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六十九

译柳子读古书，看见坚持正道、守持节操的人，就赞叹他们，大概是有所感发。又常常害怕自己犯错而失去中庸之道，仰慕西门氏佩带熟韦以自我警戒的做法，所以作了这篇赋。辞文说：遥远地想来，我生在这卑下的都城啊，只有天赋的资质质朴醇厚。日月交替运行而不断升转啊，渐渐逃离本初而使精神偏曲。雕琢大朴而产生华饰啊，沉溺末流而丧失真实。回望前人的足迹而徘徊啊，昏昧不知祸福相依究竟没有边际。世俗既已夺去我的太和之气啊，上天又把常道授予我。遵循圣人的通达道路啊，胸中郁结而想奋发却不能显扬。仍然竭尽力量考察古事啊，从典章中获得贞正的原则。憎恨时俗而奋发守节啊，怜悯自身而抑制志向。登上嵩山高丘而垂目远望啊，俯瞰天下的疆域。横跨万里直达海边啊，衰败之风浩荡四处吹起。内心惊惧不安而徘徊啊，厌恶浮夸欺诈彼此诡骗。想向明主进献忠言啊，振兴教化而传到远方。我纷纷然守持这狂狷之性啊，又怕固执争强而失于柔和。探求先哲深奥的谋略啊，攀取古代贤列宏大的美德。古人说，沉潜而刚强能够成功啊，这确实是正直之人的嘉谋。可叹刚健前行却屡屡跌倒啊，诚信正是古人所憎恶的地方。天地四方广大而差异悬殊啊，寒暑交替而共同运行。持守中正而等待命运啊，本来就是仁人圣人的善谋。我的祖先士师坚持正道啊，对于讨伐他国也曾忧惧不安。孔子诛戮齐国的乱臣、诛杀少正卯啊，本来以柔仁作为最高准则。蔺相如严肃变色而责问秦王啊，入朝投降的廉颇仍像臣仆一样。士会以和柔布施和平啊，残除荻草蒲草来屏蔽隐藏之人。豫让在霸主面前拔刀啊，退后却战战兢兢而畏服。宽厚和严猛相互补济啊，谁不歌颂这种盛大德行？能够明智保全自身啊，弘扬大雅所勉励的道理。阳处父处身执守刚强啊，最终改变军队而获罪。项羽刚愎自用而放纵志意啊，首身分离却不知悔改。某人刚强高傲而专断啊，果然被罢黜志业、违背谋划。众人都触犯禁阻而拒绝教训啊，放纵自己陨落而接受陵辱。冶谏在昏暗的朝廷中直言规谏啊，声名败坏而陷入诛罚。假如放纵正直而不受约束啊，就会遭逢变故而祸患接连。经历九曲险折仍直奔前方啊，反而摧坏车辕而失去道路。沿着大路却走曲折的车辙啊，又想通达而终究不能。扩大柔顺、守持诚信而求充实啊，抵挡暴虐的梁国而坏失节操。某人家族谦恭而温美啊，却胁迫子公而丧失明哲。义军仁厚而厌恶狠毒啊，最终溃败奔散而灭亡。这样委曲懦弱地顺从邪恶啊，悲悼上蔡又有什么补救？徐偃王柔顺而排斥正义啊，转眼国家离散而自身被俘。桑弘羊崇尚和协而排斥武力啊，宗族覆灭、国家被举取。假如把一味柔弱作为立身之道啊，就会遭受大辱却仍不醒悟。所以说：纯粹柔弱啊，一定削弱衰薄；纯粹刚强啊，一定丧失灭亡。把义藏在内心，处身奉行和顺；以和顺彰显仁义，以刚强贯通柔和。守持原则而不迁移啊，随时变化而无穷无尽。刚柔交替各得其宜啊，才能获得最终的成功。姑且佩带这条熟韦啊，考察古人而使自己与之相齐。尾声说：熟韦绵长柔韧，佩带在身上啊；根本端正便产生和顺，探求其中的中道啊。哲人彼此修养，乐道而获得长久的结果啊；希望少犯过错，追随古代的风尚啊。《瓶赋》从前有个聪明人，善于学习鸱夷的样子。鸱夷宏大，瓶罂相互追随；谄媚诱骗贤士，使他们喜悦而依附。张开嘴倒空腹中之物，等候重新斟酌；滋味不苦口，昏昧到了极点却无人知晓。颓然放纵骄傲，以混乱作为归宿；把白看成黑，颠倒美丑。自己虽然推销自己，别人却可能因此遭受危险；败坏众人，亡掉国家，流连不归。谁应当承担这罪过？就是鸱夷的作为。不知道做一个普通水瓶，居住在井边；汲取深水，舀取清水，以淡泊作为准则；调和五味，宁可解除口渴饥饿。不求甘美，不会破坏，长久存在而无人遗弃；清白可以照鉴自身，始终不向私情献媚。利益恩泽广大，谁能把它除去？绳子断了、瓶身破了，又有什么值得怨叹？功业完成、事情办妥，重新归于泥土；返本归根，无忧无虑。何必巧诈曲意，只求一时的侥幸？你不要以为我愚蠢，我的智慧就是这样。你知道牛吗？牛这种动物，身形魁梧，头颅巨大；耳朵下垂，角向外抱合，毛皮稀疏而厚重。它哞哞鸣叫，声如黄钟充满四方；抵触着高高的太阳，天天耕田百亩。来来往往走过修长笔直的田垄，种下禾黍；自己播种，自己收获，套上车箱奔走；把粮食运进官仓，自己却不能入口。富贵贫穷、饱足饥饿，它的功劳都不归自己享有；陷入泥中、绊倒土块，常常处在荒草野地。人却不感到惭愧，因为它的利益遍满天下；皮和角被取用，肩膀和臀部也不能保全；有时用来穿缝皮带，有时充作祭祀俎豆中的食物。由此看来，万物没有超过它的。可是它还不如瘦弱的驴，能够服从、追随劣马；曲意顺应形势，不选择处所；不耕田、不驾车，只吃豆叶自得其乐；在宽广道路上跳跃奔走，出入轻快。高兴时鼻孔齐张，发怒时奋力踢蹬；在道路中长声鸣叫，听见的人惊恐避让；善于辨识门户，一生不会受到惊吓。牛虽然有功，对自己有什么益处？命运有好有坏，并不取决于能力。千万不要怨尤，以便承受更多福分。你知道牛吗？牛这种动物，身形魁梧，头颅巨大；耳朵下垂，双角环抱，毛皮稀疏而厚重。它“牟牟”地鸣叫，声音如黄钟般充满〔ㄕ：字形有误〕。它抵触着炽烈的阳光，一天耕田百亩；来来往往沿着笔直的田垄，把禾黍种下。自己播种，自己收获，套着车厢奔走；把粮食运进官仓，自己却吃不到一口。使富者变穷、使饥者得到饱食，这些功劳和作用却不属于自己。陷入泥中，绊倒在土块之间，常年处在荒草野地。人们并不感到惭愧，却让利益充满天下。牛皮和牛角都被拿去使用，肩膀和臀部也不能保全；有时被剥皮制成缝合用的带子，有时被用来充实俎豆祭器。由此看来，万物没有比它更劳苦的了。它却还不如那瘦弱的驴，供人驱赶劣马。驴曲意顺势，随处都能安身；既不耕田，也不驾车，只吃粗劣的豆叶，〔“藿寂”疑有讹误〕自求供养。它在宽阔的大道上腾跃践踏，出入时轻快高举；高兴时鼻孔齐张，发怒时奋力跳跃。它在道路中央长声鸣叫，听到的人都惊慌躲避。它善于辨认门户，一生都不感到惊惧。牛虽然有功，对于自己又有什么益处呢？命运有好有坏，并不一定像才能那样决定。千万不要怨恨责怪，这样才能承受更多福分。《解崇赋》（并序） 柳子被贬以后，仍然害怕受不住众人的谤议，于是占筮《太玄》，得到《干》卦的第八爻，赞辞说：“赤红的舌头烧毁城池，从瓶中吐出水来。”卦辞推测说：“君子能够解除灾祟。”柳子很高兴，便作了这篇赋。为什么炽烈熏灼的熊熊大火，会从人的牙齿之间产生？向上飞奔也无处逃遁，向四旁奔走反而更加猛烈。九泉被烧焦干涸，四海渗漏枯竭；火势纷纷挥霍，四处阻挡。风雷轰鸣，仿佛成为风箱；回禄煽动怒火，发出喧喊。大地被烧成炽热的鏊盘，天河也被烧成霞光。邓林、大椿那样的大树也不够用来助燃，扶桑倒下，落棠、胶▯曷彼此交叉。油脂摇动嘴唇而使火势更旺，火焰随着舌头摆动而更加繁盛。没有水瓶可以浇灭，没有器具可以扑救；金属熔化，美玉销铄，竟然不值得自比为尘沙。只有自身凄惨，却使万物燥热；越发沸腾，越发灼烧。我害怕被灼烂、焚灭成灰而招致灾祸，于是前往探求《太玄》的奥妙。向众多正道申诉，向群邪控告，说：除去你内心的躁动和外界的扰扰，暂且以清明为屋室、以宁静为家庭。假如能做到这样，那么起初你还在近处，如今你便到了远处；能使你凉爽的事物会接近，使你炽烈的事物会远离。譬如敞开天渊而覆盖原野的火灾，还有什么长嘴的纷争？如今你不知道清净自身的忧虑，却厌恶别人喧哗；不知道宁静才是胜处，却赞美躁动。只是慌慌张张地向西狂奔，盛气凌人而长声叹息，难道不是太遥远了吗？于是我释然自得，用冷风洗涤炎热，用清泉洗除瑕垢。履行仁德的实际，除去盗窃般的夸饰；戴上太清的元始冠冕，佩上至道的美玉；铺开冲虚作为席子，驾着恬淡泊然作为车子，清朗地遨游于万物之中。至于那个像猕猴般反复、顷刻变化，把尊崇当作利益的人，又有什么可做的呢？《惩咎赋》

译惩戒过错要追溯根本和起始啊，哪一样不是我内心所追求的？处在卑污之地而怜悯世人啊，本来就是我从前志向的过失。起初我学习而观览古代啊，惊怪今昔的谋略不同。只把聪明才智看作可考察之物啊，追随骏马般的步伐而远游。既然清洁诚实、确守正直啊，仁爱朋友便和蔼地聚集而来。每日陈述道理以相互维系啊，请尧舜来共同作为老师。上面昏暗迷茫啊，下面错杂诡诈而心怀私意。旁边罗列交错贯通啊，寻求大中之道的适宜所在。说：道有形迹却没有固定形状啊，推究变化、顺应时机而与志向相迎合。赶不上时机就危险啊，超过时机就失去正道；谨慎守持中道啊，和时代一同运行。万物纷纷繁生啊，都遵循它而获得安宁；刚柔松紧相互调节啊，出入都合乎法则。登临而能够抑制枉曲啊，分辨白黑、浊清；履行大道啊，万物没有什么能侵犯我。奉行谋略来树立内在根本啊，欣喜我的志向有所收获。再次在策书中验证诚信啊，说它明亮而不会迷惑。愚蠢的人果然自以为是啊，只怕自己的诚意不能专一。不顾周密思虑和谋划啊，专门把这条道路作为服饰。谗言嫉妒构陷而不加戒备啊，仍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悲哀我们这一党人不够贤善啊，遭逢任用而突然受到逼迫。形势危险疑惧而多有欺诈啊，遇到天地闭塞、时运不通。想谋求退处以保全自身啊，却悲叹违背了往日的约定。想施展方法来表达忠诚啊，众人却喧哗着互相恐吓。进退之间我都无处可归啊，只能甘心让油脂润泽鼎镬。幸得皇帝明察而宽宥啊，接连佩带郡守印信向南赴任；只是罪过重大而恩宠深厚啊，理应祸患接连、遭受贬谪。既明白谨慎承受上天的讨伐啊，又暗自战栗于鬼神的责罚。夜里惶恐难眠，白天惊骇不安啊，像某种不息之物一样。凌越浩荡的洞庭湖啊，逆流而上，进入深远的湘水。飘风冲击而掀起波浪啊，船只被摧折，反复回旋。太阳被阴霾遮蔽而昏暗幽冥啊，黑云涌起并聚集在上空。傍晚细雨连绵而淫滥啊，听见猿猴嗷嗷哀鸣。众鸟聚集而啾啾悲号啊，洲渚沸腾，山岭相连。漂泊遥远地随波逐流，哪里能够停止啊，逝去的水流没有归属，使我的形魂也无所依附。群山聚拢奔走而曲折回旋啊，束缚住汹涌奔腾的急流。刚刚靠近一尺便又退后寻找退路啊，水流荡漾回旋，汩汩形成涟漪。到了严冬尽头而停居啊，羁旅的牵累纷乱交织，缠绕不休。哀叹我的一生实在艰难啊，只能沿循《凯风》那首悲伤的诗。罪过上通于天而降下酷刑啊，没有被杀死，反而苟生至今。度过了两年多的寒暑啊，还昏昧地勉强自持。将要沉入深渊而丧命啊，哪里能够遮掩罪过以堵塞灾祸？只求毁灭自身而不留后代啊，只是回顾往日的志向，仍然不能放弃。向前的道路已经陡然断绝啊，退缩藏匿又不能实现。作为孤独的囚徒终此一生啊，长期拘禁而困顿坎坷。过去我的志向本来高远而艰难啊，如今为什么竟落到这种乖戾境地？难道是贪图饮食而窃取名声啊，我本来不愿与世俗混同。将要显露自身而使志愿直遂啊，众人却认为应该遮蔽它。不选择言辞而任意直说以招致危险啊，本来就是群祸交集之时。驾驭长车而车辕不能转弯啊，行走在九曲高峻的道路上。回转惊急的船桨横渡江面啊，逆流而上冲越凌天的波涛。幸而我的死已经延缓啊，身体也得以保全许多。假如我的年齿还受到惩戒啊，我仍要践履前贤的事业而不偏邪。死在蛮夷之地本来就是我的归宿啊，即使显贵受宠又能增加什么？让大中与我相配为偶啊，实在不知道天命究竟意味着什么。《悯生赋》哀悯我的一生险恶困厄啊，纷纷丧失志向而遭逢罪责。精神沉郁而幽远啊，眼泪滂沱而不断流。油脂耗尽而枯槁居处啊，魂魄离散而远游。言语不被信任，也没有人为我申辩啊，虽然惶惶不安，又能到哪里去求取帮助？闭口不言而隐藏志向啊，幽居沉默以等待生命终结。因为与世俗相违而遭斥责啊，本来就会离披倾覆而陨落。骏马被弃置受辱啊，劣马和骆驼反而被用来驰骋。黑龙跌入泥中啊，青蛙却畏惧躲避。行为不容于世而峥嵘特立啊，资质魁伟而无处隐藏。鳞甲之物枯槁地横陈陆地啊，鸱鸟成群长啸而露出凶厉的嘴。内心沉抑而不得舒展啊，形体衰颓而自我哀怜。我放眼湘江流水啊，遥望九嶷山绵延无际。江水泛滥奔流而不回返啊，苍梧山郁郁苍苍，云气飞腾。重华幽困而死于荒野啊，世人没有谁能辨明其中真伪。屈子微弱而孤苦啊，仍抗声说出危切之辞而投身深渊。古来本来就有这种极度愤懑啊，何况我的一生如此微薄艰难。排列往事来考察自己啊，指着北斗星向上天自陈。登上高岩踮足远望啊，眺望故国道路纵横、车马喧阗。山水浩荡而遮蔽视线啊，道路草木蓊郁而扬起尘雾。空屋倾颓而无人修理啊，丘陵树木蔽塞丛生。孤独穷困，衰老而漂泊啊，若不是鬼魅，我还能同谁为邻？仲尼到了不惑之年啊，留下了垂示后人的训诫和谋言。孟轲四十岁才开始操持心志啊，还希望具有勇猛刚毅的精神。只是我的资质愚钝而年齿衰减啊，本来就容易触犯灾祸而危及自身。既然知道迁徙到善处并改正错误啊，又何必畏惧当今之人？唉！禹治理水土的功绩如此勤劳完备啊，竟没有人治理这条河川。殷、周疆域广大啊，向南却不能越过衡山。我囚禁在楚、越交界的尽头啊，遥远地与中原隔绝。土地污秽积水而低洼啊，湿热蒸腾，长久昏暗。野鸭和鹳鸟在庭院中嬉戏啊，芦苇生长在堂屋席筵之间。雄虺在树梢蜷伏蓄势啊，短狐在深渊中窥伺人的影子。抬头忧惧危险而低头战栗啊，日夜都在拘挛不安中度过。忧虑我的生命不能保全啊，又愧对先代德业的深厚醇美。谁会吝惜这微小的身躯啊，只是私下希望能继承古代先贤。明神不会欺骗我啊，或许还能使我的激烈志行流传而有声名。希望后世的灾祸不要辱没我啊，不只是为了遮盖从前的过错。《梦归赋》遭受排斥而困窘拘束啊，我只能把梦境当作归乡。精神聚集而凝结啊，沿着旧日乡土回望怀念。夜里我在荒僻角落入睡啊，内心恋恋不舍而不能违弃。形体舒展开来自在自适啊，呼吸声渐渐微弱。气息腾涌而向上浮升啊，忽然飘荡而无所依凭。天地浑然混合而没有形状啊，广大纯白的气体纷纷飘散。上面茫茫一片而看不见星辰啊，下面也看不见水面和陆地。仿佛有人指引我走上道路啊，驾着摇摆不定的车子往返。漂浮的云气纵横而直行啊，云层把我送往西北。风声细密地穿过耳边啊，好像快船疾行而不停息。空旷无边而弥漫啊，彩虹罗列，倾斜交错。横冲的暴风来回激荡啊，忽然中途断绝而迷失方向。幽冥空漠而水流急促啊，前进时忧愁惆怅而不能到达。白日遥远地从其中升起啊，阴霾分散而融解。山岳河流显现出来而各有定位啊，彼此错落，黑白相间。忽然上下崩腾啊，姑且按行自我抑制。指向故都而坠落啊，俯瞰乡里的道路修长笔直。原野田地荒芜污秽啊，荆棘丛生而参差峥嵘。高大的树木摧折解散啊，墙垣房屋也没有修饰。山势高峻而岩石耸立啊，水流汩汩而冲激漂荡。魂魄恍惚，好像有所丧失啊，眼泪浩荡，坠落在车轼上。仿佛昏黄而幽暗的暮色啊，想要周游四方却没有尽头可到。纷纷好像欢喜而徘徊不定啊，内心往返交错而堵塞。钟鼓声响起以警戒天明啊，陶然离开幽暗而醒悟。罗网又覆盖在身上啊，谁说镣铐和拘束不牢固？精诚之心不能再来一次啊，我也无法再踏上归乡的道路。

译伟大啊，仲尼的圣德，他说九夷之地也可以居住。只是大道广大而无处施行啊，仍然流转漂泊在旷野。老聃隐遁而前往戎地啊，指着淳朴混沌之境任意行走。蒙庄的思想恢诡奇特啊，寄托在大鹏远去的寓言中。假如远行到那样的地方啊，又为什么还会思念故国？狐死首丘的仁义情感啊，正是君子所赞誉的。鸟兽的鸣叫啊，也能使人心有所感而曲身回顾。我的内心胶着于故国而不能舍弃啊，即使被割裂折断也不能醒悟。把这场梦反复叙说三遍啊，向天地极尽明昧之理而诉告。《囚山赋》楚、越郊外四周环绕着万山啊，山势腾涌，如同波涛。群山纷纷相对，回旋聚合，仰伏交错而离散啊，像重重城墙彼此相接。山峰争相生长，角逐而上，旁支突出啊，山下裂开成为深壕。欣然向下倾颓而顺势铺展啊，却没有一亩平地，旋即又升高。雨水密集而浸润厚土啊，湿热郁积，气味腥臊。阳光不能舒展而被阻隔啊，群阴聚集成群。我侧身在危险处耕作，勉强求食啊，哀叹这里的百姓更加劳苦。山林麓地积聚成丛棘啊，虎豹咆哮，代替牢狱中的狴犴吠叫。为什么我像从井底向外窥视啊，困在深坑险地之中哪里能够逃脱？只因幽暗昧昧而加重罪责啊，即使圣人也会为这种嗷嗷哀鸣而忧病。我不是犀牛，为什么要把我关在木笼里啊；我不是猪，为什么要把我关在牢里？十年积久，没有人来省察我啊，反而让蓬蒿更加遮蔽我。圣人的日子一天天治理天下，贤者一天天得到进用，究竟是谁使我被这座山囚禁，长久如此？《愈膏肓疾赋》景公梦见疾病进入膏肓，还以为是虚妄，命秦缓来诊问，于是秦缓俯伏在堂下。景公说：“我如今形体并不衰弱，筋力也没有减少，你说我有病，为什么呢？”秦缓于是穷尽神思，说：“上等医生医治尚未显现的征兆，中等医生攻治已经显著的病情。他们观察眼神来判断生死，存心权衡取舍，也如同卞和献上含有璞玉的玉石、伯乐鉴别怀孕的马。然而我所遇到的疾病，如同泥土处在陶埏之中；疾病遇到我，如同金属进入熔炉。虽然九窍尚未闭塞，四肢也还安稳；皮肤、腠理、营卫和胃表面强健，内部却已经空虚；精气在内受伤，神气沮丧，脉气衰竭；用热性治疗反而增加热，用寒性治疗反而增加寒，针灸也不能到达病处，这确实是死亡的开端。巫者以新麦作谶语，果然最终不能享用它。”景公说：“本来就知道人的性命是上天赋予的，正如寒暑变化一样，短促不值得悲伤，长久也不值得欢喜。可怜那位医生啊，只是精通他的医术，却怎样才能使它具有可观的成效？”医生于是勃然变色，挽起衣袖站起来说：“你不要轻慢我，我告诉你：我的医术，如同石头投入水中，如同弓弦激发箭矢；看见可以生的便使之生，看见必死的便知其死。膏肓的疾病无法救治，衰亡的国家也无法治理。大河将要决口，不是捧一捧土能够堵塞；” 大厦将要崩塌，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这些话足以说明重大的道理，你现在看清究竟谁说得对了吗！” 有一位忠臣听到这些话，愤懑怨恨，废寝忘食，捶胸感叹说：“生死广大无边，天地漫无际涯；使它安定就能长寿，扰乱它就会离散。善于养生的人，即使老到鲐背鹤发，也能像儿童一样；善于辅佐的人，能使殷辛、夏桀那样的国家转变为周、汉。没有药物，凭什么治愈疾病？没有军队，凭什么平定祸乱？已经丧亡的国家，正是依靠贤哲来扶持匡正；忠义之心，难道会被膏肓之病束缚吗？我能够治理亡国的弊病，治愈膏肓般的患难，您认为该怎样称说我呢？”医生说：“八方之外、六合之中，从人类开始，直到昆虫，精神安定就能存在，精神丧失便会终结。这也如同治道紊乱，祸患出在邪佞；身体疲惫，疾病生于火风。那膏肓之病和国家颠覆，难道不是可以用药石来攻治的吗！” 于是他发表议论说：“我如今要变祸为福，使弯曲变为正直。宁可说这关乎天命，不如说取决于人的力量。以忠孝作为盾牌，以信义作为封殖根基，拯救广大百姓，安定国家社稷。说一句话就能使迷惑退避，挥一下手就能使羲和不再偏斜。桑树、谷树生在庭院中便自行枯死，野鸡进入鼎中便自行平息。果然天地并不偏私，膏肓之病又怎能达到不可救治的地步？”医生于是闭口无言、心醉神迷，局促收敛而茫然，丢弃针石，匍匐上前说：“我说治理国家在于天命，您说治理国家在于贤能；我说命数不能延续，您说命数将可以延长。我哪里知道国家没有不可治理的，疾病没有不可痊愈的？辅佐荒淫之君成为圣主，保全夭折之命而使之长寿，都是正直之道所能做到的，愿后世努力实行！” 《披沙拣金赋》（以“求宝之道，同乎选才”为韵） 沙这种东西啊，看起来污浊而轻浮；金这种宝物啊，以居处低下为耻。它的质地沉重啊，五材中有时会缺少它；它的光彩闪耀啊，六府因此得到修治。然而怀抱已经炼成器物的珍宝，必定还要等待时机；到了谨慎选择的日子，又有什么可求取的呢？与珪璋相配而取得尊贵，哪里会以泥滓作为同伴？拨开沙土并加以选择，这样才会发现宝物；荡涤浸润的污垢，回头细看，指向闪耀的光芒而探寻。稍一动作它便更加显露，由幽暗而趋向光明；染黑它也不能使它变黑，既坚固又美好。它虽然潜藏而伏匿，获得之后便应取用。翻转混浊的质地，显现熠熠生辉的特殊姿态。长久处在黑暗中而未显彰，本来也是等待君子发现；先前迷失而后来获得，谁说会把我像遗弃物一样抛弃？它隐藏时，就混杂在昏暗之中，沉沦在浩荡的沙海里。它使英美的姿态晦藏，以求自保；和光同尘，与至高的道相合。它被发现时，就散发出灿烂光彩，充满融和之气。美好的本质在其中焕发；光明之道好像昏暗，却与玄妙同一之理相契。假如有人俯身拾取而不遗弃，确实能使美好无穷地显现。想要遮盖它，反而使它更加彰明，它终将明亮地显出本来面目；不去寻求哪里会有收获，于是它终于昭然显现，使蒙昧得到开启。看它从污泥中振拔出来，积累起来不过锱铢。清澈的光芒破碎而竞相显出，闪耀真实的质地而保持独特。锥子处在囊中，纤细的光芒刚刚显露；宝剑擦去泥土，奇异的光彩彼此相应。使用它就能施行，这才是美好；寻求它就一定得到，不也是令人喜悦吗？难道只是向着旭日发出晶莹光彩，映带着长河的清浅而已？明亮如珠子吐光，仿佛刚刚剖开的蚌壳；灿烂如繁星密布，好像流云开始舒卷。因此周朝的德业值得思量比拟，岐山的昌盛就此受到歌咏；陆机的文章可以与之匹敌，昭明太子因此加以选录。既然如此，便可以议论披沙所寄托的道理，说明拣金所依据的裁量。良工哪里还会遥远，善价自然会到来。拂拭它便增加光彩，难道要对满腹学问的学者表示惭愧？淘汰杂质便更加明亮，哪里会以掷地有声的才华为羞？有宾客希望在求宝之时采撷珍宝，或许这篇文章也正在其中吧。《迎长日赋》（以“三王郊礼，日用夏正”为韵）

译祭祀上帝以奉事上天，必定推算时日来迎接太阳。寅方开始建立，等待蛰虫初醒来展开仪式；卯位将要开始，于是使用牲畜来协合吉日。送走猛烈凝聚的阴气，遵循舒缓悠长的阳气规律。仍然分布可爱的光辉，依照仁厚的寅宾之礼。考察虞舜的典章，期限不急不缓；按照夏代时令施行，贵在精纯而专一。取法于冯相氏，事情又见于《小正》。符合上春而准备仪式，必定修治其开端；在仲春以前举行祭祀，所以称为迎长日。此时和美的景色刚刚展开，潜藏的阳气开始萌发，正处在四时的首位，采用三代通行的大礼。探究幽隐而索求深意，得到了郊祀的最初吉日；穷究过去而预知未来，端正国家的大体。此事高居古代诸事之首，仪式足以为后世帝王表率。戴着皮弁刚刚临祭，土圭的影子还在积累；泰坛祭祀已经结束，玉漏滴水的声音渐渐变长。改变了和煦明亮的纯粹光辉，流布灿烂晴朗的阳光。玉璧般的日影开始融和，美丽的景色刚刚凝聚在城阙之间；太阳的轮形还运行迅疾，斜晖尚未停驻在大道上。由此可知迎长日的仪式，实在是帝王心中共同重视的事情；预兆南郊祭祀的位置，正是用来举行迎阳之事。所以可以由此知道上下的交际，看见天与人的沟通；使浮动的光辉映照在俎豆上，把细微的光芒散布到包茅之上。它周流于钟磬金石之间，光辉照耀陶器和匏器。这与天时失修、秦伯还自夸其泰卦，日官失职、晋侯徒然沿袭夏郊祭祀不同。用这种礼仪来迎接长日，就不会违背天时。光照将要长久，哪里只是三舍的距离可以凭借？延续光明可以期待，怎么会假借太阳两次正中的时刻？自然会以繁多的福祉回应，赐予纯厚的福禄。礼仪确实能够使神人和谐，历法正朔也完全符合戒备夏令。如今我主重新修明古代礼制，与天地相参。应当接受上天赐予的吉祥，承受千亿福禄；奉行郊祀所带来的报应，反复举行多次。这样看来，迎长日、恭敬祭祀，和虞、夏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记里鼓赋》（以“圣人立制，智者研精”为韵） 奇妙啊，设置记里鼓这件事，在大城市中宏扬制度。辅助大礼按时施行，盛大仪容建立时便加以赞助。观察它的形制，可以守住三千条威仪；调节它的声音，可以标示五十里一段的行程。它与和鸾车铃配合使用，又和司南一样发挥重要作用。至于郊祀荐献的仪式已经陈列，封禅的大礼也已经举行，经过千里而能以分寸测候，度量四方而使礼仪容貌齐备。在华山郊野击鼓五次，便知道雾气已经笼罩；在南山南面击鼓百次，便能辨识雷声传播所及。先圣有所创制，后代帝王依法遵行。开启深奥的机理以求取旧制，运用巧妙智慧而有所创新。看那优秀的工匠，自然不同于昧于大道的人；顾念这木制的偶像，也应不同于迷失道路的人。使步伐整齐而不松懈，区别远近而有条理。遵循大路，不违背礼典；听取细微的声音，能够端正时令巡行。即使道路有曲折，土地有险易，本来也能善于应对而不出差错，确实是知晓时机而有所作为。反复考察、反复击鼓，在长亭短亭之间辨明路程；不快不慢，足以区分有智慧和无智慧。观察它的奥妙，谁能测知其中细微？观察它的端绪，哪里能知道它的开启和闭合？声音不衰减而合乎尺度，响声铿然却有所节制。由此可以辅助帝王出行，也可以引导天体运行。它不同于铜制浑天仪的制度，却同样可以叙述紫微垣星辰的次序；它不同于玉漏的制度，却能够步量黄道上太阳的运行。周遍考察万物的智慧由此设置，穷极幽深的机巧由此研求。鄙弃繁杂的坎坎鼓声，也嫌恶急促的阗阗声响。奥妙出于人的谋划，思虑又仿佛得到神助。时机适当才击鼓，在今天赞助并彰明典章；动作只遵循常规，与古代同文相契。因此皇帝的道路得以端正，帝王之道由此兴盛。恭敬地出自震方而成就威严，承受乾道而开启圣德。我的君主因此能够彰明文物制度，施展声教名声，不违背旧制，一切都可以施行。适宜挥洒精妙的文墨，呈现精美的笔法，所以我才敢在《三雅》之前献上此赋，希望能够开启万国的颂扬之声。●卷五百七十 ☆柳宗元（二） ○礼部替百官上尊号第一表 臣某言：臣伏思，圣王继承上天所授的帝位，臣子必定竭尽诚心，进献尊号，哪里敢做谄媚之事？礼制正在其中。一是用来告知天地神祇，二是用来奉事宗庙社稷，三是用来安定华夏和蛮貊。如此崇高的称号，难道可以废弃吗？臣等实在欢喜，实在仰望，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具有周文王的孝德，和大禹一样约束自身；弘扬帝尧效法上天的法则，超过殷汤解网施仁的德行。登基不到一个月，四海将要达到时和政通；刚到元正，各地百姓又为获得新生而欣喜。然而神人共同的愿望、亿万百姓的心情仍有所不安，都说还没有尽善尽美，认为皇帝的德化广大运行，而尊号却仍有缺失；郊祀宗庙的礼仪已经完备，而祝祷福禄却没有相应的言辞。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怀抱此愿，华夏和夷狄都在殷切期待。臣谨考察，从前皋陶歌颂舜，伊尹歌颂汤，都是臣子出于极其公正的心，当面颂扬君父，把美德宣示于当代，传播到无穷后世，难道是虚饰吗？都是依据事实。帝王尊号，大概就是由此逐渐形成的。本朝光辉照耀四方，祖宗功业文德盛大，如今正当太平时代，用尊号表彰德行，耳目所接触的、简册所保存的，都清楚可考。考察以前的典籍是这样，考察圣朝的情况也同样如此。如今龟卜蓍筮都显示吉利，元正即将到来，正是万物更新之时，也是皇王举行大礼的日子。陛下祭祀天地，享祀宗庙，阴阳和谐，动植物都畅茂，如果不建立至尊的称号，恐怕会违背列圣的心意。因此臣等冒死陈述，请求奉上尊号。伏愿陛下稍微抑制谦让的节操，安慰臣民翘首企盼的心情，特意召集名儒、礼官、百官和众位官员，详细考明旧事，议定尊崇圣德的办法，那么人们的愿望就会得到满足，神明的心意也能得到安定。山川将显示灵异，辅助无疆的长寿；祝官和史官陈述诚信，永远彰明不朽的功业。臣等蒙受国家宠荣，充任朝班，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恳切仰望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