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五

译○唐故相国赠司空令狐公集序 振兴文章而登上显贵职位，以丹青般的文采彰明教化，光耀藩镇；像无烟的祥瑞、和煦的风，装饰万物，并且使美名始终相随的，唐代文臣令狐公确实当之无愧。公名楚，字壳士，是敦煌人，如今登记为长安右部人。天性神明敏捷，才性无需老师教导。刚开始学习说话，就能协调宫、徵之音，所以五岁时已经能写成篇章。成年后参加贡士考试，果然取得名次。当时司空杜公以厚重的德行主持贡举，提拔他列入甲科。琅邪王拱在他还是童子时便认识他，向来器重他。到这时，王拱由虞部正郎主持桂州事务，急于征召贤才以报答破格知遇之恩，先上表章，然后才告诉令狐公。随后授任试宏文馆校书郎。公作为人子，重视远行的困难，禀告父母后才离去。居住一年，终于因思念亲人而归。家在并州、汾州之间，急于取得俸禄奉养父母，于是捧着征召任职的檄文到并州。前后经历三任州牧，官至监察御史。元和初年，宪宗听说他的名声，征召授任右拾遗，历任太常博士，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他天性极其孝顺，父母双亡后，以善于守丧闻名。守丧期满后，授任刑部员外郎。当时皇帝的女儿出嫁，主持相礼的官员缺位，公以本官代理博士。举行问名礼时，皇帝亲自到帷帐帘内窥看他，他仪容非常伟岸，声音气息清朗通彻。皇帝目送他很久，对左右说：“这个官员可以任用，记住他的姓名。”不久改任职方员外郎，掌管制诰。他文辞锋利，远远超过常人。正好有诏令选取各司中言辞高第的人到内廷起草诏书，宰相把公列为第一。于是转任本司郎中，充任翰林学士。一年任满，升任中书舍人，专门掌管内制诏书。在武帐中传达奏章，陪同皇帝在柏梁殿宴饮，嘉谋美文，冠绝一时。适逢淮右叛军迟迟未受诛讨，皇帝派宰相统率军队督战，公起草诏书，文辞中有涉嫌牵连宰相的话，宰相府上奏，皇帝下令让中书省参详删定。因此罢去内职，回到中书省。但皇帝心中仍然眷顾他，将要重用，只是先让他出入外任以考察他。于是任华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给金鱼袋、紫衣。镇守七个月，升任大夫，充任河阳三城、怀州节度使。又过七个月，急召他抵达京师，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下这才知道皇帝早已倚重他为宰相，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这一年是元和十四年秋。第二年正月，宪宗驾崩。可惜他在宰相职位上时间很短，便遭逢时局大变。穆宗即位，转任门下侍郎、平章事。万岁之后的各种政务另有任命，只因他是旧相，便署理相关职位，充任山陵使。七月葬礼完毕，他属下的官吏有人被告发贪赃，朝廷依据连坐责罚的法令治罪，因此降任宣州、歙州、池州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兼御史大夫。皇帝的恩宠一旦发生变化，构陷便随之产生。不久又贬为衡州刺史，调任郢州，转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不久起用为陕虢观察使。有人上密封奏章，说他以前因为奉守陵寝时约束下属不严而获罪，如今陵土还湿，不宜立即起用。到达陕州第二天，又重新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长庆四年，改任河南尹。这年秋天，授任检校礼部尚书兼汴州刺史，充任宣武军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汴州是四面交战之地，选择节帅历来首先看重战功。这里刑法严酷而崇尚武力，滥杀无辜，号称危险之地已经多年。公开始以清廉节俭约束自己，以恩惠信义对待他人，以平易坦荡消除众人的疑虑，以礼让淘汰残酷急切的作风，从上而下施行教化，比驿站传递还快。学校之中改变了旧有风气，再没有过去的样子。皇帝下诏慰劳他，就地加授大司马。文宗即位，太和三年冬，公上表说大臣尚未亲自拜见天子，希望在正月入朝。诏书说：“可以。”他持节入朝觐见，升任户部尚书。不久任东都留守，又转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兼郓州刺史、天平军节度使。后来因为王业兴起之初，太原实际是北都，于是迁镇太原，顺应人望。朝廷以吏部尚书征召他，随后改任太常卿，正式授任尚书左仆射。大和九年冬十一月，京师突然有紧急军变，皇帝正在正殿听政，当天就回宫。这天晚上，召公入禁中商议政事；他根据眼前发生的事情援引古义作答，言辞正直切实，没有任何顾忌。皇帝心中赞许他。过了一两天，令他守本官兼任诸道盐铁转运使，以掌握财利大权；这并非他的平素志向，他坚决再三推辞，所以又任检校左仆射、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开成二年十一月十二日，公在汉中官舍去世，享年七十岁。临终前一天，他亲自写遗表，开头叙述感恩和竭力效忠的大义，中间谈到朝廷刑政可能存在的缺失，心意恳切，言语说尽，神志并不昏乱。皇帝深深哀悼他，把悲痛表现在悼册之中。他没有登上三公之位，所以特意追赠司空。公归于全生的那天晚上，有大星坠落在正寝上方，光照庭院。天意仿佛在说：既然赋予他禀性使他出生，也自有期限使他陨落。这难道就是他的文章能够享有长久声誉的气焰吗？当初宪宗阅读国史，看到五王复辟之际，狄梁公实在主持了这件事。公当时任台臣，皇帝单独召他到便殿。皇帝问：“狄仁杰有后人吗？”公以他的支孙狄兼谟、当时的试校书郎作答，当天便授任左拾遗，公于是起草诏制。后来，宰相中有人借机挑剔诏书的措辞，认为这不符合《春秋》为鲁国避讳的宗旨。穆宗刚即位，谦让而不能自行决断，于是公被贬为衡州刺史，舆论都为他感到冤屈。唉！上天对于赋予人的才德，实在吝啬而难以周全。公独自富有文采，又逢盛世，历任名卿，最终成为元老。大概是忠诚、廉洁、孝顺、友爱，加上爱惜人才、惠及万物，汇合这些纯美品德来成就他吧！真可以说是德行完备了。服丧期满后，嗣子左补阙狄集公的文章，编成一百三十卷。因长子太子左谕德令狐宏分司东都，带着书箱来拜见，哭着说：“先赠司空与您是显贵而深厚的朋友，撤去悬钟前五天，他所作寄给朋友的诗，不是别人，正是您。如今亲笔手迹还保存着。”他说得呜咽长号，我也为此悲痛，擦干眼泪查看，按情理应当为他编次整理。

译当初公任大卤记室，以文章在边地称雄。议论者认为一方之地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干，于是征召入朝。多次升迁为仪曹郎，才登上中书省，进入内署；参与机密政务，终于把首要权柄交给他，这就是他凭文章在全国称雄。唉！短短的笔管，交给文思敏捷的人来运用，所知所见都能恰到好处。在藩镇时，使万夫仰望；立于朝廷，使群臣的言辞增辉；处在内廷，成就国家大政的风雷。把细流引入章奏，把洪澜鼓荡于诰令。笔端刚落下寸许，膏泽便滋润天下。文章的功用，已经达到极致；而且还余力精工于诗篇，这是古代文士也很难兼备的。从前王珣任晋朝仆射，梦见有人授给他一支椽木般大的笔，醒来对人说：“这一定是有大篇文章的事。”后来孝武帝的哀册文果然出自王珣之手。公任宰相时，奉诏撰写《宪宗圣神章武孝皇帝哀册文》，当时人称许他可以同乾陵崔文公相比。如今考察他的文章，确实如此，所以把这篇列为卷首，以表示对重大文章的尊重。其他文章各依类别编入篇中。○唐故相国李公集序 上天把正大之气赋予伟人，必定还要装饰他，使他光耀于世。纯粹和厚的气质积聚在内，铿锵的声誉发扬于外。文章的大小，要看道义的施行或停止。因此，获得高位的人，其文章并非空话，全都关系到治国谋略和深密政务，怎能不加以记载？只是唐朝凭神武平定天下，群邪已经被消灭，便迅速以文章显示文治。韶乐的声音同钲鼓之声相继而作。因此，凭文章兴起而成为大臣的人，魏文贞公以直谏显名，马高唐以才智奋发，岑江陵以润色诏令闻名；他们没有草创艰难、冲锋陷阵的功劳，却受到的任用和待遇高于功臣。唐朝尊崇文章，达到极点了！后来君王继承帝位，多把国家权柄交给文士。元和初年，宪宗遵循圣祖旧例，观察有宰相才器的人，把他们留在内廷储备。因此，放下笔砚而掌握教化权力的人，十有八九。公正好遇到这个时代而显扬。公讳绛，字深之，是赵郡人。在贡士中卓然出众，仪表奇异。考中太常科后，又凭词赋考入甲科。授任秘书省校书郎，任期届满参加调选，有司设置甲乙等问题来考察决断，又列入高等。补任渭南县尉，提拔为监察御史。不久以本官充任翰林学士，在内廷转任尚书主客员外郎，历任司勋郎中、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他风度仪容严峻整肃，陈奏正直切实，议论政事常使皇帝感动，皇帝总是目送他离去。一天，皇帝召他到浴堂门，与他交谈半日，说：“将要把你调任高位，应当多熟悉民间的意见。”于是出任户部侍郎，升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刚正不阿而有直声。等到罢免宰相的消息传出，他的声望反而更大。在公卿之间周旋，五次任尚书，历任御史大夫、左仆射，又曾以三公身份兼领太常。出任近畿的刺史、任保厘之职、登坛主持斋醮，都各有两次。大和三年，以司空身份镇守南郑。居住两年，因为刚直如玉而折损，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和惋惜。后三年，嗣子前京兆府尹曹掾令狐某、次子前监察御史里行李顼等，哭着捧着遗稿来请求编纂。从参加有司考试开始，到主持天下政务为止，词赋、诏诰、封章、启事、歌诗、赠饯、金石文、功德碑文等，共四百多篇，刻印编成二十卷。上可以让人了解君臣之间启发辅弼的情形，下可以保存《风》《雅》诗歌声调的意义。像洪钟一样震动听闻，像美玉瑟音一样清澈入骨。他在翰林院以及登上台省之后，极力陈说国家大事，诚意贯通、理直气壮，感动而通达神明。皇帝收起怒气，天日重新回照，古人所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确实如此！当初我与公还是平民时交游，后来在京畿任职，幸而与公同乡。此后虽然仕途升沉、处境不同，却没有因名位等级而改变最初的情谊。如今考察他的文章，直到论述政事的奏疏，都感人肺腑，令人毛发耸立。唉！这难道是盛唐遗留下来的正直风骨吗！

译○唐故中书侍郎平章事韦公集序 汉朝廷以贤良文学之名征召有道之士，公孙弘对策第一，凭借这一势头在世间奋发前进，取得丞相之位并封侯。假如汉朝有得到贤人的声誉，那是由公孙弘开始的。大唐的文物制度同汉朝有相同的风气。因此，武则天朝，燕国张公说以文辞冠绝文苑而被征召；玄宗朝，曲江张公九龄以道术可比伊尹、吕尚而被征召；德宗朝，天水姜公公辅、杜陵韦公执谊、河东裴公垍以贤良方正被征召；宪宗朝，河南元公稹、京兆韦公贯之以才识兼优被征召，陇西牛公僧孺、李公宗闵以能直言极谏被征召。他们都凭对策列天下第一，后来又声名显著地成为宰相。古今相望，杰出得如同骑乘星辰。与那些从版筑之间、饭牛之人中崛起者不同。公本名淳，考中进士，又考取贤良。入仕后改名处厚，字德载。他是汉代丞相扶阳侯的后裔，后周逍遥公的八代孙，是江陵节度参谋、监察御史里行、追赠右仆射某人的长子。生来聪明绝伦，刚会说话便能作诗，不久又能作赋。向父亲右仆射学习经书，向伯舅许公孟容学习文章。成年后，通晓《六经》，旁通百家，探究天与人的关系，于是研究历法，明晓天官，穷究性命的根源，甚至佛经，也尤其通达。起初任集贤殿校书郎，宰相李赵公监修国史，招他到史馆东观任职。改任咸阳县尉，升右拾遗，转左补阙。世人称道他有修史才干而能直谏，入尚书省任郎官，历任礼部考功，都是众望所归。皇帝正准备以威武平定叛乱，军队长期驻扎而未能休息。韦丞相贯之斟酌人情上奏，意见不合皇帝心意，便被罢免，并因此逐一诋毁他的亲善者。公也在被牵连的人中，出任开州刺史。居住两年，友人崔敦诗任宰相，征召授任户部郎中，来到宫阙之下。不到一年，以本官掌管制诰。穆宗刚即位，特别注意近臣，召入翰林，充任侍讲学士。起初授任谏议大夫，随后改任中书舍人。陪皇帝游览蓬莱池时，皇帝召他询问大义。他退朝后进献《六经法言》二十篇，皇帝下优诏答复，赐给金鱼袋和紫衣。不久升任权知兵部侍郎、知制诰、翰林侍讲、史馆修撰。长庆四年春，敬宗即位，认为公凭经术辅佐先帝五年，熟知他的德行，尤其敬重倚赖他。内署旧例与外朝不同，凡是翰林学士，都必须起草诏书；有侍讲之职的人，专门备皇帝顾问。即使官职是中书舍人，或是其他官职而知制诰，也只是按照班次任用，并不把言辞写入训诰。到这时，皇帝器重公，又想用此恩宠他，于是派内谒者传达诏命，取消侍讲的称号。担心百官还不明白，过了几天，又下诏书重新举出旧官名，以说明新的用意。不久正式授任夏官侍郎，从此内廷掌制诰的文臣没有能超过他的。凡是密旨都由他承接起草，所以称为承旨学士。皇帝年纪尚轻，还没有亲自处理各种政务，遇到疑难停滞之事，便把公看作蓍草和龟甲。宝历末年，宫中一夜之间发生变故，人心大为惊骇，即使宰辅大臣也不能参与决断，只有内署能够预先参与谋划。众议喧然，等待公一句话来定夺。平定变乱，继承帝位，再次扶持朝纲。今上继承帝位，策定功勋列为第一，提拔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凭借高才遇到英明的君主，功业显著，众人无不信服，所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笔端刚落下寸许，恩泽便遍及天下。完全罢除冗员和坐食俸禄者，请求归还才人。事情预先交给有司办理，物品只保留通常的贡品。城社之神没有受到侵犯，朝廷更加尊严。他感念恩德而竭尽劳瘁，从不吝惜自己的精力。大和二年十二月，他在皇帝面前陈说政事，还没有说完，突然发病，把朝服丢在地上。同僚上奏，扶着他的笏板搀扶他，但不能站起。皇帝命中贵人从左右两边架扶，把他背回中书省，样子像喝醉了一样。皇帝震惊叹息，征召医生赐药，接连不断地派遣。到傍晚，用肩舆送到府第。第二天清早，传来他因病不起的消息。追赠官职，并依通常礼制加以优厚治丧。十年以后，嗣子蕃任太子舍人、直宏文馆，编次遗文七十篇，含着哀痛表达诚意，请求我写序置于卷首。我谨按：公在成为近臣以前所写的词赋、赞论、记述、铭志，都是文士的文章，以才华绮丽为主；自入朝任学士直到宰相以后，所执笔写的都是经纶国政、制定制度、裁成政务、润色诏令的文章，以见识和气度为根本。看他发布德音，使百姓获福，浩荡如及时之雨；褒扬元老，晓谕功臣，和穆如祥风。任命宰相的册文和谐而庄重，任命将帅的诰令明白而刚毅。推荐贤能，气势像孔融；谈论经学，广博像刘向；提出十个难题来挫败谋求私利者，辩才像管仲。唉！遇到好时代而得到贤明君主，施展智谋取得高位，又使美名随之流传，难道不伟大吗！起初，蕃已经编修父亲的文稿，向前辈李习之请教，请他写一篇文章作为卷首。李习之答应了，却还没有完成。一天，习之悄悄对蕃说：“我从前和韩吏部韩愈退之结为文章盟主，当时同辈中只有柳仪曹柳宗元、刘宾客刘禹锡梦得。韩、柳去世已经很久了，如今我又被疾病缠身，恐怕不能亲自撰写，辜负前言，遗恨无穷。你能把诚意荐达给刘君吗？”不久，习之梦见自己在襄州去世。蕃把这些话详细告诉我。我感念相国平日的情谊，又嘉许蕃恭敬虔诚的孝心，希望他能够世代继承家业，所以不敢推辞，写下这篇文章。

译○唐故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君文集序 八音同政治相通，文章也随时代而有高下。三代文章到战国便衰病，经过秦汉又复兴；汉代文章到诸侯割据时代又衰病，唐朝兴起后再次复兴。政治败坏，土地分裂，三光五岳的精气也随之分散，宏大的乐音不能完整，所以必得天下统一之后才会大为振兴。当初贞元年间，皇帝正崇尚文章，天上的光辉照耀下来，装饰万物。天下文士争相施展所长，随着时代奋发，灿烂如繁星照耀天空，光芒清寒、色泽端正，抬头望去而敬重的人，只有五位。河东柳子厚，就是这些令人敬重的人之一。子厚起初在贞元初年以童子身份取得奇异声名，贞元九年成为著名进士，贞元十九年成为有才干的御史，二十一年以文章称首，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这一年因为文章疏放俊逸而少有检束，受到讥议，出任邵州刺史，又被贬为永州佐官。居住十年，诏书征召他，却没有被任用，于是任柳州刺史。五年没有得到召还，病势又加重，便留下书信给他的朋友中山刘禹锡说：“我不幸最终要因贬谪而死，使遗稿连累故人。”禹锡拿着书信哭泣，于是编次为三十二篇流传于世。子厚去世后，昌黎韩退之为他撰写墓志，并且写信来吊唁说：“悲哀啊，这样的人竟不得善终！” “我曾经评论他的文章，雄伟深厚、雅正劲健，像司马子长，崔、蔡都不值得过多称道。”安定皇甫湜对于文章很少推许别人，也认为韩退之的话正确。关于子厚的姓名、仕宦经历、年寿以及品行大节，韩退之的墓志和祭文中都有记载。现在把它附在第一篇的末尾。○唐故衡州刺史吕君集序 五行中秀美的精气，得到较多的人就是俊杰。他的光彩在面容间流露，他的声音发出而成为文章。上天所给予的才性，还会有万物前来相助。那种通过学习而取得成就的人，就像工匠染练夏布来比照羽毛，与天生之才有生死般的差别。当初贞元年间，天子的文章灿烂地垂下光辉，庆云在上，万物呈现五色。天下文人受到这种气运召唤，因而大量产生。灵芝、萍莆同百果一起萌发，然而光明卓异、出类拔萃，最终成为伟人的却很少。东平吕和叔正生于这个时代，而且远远超过常人。起初凭文章在三川振起，三川的长官把他列为贡士第一。名声四处传播，快如羽檄，长安城中的诸生都避让他的锋芒。两次科举连续考中，锋芒更加显露。德宗听说他的名声，从集贤殿校书郎提拔为左拾遗。第二年，犬戎请求讲和，皇帝询问谁能出使绝域，公以奇异的仪表和专门应对的才干被选中，转任殿内史，赐给银章。回来后，授任尚书户部员外郎，转司封员外郎，升刑部郎中兼侍御史，代理治书之职。适逢中丞执法者被贬，公因连坐出任道州刺史，以善政闻名，改任衡州刺史。四十岁时去世。十年以后，他的儿子安衡哭着捧着遗稿来拜见，请我为他作序，编成一家之言，共二百篇，刻成十卷。和叔名温，别字化光。祖父、父亲都凭文章做到高官。他早年向先侍郎学习《诗》《礼》，又拜吴郡陆贽为师，通晓《春秋》，跟随安定梁肃学习文章。在各种才艺方面勇于进取，都有所承继。年纪越大，志向越宏大。于是抛开单纯作文，与俊杰贤士交往，重视气概，考察名实，欣然把使君主英明、使万物受益作为最大的愿望。每当同门徒讲论疑难，考察古代帝王使国家富强的方法、臣子忠孝的道理，纵论上下几百上千年，互相诋斥争辩，接连提出见解。得到一个好见解，便抬头击节，扬袖跺脚，面容舒展而得意，喜色显现在眉间。他认为，考察这些言论，遵循这些道理，合乎内心而又有气势辅助，便会明明白白如揭开日月而行，谁能阻止它的势头、同它争夺光芒呢？唉！言论本来可信而时代却不同，道路十分长远而寿命却短促，人的精气凝聚成形，难道自有它的归宿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古代著书的人，先树立言论，然后才铺陈事物。贾谊的著作以《过秦论》开头，荀卿也把赋放在后面。和叔年轻时遇到明主而最终因贬谪去世，像贾谊；能够阐明王道，像荀卿。所以我安排二人的著作先后，以《人文化成论》至《诸葛武侯庙记》为上篇，其他文章都是有所作为而写的。和叔起初学习《左氏春秋》，所以文章略微富丽。后羿拉开强弓，只有巴蛇那样的大兽才能让他完全用尽弓力；而即使回身射中鸟雀，也必须在寻常事物之间有时失中。并不是后羿的手和弓有能有不能，而是所遇到的对象不同。后来的通达者如果加以推衍，就会把它推广开来；他们应当知道我与和叔素来交好，并不是只在文字之内互相索求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唐故尚书主客员外郎卢公集序 心灵的精微，发出来便成为文章；文章的神妙，吟咏起来便成为诗。正如孤桐和美玉，自然具有天成的音律。才艺完备的人，名声必定高远。名声由实际产生，所以时间越久越大。尚书郎卢公名象，字纬卿，起初在开元年间凭章句振兴而起，与王维、崔颢并肩昂首，在当时奋勇前行。美丽的词句一经写出，乐府便传诵珍重。由前进士补任秘书省校书郎，转任右卫仓曹掾。丞相曲江公当时主持文坛，考察后进，十分器重公，提拔为左补阙、河南府司录、司勋员外郎。名声盛大、气概高傲，很少向人低下。后来被流言所中伤，贬为齐、邠、郑三郡司马，入朝任膳部员外郎。当时大盗在幽陵起兵，进入洛阳，东夏的士大夫不能回到王朝所在地，被叛军劫持拘捕，公落入被胁迫的一群人中。起初贬为果州长史，又贬为永州司户，调任吉州长史。天下太平后，朝廷想起用旧臣，征召授任主客员外郎。途中在武昌患病滞留，最终没有再起。故相崔太傅当时任右史，正在鄂州，便为他撰写墓志，其中说：“唉，公年少时便有声名，振耀当代。翱翔于仕途，没想到遭受弓箭的射击。“盛大的名声先于事物传布，容易招来疵病。三次任郎官，因而成为遗老。困顿于江边，终身忙碌而不得志。”了解他的人都为此遗憾。公的远祖在元魏、北齐、后周都曾任帝师。公的叔父是嵩山隐士、谏议大夫卢颢然，是真正的隐者。公去世七十三年后，他的孙子元符捧着遗稿来请求我作序表彰。遗稿曾经历战乱离散，散失很多，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十二卷，共若干篇。

译○董氏武陵集序 片言可以阐明百种意思，静坐神游可以役使万般景物，善于作诗的人能够做到。《风》《雅》虽然体制变化而兴发的情感相同，古今格调不同而道理幽深相通，通达诗道的人能够做到。工巧产生于才华，通达产生于明悟，二者相互运用，诗道才完备。我曾经依据这个标准来评定公，又反复衡量推度。确实把它悬在心中，默默揣摩群才，像用秤铢、尺寻来衡量，随着界限而穷尽。这样所读到的作品有各种形态。一天得到董生的诗句，幽远得像携取翠色的屏风，浮在层层波澜之上；视听所遇，不是尘俗间的事物。又像明亮的金丝和华美的羽毛，得自遥远边裔，即使想不把它当作珍宝，难道可以吗？董生名挺，字庶中。年轻时喜爱作诗，年老也没有衰减。以心灵为炭，以笔端为炭，锻炼万物的根本，雕琢各种形态；纷繁错杂的事物，追随心意奔走；因循旧事而淘洗浑浊，协调成新的声调。他曾经交游的，都是青云之士；有卢照邻、杜甫那样的名声，有包融、李白那样的高雅韵调。他们轮番以篇章在当时传扬，晚年同道稀少，遇到我时十分欢喜。于是他对我说：“近来我以廷尉属官的身份任荆州从事，因病辞职，幽居武陵，到现在四年了。言论还没有被世人信从，道义还没有施行于世。我寄托自己的性情怀抱，播为吟咏，时常又打开书箱，诗稿纷然堆满面前。一共五十篇，因居地而命名。您一向被称为了解我的人，何不替我表彰并记载它，为我的诗篇增添羽翼？”我不能推辞，便写在篇中，并因此附带评论说：诗，是文章深藏的内蕴吧！意义一旦得到而语言便不足以完全表达，所以微妙而难以做到。境界产生于形象之外，所以精微而少有应和。相差千里，不能容许有丝毫偏差。若没有明确可见的姿态，便不能使家家户户都明白。必须等待知音，然后才能在当时传播开来。从建安到永明以来，词人接踵而立，唱和相互激发。有人凭“朔风”“零雨”而高视天下，“蝉噪”“鸟鸣”也光耀地载入史册。本朝承继这种风气，灿然复兴。凭篇章而登上显贵仕途的人接连出现。自从战事兴起以后，崇尚武力、看重功劳，公卿大夫以忧患救济为职责，没有时间在诗文中考察人才，所以诗歌风气渐渐止息。乐府配合音律却不能创制足够的新调来谱曲，夜间讽诵诗歌的职分也寂寥无所记载。那么董生贫困地卧在边远土地上，是因为不合时宜吗？是因为他的本领没有得到试用吗？

译○澈上人文集序 僧人擅长作诗，已经由来很久。休上人作《赋别怨》，约法师作《哭范尚书》，都受到当时才士的倾倒和赞叹。此后这样的僧人很多。上人出生于会稽，本是汤氏子弟。他聪明敏察而嗜好学习，不肯做普通人，于是辞别父兄出家，法号灵澈，字源澄。虽然接受经论，却一心喜爱篇章。他向越地客人严维学习作诗，于是声名渐起。严维去世后，他到吴兴，与长老、诗僧皎然交游，讲习诗艺更加精进。皎然写信把他推荐给诗人包侍郎佶，包佶得到后非常高兴，又写信介绍给李侍郎纾。当时以文章风韵主持文坛的人，就是包、李二人。因此上人的名声凭借三位公卿而传扬，如云得风，枝叶张舒茂盛。他以文章结交才子，以禅理说服高人，风仪非常雅正，谈笑很有意味。贞元年间，他向西游历京师，名声震动京城。僧侣中有人嫉妒他，制造流言激怒宦官，因而受到诬陷获罪，迁往汀州，恰逢赦免才回到东越。当时吴楚之间的诸侯多以宾客之礼招请他。元和十一年，在宣州开元寺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门人迁葬他，在越地山阴县天柱峰旁建塔，这是遵循佛教的制度。当初，上人在吴兴时住在何山，与昼公结为同伴。当时我正是两鬓初生、执笔弄砚的少年，陪他们吟咏，他们都说我是可以教导的孩子。后来在京城、洛阳相遇，结交如支遁、许询那样的契合。上人去世十七年后，我任吴郡长官，他的门人秀峰捧着先师的文章来请求我作序记载，并且说：“老师曾在吴地作诗近二千首，如今删去三百篇，刻成十卷。从大历到元和，共五十年间，和词客名人酬唱的诗，另编十卷。如今想让它流行于圣明时代，希望求得您一句话来助其传播。”于是我评论说：“世间所说的诗僧，大多出自江左。灵一开导源流，护国承袭其法；清江扬起波澜，法振沿波而行。这就像细弦的孤调，偶然进入人的耳朵，并非大乐的声音。只有吴兴的昼公，能够兼备各种诗体。昼公以后，澈公承继了他。”至于《芙蓉园新寺》诗说：“经书传来白马寺，僧人到来正在赤乌年间。”《谪汀州》诗说：“青蝇作为吊客，黄耳寄来家书。”这些诗可以进入大作家的领域，难道只是在诗僧之间称雄吗？○泽宫诗引 泽宫，是每年贡士送行的地方。晋昌人唐如晦把信义作为良弓，把文学作为强箭，谋求爵禄如同射取群鸟。他把弓拉满，迎风射出箭矢，多次如此。有善于置杯的妙技，却没有获得双雕的收获。于是收起弓来反省，回去研究其中的方法；因此踪迹越发困顿，声名却越发显著，君子更加称许他。那些不遵循方法，只凭一次侥幸而射中的人，即使把貊族的白雉悬挂在庭中，君子也从未称许。年末将尽，他告诉我将向西行，我便作《泽宫》一章，希望可以看出您的弓不再张开了。○彭阳唱和集引 丞相彭阳公当初由贡士凭文章作为羽翼，在幽冥高空奋飞。等到显贵而成为元老，便以诗篇佐助琴酒，在闲暇宴饮中自得，声音铿锵如朱弦玉磬，所以名声传遍世间。我年轻时也曾想凭词艺作为梯航而登进，途中遇到险阻，流落而未得试用。但胸中的气息郁结蜿蜒，泄露为诗句，以排遣愁苦，凄凉如枯桐孤竹，也因此闻名于世。虽然困穷与显达的情趣不同，但音调和声气同在一个境域，所以相遇时非常欢喜。每次见面必定抒发胸怀，分居时必定寄托兴致，反复酬答、不断赠诗，体裁兼备古今，喜好此事的人多有传布。今年公在并州，我守吴门，相隔遥远，但声息仿佛很近。又有书信寄来说：“三川太守白君编录我和您的赠答诗，封在青白色的袋子里送给我。白君作序置于卷首，题为《刘白集》。我悠长的思念和所作诗篇也装满巾箱，何不替我编次，以满足三川太守的请求？”于是我编缀整理，共一百多篇，题为《彭阳唱和集》，刻成两轴。以后续作的诗，附在卷后。大和七年二月五日，中山刘禹锡述。○彭阳唱和集后引 贞元年间，我任御史，彭阳公在太原任职，我们以文章往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久，我获罪被贬南迁；十多年间，公被起用直到任宰相，后来出任衡州刺史，这才得以见面。倾吐积蓄的情怀，彼此相看而泪流。此后有时杂作诗歌互相赠答，编成两轴。大和五年，我主管吴郡，公镇守太原，常常寄信来，信中必有诗篇，在数千里之间络绎不绝，没有十天半月中断的时候。大和八年，公任吏部尚书，我任临汝刺史，作诗感叹分别七年，在诗后题记说：诗集从这里编为第三卷。不久，我转任左冯翊，公升任左仆射，我们常常后悔相距很近却不能见面，便表现在诗句中。开成元年，公镇守南梁，我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新作诗篇接连寄来，总说已经编成三轴了。第二年冬天，忽然寄来一篇诗，词调凄切，仿佛有永诀之意；我展开纸张，惊悸叹息。过了几天，果然收到讣告。唉！听到彼此声气而相互喜悦共四十年，见面交欢共十九年，以诗寄赠共七十九首，刻成三卷，以此副合平生的情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吴蜀集引 长庆四年，我任历阳太守，当时丞相、赵郡李公镇守南徐州。每次作诗，便飞函相互示意，并且命令对方同作。此后出仕和退居相隔遥远，也像邻近州郡一样仍有往来。所有酬唱诗始于江南，终于剑外，所以题作《吴蜀集》。○汝洛集引 大和八年，我从姑苏转任临汝，乐天结束三川太守任期，又以宾客身份分司东都。不久有诏书让他主管冯翊，他辞谢而没有就职，授任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以成全他的高尚志趣。当时我代任左冯翊。第二年，我罢去郡职，以宾客身份入居洛阳，每日以诗文往来共欢。于是编成此集，命名为《汝洛集》。●卷六百六 ☆刘禹锡（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