少府丧之,犹实生己,亲负土封其墓。夫人荥阳郑氏,王屋县令况之女,有贤行。侍君疾,逾年不下堂,食菜、饮水、药物必自择,将进辄先尝,方书《本草》,恒置左右。子男二人:赦,前左卫仓曹参军;易,右清道率府胄曹参军。女子二人,在室,虽皆幼,侍疾居丧如成人。愈既世通家,详闻其世系事业。今葬有期日,从少府请,掇其大者为行状,托立言之君子而图其不朽焉。
○太学生何蕃传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群行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选纪。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蕃淮南人,父母具全。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于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道州,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Г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于川泽涧溪之高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
○圬者王承福传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织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耶!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耶!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耶!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享之者耶!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耶!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耶?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予者,故予为之传而自鉴焉。
译他在家中实行孝悌,接待宾客朋友讲信义;任官时恭敬谨慎,尽力履行职务;奉父亲之命入朝进献时不躲避艰险;居丧期间的操行超过常人。起初,司徒公娶河南元氏,封为颍川郡夫人,死后追赠许国夫人。许国夫人去世时,少府还只是婴孩,司徒公便把他托付给侄女,让她成为继室,这就是陈国夫人。陈国夫人没有儿子,像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他和少府。她去世时,他和少府为她服丧,情同亲生母亲,亲自背土培筑她的坟墓。他的夫人是荥阳郑氏,王屋县令况的女儿,有贤德的品行。她侍奉丈夫治病,一年多不走下堂屋,饮食、饮水和药物都一定亲自选择,送进去前总要先尝一尝;医方和《本草》常放在身边。儿子两个:赦,前任左卫仓曹参军;易,任右清道率府胄曹参军。女儿两个,都未出嫁;虽然年幼,侍奉父亲治病、居丧守制都像成年人一样。我韩愈世代与他家相交,详细听闻他的世系和事业。如今安葬已有日期,我得到少府的请求,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写成行状,托付给有德有文的君子,希望借此使他的名声流传不朽。太学生何蕃传 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每年参加进士科考试,学业有成、品行高尚,太学生们都推许赞颂他,不敢与他并列;大家一起向助教、博士称说他的事迹,助教、博士又把情况申报给司业、祭酒。司业、祭酒编写何蕃众多卓著品行的事例几十件,把它们上报礼部,并报告给天子。京城太学生中以文章和言论推荐何蕃的,数不胜数。了解何蕃的公卿大夫比肩而立,却没有人为他主持礼部考试;主持礼部考试的人,大多是与何蕃不合的,因此始终没有成功。何蕃是淮南人,父母都健在。他刚入太学时,每年通常回家一次,父母劝阻他。后来隔一两年才回去一次,父母又劝止;他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何蕃是个极为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又不能克制思亲之情。一天,他向诸位学生作揖告别,要回和州奉养父母,学生们无法劝住,便把他关在空屋里。于是太学六馆的一百多名学生,又把何蕃的义行告诉司业阳先生城,请他劝说何蕃留下。当时太学正缺祭酒,恰逢阳先生出任道州刺史,最终没能留住何蕃。欧阳詹先生说:“何蕃是仁厚而勇敢的人。”有人说:“何蕃居住在太学时,学生们不做不合义理的事;无处安葬的死者,他替他们安葬;孤儿,他怜悯并抚养;无论恩惠大小,都一定尽力报答,这就是所谓仁吧!何蕃的体力并不强健,外貌也不能显示他的内心,我不知道他的勇气在哪里。”欧阳詹先生说:“朱Г之乱时,太学学生都要举兵跟随叛乱者,来请何蕃起兵;何蕃神色严正地斥责他们,六馆学生便没有跟从叛乱,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敢吗!” 可惜啊!何蕃身处下位,他能够施予他人的仁德没有流传开来。譬如水,难道它只能成为泽,而不能成为河流吗?河流地势高,沼泽地势低;地势高的水流动,地势低的水停留。因此何蕃的仁义充满内心,施行于太学之中,积累得很多,但施展的范围还不广。天将下雨时,水气上升,并不选择河流、沼泽、山涧、溪流的高低;这样看来,沼泽之水也有施用的途径吧!”还是说,它要等待某种条件吗?所以凡是贫贱之士,都必须有所等待,然后才能有所树立,难道只有何蕃如此吗?我因此说这些话,希望不要让何蕃的事迹无人传述。圬者王承福传 泥瓦工这种技术,是又卑贱又劳苦的职业;从事这项职业的人,神色却像很自得。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备。我问他:‘您姓王,名承福,世代是京兆长安的农民。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我拿弓箭服役十三年,获得官职和功勋;后来放弃官职回乡,土地田产也丧失了,便靠亲手抹墙来维持衣食,到现在已有三十多年。我住在城中主人家里,回来时就用自己应得的房租饭钱抵偿。看当时房租饭钱的贵贱,增减抹墙的工钱来偿付;有余钱,就拿去给路上的残废、疾病和饥饿者。又说:粟是耕种后生长出来的,像布和帛,也一定要经过养蚕织造才制成;其他养活人的用品,也都要依靠人的劳动才能完备,我全都靠这些生活。然而人不可能什么都做,正应当各自发挥所长,互相供养。所以君主,是治理我们赖以生存之事的人;百官,是承受君主教化的人。职任有大小,只按各人的才能分配,就像器皿一样。享用俸禄却怠慢职事,一定会遭受天灾,所以我不敢有一天放下泥刀去游乐。抹墙容易学会,可以凭力气去做,而且确实有功效,取得相应的报酬,虽然劳苦却没有惭愧,我心里很安宁。体力容易增强并取得功效,心力却难以勉强而且需要智慧;使用体力的人受别人役使,使用心力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合宜的。我只选择容易做而又不感到惭愧的事情来取得报酬。’ 唉!我拿泥刀进入富贵人家,已经很多年了。有的人我曾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已经成为废墟;有的人我去过两三次,后来再经过,也成为废墟。问他们的邻居,有人说:‘唉,是遭了刑罚杀戮。’有人说:‘本人已经死了,子孙又不能守住家业。’有人说:‘死后家产归了官府。’我由此看来,这不就是享受俸禄却怠慢职事,因而遭受天灾吗?不就是不肯增强心智,才能又不足,却不选择与才力相称的职位,反而冒险担任吗?不就是做了许多可耻的事,明知不可为却强行去做吗?不就是富贵难以守住,功劳微薄却享受过厚吗?还是说,丰盛和衰败本有时运,一去一来,不能长久保持吗?我对此心怀怜悯,所以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喜欢富贵、悲叹贫贱,难道我和别人不同吗?又说:功劳大的人,用来供养自己的财物就多,妻子儿女都靠我养活;我的能力微薄、功劳小,不养活他们也可以。并且我所谓劳力之人,如果连建立自己的家庭都力不够,那么心里也会劳累;一个人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做不到。’ 我起初听了这些话感到疑惑,后来又反复思考,觉得他大概是贤者,也就是所谓‘独善其身’的人。然而我对他也有责难,认为他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为别人考虑得太少;他莫非是在学习杨朱的道理吗?杨朱的道理,是不肯拔自己一根汗毛来使天下受益;而这个人把拥有家庭看作劳心之事,连动一动心思来养活妻子儿女都不肯,他难道肯劳心去帮助别人吗?即便如此,他还是远远胜过世上那些忧虑得不到富贵、得到后又忧虑失去的人,也远远胜过那些为了满足生存欲望而贪婪无道、最终丧失自身的人。他的话又有可以警醒我的地方,所以我为他写传,也用来作为自己的鉴戒。
○毛颖传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视,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视八世孙<需兔>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皴,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阙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元、宏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耶?”对曰:“臣所谓尽心者也。”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常赏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译毛颖传 毛颖是中山人。他的祖先叫明视,曾辅佐禹治理东方土地,养育万物有功,因此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之一。他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可以和普通生物相同,应当吐出后代使其出生。’不久果然如此。明视的八世孙<需兔>,世代相传说在殷代居住于中山,得到神仙之术,能够隐藏光芒、驱使万物,偷取▯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他的后代于是隐居不再做官。住在东郭的有个叫皴的,狡猾而善跑,和韩卢比赛奔跑能力,韩卢比不过他,韩卢发怒,和宋鹊谋划杀死皴,并把他的家族制成肉酱。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向南征伐楚国,驻扎在中山,准备举行大规模狩猎来威慑楚国。他召集左右庶长和军尉,用《连山》占筮,得到天与人文的征兆。占筮者祝贺说:‘今天捕获的,不长角也不长牙,是穿粗布衣服的一类,嘴巴突出而胡须长,有八个孔窍而盘腿坐着,只取它的长毛,用来制作简册;天下将会使用同一种文字,秦国大概就要兼并诸侯了吗!’于是开始狩猎,包围毛氏一族,拔取其中的长毫,装载着毛颖回来,到章台宫献上俘虏,并把它的族人聚集起来加以束缚。秦始皇让蒙恬赐给它汤水沐浴,又把它封在管城,号称管城子,从此每天都得到亲近宠信,任用办事。毛颖记忆力强而且机敏,从结绳记事的时代直到秦代的事情,没有不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以及佛教、老子和外国的学说,他全都详细了解。又通晓当代事务,官府文书、市井货物钱财的登记记录,唯独听从皇上的使用。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高,直到普通国人,没有不爱惜看重他的。他又善于顺应人的心意,无论正直、邪曲、机巧、笨拙,都随着对方的情况而变化;即使受到废弃,也始终沉默,不泄露秘密。只是他不喜欢武士,但有人请求时,也有时前往。他多次被授任中书令,和皇上的关系越来越亲近,皇上曾称他为‘中书君’。皇上亲自处理政事,以衡石计算限额,即使宫人也不得站在身边,只有毛颖和掌灯的人常侍左右,皇上休息,他们才退下。毛颖和绛人陈元、弘农陶泓、会稽褚先生交好,彼此推举引荐,出仕或退处总是一起。皇上召见毛颖时,三个人不等候诏令便一同前往,皇上从未责怪他们。后来一次进见,皇上将要任用他,便替他拂拭;毛颖于是脱帽谢恩。皇上看见他的毛发已经秃了,又因他摹画的东西不能符合自己的心意,便笑着说:‘中书君年老而秃了,不能任我使用。我过去称你为中书君,你如今难道不配称中书了吗?’毛颖回答:‘这正是臣竭尽心力的结果。’皇上从此不再召见他,让他回到封邑。毛颖最终死在管城。他的子孙很多,散居在中原和夷狄之地,都冒称管城子;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族系:一个是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毛地,就是所谓鲁、卫、毛、聃;战国时有毛公、毛遂。唯独中山这一族,不知道本来出自哪里,子孙最为繁盛。《春秋》完成后,因孔子而被弃绝,这不是它的罪过。等到蒙将军拔取中山的长毫,秦始皇把它封在管城,世代便有了名声,而姬姓的毛氏反而无人知晓。毛颖起初作为俘虏被献见,最终得到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颖也有功劳,常常得到赏赐酬劳,后来年老而被疏远,秦国真是少恩啊!
○下邳侯革华传下邳侯革华者,其先陇西人也。三十六代祖守犍为,黄帝时以力见召,拜大司农。以其辟土有功,又知稼穑艰难,迁轻车都尉,子孙相继。至周武王时,徒居桃林,冠冕遂绝。其后人思其济世之才,因复其位而加任使焉。华父▯,生五年,袭先祖爵禄,仕至上轻车都尉。华母世居长乐,有乳哺之恩。越王勾践时,尝侍宴姑苏台,《诗》所谓“有觉德行”者也。▯因引重至太行山,力不任事,遂死于に辕下。上嗟悼,命太宰申屠公执刀而解之,其支派分离,散在他处。革华,长子也。上念其父劬劳而死于王事,封华为下邳侯,诏将作大匠治之。华为性坚劲屈强,难以直御,匠以其膏润之,然后去其豪族而加裁割焉。会太原人金十奴与新郑人斛斯生相逢,荐华于五木大夫。是后稍稍得成其名。上嘉之,遂释褐,赐墨绶焉。华尝曰:“吾辛勤久,今方成名,得处上左右,足矣。”及献之,果然。华为人善履道,别威仪,进止趋跄,一随人意。上将驾出游,畋猎驰骋,球击射御,及礼神祭祀,交宾接贤,未尝不召华偕往。伏事上久之,因病忽开口论议,泄露密旨,上繇是疏之,诏将作大匠治之,又命其友金十奴等令补过之。寻献于上,上虽纳之,然亦不甚见重。有泥涂贱处,方召使之,余并不得预焉。顷之,上见其颜色憔悴,又衰惫失度,上咨嗟曰:“下邳侯老而惫,不任吾事,今弃于市,不复召子矣。”遂弃之而终。华无息,其继者族人矣。赞曰:华之先皮姓,轩辕时,苍颉观鸟迹制文字,以其始于皮而声于华,故从“革”焉。初,华自胡而来赵,武灵王时见重,是后子孙盛于中国。《汉书功臣表》有煮枣侯革朱者,即其后也。○欧阳生哀辞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史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建中、贞元间,予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予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予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予与詹相知为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予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予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予,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予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朋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祭祝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题哀辞后愈性不喜书。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其一通遗清河崔群,群与予,皆欧阳生友也。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君喜古文,以吾所为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凡愈之为此文,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又惧其泯灭于后也。今刘君之请,未必知欧阳生,其志在古文耳。虽然,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古之道,不苟誉毁于人。刘君好其辞,则其知欧阳生也无惑焉。○独孤申叔哀辞
译下邳侯革华传 下邳侯革华,他的祖先是陇西人。他的第三十六代祖先守犍为,黄帝时因力气大而被召用,授任大司农。由于开辟土地有功,又懂得农耕的艰难,升任轻车都尉,子孙世代相继。到了周武王时,迁居桃林,冠冕官位于是断绝。后来人们思念他济世的才能,于是恢复他的官位并加以任用。革华的父亲▯,他出生五年时便承袭先祖的爵禄,做官做到上轻车都尉。革华的母亲世代居住在长乐,对他有哺乳养育之恩。越王勾践时,革华曾侍奉宴饮于姑苏台,这就是《诗》中所谓‘有觉德行’的人。▯后来牵引重物到了太行山,力气不足以承担任务,便死在に辕下。君主哀悼他,命太宰申屠公拿刀将他解开;他的支派分离,散居各处。革华是长子。君主念及他的父亲劳苦而死于王事,封革华为下邳侯,并下诏让将作大匠治理他。革华性情坚硬强劲而且倔强,难以直接驾驭,工匠用油脂润泽他,然后去掉他的豪族部分并加以裁割。适逢太原人金十奴与新郑人斛斯生相遇,他们把革华推荐给五木大夫。从此他渐渐建立了名声。君主嘉奖他,于是让他脱去平民衣服出仕,赐给墨绶。革华曾说:‘我辛苦劳作很久,如今才有了名声,能够处在君主身边,就满足了。’等到把他献上去,果然如此。革华为人善于履行道路上的礼仪,区别威仪;前进、停止、快走、慢走,都完全顺应人的心意。君主将要驾车出游、打猎驰骋、击球、射箭、驾车,以及举行祭祀、交接宾客、接待贤人时,没有不召他一起去的。他侍奉君主很久以后,因病忽然开口议论,泄露了机密,君主因此疏远他,下诏让将作大匠治理他,又命他的朋友金十奴等替他修补过失。不久把他献给君主,君主虽然接受了他,却也不很看重。只有泥泞污秽等卑贱场合才召他使用,其他事情都不得参与。不久,君主看见他的脸色憔悴,又衰弱疲惫、举止失常,便叹息说:‘下邳侯年老而疲惫,不能替我办事;如今把他弃在市上,不再召你了。’于是将他弃置,直到死去。革华没有子嗣,继承他的是族人。赞曰:革华的祖先姓皮。轩辕时代,苍颉观察鸟兽的足迹创制文字,因为它的起源在‘皮’,声音却在‘华’,所以字形从‘革’。起初革华从胡地来到赵国,赵武灵王时受到重视,此后子孙在中原兴盛。《汉书·功臣表》中有煮枣侯革朱,就是他的后代。欧阳生哀辞 欧阳詹世代居住在闽越。从欧阳詹以上,家族都担任闽越的官职,做到州佐、县令的很多。闽越土地肥沃,山泉、鸟兽、鱼类都给人以乐趣;即使那里有才干出众的人,通晓文书史事,能够和中原人并列,也从来不肯出外做官。当今皇帝即位初年,已故宰相常衮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当地。常衮凭文章辞藻进身,在当时很有名望,又做了大官,治理百姓时,乡县中凡有能诵读书籍、写作文章的人,常衮都亲自以宾主之礼同他们交往;游览、宴饮,必定召他们参加。当时不久,大家都受到教化,欣然归附。欧阳詹在其中尤其突出,常衮更加敬重爱护他,诸位学生也都推许佩服他。闽越人参加进士考试,是从欧阳詹开始的。建中、贞元年间,我到江南谋食,还没有接触士人,常常在街巷中听到欧阳詹的名声;欧阳詹在江南闻名,已经很久了。贞元三年,我刚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听到欧阳詹的名声更加显著。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和欧阳詹一同参加考试并登第,这才相识。此后欧阳詹回到闽中,我有时在京师,有时在别处;长久见不到他的情况,只有他回闽中时才这样。其他时候我和他分别,通常不过一年;稍过一段时间就一定会相聚,聚会后总是忘了各自所要去的地方,过了很久才离开。因此我和欧阳詹相知很深。欧阳詹侍奉父母竭尽孝道,对妻子儿女仁爱,对朋友以诚相交。他气质醇厚而端正,容貌庄重高大。私下宴饮时善于说笑,使人和悦;他的文章深切,喜欢反复推究,善于表达自己。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最重视慈爱和孝道。贞元十五年冬,我以徐州从事身份到京师参加朝正,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准备率领学生到宫阙前,请求任命我为博士,恰逢国子监发生案件,最终没有上奏。从他的内心来看,他是愿意帮助我的,甚至将忘记自己身份低微而替我奔走。唉!欧阳詹如今已经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已经老了,他舍弃早晚奉养父母的机会,来到京师,内心是希望在这里有所成就,然后回去为父母争得荣耀。即使他的父母内心也都是这样想的:欧阳詹在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他的志向却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虽然有离别的忧愁,他的志向却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难道就是所谓用自己的志向来奉养父母吗?欧阳詹虽然没有得到官位,但他的声名流传于众人之间,他的德行得到朋友信任;这样看来,无论欧阳詹还是他的父母,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翱已经为他作传,所以我写这篇哀辞来舒展自己的哀痛,让它流传后世,留给他的父母,以解除他们的悲哀,并完成欧阳詹的志愿。为了求取仕进并结交朋友啊,远远离开了故乡。父母的命令啊,儿子奉行着它出发。朋友已经交到了啊,可俸禄实在不丰厚。以志向作为奉养啊,哪里需要牛羊。事情已经办成啊,名声声誉又光耀。父母欢喜啊,常常仿佛儿子在身旁。生命虽然说是短暂啊,留下的名声却长久。最终都必然死亡啊,愿不要长久悲伤。朋友亲自看望啊,药物十分良好。饮食很合时宜啊,想要的都没有妨碍。寿命长短不齐啊,是人世间的常理。在身边和在远方啊,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山川阻隔深远啊,魂魄仍可流转。祭祀祝告都能传达到啊,不要说彼此不通。哭泣没有益处啊,还是抑制悲哀、勉强坚强。由活着推知死后啊,以此安慰孝顺的真情。唉,悲哀啊!这也是难以忘怀的。题写《哀辞》后 我韩愈生性不喜欢抄书。写完这篇文章后,只亲自抄写了两份。一份送给清河崔群;崔群和我都是欧阳生的朋友,为欧阳生未能显达而死感到悲哀,哭泣并悲伤了很久。另一份如今抄写后送给彭城刘伉先生。刘先生喜爱古文,认为我写的文章合于古意,曾八九次到我的住处来请求文章,却从不面露怨色,志向反而更加坚定。我写这篇文章,大概是悲悼欧阳生生前没有显荣,又担心他死后湮没无闻。如今刘先生来请求它,未必是了解欧阳生,他的志趣只在古文罢了。即便如此,我写古文,难道只是取其句读形式不同于今文吗?思慕古人却不能见到,学习古道,就希望连古人的辞章也一并通晓。能够通晓古人的辞章,根本志向仍在古道。古道并不随便以世人的毁誉为标准。刘先生喜爱这些辞章,那么他了解欧阳生,也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独孤申叔哀辞
众万之生,谁非天耶?明昭昏蒙,谁使然耶?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耶?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耶?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耶,抑苍茫无端而暂寓其间耶?死者无知,吾为子痛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濯濯其英,煜煜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乌▯远矣,何日而忘!●卷五百六十八☆韩愈(二十二)○祭湘君夫人文维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十月某日,朝散大夫守国子祭酒护军赐紫金鱼袋韩愈,谨使前袁州军事判官张得一,以清酌之奠,敢昭告于湘君、湘夫人二妃之神:前岁之春,愈以罪犯黜守潮州。惧以谴死,且虞海山之波雾瘴毒为灾以殒其命,舟次祠下,是用有祷于神。神享其衷,赐以吉卜,曰:“如汝志。”蒙神之福,启帝之心;去潮即袁,今又获位于朝,服其章绶。退思往昔,实发梦寐,凡卅年,于今乃合。夙夜怵惕,敢忘神之大庇!伏以祠宇毁顿,凭附之质,丹青之饰,暗昧不圭,不称灵明;外无四垣,堂陛颓落,牛羊入室,居民行商不来祭享,辄敢以私钱十万修而作之。旧碑断折,其半仆地,文字缺灭,几不可读,谨修而树之。庙成之后,将求玉石,仍刻旧文,因铭其阴,以大振显君夫人之威神,以报灵德。俾民承事,万世不怠,惟神其鉴之。尚飨。○祭窦司业文维年月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故国子司业窦君二兄之灵。惟君文行夙成,有声江东。魁然厚重,长者之风。一举于乡,遂收厥功。屡佐大侯,以调兵戎。诏曰予虞,汝为郎中。乃令洛阳,岁且四终。惟刑之慎,掌正隶僮。命守高平,命副儒宫。朱衣银鱼,象服以崇。锡荣考妣,孝道上穷。官不满能,亦云达通。逾七望八,年孰非翁。在君无憾,我意不充。君之昆弟,三以辞雄。刺史郎中,四继三同。于士大夫,可谓显荣。我之获见,实自童蒙。既爱既劝,在麻之蓬。自视雏彀,望君飞鸿。四十年余,事如梦中。分宰河洛,愧立并躬。俱官于学,以纤临洪。惠许不酬,报德以空。死生莫接,孰明我衷。于祭告情,文以自攻。呜呼哀哉!尚飨。○祭侯主簿文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遣男殿中省进马佶,致祭于亡友故国子主簿侯君之灵。呜呼!惟子文学,今谁过之。子于道义,困不舍遣。我狎我爱,人莫与夷。自始及今,二纪于兹。我或为文,笔俾子持。唱我和我,问我以疑。我钓我游,莫不我随。我寝我休,莫尔之私。朋友昆弟,情敬异施。惟我于子,无适不宜。弃我而死,嗟我之衰。相好满目,少年之时。日月云亡,今其有谁。谁不富贵,而子为羁。我无利权,虽怨曷为。子之方葬,我方斋祀。哭送不可,谁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祭竹林神文维年月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酒脯之奠,再拜稽首告于竹林之神曰:天子不以愈为愚不能,使尹兹大众二十三县之人。今农既勤于稼,有苗盈野,而天不雨,将尽槁以死,农将无所食,鬼神将无以为飨。国家之礼天地百祀神祗,不失其常,惠天之人,不失其和,人又无罪,何为造兹旱虐以罚也?将俾尹老不仁不明,不能承帝之敕以化正其下?闻无香惟腥,神于惠罚无差,施罪瘠于尹愈身,是甘是宜。雨则时降,神无爽其聪明,永享于人无愧。尚飨。○曲江祭龙文维年月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香果之奠,敢昭告于东方青龙之神。天作旱灾,嘉谷将槁。乃于甲乙之日,依准古法,作神之象,斋戒祀祷。神其享▯之,时降甘雨,以惠兹人。急急如律令。○祭马仆射文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仆射马公十二兄之灵。公宏大温恭,全然德备。天故生之,其必有意。将明将昌,实艰初试。佐戎滑台,斥由尹寺。适彼瓯闽,О▯跋踬。颠而不▯委,乃得其地。于泉于虔,始执郡符。遂殿交州,抗节番禹。去其螟蠹,蛮越大苏。擢亚秋官,朝得硕士。人谓其崇,我势始起。东征淮蔡,相臣是使。公兼邦宪,以副经纪。歼彼大魁,厥勋孰似。丞相归治,留长蔡师。茫茫黍稷,昔实棘获。鸠鸣雀乳,不见枭鸱。惟蔡及许,旧为血仇。命公并侯,耕措之牛。束其弓矢,礼让优优。始诛郓戎,厥虚腥臊。公往涤之,兹惟乐郊。惟东有虺,惟西有虺。颠覆朋邻,我余有几。{山律}▯中居,斩其脊尾。岱定河安,惟公之韪。帝念厥功,还公于朝。陟于地官,且长百僚。度彼四方,孰乐可据。顾瞻衡钧,将举以付。惟公积勤,以疾以忧。及其归时,当谢之秋。贺门未归,吊庐已萃。未燕于堂,已哭于次。昔我及公,实同危事。且死且生,誓莫捐弃。归来握手,曾不三四。曾不濡翰,酬酢文字。曾不辞饱,以劝酒▯。莫以叙哀,其何能致。呜呼哀哉!尚飨。○祭故陕府李司马文
译芸芸众生,谁不是上天所生?光明与昏暗、聪慧与蒙昧,谁使它们如此?一个人的行为为什么会招致上天发怒,居处又因什么而得到怜悯?为什么上天厚待本来可以薄待的人,却总是对贤者感到不足?难道下民的好恶与苍天相悬隔,还是苍茫的上天本来无端,只是暂时寄寓在其中?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只是替你悲痛罢了;如果你有知觉,你自己就会知道。你的英气洁白明亮,你的光彩灿烂耀眼。仿佛听见你的声音,仿佛看见你的容貌。唉,你离我们太远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你!卷五百六十八 韩愈(二十二) 祭湘君夫人文 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十月某日,朝散大夫、守国子祭酒、护军、赐紫金鱼袋韩愈,谨慎地派遣前袁州军事判官张得一,带着清酒之祭,恭敬地明告湘君、湘夫人二妃之神:前一年春天,我韩愈因获罪被贬,任潮州刺史。害怕因谴责而死,又担心海山间的风浪、雾气和瘴毒造成灾祸,使我丧命;船停在祠庙下,因此向神祈祷。神接受了我的诚心,赐下吉卜,说:‘会如你的心愿。’承蒙神灵的福佑,又使皇帝回心转意;我离开潮州改任袁州,如今又获得朝廷职位,穿上官服、佩着官绶。退后思考往事,实在像梦一样,三十年间的经历,直到今天才得到应验。早晚都惶恐警惕,哪里敢忘记神的大力庇护!只是如今祠宇毁坏破败,神灵凭依的形质和丹青装饰昏暗不明,不能显现神灵;外面没有四面围墙,堂屋和台阶坍塌,牛羊进入殿内,居民和商人也不来祭享。我竟敢拿私钱十万修缮建造它。旧碑已经断裂,其中一半倒在地上,文字残缺磨灭,几乎无法阅读;谨慎地修整后重新树立。庙宇建成后,将寻求玉石,仍然刻录旧文,并把这篇铭文刻在碑阴,用来大力显扬湘君夫人的威灵,报答神灵的恩德。使百姓承奉祭祀,万世不懈怠,愿神明鉴察此心。尚请享用祭品。祭窦司业文 某年某月某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已故国子司业窦君二兄之灵。您早年就成就了文章和品行,在江东有声望;身材魁伟,性情厚重,有长者的风范。一次参加乡试,便取得成功。多次辅佐大侯,调度军队。诏书说我忧虑,你担任郎中。于是命你治理洛阳,任职将近四年。谨慎执掌刑法,掌管纠正奴仆。命你镇守高平,又命你辅佐儒学官署。身穿朱衣,佩银鱼袋,礼服显贵。荣耀及于父母,孝道达到了极点。官位没有超过你的才能,也可以说是通达显贵。超过七十而接近八十岁,谁不是老者?对你来说没有遗憾,而我的心愿却没有满足。您的兄弟,三人都以辞章称雄;刺史、郎中等官职,四人相继任职,其中三人相同。对于士大夫来说,可以说显达荣耀。我从童年起就有幸见到您,既敬爱您又受您勉励,就像蓬草依傍大麻。回看自己如同初生的小鸟,仰望您如飞翔的大雁。四十多年过去,往事如同梦中。我分掌河洛政务,惭愧地与您并列任职。我们都在学校任官,以微小职位面对宏大的事业。您的恩惠我没有报答,报德之事竟成空谈。生死相隔,不能再相接,谁能明白我的真心?在祭文中诉说情意,也是在责备自己。呜呼哀哉!尚请享用祭品。祭侯主簿文 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韩愈谨派遣儿子殿中省进马佶,致祭于亡友、已故国子主簿侯君之灵。唉!您的文学才华,如今谁能超过您?您对于道义,即使困顿也不肯放弃。我亲近您、爱护您,别人没有人能与我相比。从开始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写文章时,常让您执笔;我吟咏,您应和;我有疑问,您替我询问。我钓鱼、游玩,没有您不跟随;我睡觉、休息,也没有什么是您私自享有而不让我知道的。朋友和兄弟,感情与敬意各有不同;唯独我和您之间,无论怎样都相宜。您抛下我去世,使我感叹自己衰老。满眼都是相交相好的朋友,那是少年时的事情;岁月已经逝去,如今还有谁呢?别人都获得富贵,您却受困羁绊。我没有权势,即使怨恨又能怎样?您将要下葬时,我正在斋戒祭祀;不能哭着送您,谁知道我的悲痛?呜呼哀哉!尚请享用祭品。祭竹林神文 某年某月某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酒和干肉祭奠,拜了两拜叩头告于竹林之神说:天子不认为我韩愈愚昧无能,让我治理这二十三县的众多百姓。如今农民已经勤劳耕种,田野里禾苗茂盛,可是上天不下雨,禾苗将要全部枯死,农民将没有食物,鬼神也将没有祭品可以享用。国家按照礼制祭祀天地和各种神祇,从不失常;上天施惠于人民,也不失和谐。人民又没有罪过,为什么要制造这场旱灾来虐害他们、惩罚他们?难道是要让这个京兆尹年老而不仁不明,不能奉行皇帝的命令来教化端正百姓吗?听说神明不享用香气而只享用腥味;如果神在施惠和降罚时没有差别,那么请把罪过和瘦损施加到我韩愈本人身上,这正是甘愿而且合宜的。只要及时降雨,神明就没有失去聪察,永远享用人民的祭祀而无愧。尚请享用祭品。曲江祭龙文 某年某月某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香和果品祭奠,恭敬地明告东方青龙之神:上天造成旱灾,嘉谷将要枯死。于是选择甲乙日,依照古法制作神像,斋戒祭祀祈祷。愿神享用并保佑这些祭品,及时降下甘雨,惠及这里的百姓。急急如律令。祭马仆射文 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地祭奠已故仆射马公十二兄之灵。马公宏大温恭,德行完备。上天特意生下这样的人,必定有其用意。将要显明、将要昌盛,最初的尝试却实在艰难。您在滑台辅佐军务,因故被排斥出尹寺;到了瓯闽,跋涉而困顿。虽颠沛却没有倒下,终于在那里取得立足之地。在泉州、虔州,开始执掌郡府符印;随后镇守交州,在番禺坚守节操。除去蛮越地区的害虫,蛮越因此大为振兴。升任秋官的副职,朝廷得到一位硕学之士。人们说您地位尊崇,我的声势也从此兴起。东征淮蔡时,宰相派您出使;您兼任邦国法纪之官,以辅佐治理。消灭那里的大首领,谁的功勋能和您相比?宰相回朝治理政务,留下您统领蔡州军队。苍茫的田野中,过去实在荆棘丛生;如今斑鸠鸣叫、雀鸟哺乳,再也看不见恶鸟。蔡州和许州过去是世代血仇,朝廷命您和侯某一同治理,使牛耕种田地。收起弓箭,礼让宽和。起初讨伐郓州军队,那里遍地血腥;您前往洗涤清除,如今成为安乐的郊野。东方有毒蛇,西方也有毒蛇;它们颠覆同党邻国,我们剩下的还能有多少?{山律}▯居于中间,斩断它的脊背和尾部。泰山安定,黄河平静,都是您的功劳。皇帝想到您的功勋,把您召回朝廷;升任地官,又统领百官。考察四方,哪里有可以安居的乐土?回头看看衡器和秤,正要举起交付给您。只有您长期积累勤劳,以疾病和忧患为伴。等到您归来时,正是应当告老辞职的秋天。贺喜的门还没有回来,吊丧的庐舍已经聚满人;还没有在堂上宴饮,已经在灵次哭泣。从前我和您,实在共同经历过危难;同死同生,发誓永不抛弃。归来后握手相见,还不到三四次;还没有来得及濡笔写字,互相酬答文章;还没有辞谢饱食,劝您饮酒。想要铺叙哀情,又哪里能够表达尽呢?呜呼哀哉!尚请享用祭品。祭故陕府李司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