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五十三
某启。某幼孤贫,安仁旧第置於开元末,某有屋三十间而已。去元和末,酬偿息钱,为他人有,因此移去。八年中凡十徙其居,奴婢寒饿,衰老者死,少壮者当面逃去,不能呵制。止有一竖,恋恋悯叹,挈百卷书,随而养之。奔走困苦无所容,归死於延福私庙,支拄欹坏而处之。长兄以一驴游丐於亲旧,某与弟ダ食野蒿藿,寒无夜烛,默念所记者凡三周岁,遭遇知已,各及第得官。文宗皇帝改号初年,某为御史,分察东都,ダ为镇海军幕府吏。至二年间,ダ病眼,暗无所睹,故殿中侍御史韦楚老曰:“同州有眼医石公集,剑南少尹姜沔丧明,亲见石生针之,不一刻而愈,其神医也。”某迎石生至洛,告满百日,与石生俱东下,见病弟於扬州禅智寺。石曰:“是状也,脑积毒热,脂融流下,盖塞瞳子,名曰内障。法以针旁入白睛穴上,斜拨去之,如蜡塞管,蜡去管明,然今未可也。後一周岁,脂当老硬如白玉色,始可攻之。某世攻此疾,自祖及父、某,所愈者不下二百人,此不足忧。”其年秋末,某载病弟与石生自扬州南渡入宣州幕。至三年冬,某除补阙,石生自曰,明年春,眼可针矣,视瞳子中脂色玉白,果符初言。堂兄忄造守浔阳,溯流不远,刺史之力也复可以饱石生所欲,令其尽心,此即家也。京中无一亩田,岂可同归,遂如浔阳。四月二日,某於浔阳北渡赴官,与弟ダ决,手哭曰:“我家世德,汝复无罪,斯疾也岂遂痼乎?然有石生,慎无自挠。”其年四月,石生施针,九月再施针,俱不效。五年冬,某为膳部员外郎,乞假往浔阳,取ダ西归。ダ固曰:“归不可议,俟兄忄造所之而随之。”会昌元年四月,兄忄造自江守蕲,某与ダ同舟至蕲。某其年七月却归京师。明年七月出守黄州,在京时诣今虢州庾信君,问庾眼状,庾云:“同州有二眼医,石公集是一也,复有周师达者,即石之姑子,所得当同,周老石少,其术深妙,似石不及。某尝病内障,愈于周手,岂少老间工拙有异。”某至黄州,以重币卑辞致周至蕲。周见弟眼曰:“嗟乎,眼有赤脉,凡内障脂凝,有赤脉缀之者,针拨不能去赤脉,赤脉不除,针不可施,除赤脉必有良药,某未知之。”是石生业浅,不达此理,妄再施针。周不针而去。时西川相国兄始镇扬州,弟兄谋曰:“扬州大郡,为天下通衢,世称异人术士,多游其间,今去值有势力,可为久安之计,冀其所遇。”其年秋,ダ遂东下,因家扬州,与ダ一相见,别八年矣,坐一室中,不复有再生意。住三十日而西,临歧与决曰:“此行也,必祈大郡东来,谋汝医药衣食,庶几如志。”近闻九疑山南有隐士綦母宏者,人言异人,能愈异疾。忠州酆都县有仙都观,後汉时仙人阴长生於此白日升天,今闻道士龚法义,年逾八十,精严其法,人之所谓有前世负累,今世还以痼疾者,奏章於上帝,能为解之。刺史之力,二人或可致,是以去岁闰十一月十四日,辄献长启,乞守钱塘,盖以私恳有素,非敢率然言。念病弟丧明坐废,十五年矣,但能识某声音,不复知某发已半白,颜貌衰改。是某今生可以见ダ,而ダ不能复见某矣,此天也,无可奈何!某能见ダ而不得去,此岂天乎!而悬在相公,若小人微恳终不能上动相公,相公恩悯终不下及小人,是日月不照,兄弟终无相见期。况去岁淮南小旱,衣食益困,目无所睹,复困於衣食,即海内言穷苦人,无如ダ者。今敢以情事再书恳迫,上干尊重,伏料仁者必为悯恻。然某早衰多病,今春耳聋积四十日,四月复落一牙。耳聋牙落,兼年如七八十人,将谢之候也。今未五十,而有七八十人将谢之候,盖人生受气,坚强脆弱,品第各异也。坚强者七八十而衰,脆弱者四五十而衰,其不同也,如草木中蒲柳松柏同也。某今年四十八矣,自今年来,非惟耳聋牙落,兼以意气错寞,在群众欢笑之中,常如登高四望,但见莽苍大野,荒墟废垅,怅望寂默,不能自解。此无他也。气衰而志散,真老人态也。自省人事以来,见亲旧交游,年未五十,尚壮健而死者众矣,况某早衰,敢望六七十而後死乎。愿未死前,一见病弟异人术士,求其所未求,以甘其心,厚其衣食之地。某若先死,使病弟无所不足,然死而有知,不恨死早。湖州三岁,可遂此心,伏惟仁悯,念病弟望某东来之心,察其欲见病弟之志,一加哀怜,特遂血恳。披剔肝胆,重此告诉。当盛暑时,敢以私事及政事堂,干丞相,治其罪可也。伏纸流涕,俯候严命,不胜忧惶激切之至。谨启。○第三启
译某谨启:某自幼丧父而贫困。安仁旧宅是在开元末年置办的,某只有三十间屋子而已。到了元和末年,为偿还本息钱,房产被他人所有,于是迁走。八年之中总共搬了十次家,奴婢又冷又饿,衰老的死去,年轻力壮的当面逃走,无法呵斥制止。只剩下一个童仆,依恋而怜悯叹息,带着一百卷书,跟随某并供养某。某奔走困苦,无处容身,回到延福私庙,靠着倾斜破败的地方居住。长兄靠一头驴在亲友间游走乞讨,某和弟弟[原文“ダ”,疑为人名或称谓,字形有误]吃野蒿野菜,寒冷时夜里没有灯烛。某默默想着所记之事,已经三年了;后来遇到知己,各自考中进士取得官职。文宗皇帝改元初年,某任御史,分察东都;弟弟[原文“ダ”,疑为人名或称谓,字形有误]任镇海军幕府属吏。到第二年,弟弟患眼病,双目昏暗什么也看不见。因此殿中侍御史韦楚老说:“同州有个眼科医生石公集,剑南少尹姜沔失明时,亲眼见石生为他针治,不到一刻便痊愈,真是神医。”某把石生迎到洛阳,告诉他期限为一百天,便和石生一起向东而下,在扬州禅智寺见到患病的弟弟。石生说:“这种病情,是脑中积聚毒热,脂液融化流下,堵塞瞳孔,名称叫内障。治疗方法是从旁边刺入白睛穴上方,斜着拨除它,就像蜡堵住管子,蜡去掉了,管子就明亮;但现在还不能治疗。” 再过一年,脂液应当老化坚硬,像白玉一样的颜色,才可以攻治。我们家世代治疗这种病,从祖父、父亲到我,治愈的不下二百人,这病不足以忧虑。”那年秋末,某带着患病的弟弟和石生从扬州向南渡江,进入宣州幕府。到第三年冬天,某被授为补阙;石生自己说,明年春天眼睛就可以针治了。他看见瞳孔中的脂液已经呈玉白色,果然符合起初的判断。堂兄[原文“忄造”,疑为人名,字形有误]任浔阳太守,溯流而上并不远;刺史的力量也足以满足石生的要求,使他尽心治疗,这里就是家。京城中没有一亩田,哪里能够一起回去?于是前往浔阳。四月二日,某在浔阳北渡去赴任,和弟弟[原文“ダ”,疑为人名或称谓,字形有误]诀别,握着他的手哭着说:“我家世代有德,你又没有罪,这病难道竟会成为痼疾吗?然而有石生在,千万不要自己扰乱心志。”那年四月,石生施针;九月又施针,两次都没有效果。第五年冬天,某任膳部员外郎,请假前往浔阳,想接弟弟[原文“ダ”,疑为人名或称谓,字形有误]西归。弟弟坚决说:“回去的事不可商议,等兄长[原文“忄造”,疑为人名,字形有误]要到哪里去,我便跟随他。” 会昌元年四月,兄长[原文“忄造”,疑为人名,字形有误]从江州太守任上调任蕲州,某与弟弟[原文“ダ”,疑为人名或称谓,字形有误]同船到蕲州。某在那年七月返回京师。第二年七月,出任黄州刺史。在京城时,拜访当今虢州刺史庾信君,询问庾氏眼病的情况。庾氏说:“同州有两个眼科医生,石公集是其中之一;还有周师达,就是石公集的外甥,医术应当相同。周师年长,石生年轻;周师的医术深妙,似乎石生比不上。我曾患内障,在周师手下治愈,难道年长和年轻之间,医术高下真的有所不同吗?”某到了黄州,用重金和谦卑的言辞请周师达来到蕲州。周师看见弟弟的眼睛说:“唉,眼中有红色血脉。凡是内障脂液凝结而又有红脉牵连的,针拨不能去掉红脉;红脉不除,就不能施针。要除去红脉,必须有良药,只是我不知道这种药。”这说明石生医术浅薄,不通晓这个道理,却妄自再次施针。周师没有施针便离开了。当时西川相国兄长刚开始镇守扬州,兄弟二人商议说:“扬州是大郡,又是天下交通要道,世人所称的奇人术士,大多游历其间。如今离开这里,正好有势力可以依靠,也许能谋求长久安定的办法,希望能够遇到他们。”那年秋天,弟弟便向东而下,于是定居扬州。某和弟弟相见一次,已经分别八年了;坐在同一间屋里,也不再有重获光明的希望。住了三十天便向西而行,临分别时和弟弟诀别说:“这次出行,我一定请求把大郡调到东面来,设法解决你的医药和衣食问题,也许能够如愿。”近来听说九疑山以南有个隐士綦母宏,人们说他是奇人,能够治愈奇病。忠州酆都县有仙都观,后汉时仙人阴长生曾在这里白日升天;如今听说道士龚法义年过八十,精心严守道法。世人所说的有些人前世有罪债,今世以痼疾偿还,他能向上帝奏章,为人解除这种罪债。依靠刺史的力量,这两个人或许都可以请来。因此某在去年闰十一月十四日,冒昧献上长启,请求出任钱塘刺史;这是因为私人的恳求早已有之,并非敢于轻率开口。想到患病的弟弟失明,因而废弃不用,已经十五年了。他只能辨认某的声音,再也不知道某的头发已经半白,面貌也已经衰老改变。这是某此生还能够看见弟弟,而弟弟却不能再看见某了;这大概是天意,实在无可奈何!某能够见到弟弟却不能前去,这难道也是天意吗?这件事悬系于相公。如果小人的微薄恳求始终不能上达而打动相公,相公的恩惠怜悯始终不能下及小人,那就像日月不能照临,兄弟终究没有相见的日期。何况去年淮南遭遇小旱,衣食更加困乏;眼睛又什么也看不见,衣食还这样困窘,那么天下所说的穷苦人,没有比弟弟更甚的了。如今我斗胆把这些实情再次写信,恳切迫切地上呈,冒犯您的尊严;料想仁慈的人一定会感到怜悯。但是某早衰多病,今年春天耳聋持续了四十天,四月又掉了一颗牙。耳聋牙落,加上年纪,好像七八十岁的人将要死亡的征兆。这还不到五十岁,却有七八十岁的人将死的征兆,大概是人所承受的元气有坚强和脆弱,品类各不相同。坚强的人到七八十岁才衰老,脆弱的人四五十岁便衰老;它们的不同,就像草木中的蒲柳和松柏一样。某今年四十八岁了。从今年以来,不只是耳聋牙落,而且心情意气也衰败寂寞;在众人欢笑之中,常常像登高四望,只看见苍茫的旷野、荒废的墟址和田垄,惆怅远望,寂静默然,不能自我排解。这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元气衰弱而志意散乱,实在是老人的状态。自从懂得人事以来,见到亲友旧交,年纪不到五十岁却仍然壮健而死去的已经很多了,何况某早衰,哪里敢希望活到六七十岁以后才死呢?愿在未死以前,能见到患病的弟弟、奇人和术士,求取他未曾求取到的东西,以使他的心愿得到满足,并为他谋得衣食丰足的地方。倘若某先死,而患病的弟弟衣食没有缺乏,那么即使死后有知,也不恨自己死得太早。在湖州任职三年,如果能够实现这个心愿,谨望您仁慈怜悯,想到患病的弟弟盼望某东来的心情,体察他想见患病弟弟的愿望,特别加以哀怜,成全这片至诚的恳求。我披露肝胆,把这些话再次告诉您。正值盛暑,我竟敢拿私事来打扰政事堂,冒犯丞相;即使治我的罪也可以。面对这封信泪流不止,恭敬地等候严命,忧惧激切到了极点。谨启。第三启
某启。某去岁闰十一月十四日,辄书微恳,列在长启,干黩尊重,乞守钱塘,以便家事。自叹精诚不能上动相公,不遂私便。伏以病弟孀妹,因缘事故,寓居淮南,京中无业,今者不复西归,遂为淮南客矣。病孤之家,假使旁有强近,救接庇借,岁供衣,月给食,日问其所欠阙,尚犹戚戚多感,无乐生意。况乎为客於大藩喧嚣杂沓之中,无俸禄,乏气势,食不继月,用不给日,闭门於荒僻之地,取容於里胥游徼之辈。部曲臧获,可以气凌鼠侵,又不能制止,所可仰以为命者,在三千里外一郎吏尔。复有衣食生生之所须,悉多欠阙,欲其安活而无叹吒悲恨,不可得也。去岁伏蒙恩念,出於私曲,语今青州郑常侍云:“更与一官,必任东去。”某承受仁旨,不敢重以钱塘更尘视听。今自勋曹擢为废置,在某更受一官,已荣遇矣,在相公必任东去之言,锵然在耳。近者累得来书,告以羁旅困乏,闻於他人,可为酸鼻,况於某心,岂易排遣。今年七月,湖州月满,敢辄重书血诚,再干尊重,伏希怜悯,特赐比拟。某伏念骨肉,悉皆早衰多病,常不敢以寿考自期,今更得钱二百万,资弟妹衣食之地,假使身死,死亦无恨,湖州三考,可遂此心。湖州名郡也,私诚难遂也,不遇知己,岂得如志。沥血披肝,伏纸迸泪,伏希殊造,或赐济活,下情无任恳悃惶惧之至。谨启。○上宰相求杭州启某启。某於京中,惟安仁旧第三十是支屋而已。长兄忄造,罢三原县令,闲居京城。弟ダ,一举进士及第,有文章时名,不幸得痼疾,坐废十三年矣。今与李氏孀妹,寓居淮南,并仰某微官以为糇命。某前任刺史七年,给弟妹衣食,有馀兼及长兄,亦救不足,是某一身作刺史,一家骨肉,四处安活。自去年八月,特蒙奖擢,授以名曹郎官,史氏重职。七年弃逐,再复官荣,归还故里,重见亲戚,言於鄙微,已满素志。自去年十二月至京,以旧第无屋,与长兄异居。今秋已来,弟妹频以寒馁来告,某一院家累,亦四十口,狗为朱马,▯作由袍,其于妻儿,固宜穷饿。是作刺史,则一家骨肉,四处皆泰,为京官,则一家骨肉,四处皆困。谋於知友曰:“杭州大郡,今月满可求,欲干告吾相,以活家命,以为如何?”皆曰:“子七年三郡,今始归复,相国知子,必欲以次第叙用。子今复求刺史,得不生相国疑怪乎?”某答曰:“是何言与,某唯恃吾相之知,始敢干求。今天下以江、淮为国命,杭州户十万,税钱五十万,刺史之重,可以杀生,而有厚禄,朝廷多用名曹正郎有名望而老於为政者而为之,某官为外郎,是官位未至也。前三任刺史,无异政闻於吾相,是为政无所取也。今若得遂所求,非唯超显,兼活家私,某若不恃吾相之知而求之,是狂躁妄庸人也。”坠井者求出,执热者愿濯,古人以此二者,譬喻所切也。某今所切,是坠於绝壑,而衣挂於树杪,覆在鼎中下有热火而水将沸,与古所喻,则复过之。辄敢具疏血诚,上干尊重,冀垂恩怜,或赐援拯。▯▯丹恳,不胜惶惧恳悃之至。谨启。○为堂兄忄造求沣州启某启。库部家兄昨者特蒙奖拔,却忝班行,实以听闻稍难,不敢更求荣进。今在郢州汨口草市,绝俸已是累年。孤外甥及侄女堪嫁者三人,仰食待衣者不啻百口,脱粟蒿藿,才及一餐。伏蒙仁恩,频赐顾问,必许援拯,授以涔阳,活於阖门,无不感涕。伏以相公上佐圣主,蔚为元勋,恩随风翔,德与气游,唯一物之微,四海之大,熔造所及,罔不得宜。伏念库部家兄承一顾之恩,二纪不替,伏恐机务繁重,不时记忆,心迫情切,辄敢重千尊严,战汗忧惶,伏地待罪。谨启。
译某谨启:某在去年闰十一月十四日,冒昧写信陈述微薄的恳求,列在长启之中,冒犯您的尊严,请求出任钱塘刺史,以便处理家事。只是叹息自己的精诚不能上达而感动相公,未能实现私人的便利。谨按,患病的弟弟和守寡的妹妹,因为婚姻和事故,寄居淮南;在京城没有产业,如今不再西归,已经成为淮南的客人了。一个患病孤苦的家庭,即使旁边有强有力而亲近的人相救相接、庇护借贷,每年供给衣服,每月供给食物,每天询问有什么欠缺,仍然会忧戚多感,没有安乐生活的意趣。何况作为客人处在大藩喧嚣杂乱之中,没有俸禄,缺乏势力,食物不能供满一月,日常开支也不能满足,只能闭门居住在荒僻的地方,向里胥和游徼之类求得容身。部曲和奴仆可以凭势欺凌侵扰他们,却又不能制止;可以仰赖来维持性命的,只有三千里之外的一个兄长官吏而已。再加上衣食和生存所需的一切,大多有所欠缺,想让他们安稳生活而没有叹息悲恨,是不可能的。去年承蒙您出于私下情谊的恩念,向如今的青州郑常侍说:“再给他一个官职,一定任用他到东边去。”某承受您的仁厚旨意,不敢再拿钱塘之事来烦扰您的视听。如今我从勋曹擢升为闲置官职,对某来说又得到一个官职,已经是荣耀的际遇了;而相公必定任用我到东边去的话,仍然铿然在耳边。近来多次收到弟弟的来信,告诉我羁旅中的困苦贫乏;这件事被别人听见都足以令人酸鼻,何况在某心中,哪里容易排遣?今年七月,在湖州任期届满,我斗胆再次写信陈述血诚,冒犯您的尊严,恳请您怜悯,特别给予考虑。某想到骨肉亲人,全都早衰多病,常常不敢以长寿自期;如今如果再得到二百万钱,作为供给弟妹衣食的本钱,即使自己身死,死也没有遗憾了。在湖州任职三年,便可以实现这个心愿。湖州是名郡,私人的诚愿很难实现;若没有知己相助,哪里能够如愿?我沥血披肝,面对信纸泪水迸流,恳请您格外施恩,或许赐予救济,使他们得以活命。下情恳切惶恐到了极点。谨启。上宰相求杭州启 某谨启:某在京城中,只有安仁旧宅三十间屋子可以支撑居住。长兄[原文“忄造”,疑为人名,字形有误]罢任三原县令,闲居京城。弟弟[原文“ダ”,疑为人名或称谓,字形有误]一举考中进士,文才有当时的声名,不幸患了痼疾,因此废置不用已经十三年了。如今他和李氏守寡的妹妹寄居淮南,都仰赖某微薄的官俸来维持生活。某先前任刺史七年,供给弟妹衣食,有余钱还兼顾长兄,也救济不足之处;因此某一人任刺史,便使一家骨肉在四处都能安稳生活。自去年八月,特别承蒙升擢,授予名曹郎官,是史官中的重要职位。被弃置七年后重新获得官场荣耀,回到故乡,重新见到亲戚;对卑微的某来说,平生心愿已经满足。从去年十二月来到京城,因为旧宅没有房屋,便和长兄分开居住。今年秋天以来,弟妹屡次因为寒冷饥饿来告急,某一家的家累也有四十口;狗都当作朱砂和马匹,破布做成衣袍,至于妻子儿女,本来就应当贫困饥饿。任刺史时,一家骨肉四处都安泰;任京官时,一家骨肉四处都困顿。某和知友商量说:“杭州是大郡,如今任期届满,可以请求调任;想冒昧禀告我们的相公,以救活全家性命,你们认为如何?”大家说:“你七年任职于三个州,如今才恢复官职;相国了解你,一定想按次序逐步任用你。你现在又请求出任刺史,难道不会使相国产生疑惑和诧异吗?”某回答说:“这是什么话?某正是依仗我们的相公了解我,才敢冒昧请求。如今国家以江、淮为命脉,杭州有十万户,税钱五十万;刺史职位重要,可以掌握生杀,又有优厚俸禄。朝廷多让有名望的名曹正郎中、年长而有治理经验的人担任。某的官职是外郎,官位还没有达到那个层次;前三任刺史没有政绩异闻传到我们的相公那里,说明我治理政事没有可取之处。如今若能实现所求,不只是职位显达,也能养活私人的家属。某如果不依仗相公对我的了解而请求,便是狂躁妄为的庸人了。” 掉进井里的人请求出来,被暑热逼迫的人希望洗浴,古人用这两件事作比喻,已经是十分贴切的了。某如今的处境,却是掉进深不可测的山谷,衣服还挂在树梢上;又像被覆盖在鼎中,下面有烈火,水将要沸腾。和古人所作的比喻相比,某的处境还要更加危急。因此斗胆写下这篇奏疏,陈述血诚,冒犯您的尊严,希望您垂怜,也许赐予援救。至诚的恳求,实在惶恐恳切到了极点。谨启。替堂兄[原文“忄造”,疑为人名,字形有误]求沣州启 某谨启:库部家兄昨天特别承蒙奖拔,却惭愧地列入官班,实在因为耳目所闻稍有困难,不敢再求荣进。如今在郢州汨口草市,断绝俸禄已经多年。孤苦的外甥和侄女中到了出嫁年龄的有三人,仰赖供食待衣的家人不下百口,吃粗米和蒿藿,才够一餐。承蒙您的仁恩,屡次赐予询问,必定答应援救,授予涔阳一职,使全家得以活命,无不感动流泪。谨按,相公上佐圣主,显赫地成为元勋;恩惠随风传播,德泽与元气同流。无论微小的一物,还是广大的四海,经您的陶铸创造所及,没有不得其宜的。想到库部家兄承受您一次顾念的恩惠,二十年没有改变;只是恐怕您机务繁重,不能及时记起此事,因心情迫切、感情恳切,斗胆再次冒犯您的尊严,战栗流汗,忧惧惶恐,伏地等候治罪。谨启。
○太常寺奉礼郎李贺歌诗集序太和五年十月中,半夜时,舍外有疾呼传缄书者。某曰:“必有异。”亟取火来,及发之,果集贤学士沈公子明书一通,曰:“吾亡友李贺,元和中义爱甚厚,日夕相与起居饮食。贺且死,尝授我生平所著歌诗,杂为四编,凡若干首。数年来东西南北,良为已失去。今夕醉解,不复得寐,即阅理箧帙,忽得贺诗前所授我者。思理往事,凡与贺话言嬉游,一处所,一物候,一日夕,一觞一饭,显显焉无有忘弃者,不觉出涕。贺复无家室子弟,得以给养恤问,常恨想其人咏其言止矣。子厚於我,与我为贺集序,尽道其所由来,亦少解我意。”某其夕不果以书道其不可,明日就公谢,且曰:“世谓贺才绝出於前。”让。居数日,某深惟公曰:“公於诗为深妙奇博,且复尽知贺之得失短长。今实叙贺不让,必不能当公意,如何?”复就谢,极道所不敢叙贺,公曰:“子固若是,是当慢我。”某因不敢复辞,勉为贺序,终甚惭。贺,唐皇诸孙,字长吉。元和中,韩吏部亦颇道其歌诗。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多殿,梗莽邱垅,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去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无得有是。贺复能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古今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求取情状,离绝远去,笔墨畦迳间,亦殊不能知之。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贺死後凡十五年,京兆杜某为其序。
译太常寺奉礼郎李贺歌诗集序 太和五年十月中旬,半夜时分,屋外有急促呼喊、传递书信的人。某说:“一定有奇异的事。”赶紧拿火来,打开一看,果然是集贤学士沈公子明的一封信。信中说:“我的亡友李贺,在元和年间与我的情谊十分深厚,朝夕相处,一同起居饮食。李贺将死时,曾把他一生所写的歌诗交给我,杂编为四卷,共有若干首。几年来我东奔西走,实在以为已经遗失。今晚酒醒后再也睡不着,便整理查看箱笼书箧,忽然找到了李贺先前交给我的诗。回想往事,凡是和李贺谈话嬉游的情景,一个地方、一种物候、一个日夜、一杯酒一顿饭,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件忘掉,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李贺又没有家室子弟可以供养抚恤和问候,我常常只是遗憾思念他、吟诵他的诗罢了。您对我情谊深厚,请为我作李贺诗集的序,把诗集的由来详尽说清,也稍稍排解我的心意。”某在那天晚上没有果断地写信说明自己不敢作序的理由,第二天便到沈公那里道谢,并且说:“世人都说李贺的才华远远超出前人。”某推辞了。过了几天,某深深思考沈公的话:“公在诗歌方面深邃精妙、奇特广博,而且完全了解李贺的得失长短。如今如果确实为李贺作序而不推辞,一定不能符合公的心意,该怎么办呢?” 某又去辞谢,极力说明自己不敢为李贺作序。沈公说:“你如果一定这样,就是轻慢我。”某于是再也不敢推辞,只好勉强为李贺作序,始终感到非常惭愧。李贺是唐朝皇帝的宗孙,字长吉。元和年间,韩吏部也颇为称道他的歌诗。云烟连绵的姿态,不足以形容他的神态;流水迢迢的情状,不足以形容他的情思;春气盛大的和煦,不足以形容他的和美;秋色明净洁白,不足以形容他的品格;风中战船、阵中战马,不足以形容他的勇气;瓦棺篆鼎,不足以形容他的古雅;时令鲜花和美女,不足以形容他的色彩;荒废的国都、残破的宫殿、丛生的草木和荒芜的坟垄,不足以形容他的怨恨悲愁;鲸鱼吞吐、巨鳌腾跃、牛鬼蛇神,不足以形容他的空幻荒诞。他大概是《离骚》的后代,论理虽比不上《离骚》,文辞有时却超过它。《离骚》中有感慨、怨愤和讽刺,言及君臣关系、政治治乱,有时能够激发人的心意。但李贺所作的诗,不能有这样的内容。李贺又能探究寻访前代往事,因此深深感叹古今从未有人说过的事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他探求并描写其中的情状,离奇幽远,远远超出笔墨的范围,也不是一般写作路径所能了解的。李贺二十七岁便死了,世人都说:‘假使李贺没有死,再稍稍增加一些理性,便可以奴役《离骚》了。’李贺死后总共十五年,京兆杜某为他作序。
○注孙子序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为夫子之徒,实仲由、冉有之事也。今者据案听讼,械系罪人,笞死於市者,吏之所为也。驱兵数万,撅其城郭,系累其妻子,斩其罪人,亦吏之所为也。木索兵刃,无异意也。笞之与斩,无异刑也。小而易制,用力少者,木索笞也;大而难制,用力多者,兵刃斩也。俱期於除去恶民,安活善人。为国家者,使教化通流,无敢辄有不由我而自恣者。其取吏也。无他术也。无异道也。俱止於仁义忠信智勇严明也。苟得其道一二者,可以使之为小吏,尽得其道者,可以使之为大吏。故用力少者,其吏易得也。功易见也;用力多者,其吏难得也。功难就也。止此而已,无他术也。无异道也。自三代已降,皆由斯也。子贡颂夫子之德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远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近者。”季孙问冉有曰:“子於战,学之乎?性达之也?”对曰:“学之。”季孙曰:“事孔子,恶乎学?”冉有曰:“即学之於孔子。夫孔子者,大圣兼该,文武并用,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复不知自何代何人,分为二道,曰文曰武,离而俱行,因使▯绅之士,不敢言兵,或耻言之。苟有言者,世以为粗暴异人,人不比数。呜呼,亡失根本,斯最为甚。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尊大儒术,有淮夷叛则出征之。夫子相鲁公,会于夹谷,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叱辱齐侯,伏不敢动。是二大圣人,岂不知兵乎?周有齐太公,秦有王翦,两汉有韩信、赵充国、耿▯、虞诩、段▯,魏有司马懿,吴有周瑜,蜀有诸葛武侯,晋有羊祜、杜公元凯,梁有韦▯,元魏有崔浩,周有韦孝宽,隋有杨素,国朝有李靖、李▯、裴行俭、郭元振。如此人者,当此一时,其所出计画,皆考古校今,奇秘长远,策先定於内,功後成於外。彼壮健轻死善击刺者,供其呼召指使耳,岂可知其由来哉。某幼读《礼》,至於“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谓其书真不虚说。年十六时,见盗起圜二三千里,系戮将相,族诛刺史及其官属,尸塞城郭,山东崩坏,殷殷焉声振朝廷。当其时,使将兵行诛者,则必壮健善击刺者,卿大夫行列进退,一如常时,笑歌嬉游,辄不为辱。非当辱不辱,以为山东乱事,非我辈所宜当知。某自此谓幼所读《礼》,真妄人之言,不足取信,不足为教。及年二十,始读《尚书》《毛诗》《左传》《国语》、十三代史书,见其树立其国,灭亡其国,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圣贤才能多闻博识之士,则必树立其国也;壮健击刺不学之徒,则必败亡其国也。然後信知为国家者,兵最为大,非贤卿大夫不可堪任其事。苟有败灭,真卿大夫之辱,信不虚也。因求自古以兵著书列於後世可以教於後生者,凡十数家,且百万言。其孙武所著十三篇,自武死後凡千岁,将兵者有成者,有败者,勘其事迹,皆与武所著书一一相抵当,犹印圈模刻,一不差跌。武之所论,大约用仁义,使机权也。武所著书凡数十万言,曹魏武帝削其繁剩,笔其精切,凡十三篇,成为一编。曹自为序,因注解之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然其所为注解,十不释一,此者盖非曹不能尽注解也。予寻《魏志》,见曹自作兵书十馀万言,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从令者克捷,违教者负败。意曹自於新书中驰骤其说,自成一家事业,不欲随孙武後尽解其书,不然者,曹岂不能耶。今新书已亡,不可复知,予因取孙武书,备为其注,曹之所注,亦尽存之,分为上中下三卷。後之人有读武书予解者,因而学之,犹盘中走丸。丸之走盘,横斜圆直,计於临时,不可尽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於盘也。议於廊庙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将。汉祖言,“指踪者人也。获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当知”。君子曰,“叨居其位可也。”
○送薛处士序处士之名,何哉?潜山隐市,皆处士也。在山也。且非顽如木石也;在市也,亦非愚如市人也。盖有大知不得大用,故羞耻不出,宁反与市人木石为伍也。国有大知之人,不能大用,是国病也,故处士之名,自负也,谤国也,非大君子,其孰能当之,薛君之处士,盖自负也。果能窥测尧、舜、孔子之道,使指制有方,弛张不穷,则上之命一日来子之庐,子之身一日立上之朝。使我辈居则来问学,仕则来问政,千辩万索,滔滔而得。若如此则善,苟未至是而遽名曰处士,虽吾子自负,其不为矫欤?某敢用此赠行。
译注《孙子》序 战争就是刑罚,刑罚就是政事,是孔子门徒所从事的事情,实际上也是仲由、冉有所从事的事情。如今据案审理诉讼,给罪犯戴枷锁,在市中鞭打至死,这是官吏所做的事;驱动几万军队,掘毁城郭,拘系他们的妻子儿女,斩杀他们的罪人,也同样是官吏所做的事。木枷绳索与兵器,没有不同的意旨;鞭打与斩杀,没有不同的刑罚。事情小而容易控制、用力少的,是木枷绳索和鞭打;事情大而难以控制、用力多的,是兵器和斩杀。二者都以除掉恶民、使善人安居生活为目的。治理国家的人,要使教化通行流布,使人不敢擅自有不遵从我的行为。选取官吏的方法,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不同的道路,都归结于仁义忠信、智慧勇敢、严明公正。如果掌握其中一两种道理,就可以让他做小官;完全掌握这些道理,就可以让他做大官。所以用力少的事情,官吏容易选得,功绩容易显现;用力多的事情,官吏难以选得,功绩也难以成就。只是如此而已,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不同的道路。自三代以来,全都遵循这一点。子贡赞颂孔子的德行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治道没有坠落在地上,而是存在于人身上。贤者认识其中宏大而深远的部分,不贤的人认识其中细小而浅近的部分。’ 季孙问冉有说:“你关于战争,是学习来的,还是天性通达而懂得的?”冉有回答说:“是学习来的。”季孙说:“你侍奉孔子,从哪里学到的?”冉有说:“就是从孔子那里学来的。孔子是兼通一切的大圣人,文治武功都运用;我只听说过他的作战方法,却还没有详细了解。”后来不知道从哪个朝代、哪个人开始,把事情分成两条道路,说一条是文、一条是武,分开而各自运行,于是使士大夫不敢谈论军事,有的人甚至以谈军事为耻。假如有人谈论,世人便认为他粗暴而与众不同,不把他列入同类。唉,丧失根本,这件事最为严重。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制、制作音乐,尊崇儒术;有淮夷叛乱,便出兵征讨。孔子辅佐鲁国国君,在夹谷会盟时说,有文事就必须有武备;他呵斥羞辱齐侯,使齐侯伏地不敢动。这两位大圣人,难道不知道军事吗?周代有齐太公,秦代有王翦,两汉有韩信、赵充国、耿▯、虞诩、段▯,魏有司马懿,吴有周瑜,蜀有诸葛武侯,晋有羊祜、杜公元凯,梁有韦▯,元魏有崔浩,周有韦孝宽,隋有杨素,本朝有李靖、李▯、裴行俭、郭元振。像这样的人,在当时所提出的谋划,都是考察古代、核验今日,奇特秘密而又长远;计策先在内心筹定,功业后来在外部完成。那些身强力壮、轻视死亡、善于击刺的人,不过是供他们呼唤指使罢了,哪里能知道其中的来由呢?某幼年读《礼》,读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认为这部书确实没有虚妄之说。十六岁时,看到盗贼在方圆二三千里内兴起,将相被拘捕杀戮,刺史及其属官被灭族,尸体堵塞城郭,崤山以东崩溃破坏,震荡的声势传到朝廷。当时假使派遣领兵行诛的人,必定是身强力壮、善于击刺的人;卿大夫的行列进退却和往常一样,嬉笑歌唱游乐,竟不认为这是耻辱。并不是应当感到耻辱却不感到,而是认为崤山以东的乱事不是我们这些人应该知道的。某从此认为幼年所读的《礼》,真是妄人的言论,不值得相信,也不值得作为教训。到了二十岁,才开始读《尚书》《毛诗》《左传》《国语》和十三代史书,看见那些建立国家、使国家灭亡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是由于军事。主持军事的是圣贤、才能出众、见闻广博的人,国家就一定能够建立;主持军事的是只凭强壮和击刺而不学习的人,国家就一定会败亡。然后才确实知道,治理国家时军事最为重要,不是贤能的卿大夫就不能担当这件事。假如国家败亡,确实是卿大夫的耻辱,这话并非虚妄。因此搜求自古以来以军事著书、能够流传后世并教导后人的著作,共有十几家,将近百万字。其中孙武所著的十三篇,自孙武死后总共一千年,领兵的人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考察他们的事迹,都与孙武所著的书一一相互符合,就像印模刻出的圈纹一样,一点也没有差错。孙武所论述的,大致是运用仁义来施行机变权术。孙武所著的书总共有数十万字,曹魏武帝删去其中繁杂多余的部分,记录其精要切实之处,共成十三篇,编为一卷。曹氏亲自作序,并为之作注,说:“我读过的兵书战策很多,孙武的书最为深奥。”但他所作的注解,十处还不到一处;这大概不是曹氏不能全部注解,而是另有缘故。我查考《魏志》,看见曹氏自己作了十多万字的兵书,诸将征伐都按照新书行事,听从命令的便获胜,违背教令的便失败。我猜想,曹氏在新书中充分发挥自己的论说,自成一家事业,不愿意跟在孙武后面把他的书全部解释;不然的话,曹氏难道会不能做到吗?如今新书已经亡佚,无法再知道其中内容,于是我取孙武的书,详细为它作注,曹氏的注也全部保存下来,分为上、中、下三卷。后世有人读孙武的书和我的解释,因而学习它,就像盘中滚动的弹丸。弹丸在盘中滚动,横斜圆直,临时随势而定,不能全部预先知道;但一定可以知道的是,弹丸不能滚出盘外。在朝廷上议论时,战争的形势已经形成,然后把它交给将领。汉高祖说:‘指示踪迹的是人,捕获兔子的是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那些做宰相的人却说:‘军事不是我的事情,我不应当知道。’ 君子说:“白白占据那个职位,也是可以的吗?” 送薛处士序 处士这个称号,究竟是什么意思?隐居在山中、藏身于市井的,都是处士。处在山中,却不是像木石那样顽钝;处在市中,也不是像普通市民那样愚昧。大概是有大智慧却不能得到重用,所以以不能出仕为羞耻,宁愿反过来和市人、木石为伍。国家有大智慧的人却不能重用,这是国家的弊病。因此处士这个称号,既是自负,也是诽谤国家;不是大君子,谁能担当得起呢?薛君作为处士,大概是自负的。如果果真能够窥测尧、舜、孔子的道,使所指挥制定的事情都有方法,宽弛与紧张都运用不穷,那么皇上的诏命一旦来到您的居所,您的身份一天之内就能立于朝廷之上。这样,使我们这些人在闲居时来向您问学,做官时来向您问政;千问万求,您都能滔滔不绝地答出。如果这样,那就很好。假如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却急忙自称处士,即使您自负,难道不也是矫饰吗?某谨以这些话为您送行。
○送卢秀才赴举序治心、治身、治友,三者治矣,有求名而名不随者,未之闻也。治心莫若和平,治身莫若兢谨,治友莫若诚信。友治矣,非身治而不能得之;身治矣,非心治而不能致之。三者治矣,推而广之,可以治天下,恶其求成进士名者而不得也?况有千人皆以圣人为师,眠而食,一无其他,唯议论是司。三人有私,十人公私半,百人无有不公者,况千人哉?古之圣贤,业大事钜,道行则不肖惧,道不行则不肖喜,故有不公。今进士者,业微事细,如成其名,不肖未所喜惧,宁不公耶?故取之甚易耳。卢生客居於饶,年十七八,即主一家骨肉之饥寒,常与一仆东泛沧海,非至单于府,丐得百钱尺帛,囊而聚之,使其仆负以归,饶之士皆怜之。能辞明敏而知所去就,年未三十,尝三举进士,以业丐资家,近中辍之。去岁九月,余自池改睦,凡同舟三千里,复为余留睦七十日,今之去,余知其成名而不丐矣。
○杭州新造南亭子记佛著经曰:生人既死,阴府收其精神,校平生行事罪福之。坐罪者,刑狱皆怪险,非人世所为,凡人平生一失举止,皆落其间。其尤怪者,狱广大千百万亿里,积火烧之,一日凡千万生死,穷亿万世,无有间断,名为“无间”。夹殿宏廊,悉图其状,人未熟见者,莫不毛立神骇。佛经曰:“我国有阿▯世王,杀父王篡其位,法当入所谓狱无间者,昔能求事佛,後生为天人。况其他罪,事佛固无恙。梁武帝明智勇武,创为梁国者,舍身为僧奴,至国灭饿死不闻悟,况下辈固惑之。为工商者,杂良以苦,伪内而华外,纳以大秤斛,以小出之,欺夺屯阝闾戆民,铢积粒聚,以至于富。刑法钱谷小胥,出入人性命,颠倒埋没,使簿书条令,不可究知,得财买大第豪奴,如公侯家。大吏有权力,能开库取公钱,缘意恣为,人不敢言。是此数者,心自知其罪,皆捐已奉佛以求救,日月积久,曰:“我罪如是,富贵如所求,是佛能灭吾罪,复能以福与吾也。”有罪罪灭,无福福至,生人唯罪福耳,虽田妇稚子,知所趋避。今权归於佛,买福卖罪,如持左契,交手相付。至有穷民啼一稚子,无以与哺,得百钱,必召一僧饭之,冀佛之助,一日获福。若如此,虽举寰海内尽为寺与僧,不足怪也。屋壁绣纹可矣,为金枝扶疏,擎千万佛,僧为具味饭之可矣,饭讫持钱与之。不大、不壮、不高、不多、不珍、不奇环怪为忧,无有人力可及而不为者。晋,霸主也,一铜▯宫至衰弱,诸侯不肯来盟,今天下能如几晋,凡几千铜▯,人得不困哉?文宗皇帝尝语宰相曰:“古者三人共食一农人,今加兵、佛,一农人乃为五人所共食,其间吾民尤困於佛。”帝念其本牢根大,不能果去之。武宗皇帝始即位,独奋怒曰,穷吾天下,佛也。始去其山台野邑四万所,冠其徒几至十万人,後至会昌五年,始命西京留佛寺四,僧唯十人,东京二寺。天下所谓节度观察,同华、汝三十四治所得留一寺,僧准西京数,其他剌史州不得有寺。出四御史缕行天下以督之,御史乘驿未出关,天下寺至於屋基耕而元刂之。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冠二十六万五百,奴婢十五万,良人枝附为使令者,倍笄冠之数,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口率与百亩编入农籍,其馀贱取民直,归於有司,寺材州县得以恣新其公署传舍。今天子接位,诏曰:“佛尚不杀而仁,且来中国久,亦可助以为治。天下州率与二寺,用齿衰男女为其徒,各止三十人,两京数倍其四五焉。”著为定令,以徇其习,且使後世不得复加也。赵郡李子烈播,立朝名人也,自尚书比部郎中出为钱塘。钱塘於江南,繁大雅亚吴郡,子烈少游其地,委曲知其俗,蠹人者剔削根节,断其脉络,不数月人随化之,三笺干丞相云:“涛坏人居不一,钅旱锢败侵不休。”诏与钱二千万,筑长堤,以为数十年计,人益安善。子烈曰:“吴越古今多文士,来吾郡游,登楼倚轩,莫不飘然而增思。吾郡之江山甲於天下,信然也。佛炽害中国六百岁,生见圣人一挥而几夷之,今不取其寺材立亭胜地,以彰圣人之功,使文士歌诗之,後必有指吾而骂者。”乃作南亭,在城东南隅,宏大焕显,工施手目,发匀肉均,牙滑而无遗巧矣。江平入天,越峰如髻,越树如发,孤帆白鸟,点尽上凝。在半夜酒馀,倚老松,坐怪石,殷殷潮声,起於月外,东闽两越,宦游善地也,天下名士多往之。予知百数十年後,登南亭者,念仁圣天子之神功,美子烈之旨迹,睹南亭千万状,吟不辞已,四时千万状,吟不能去。作为歌诗,次之於後,不知几千百人矣。
译送卢秀才赴举序 治理内心、修养自身、交好朋友,这三方面都治理好了;有人求取名声而名声不随之而来,我还没有听说过。治理内心没有比平和更好的,修养自身没有比谨慎更好的,交友没有比诚信更好的。朋友治理好了,如果自身没有修养就不能得到;自身修养好了,如果内心没有治理好就不能达到。三者都治理好了,推而广之,可以治理天下;怎么会厌恶一个人求取进士名声而得不到呢?何况有一千人全都以圣人为老师,除了睡觉和吃饭,没有别的事情,只负责议论。三个人中有私心,十个人中公私各半,一百个人没有一个不公正,何况一千人呢?古代的圣贤,事业宏大、事情重大,道得以施行,不肖之人便害怕;道不能施行,不肖之人便高兴,所以还会有不公。如今进士的事业微小、事情细碎,即使成就了他的名声,不肖之人也没有什么可喜可惧的,难道会不公正吗?所以选取他们实在很容易。卢生客居饶州,十七八岁时,便承担一家骨肉的饥寒,常常和一个仆人向东渡过沧海;不到单于府,就乞讨得到一百钱、一尺帛,装入袋中积聚起来,让仆人背着回去,饶州的士人都怜悯他。他言辞明敏,知道应该舍弃什么、趋向什么;不到三十岁,曾三次参加进士考试,以应试之业求取资财供养家人,近来中止了这件事。去年九月,我从池州改任睦州,和他同船行了三千里;他又为我留在睦州七十天。如今他离去,我知道他将考取名次,不再乞讨了。杭州新造南亭子记 佛经记载:活人死后,阴间收取他的精神,考察他一生所做事情的罪与福。因罪受罚的人,所进入的刑狱都怪异险恶,不是人世间所能做出的;凡人一生中稍有一次举止失当,都可能落入其中。最为怪异的,有一种刑狱广大达到千百万亿里,堆积烈火焚烧罪人;一天之中有千万次生死,穷尽亿万世也没有间断,名叫“无间”。两旁宫殿和宽大的走廊,全都画着这些情状;凡人没有熟见过的,无不汗毛直立、神魂惊骇。佛经说:‘我的国中有阿▯世王,杀死父王,篡夺王位,按法应当进入所谓无间地狱;过去他能够寻求侍奉佛,后来转生为天人。何况其他罪行,侍奉佛当然就没有忧患了。’梁武帝明智勇武,创建梁国,却舍身成为僧奴,直到国家灭亡、饿死也没有听说他觉悟,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更会迷惑。做工商业的人,把好的货物混入坏的,以虚假充实内里而把华美放在外表;买入时用大秤大斛,卖出时用小秤小斛,欺骗夺取乡里愚昧百姓的财物,一铢一粒地积聚,直到富有。掌管刑法、钱粮的小吏,操纵人的性命,颠倒埋没事实,使簿书条令无法查究;得到钱财后,便买大宅和豪奴,像公侯之家一样。大官拥有权力,能够打开库房取用公钱,任意行事,人们不敢说话。这几类人心里知道自己的罪,都拿出已经享有的财物奉献给佛来求救;日子月月积久,便说:‘我的罪这样深重,富贵却如我所求;这说明佛既能消灭我的罪,又能把福赐给我。’有罪则罪被消灭,有福则福来到;世间人不过就是罪和福,即使田间妇女和幼童,也知道应当趋向什么、躲避什么。如今权力归于佛,可以买福卖罪,就像拿着契约,交接双方当面付给彼此。甚至有穷苦百姓哭着说孩子饿了,没有东西喂养;得到一百钱,必定请一个僧人吃饭,希望得到佛的帮助,一天之内便获得福报。如果这样,即使把天下四海全都变成寺院和僧人,也不足为怪。屋宇墙壁绣上纹饰还不够,还要做成枝条繁茂的金树,托举千万尊佛;僧人备办各种滋味的饭食供佛,吃完后把钱交给僧人。只要不大、不壮、不高、不多、不珍、不奇、不环绕怪异,就以为忧虑;凡是人力能够做到而没有做到的,无不去做。晋国是霸主,一个铜像宫殿尚且使它日渐衰弱,诸侯不肯前来会盟;如今天下有几个晋国,拥有多少座铜像宫殿,百姓难道不会困苦吗?文宗皇帝曾对宰相说:‘古代三个人共同供养一个农民,如今加上军队和佛,一个农民竟要供养五个人;其中百姓尤其困苦于佛。’皇帝想到佛教根基牢固而深大,不能最终除去。武宗皇帝刚即位,独自奋怒说:‘使我的天下贫穷的,就是佛。’开始拆毁山林台殿和乡野寺院四万所,令其徒众还俗,几乎达到十万人。后来到会昌五年,才下令西京保留佛寺四所,每寺僧人只留十人;东京保留两寺。天下所谓节度使、观察使辖区,以及同州、华州、汝州等三十四处治所,各自所得只能保留一寺,僧人数目按西京的数目;其他刺史州不得有寺。派出四名御史分别巡行天下督察,御史乘驿马还没有出关,天下寺院已经被夷平,连屋基都挖去耕种。总共拆除寺院四千六百所,使二十六万五百名僧尼还俗;奴婢十五万人;依附寺院充当使令的平民,人数是还俗僧尼的两倍;良田数千万顷。奴婢按每口与一百亩编入农籍,其余财物以低价取自百姓,归于有关官府;寺院的木材,州县得以任意用来修建和翻新官署、驿舍。今天子即位,诏书说:‘佛教尚且不杀生而讲仁爱,而且传入中国已经很久,也可以用来辅助治理。天下各州大都给佛寺两所,选取年老体衰的男女作为僧徒,每寺各留三十人;两京的数目增加四五倍。’把这写成固定法令,以顺从这种习俗,并且使后世不能再增加。赵郡人李子烈播,是立朝的名人,从尚书比部郎中出任钱塘刺史。钱塘在江南,繁盛广大,风雅仅次于吴郡;子烈年轻时曾游历那里,对当地风俗曲折了解。他剔除危害百姓的弊病,斩断其根节,切断其脉络,不到几个月,人们便随之改变。三次上笺冒昧禀告丞相说:‘潮水冲坏百姓居所,没有一处不受影响;金属和水利方面的弊害不断侵扰,不能停止。’皇帝下诏拨钱二千万,修筑长堤,作为数十年的计划,百姓更加安定善良。子烈说:‘吴越自古以来多有文士,他们来我郡游览,登楼倚轩,没有不飘然增添文思的。我们郡的山水冠绝天下,确实如此。佛教兴盛危害中国六百年,亲眼看见圣人一挥手几乎将它铲除;如今若不取寺院的木材,在胜地建造亭子,以彰显圣人的功绩,让文士为它歌咏作诗,后来一定有人指着我责骂。’于是建造南亭,位于城东南角,宏大明亮而显著;工匠施工用尽心力,开凿均匀,结构匀称,木料打磨光滑,没有遗留任何巧工。江面平展伸入天际,越地的山峰像发髻,越地的树木像头发;孤帆和白鸟,点缀得尽头仿佛凝结在高空。半夜酒意稍醒时,倚着老松,坐在怪石上,沉重的潮声从月光之外传来。东闽和两越,是适合做官游历的地方,天下的名士大多前往那里。我知道,过了一百几十年以后,登上南亭的人,会想到仁圣天子的神功,赞美子烈的美好政绩;看见南亭千万种景象,吟咏不止;一年四季有千万种景象,吟咏也不能尽去。作歌作诗、把作品编次在后面的人,不知将有几千几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池州重起萧丞相楼记萧丞相为刺史时,树楼於大厅西北隅,上藏《九经》书,下为刺史便厅事,大历十年乙卯建。会昌四年甲子摧,木悉朽坏,无一可取者。刺史李方元具材,刺史杜牧命工,南北ニ相距五十六尺,东西四十五尺,十六柱,三百七十六椽,上下凡十二间,上有其三焉,皆仍旧制。以会昌五年五月毕,自初至再,凡七十一年。丞相讳复,实相德宗皇帝焉。京兆杜某记。
○同州澄城县户工仓尉厅壁记县之所重,其举秀贡贤也。今之自外诸侯之儒者,旷不能升一人,况尉乎?次乃户税而已。《史记河渠书》曰:“自徵引洛水至商颜下,凿井深者四十馀丈。”即此地也。徵者俗讹为澄耳,其地西北山环之,县境笼其趾,沙石相礴,岁雨如注,他皆淫滟不测,徵之土适润,苗则大获。天或旬而不雨,民则蒿然四望失矣。是以年多薄稔,复绝丝麻蔬果之饶,固无豪族富室,大抵民户高下相差埒。然岁入官赋,未尝期表鞭一人。因徵其来由,耆老咸曰:“西四十里即畿郊也,至如禁司东西军禽坊龙厩彩工梓匠善声巧手之徒,第番上下户,互来进取,挟公为首,缘以一括十。民之晨炊夜舂,岁时不敢尝,悉以仰奉,父伏子走,尚不能当其意,往往击辱而去。长吏固不敢援复,况其养秩安禄者耶?加以御女官多盘冗其间,递相占附,比急热如手足,自丞相、御史,咸不能与之角逐,县令固无有为也。非豪吏真工联纽相姻戚者,率解去,是以县赋益逋。徵民幸脱此苦者,盖以西有通涧巨壑,义牙交吞,小山峭径,驰鞍马、张机▯者,不便于此,是以绝迹不到。兼之土田枯卤,树植不茂,无秀润气象,咸恶之而不家焉。民所以安活输赋者殆由此。傥使徵亦中其苦,则墟矣,尚安敢比之於他邑乎?”嗟乎,国家设法禁,百官持而行之,有尺寸害民者,率有尺寸之刑。今此咸堕地不起,反使民以山之涧壑自为防限,可不悲哉!使民恃险而不恃法,则划土者宜乎墙山堑河而自守矣。燕赵之盗,复何可多怪乎?书其西壁,俟得言者览焉。
○淮南监军使院厅壁记淮南军西蔽蔡,壁寿春,有团练使;北蔽齐,壁山阳,有团练使。节度使为军三万五千人,居中统制二处,一千里,三十八城,护天下饷道,为诸道府军事最重。然倚海堑江、淮,深津横冈,备守坚险,自艰难已来,未尝受兵。故命节度使皆以道德儒学,来罢宰相,去登宰相。命监军使皆以贤良勤劳,内外有功,来自禁军中尉枢密使。去为禁军中尉枢密使,自贞元、元和已来,大抵多如此。今上即位六年,命内侍宋公出监淮南,诸开府将军皆以内侍贤良有材,不宜使居外。上以为内侍自元和已来,诛齐诛蔡,再伐赵,前年诛沧,旁击赵、魏,且徵师,且抚师,且诰且谕,勤劳危险,终日马上。往监青州新附,卧未尝安,复监滑州,边魏,穷狭多事,今监淮南,是且使之休息,亦不久之,故内侍至焉。监军四年,如始至日,简约宽泰,明白清净,恕惜军吏,礼爱宾客,举止作动,无非典故。暇日唯召儒生讲书,道士治药而已。内侍旧部将校,多禁兵子弟,京师少侠,出入闾里间,俯首唯唯,受吏约束。故上至相国奇章公,下至于百姓,无不道说内侍,称为贤人,此不虚也,宜其侍卫六朝,声光富贵。某谬为相国奇章公幕府掌书记,奉内侍命为厅壁记。某再谢不才不足记序,内侍曰:“掌书记为监军使厅壁记,宜也。”某惭惶而书。时太和八年十月二十一日记。
○池州造刻漏记百刻短长,取於口不取於数,天下多是也。某太和三年,佐沈吏部江西府。暇日,公与宾吏环城见铜壶银箭,律如古法,曰建中时嗣曹王皋命处士王易简为之。公曰:“湖南府亦曹王命处士所为也。”後二年,公移镇宣城,王处士尚存,因命工就京师授其术,创置於城府。某为童时,王处士年七十,常来某家,精大演数与杂机巧,识地有泉,凿必涌起,韩文公多与之游。太和四年,某自宣城使于京师,处士年馀九十,精神不衰。某拜於床下,言及刻漏,因图授之。会昌五年岁次乙丑夏四月,始造于城南门楼。京兆杜某记。
译池州重建萧丞相楼记 萧丞相任刺史时,在大厅西北角建楼,上面收藏《九经》书,下面作为刺史处理日常事务的厅事,大历十年乙卯年建成。会昌四年甲子年倒塌,木材全都腐朽损坏,没有一件值得取用。刺史李方元备办材料,刺史杜牧命令工匠建造。楼南北长五十六尺,东西长四十五尺,有十六根柱子、三百七十六根椽子,上下总共十二间,楼上有其中三间,全都仍旧依照原来的制度。会昌五年五月完工。从初建到重新建成,总共七十一年。丞相名复,确实曾任德宗皇帝的宰相。京兆杜某记。同州澄城县户工仓尉厅壁记 县里所重视的,是举荐秀才、贡纳贤人。如今来自外地诸侯的儒生,空缺到不能升用一人,更何况县尉呢?其次所重视的不过是户税。《史记·河渠书》说:‘从征引洛水到商颜山下,开凿井深的有四十多丈。’就是这个地方。‘征’字民间讹传为‘澄’罢了。此地西北由山环绕,县境包围着山脚;沙石相互冲击,每年下雨像水柱倾注,其他地方全都水势漫溢、深浅不可测,只有征地的土壤恰好湿润,禾苗便大获丰收。天若连续十天不下雨,百姓便枯槁地向四面望去,什么也没有了。因此年成多半歉收,又完全没有丝麻、蔬菜、水果的丰饶;本来就没有豪族富室,大体上各户贫富相差不多。然而每年缴入官府的赋税,从来没有限期鞭打一个人。于是查问它的缘由,老人们都说:‘向西四十里就是京畿郊外。至于禁司的东西军、禽坊、龙厩、彩工、梓匠、善歌巧手之类的人,只是轮番在上下各户中索取,轮流前来进取,打着公家的名义带头,因而一项摊派便加到十项。百姓早晨做饭、夜晚舂米,逢年过节都不敢品尝,全都拿来奉献;父亲伏地,儿子奔走,仍不能满足他们的意图,往往还遭到他们殴打辱骂后离去。长官本来就不敢援救反抗,何况那些领取俸禄、安享官职的人呢?加上御女官多在这里盘旋盘结,互相占据依附,彼此急切得像手足相连;从丞相、御史到其他官员,都不能和他们较量,县令本来就无能为力。’ 不是豪强官吏中真正工于联络、又彼此结为姻亲的人,大多都被解送离开;因此县里的赋税更加拖欠。征地百姓幸而能够脱离这种苦难,大概是因为西面有相通的山涧和巨大的山谷,险要的山口交错吞吐,小山道路陡峭,奔驰马匹、张设机弩的人在这里行动不便,所以绝迹而不到。加上土地干枯盐碱,树木种植不茂盛,没有秀美润泽的气象,众人都厌恶这里,不愿定居。百姓之所以能够安稳生活、输纳赋税,大概就是由于这些缘故。假如征地也遭受同样的苦难,那么这里就会成为废墟了,哪里还敢把它和其他县邑相比呢?” 唉,国家设立法令禁制,百官拿着法令执行;凡是有一分一寸损害百姓的,通常就有一分一寸相应的刑罚。如今这些法令全都坠落在地,不能起身,反而使百姓依靠山中的涧壑作为防限,难道不可悲吗?假如百姓依仗险要而不依仗法律,那么分封土地的人就应该筑墙围山、开沟掘河来自守了。燕赵一带的盗贼,又有什么值得过多奇怪的呢?把这些话写在西墙上,等待能够进言的人来阅览。淮南监军使院厅壁记 淮南军在西面遮蔽蔡州,驻守寿春,有团练使;在北面遮蔽齐州,驻守山阳,有团练使。节度使统领军队三万五千人,居中统制两处地区,绵延一千里、三十八座城池,护卫天下粮饷通道,是各道府中军事最为重要的。然而依靠海堑以及长江、淮河,深水渡口和横向山冈,防守坚固险要,自从艰难时期以来,从未受到兵乱。因此任命节度使,都选用有道德、通儒学的人;他们有的卸任宰相而来,有的离任后升任宰相。任命监军使,都选用贤良勤劳、在内外有功的人,他们来自禁军中尉、枢密使。任期结束后又出任禁军中尉、枢密使,自贞元、元和以来,大多如此。当今天子即位六年,任命内侍宋公出任淮南监军。各地开府将军,都是有才能的贤良内侍,不宜让他们长期居于外地。皇上认为,内侍自元和以来,诛灭齐州、蔡州,第二次讨伐赵州,前年诛灭沧州,又从旁攻击赵、魏,既征调军队,又安抚军队,既发布诰令又加以晓谕,勤劳而危险,整日骑在马上。此前他曾监军青州新近归附之地,睡卧也未曾安稳;又监军滑州,接近魏地,地势狭窄而事务繁多;如今监军淮南,是想让他得到休息,但也不会太久,所以内侍来到这里。监军四年,像刚来那天一样简约宽和、安宁泰然,明白清正、纯净无私,宽恕爱惜军吏,礼待爱护宾客,一举一动无不合乎典章。闲暇时只召儒生讲书,让道士治药罢了。内侍过去的部将校官,多是禁军子弟和京师少侠;他们出入乡里之间,低头唯唯诺诺,接受官吏约束。因此从上至相国奇章公,下至百姓,没有不称道内侍、称他为贤人的;这并非虚言,他理应侍卫六朝,享有声名、光荣和富贵。某不才,错误地担任相国奇章公幕府的掌书记,奉内侍之命为厅壁作记。某再三谢绝,说自己才能不足以作记叙;内侍说:‘掌书记为监军使的厅壁作记,是合宜的。’ 某惭愧惶恐地写下这些话。时为太和八年十月二十一日记。池州制造刻漏记 一昼夜百刻的长短,取决于口头传说而不取决于数字计算,天下大多如此。太和三年,某辅佐沈吏部任江西府职务。闲暇时,沈公和宾客、属吏环绕城池,看到铜壶银箭,刻度合乎古法。沈公说:‘这是建中年间嗣曹王皋命处士王易简制造的。’沈公又说:‘湖南府的刻漏也是曹王命处士制造的。’后来过了两年,沈公调任宣城镇守,王处士还在,于是命工匠到京师向他学习技术,在城府创制设置刻漏。某年幼时,王处士七十岁,常常到某家中来,精通大演数以及各种机巧,知道地下有泉,挖掘必定涌出;韩文公常和他交游。太和四年,某从宣城出使京师,处士已经九十多岁,精神仍不衰退。某在他的床下行礼,谈到刻漏,他便画图传授给某。会昌五年,岁次乙丑,夏四月,才在城南门楼开始制造。京兆杜某记。
○宋州宁陵县记建中初年,李希烈自蔡陷汴,驱兵东下,将收江淮,宁陵守将刘昌以兵二千拒之。希烈众且十倍,攻之三月,韩晋公以三千强弩涉水夜入宁陵,弩矢至希烈帐前。希烈曰:“复益吴弩,宁陵不可取也。”解围归汴。後数月,希烈骁将翟辉以锐兵大败於淮阳城下,希烈且蹙,弃汴归蔡。後司徒刘公元佐见昌问曰:“尔以孤城,用一当十,凡百日问,何以能守?”昌泣曰:“以负心能守之耳。昌令陴者曰:内顾者斩!昌孤甥张俊守西北隅,未尝内顾,ㄏ下斩之,军士有死志,故能坚守。”因伏地流涕。司徒刘公亦泣,抚昌背曰:“国家必以富贵尔,无忧也。”天宝末,淮阳太守薛愿、雎阳太守许远、真源县令张巡等兵守二城,其於穷蹙,事相差埒。睢阳陷贼,淮阳能地,故巡远名悬而愿事不传。昌之守宁陵,近比之於睢阳,故良臣之名不如忠臣。孙武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斯是也。大中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将仕郎守尚书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杜某题。●卷七百五十四☆杜牧(七)○战论(并序)兵非危也,谷非殚也,而战必挫北,是曰不循其道也。故作《战论》焉。论曰:河北视天下,犹珠玑也,天下视河北,犹四支也。珠玑苟无,岂不活身,四支苟去,吾不知其为人。何以言之?夫河北者,俗俭风浑,淫巧不生,朴毅坚强,果於战耕。名城坚垒,{山各}薛相贯,高山大河,盘互交锁。加以土息健马,便於驰敌,是以出则胜,处则饶,不窥天下之产,自可封殖,亦犹大农之家,不待珠玑然後以为富也。天下无河北则不可,河北既虏,则精甲锐卒利刀良弓健马无有也。卒然夷狄惊四边,摩封疆,出表里,吾何以御之?是天下一支兵去矣。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尽宿厚兵,以塞虏冲,是六郡之师,严饬护疆,不可他使,是天下二支兵去矣。六郡之师,厥数三亿,低首仰给,横拱不为,则沿淮已北,循河之南,东尽海,西叩洛,经数千里,赤地尽取,才能应费,是天下三支财去矣。咸阳西北,戎夷大屯,吓呼膻臊,彻于帝居,周秦单师,不能排辟,於是尽铲吴、越、荆楚之饶,以啖戍兵,是天下四支财去矣。乃使吾用度不周,徵徭不常,无以膏齐民,无以接四夷。礼乐刑政,不暇修治,品式条章,不能备具。是天下四支尽解,头腹兀然而已。焉有人解四支,其自以能久为安乎?今者诚能治其五败,则一战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无事之时,殿阁大臣,偷处荣逸,为家治具,战士离落,兵甲钝弊,车马元刂弱,而未尝为之简帖整饬,天下杂然盗发,则疾殴疾战。此宿败之师也,何为而不北乎!是不▯练之过者,其败一也。夫百人荷戈,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将小裨,操其馀赢,以虏壮为幸,以师老为娱,是执兵者常少,糜食者常多,筑垒未乾,公囊已虚。此不责实科食之过,其败二也。夫战辄小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上赏,或一日再赐,一月累封,或凯旋未歌,书品已崇。爵命极矣,田宅广矣,金缯溢矣,子孙官矣,焉肯搜奇外死勤於戎乎。此赏厚之过,其败三也。夫多丧兵士,颠翻大都,则跳身而来,刺邦而去,回视刀锯菜色甚安,一岁未更,旋已立於坛墀之上矣。此轻罚之过,其败四也。夫大将将兵柄不得专,恩臣诘责,第来挥之,至如堂然将阵,殷然将鼓,一则曰必为偃月,一则曰必为鱼丽,三军万夫,环旋翔佯,忄晃骇之间,虏骑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专任责成之过,其败五也。元和时,天子急太平,严约以律下,常团兵数十万以诛蔡,天下乾耗,四岁然後能取,此盖五败不去也。长庆初,盗据子孙,悉来走命,是内地无事,天子宽禁厚恩,与人休息,未几而燕、赵甚乱,引师起将,五败益甚。登坛注意之臣,死窜且不暇,复焉能加威於反虏哉。今者诚欲调持干戈,洒扫垢污,以为万世安,而乃踵前非,是不可为也。古之政有不善,士传言,庶人谤。发是论者,亦且将书于谤木,传于士大夫,非偶言而已。○守论(并序)往年两河盗起,屠囚大臣,劫戮二千石,国家不议诛洗,束兵自守,反修大历、贞元故事,而行始息之政,是使逆辈益横,终倡患祸。故作《守论》焉。论曰: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钺钝,含宏混贷,煦育逆孽,殆为故常。而执事大人,曾不历算周思,以为宿谋,方且嵬岸抑扬,自以为广大繁昌莫已若也。呜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顿颠倾而後为之支计乎?且天下几里,列郡几所,而自河以北,蟠城数百,金坚蔓织,角奔为寇,伺吾人之憔悴,天时之不利,则将与其朋伍,罗络郡国,将骇乱吾民於掌股之上耳。今者及吾之壮,不图擒取,而乃偷处恬逸,第第相付,以为後世子孙背胁疽根,此复何也?
译宋州宁陵县记 建中初年,李希烈从蔡州攻陷汴州,驱兵向东进发,将要收取江淮地区。宁陵守将刘昌率二千兵拒敌。李希烈的兵力将近宁陵的十倍,攻打了三个月。韩晋公率三千强弩兵涉水连夜进入宁陵,弩箭射到了李希烈的营帐前。李希烈说:“如果再增加吴地的弩兵,宁陵就无法攻取了。”于是解围退回汴州。几个月后,李希烈的骁将翟辉率精锐部队在淮阳城下大败,李希烈处境窘迫,放弃汴州退回蔡州。后来司徒刘元佐见到刘昌,问道:“你凭一座孤城,以一当十,前后共一百天,靠什么能够守住?”刘昌哭着说:“是靠狠心才守得住。刘昌命令守城士兵说:‘回头向城内看的人斩首!’刘昌的外甥张俊守西北角,从未回头看城内,[缺字]下令把他斩了。军士都有了死战的决心,所以能够坚守。”说完便伏在地上流泪。司徒刘元佐也哭了,抚摸着刘昌的背说:“国家一定会使你富贵,不必忧虑。”天宝末年,淮阳太守薛愿、睢阳太守许远、真源县令张巡等率兵守卫两座城池,他们处于穷困危急的境地,事情大致相同。睢阳陷于贼手,淮阳却能够保全土地,因此张巡、许远的名声显著,而薛愿的事迹没有流传。刘昌守宁陵,近似于守睢阳,所以贤良之臣的名声不如忠贞之臣。孙武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这正是说的这种情形。大中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将仕郎、守尚书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杜某题记。《全唐文》卷七百五十四。杜牧(七)。《战论》(附序)。兵力并不危险,粮食也没有耗尽,却一交战就必然挫败逃亡,这叫作没有遵循用兵的正道。因此作《战论》。论说:从河北看天下,就像看珠玉;天下看河北,就像看四肢。珠玉即使没有,难道会使身体不能生存吗?四肢如果失去,我就不知道还算不算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说?河北一带,民俗俭朴,风气淳厚,不产生淫靡巧诈之事;人民质朴刚毅坚强,勇于作战和耕种。名城坚垒,山岭相连,高山大河,盘曲交错,彼此锁闭。加上土地能够养育健马,适宜奔驰攻击敌人,所以出兵就能取胜,居守就能富足,不必窥取天下的物产,自己就可以繁殖发展;这就像大农之家,不必等有了珠玉才算富有。天下不能没有河北;河北一旦被敌虏占领,精锐铠甲、锐利士卒、利刀、良弓、健马就都没有了。夷狄突然惊扰四方,逼近边疆,从内外夹击,我们靠什么抵御?这是天下失去第一支臂膀了。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全都驻扎重兵,堵塞敌虏进攻的道路;这是六郡的军队,严密整饬,守护疆土,不能调作其他用途,是天下失去第二支臂膀了。六郡的军队,人数有三亿,低头仰赖供给,横向拱手而不能行动;于是淮河以北、黄河以南,东到大海,西到洛水,绵延数千里,土地上的财物全被取尽,才足以供应军费,这是天下失去第三支财力了。咸阳西北,戎夷大规模屯兵,惊叫声和膻腥气息传到帝王居所;周、秦的单独军队都不能排除他们。于是只好把吴、越、荆、楚的富饶全部搜刮来供养戍边士兵,这是天下失去第四支财力了。于是使我们的用度不能周备,征发徭役没有常规,既不能滋养齐民,也不能接待四方夷狄。礼乐刑政无暇修治,各种制度、条文、章程不能完备。这就是天下四肢全部解体,只剩下头和躯干孤零零地存在罢了。哪里有人的四肢已经解体,却自以为能够长久安稳呢?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治理这五种弊病,那么一战就可以平定,四肢也可以恢复。天下太平时,殿阁大臣偷享荣华安逸,只为家中置办财物;战士离散,兵甲钝坏,车马[疑字]弱,却从未替他们简选、整顿和修治。天下纷纷发生盗乱,便仓促出兵、急于作战。这是积弊已久的军队,为什么不会败逃呢?这是不加训练的过错,第一种败因。百人扛着兵器,仰赖县官供食,却冒称拥有千人的名额;大将和小校占有剩余钱粮,把俘获壮丁当作幸运,把军队衰老当作乐事,于是执兵作战的人常常少,消耗粮食的人常常多;堡垒还没有干,公家的钱囊已经空了。这是不责求实数却按科额供食的过错,第二种败因。每逢作战稍有小胜,就夸张自己的功劳,奔走上报战况,以求邀取上赏;有的一天两次受赐,一个月屡次封爵,有的凯旋之歌还没有奏响,官品已经升高。爵位官命达到极点,田宅广大,金帛充溢,子孙也做了官,他们哪里肯再去搜求奇功、在外战死、辛勤于戎事呢?这是奖赏过厚的过错,第三种败因。大将使兵士大量丧亡,颠覆大城,却跳身逃回,刺杀地方官而离去;回头看看刀锯和百姓的饥色,竟觉得十分安稳。一年尚未过去,旋即已经站在朝廷坛墀之上了。这是惩罚过轻的过错,第四种败因。大将掌握兵权,却不能专断;受宠的臣子前来责问,只管挥手指使他。到了临堂布阵、战鼓隆隆之时,一个说一定要摆偃月阵,一个说一定要摆鱼丽阵,三军万夫环绕回旋、飞动徘徊,在[缺字]惊骇之间,敌骑趁机攻来,于是夺走了我们的鼓旗。这是不授予专任、不能责成其事的过错,第五种败因。元和年间,天子急于求得太平,严明约束来统驭臣下,常常集中数十万军队讨伐蔡州;天下财力枯竭,经过四年才取得胜利,这大概就是五种败因没有除去的缘故。长庆初年,盗贼占据子孙之地,纷纷前来请命;这是内地无事,天子放宽禁令、厚施恩惠,使百姓休养生息。不久燕、赵大乱,调兵起将,五种败因更加严重。登坛受命、专心任事的将臣,连逃亡保命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够对反叛的敌人施加威势呢?如今确实想整治干戈、清除污秽,以求万世安宁,却又沿袭过去的错误,这是不可以的。古代政治有不善之处,士人便传言,百姓便诽谤。发表这篇议论的人,也将把它写在谤木上,传给士大夫,并不是偶然说说而已。《守论》(附序)。往年两河盗贼兴起,屠杀囚禁大臣,劫掠杀害二千石官员;国家不商议诛灭洗除他们,反而收束兵力自行防守,重新实行大历、贞元年间的旧事,推行姑息息事的政策。这是使叛逆之徒更加横行,最终酿成祸患。因此作《守论》。论说:如今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兵器已经朽坏,斧钺已经钝钝无力;对叛逆之徒含容宽贷、温和养育,几乎已经成为惯例。然而执掌政事的大人,竟不曾周密计算、反复思考,把它作为长远谋略,反而高傲自得、任意抑扬,自以为广大繁盛没有谁能比得上。唉!他们难道不知道吗?难道要等到困顿颠覆之后才替它筹划补救吗?天下有多少里,排列着多少郡,而从黄河以北,盘踞的城堡有数百座,坚固如金、蔓延如织,纷纷以兵角逐而成为盗寇,窥伺我方百姓困苦、天时不利之时,就要联合他们的同党,罗织控制各郡各国,在掌股之间惊扰我们的百姓了。如今趁我们还强盛,不谋求把他们擒取,反而偷安享乐,任其一个接一个地传给后世子孙,成为背胁上的毒疮根苗,这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