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七十三

卷五百六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165–3169 段

维年月日,守国子祭酒赐紫金鱼袋韩愈,谨以清酌之奠,祭于故陕府左司马李公之灵曰:公学以为耕,文以为获。发愤孤身,复续厥家。选于吏部,亟以科进。历临大邑,惟政有声。遂丞宗正,日朝帝庭。出辅陕都,吏畏僚慕。子妇诸孙,盈于室堂。公姑悦喜,五福具有。大夫士家,孰不荣羡。如何不常,以至大故。呜呼哀哉!愈以守官,不获吊送。昏姻之好,以哀以悲。敬致微礼,公其歆之。尚飨。○祭十二兄文月日,从父弟某官某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十二兄故虢州司户府君之灵。呜呼!维我皇祖,有孙八人。惟兄与我,后死孤存。奈何于今,又弃而先。生不偕居,疾药不亲。敛不摩棺,瘗不绕坟。趋奔束制,生死亏恩。归女教男,反骨本原。其不有年,以补我愆。长号送哀,以荐此文。尚飨。○祭郑夫人文维年月日,愈谨于逆旅备时羞之奠,再拜顿首,敢昭祭于六嫂荥阳郑氏夫人之灵。呜呼!天祸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三岁而孤。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实维嫂恩。未乱一年,兄宦王官。提携负任,去洛居秦。念寒而衣,念饥而飨。疾疹水火,无灾及身。劬劳闵闵,保此愚庸。年方及纪,荐及凶屯。兄罹谗口,承命远迁。穷荒海隅,夭阏百年。万里故乡,幼孤在前。相顾不归,泣血号天。微嫂之力,化为夷蛮。水浮陆走,丹▯翩然。至诚感神,返葬中原。既克返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春秋霜露,荐敬▯蘩。以享韩氏之祖考,曰此韩氏之门。视余犹子,诲化谆谆。爰来京师,年在成人。屡贡于王,名乃有闻。念兹顿顽,非训曷因。感伤怀归,陨涕熏心。苟容躁进,不顾其躬。禄仕而还,以为家荣。奔走乞假,东西北南。孰云此来,乃睹灵车。有志弗及,长负殷勤。呜呼哀哉!昔在韶州之行,受命于元兄曰:“尔幼养于嫂,丧服必以期。”今其敢忘?天实临之。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归合茔封,终天永辞。绝而复苏,伏惟尚飨。○祭十二郎文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犹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升斗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袁者而全存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而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我自今年来,苍苍者欲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欲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病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译某年某月某日,守国子祭酒、赐紫金鱼袋韩愈谨以清酒祭奠已故陕府左司马李公之灵说:您以学习作为耕种,以文章作为收获;发愤而独自奋斗,重新延续家业。在吏部选拔中脱颖而出,很快凭科举进身。历任大县长官,只有政绩声誉。后来任宗正丞,每天入朝面见皇帝;出任陕都辅佐,属吏敬畏,同僚爱慕。儿子、儿媳、孙子都满堂满室。公婆姑母都欢喜,五种福分全都具备。士大夫之家,谁不荣耀羡慕?为什么不能长久,竟至于大故?呜呼哀哉!我因守官在任,不能前往吊唁送葬;姻亲之情,只有悲哀。谨以微薄礼物致祭,愿公享用。尚请享用祭品。祭十二兄文 某年某月某日,从父弟某官某乙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地明告已故虢州司户府君十二兄之灵。唉!我们的皇祖共有八个孙子,只有兄长和我,成为最后死去、孤独存留的两人。为什么如今您又抛下我先走了?活着时不能一同居住,患病时不能亲自送药;入殓时不能抚摸棺木,埋葬时不能绕墓相送。因奔走和约束而失礼,使生死之间的恩情有所亏欠。我要回去教育女儿和儿子,返回本源,愿您没有享年,以此补偿我的过失。放声长号送上哀痛,献上这篇祭文。尚请享用祭品。祭郑夫人文 某年某月某日,我韩愈谨在旅舍准备应时的祭品,拜了两拜叩头,恭敬地祭奠六嫂荥阳郑氏夫人之灵。唉!上天降祸于我家,接连降下各种灾难。我出生不逢时,三岁便成为孤儿。年幼无知,是兄长抚养了我;在死亡边缘使我活下来,实在全靠嫂嫂的恩德。还不到一年,兄长便在朝廷做官。他携带扶助我,背负行李,离开洛阳住到秦地;想到我寒冷就给我衣服,想到我饥饿就给我食物。疾病、水灾、火灾,都没有让灾祸降临我身。她辛勤劳苦,深切怜悯,保全了我这个愚钝无能的人。年纪刚满十二岁,接连遭遇凶险困厄。兄长受到谗言中伤,奉命远迁;在穷荒的海边,几乎夭折在异地。相隔万里,故乡还有年幼的孤儿;彼此相望不能归来,只能泣血呼天。若不是嫂嫂的力量,我们早已化为夷蛮。她水路乘船、陆路骑马,轻快赶路。至诚感动神明,终于把兄长的遗体运回中原安葬。刚刚能够归葬,又遭逢时局艰难。全家百口同行,前往江南避难。春秋霜露之时,屡次恭敬地采摘蘋蘩,用来祭享韩氏祖先,说这是韩氏的家门。嫂嫂把我看作亲生儿子,谆谆教诲。后来来到京师,我已经成年。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名声才逐渐被人听闻。她想到我愚钝顽劣,如果没有教诲,怎么会有今天?我感伤而想回家,眼泪落下,忧伤刺心;如果苟且容忍、急于进取,便会不顾自身。希望取得俸禄做官后回来,使家庭荣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我奔走求告请假,向东向西、向北向南。谁能料到这次来,竟然是来见灵车?有志愿却来不及实现,长久辜负了嫂嫂深厚的情意。呜呼哀哉!从前在韶州出行时,兄长奉告我说:‘你幼年由嫂嫂抚养,服丧一定要按期服满。’如今我哪里敢忘?上天实在在看着我。呜呼哀哉!日月也有终尽之时。归来合葬于祖坟,终身永远辞别。悲痛至极而又重新苏醒,恭敬地请您享用祭品。祭十二郎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听说你去世七天后,才能含着悲痛表达诚意,派建中从远方准备应时祭品,告慰你十二郎的亡灵。唉!我年少时便成了孤儿,长大后不知道父亲的模样,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兄长中年时死在南方,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回河阳安葬兄长,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零零、苦困无依,从来没有一天分离。我的上面有三个兄长,都不幸早逝。承继先人之后的,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辈中只有我。两代人只有一人,形影孤单。嫂嫂曾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家两代人,就只有这两个人了。’那时你还小,应当已经不记得;我当时虽然记得,也还不知道这话的悲哀。我十九岁时,才来到京城;又过了四年,回去看望你。再过四年,我到河阳祭扫祖坟,遇到你跟随嫂嫂来送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请求回去接取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没有能来。这一年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人接你的人刚出发,我又被罢免离开,你又没有能来。我想到你跟随我到了东方,东方也是客居之地,不可以久留;谋求长远之计,没有比向西归去更好,等安顿成家后再接你来。唉!谁料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死呢?我和你都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最终也会长久相处,所以舍下你在京城旅居求取微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即使是万乘之君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有一天离开你去赴任!去年孟东野前往时,我写信给你说:‘我还不到四十岁,眼睛却昏花,头发已经花白,牙齿也在松动;想到叔父和兄长们都身体康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难道能够长久活着吗?我不能离开,你又不肯来,我担心早晚会死去,而你将抱着无边无际的悲痛。’谁料到年轻的反而死了,年长的反而活着;强健的夭亡了,患病的却保全了!唉!这是真的吗?还是梦呢?还是传来的消息不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难道我兄长有盛大德行,却让他的后嗣夭折吗?你纯正聪明,却不能承受他的福泽吗?年轻而强健的反而夭亡,年长而衰弱的反而活着吗?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梦,是传闻不真实;可是东野的书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会在我身边呢?唉!这是真的了。我兄长有盛大德行,他的后嗣却夭折了;你纯正聪明,本应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福泽。所谓上天实在难以揣测,所谓神明实在难以明白;所谓天理不可推求,人的寿命也不可预知。即便如此,我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将要变成全白,松动的牙齿将要脱落,精力和血气日益衰弱,意志和精神日益微弱,距离跟随你死去还能有多久呢!如果死后有知觉,我们相隔的时间又能有多久呢?如果没有知觉,悲痛也不会持续多久;而没有悲痛的时间却是无穷无尽的。你的儿子刚十岁,我的儿子刚五岁;年轻而强健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小孩子,又怎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呢?呜呼哀哉,呜呼哀哉!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脚软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患有,所以从未把它当作忧患。唉!你难道最终竟因这种病丧失生命吗?还是另有疾病才到了这种地步?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东野说你在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报信没有写年月日。大概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家人询问日期,正如耿兰报信时不知道应当说出日期;东野写信给我,又向使者询问,使者只是胡乱说个日期来应付他。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长成,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祭周氏侄女文维年月日,十八叔、叔母具时羞清酌之奠,祭于周氏二十娘子之灵。嫁而有子,女子之庆。缠疾中年,又命不永。今当长归,与一世违。凡汝亲戚,孰能不哀。撰此酒食,以与汝诀。汝曾知乎,我念曷阕。尚飨。○祭滂文维年月日,十八翁及十八婆卢氏,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二十三郎滂之灵曰:汝聪明和顺,出于辈流。强记好文,又少与比。将谓成长,以兴吾宗。如何不祥,未冠而夭!吾与卢氏,痛伤可言。思母之恩,连呼以绝。执兄之手,勉以无悲。情一何长,命一何短。权葬远地,孤魂无依。沥酒告情,哀何有极。尚飨。○祭李氏二十九娘子文维年月日,十八叔翁及十八叔婆卢氏遣昶以庶羞之奠,祭于李氏二十九娘之灵曰:汝之警敏和静,人莫及之。姿相丰端,不见阙亏。幼而孤露,其然何为。出从于人,既相谐熙。又暴以夭,神何所疵。生杀减益,竟谁主尸。我哀汝母,孰慰穷嫠。我怜汝儿,谁与抱持。念此伤心,不能去离。奠以送汝,知乎不知。尚飨。○祭张给事文维年月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之奠,祭于故殿中侍御史赠给事中张君之灵:惟君之先,以儒名家。逮君皇考,再振厥华。乡贡进秀,有司第之。从事元戎,谨职以治。遂拜郎官,以职王宪。不长其年,飞不尽翰。乃生给事,松贞玉刚。干父之业,纂文有光。屡辟侯府,亦佐梁师。前人是似,耋吏嗟咨。御史阙人,夺之于朝。大厦之构,斧斤未操。府迁幽都,顽悖未孚。ム君之赖,乃奏乞留。乃迁殿中,朱衣象版。惟义之趋,岂利之践。虺豺发衅,阖府屠割。偿其恨犯,君独高脱。露刀成林,弓矢穰穰。千万为徒,噪欢为狂。君独叱之,上不负汝。为此不祥,将死无所。虽愚何知,惭屈变色。君义不辱,杀身就德。天子嘉之,赠官近侍。归于一死,万古是记。我之从女,为君之配。君于其家,行实高世。无所于葬,舆魂东归。诔以赠之,莫知我哀。呜呼哀哉!尚飨。○祭女▯子文维年月日,阿爹阿八使汝你以清酒时果庶羞之奠,祭于第四小娘子▯子之灵。呜呼!昔汝疾极,值吾南逐。苍黄分散,使汝惊忧。我视汝颜,心知死隔。汝视我面,悲不能啼。我既南行,家亦随谴。扶汝上舆,走朝至暮。天雪冰寒,伤汝羸肌。撼顿险阻,不得少息。不能饮食,又使渴饥。死于穷山,实非其命。不免水火,父母之罪。使汝至此,岂不缘我。草葬路隅,棺非其棺。既瘗遂行,谁守谁瞻。魂单骨寒,无所托依。人谁不死,于汝即冤。我归自南,乃临哭汝。汝目汝面,在吾眼旁。汝心汝意,宛宛可忘。逢岁之吉,致汝先墓。无惊无恐,安以即路。饮食芳甘,棺舆华好。归于其丘,万古是保。尚飨。○祭田横墓文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感横义高能得士,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欷而不可禁。余既博现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于剑▯。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跪陈辞而荐酒,魂仿佛而来享。○祭鳄鱼文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扌蜀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扌▯,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译如今我派建中去祭奠你,吊慰你的孤儿和你的乳母。他们如果有粮食可以守到丧期结束,就等到丧期结束后把他们接来;如果不能守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把他们接来。其余奴婢,都命令他们为你守丧。等我的力量能够改葬时,最终把你安葬在祖先的墓地,然后一切听凭你的心愿。唉!你生病时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时我不知道日期;活着时不能和你共同居住、互相奉养,死后又不能抚摸你以尽哀痛;入殓时不能凭靠你的棺木,下葬时不能亲临你的墓穴。我对神明有负,使你夭亡;既不孝,也不慈,不能和你相互奉养而生、相互守护而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身影不能和我的形体相依,死后魂魄也不能进入我的梦中。都是我造成的,又能责怪谁呢?那苍天啊,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从今以后,我大概对人世再没有心思了。只想在伊水、颍水岸边求得几顷田地,来度过余生;教导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长大成人;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如此而已。唉!言语有穷尽,感情却没有终结,你或许知道吗?或许不知道吗?呜呼哀哉!尚请享用祭品。祭周氏侄女文 某年某月某日,十八叔、叔母备办应时祭品和清酒,祭奠周氏二十娘子的亡灵。出嫁并生育子女,是女子的喜庆;中年却缠绵疾病,寿命又不长。如今将要长久归去,与这一世永远分离。凡是你的亲戚,谁能不悲哀?备下这些酒食,来和你诀别。你可曾知道呢?我对你的思念什么时候才能终止?尚请享用祭品。祭滂文 某年某月某日,十八翁和十八婆卢氏,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二十三郎滂的亡灵说:你聪明、和顺,出类拔萃;记忆力强而喜爱文章,又少有人能与你相比。本来以为你会长大成人,振兴我们的宗族,为什么遭遇不祥,还未成年就夭折了!我和卢氏的悲痛,哪里说得尽?想到母亲的恩德,连声呼唤直到气绝;我握着兄长的手,勉励他不要悲伤。感情为什么这样长久,寿命为什么这样短暂?暂时把你安葬在远方,孤魂无所依托。倾酒诉说衷情,悲哀哪里有尽头?尚请享用祭品。祭李氏二十九娘子文 某年某月某日,十八叔翁和十八叔婆卢氏派昶带着粗略的祭品,祭奠李氏二十九娘的亡灵,说:你的警敏、和顺、娴静,没有人比得上;姿态容貌丰美端正,看不出有什么缺陷。你幼年丧父,孤苦零丁,这究竟是为什么?出嫁跟随别人,夫妻既已和谐美满,却又突然夭亡,神明究竟责怪你什么?生死、增减、损益,最终由谁主宰?我哀悯你的母亲,谁来安慰这穷困的寡妇?我怜惜你的孩子,谁来抱持抚养?想到这些便伤心不已,不能排遣。用这祭品送你,不知你是否知道。尚飨。《祭张给事文》某年某月某日,兵部侍郎韩愈谨备清酒祭品,祭奠已故殿中侍御史、追赠给事中的张君之灵:您的先祖以儒学著名于家族;到了您的父亲,又使家声振兴。乡里贡举选拔英秀,有司评定了他的名次;他跟随元帅任职,谨慎尽职而治理有方,于是授任郎官,担当维护王法的职务。他年寿不长,才华还未完全施展便去世了。后来生下您这位给事中,像松树一样坚贞,像玉石一样刚强;继承父亲的事业,使文章更加光彩。您多次被侯府征召,也曾辅佐梁地军队;很像前人,连年老的官吏也为之叹服。御史职位有缺,朝廷把您征召回来;正要建造大厦,斧斤还没有动用。府署迁往幽都,顽劣悖乱之人尚未归服;依赖您的力量,于是上奏请求留任。后来升任殿中侍御史,穿朱衣,执象笏;您只趋向正义,哪里是为了追逐利益?虺蛇豺狼般的人发动祸乱,全府遭到屠杀。为偿报他们所犯下的怨恨,唯独您高洁地脱身。刀刃如林,弓箭密集;成千上万的人聚众,喧嚣狂乱。唯独您呵斥他们,对上不辜负您的职责。因为这场不祥之变,您将死而无所畏惧。即使愚昧的人也知道惭愧变色;您以义自持,不受辱,舍身成就德行。天子嘉奖您,追赠近侍之官。归于一死,却被万古铭记。我娶了您的女儿,她是您的配偶家属;您在自己的家族中,德行确实高出当世。无处安葬,只得载着您的灵魂向东归去。用诔文来赠送您,却没有人知道我的悲哀。呜呼,悲哉!尚飨。《祭女▯子文》某年某月某日,父亲和八叔派你父亲以清酒、时令水果和粗略祭品,祭奠第四小娘子▯子的亡灵。呜呼!从前你的病势危重时,正值我被贬往南方;仓促慌乱中与你分离,使你惊恐忧虑。我看你的脸色,心里知道将要与你死别;你看着我的面孔,悲伤得不能哭泣。我既然向南行去,家人也都跟着遭受贬谪。扶你上车,从早走到晚;天降大雪,冰冷严寒,伤害你瘦弱的肌肤;道路颠簸险阻,不能让你稍稍休息;你不能饮食,又使你渴饿。你死在穷山之中,实在不是你的命数;不能避免水火之灾,是父母的罪过。让你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因为我吗?草草葬在路边,棺材也不是合宜的棺材;埋葬后便继续赶路,谁来守护你,谁来照看你?你的魂魄孤单,尸骨寒冷,无处寄托依靠。人谁能不死,可对你来说却是冤屈。我从南方回来,才到墓前哭你;你的眼睛、你的面容,就在我的眼前;你的心情、你的意态,仿佛仍然清清楚楚,怎能忘记?逢到吉祥的年份,把你迁葬到祖先墓地;不要惊恐害怕,安稳地走上归途。饮食芳香甘美,棺材和车舆华美精良;归葬到祖先的墓丘,万古永远得到安保。尚飨。《祭田横墓文》贞元十一年九月,韩愈前往东京,路过田横墓下,感念田横义气崇高而且能得到贤士拥戴,于是取酒祭奠,写文凭吊他。辞文说:世上有些事情,隔了百代仍能使人相感,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若不是今世少有这样的事情,是什么使我抽泣悲叹而不能自止呢?我已经广泛见识了天下,哪里还有几个人能像先生那样行事?死者不能复生,可叹我离开这里以后,又能跟随谁呢?当秦朝败乱之时,得到一个士人便可以成就王业;为什么五百人纷纷扰扰,却不能使先生脱离剑刃之祸?或者是您所珍视的并非贤人,也可能是天命本来就有常数。从前阙里士人众多,孔圣人也说他们惶惶不安。只要我行事不迷失方向,即使颠沛流离又有什么可伤?自古死者不止一人,先生直到今天仍有耿耿光辉。我跪下陈述祭辞,献上美酒,您的魂魄仿佛前来享用。《祭鳄鱼文》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拿一只羊、一头猪投进恶溪潭水中,给鳄鱼食用,并告诫它说:从前先王取得天下以后,划分山林水泽,设置网、绳和刀具,把危害百姓的虫蛇恶物除掉,驱逐到四海之外。后来君王德行浅薄,不能把疆域拓展到远方,于是江汉之间尚且都弃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在山岭海边,距离京师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伏、产卵、繁育,本来也是它所处的地方。如今的天子继承唐朝帝位,神圣慈爱而且威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全都抚有而统治,何况是大禹足迹所到、接近扬州的地方,是刺史、县令所治理、出产贡赋以供奉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土地呢?鳄鱼不可以和刺史杂处在这片土地上。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旱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抗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亻心亻心▯见▯见,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耶?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辩。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祭董相公文维贞元十五年岁次己卯二月己亥朔某日,节度行军司马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知使事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陆长源、度支营田判官检校金部员外郎侍御史孟叔度、观察支使监察御史里行邱颍、观察推官守秘书省校书郎韩愈等,谨以少牢之奠,敬祭于故尚书右仆射平章事陇西公之灵。呜呼!天高而明,地厚而平。五气叙行,万汇顺成。交感旁畅,圣贤以生。雨水于云,渎水于坤。蕃昌生物,有假有因。天眷唐邦,锡之元臣。肫肫元臣,其德孔硕。不谄不笑,不威不赫。不求其盈,不致其敌。爰立作相,讦谟实勤。出若无辞,畴德之闻。帝念东土,公其来抚。乃守洛都,乃藩浚郊。乃去厥疾,乃施厥膏。不知其劳,鳏寡以饶。维昔浚郊,厥乱维旧。有狡有狂,其群孔丑。公其来矣,为民父母。父诲其义,母仁其愚。既变既从,孰云其初。自迩徂远,混然一区。公来自中,天子所倚。公今不归,谁佐天子。公既来止,东人以完。公既殁矣,人谁与安。浊流浑浑,有辟其郛。填道欢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旨酒既盈,嘉肴在盛。呜呼我公,庶享其诚。尚飨。○祭石君文维元和七年岁次壬辰七月二十七日,右补阙宋景、国子博士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石三学士之灵。惟君学成于身,名彰于人。知道之可行,见人之不幸。不事顾让,以图就功。如何奄忽,永丧其躬。曰景与愈,与游为久。自君之逝,相遇辄哀。傍无强亲,子孩妻稚。敢忘分济,念力未任。客葬秦原,孤魂谁附。奠以送决,悲何可穷。尚飨。○祭房君文维某年月日,韩愈遣旧吏皇甫悦以酒肉之馈,展祭于五官蜀客之柩前。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呜呼,君其能闻吾此言否?尚飨。○为崔侍御祭穆员外文於乎!建中之初,予居于嵩。携扶北奔,避盗来攻。晨及洛师,相遇一时。顾我如故,眷然顾之。子有令闻,我来自山。子之俊明,我钝而顽。道既云异,谁从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于后八年,君从杜侯。我时在洛,亦应其招。留守无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维其嬉游。草生之春,鸟鸣之朝。我辔在手,君扬其镳。君居于室,我既来即。或以啸歌,或以偃侧。诲予以义,复我以诚。终日以语,无非德声。主人信谗,有惑其下。杀人无罪,诬以成过。入救不从,反以为祸。赫赫有闻,王命三司。察我于狱,相从系缧。曲生何乐,直死何悲。上怀主人,内闵其私。进退之难,君处之宜。既释于囚,我来徐州。道之悠悠,思君为忧。我如京师,君居父丧。哭泣而拜,言词不通。我归自西,君反吉服。晤言无他,往复其昔。不日而违,重我心恻。自后闻君,母丧是丁。痛毒之怀,六年以并。孰云孝子,而殒厥灵。今我之至,入门失声。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与我言。於乎死矣,何日来还。○祭郴州李使君文维年月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郴州李使君之灵。古语有之:“白头如新,倾盖若旧。”顾意气之何如,何日时之足究。当贞元之癸未,惕皇威而在授。伏荒炎之下邑,嗟名颓而位仆。历贵部而西迈,迩清光于暂觏。言莫交而情无由,既不贾而奚售。哀穷遐之无徒,▯百忧以自副。辱问讯之绸缪,恒饱饥而愈疚。接雄词于章句,窥逸迹于篆籀。苞黄甘而致贻,获纸笔之双贸。投《叉鱼》之短韵,愧韬瑕而举秀。俟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馆候。空大亭以见处,憩水木之幽茂。逞英心于纵博,沃烦肠以清酎。航北河之空明,觑鳞介之惊透。宴州楼之豁达,众管啾而并奏。得恩惠于新知,脱穷愁于往陋。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念暌离之在期,谓此会之难又。

译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这片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鳄鱼却肆意不安地盘踞溪潭,占据地方,吞食百姓的牲畜以及熊、猪、鹿、獐,来肥养自身,繁育子孙,竟与刺史抗拒,争做这里的强者。刺史虽然驽弱,又怎肯向鳄鱼低头屈心,畏缩屈从,使自己成为百姓和官吏的羞耻,只为苟且活在这里呢?况且既然承受天子的命令来做官,本来势必要同鳄鱼争辩。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刺史的话:潮州的南面是大海。鲸鱼、鹏鸟那样大的动物,虾蟹那样小的动物,没有不可以容身归宿、在那里生存取食的;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现在我同鳄鱼约定,限满三天,你带领同类向南迁往大海,以避开天子所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能做到,就延至五天;五天不能做到,就延至七天;七天还不能做到,就是最终不肯迁徙,就是不肯听从刺史的话。否则,就是鳄鱼昏昧顽固、没有灵性,刺史即使有话也听不见、不明白。傲慢对抗天子的官吏,不听其言,不迁徙以避开他,以及昏昧顽固、危害百姓万物的,都可以杀掉。刺史就挑选有才干技艺的官吏和百姓,拿强弓毒箭来对付鳄鱼,一定全部杀尽才停止。你不要后悔!《祭董相公文》贞元十五年,岁在己卯,二月己亥朔某日,节度行军司马、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知使事、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陆长源,度支营田判官、检校金部员外郎、侍御史孟叔度,观察支使、监察御史里行邱颍,观察推官、守秘书省校书郎韩愈等,谨备少牢祭品,恭敬祭奠已故尚书右仆射、平章事陇西公的亡灵。呜呼!天高而明,地厚而平;五行之气依次运行,万物顺利成长;阴阳交感,广大流通,于是圣贤降生。雨水从云而下,沟渠之水归于大地;万物繁茂昌盛,各有凭借、各有因由。上天眷顾唐朝,赐给它伟大的臣子。这位忠厚的重臣,德行极其深厚;不谄媚,不虚伪讨好,不逞威,不显赫自矜;不求功名盈满,不树立仇敌。于是被立为宰相,谋划国事确实勤勉;出仕时毫不推辞,谁能不听闻他的德行?皇帝忧念东部地区,让公前去安抚。于是您镇守洛都,成为浚郊的藩屏;于是您除去那里的疾苦,施行您的恩惠;百姓不知道您的劳苦,鳏寡之人因此富足。过去浚郊的混乱由来已久,有狡猾的,有狂妄的,成群结党,十分丑恶。公来到这里,成为百姓的父母官;像父亲一样教导他们正义,像母亲一样仁爱他们的愚昧。百姓既已改变而服从,谁还说他们本来就是这样呢?从近处到远处,浑然合成一体。公从京城而来,是天子所倚重的人。如今公不回来了,谁来辅佐天子?公既然来到这里,东方百姓便得以保全;公如今已经去世了,百姓又同谁一起安定?浑浊的水流滚滚而来,城郭有高大的城门;填塞道路的人欢呼公的到来。如今公归去,却躺在丧车之中。美酒已经斟满,美味菜肴也已盛陈。呜呼,我的公,希望您享用我们的诚意。尚飨。《祭石君文》元和七年,岁在壬辰,七月二十七日,右补阙宋景、国子博士韩愈谨备清酒和粗略祭品,恭敬祭奠石三学士的亡灵。您的学问成就于自身,声名彰显于世人;知道道义可以施行,见到别人的不幸便有所行动;不顾忌退让,只图成就功业。为什么忽然之间,竟永远丧失了生命?我宋景和韩愈,与您交游已久。自从您去世以后,我们每逢相遇就悲伤。身旁没有强大的亲族,只有年幼的孩子和稚弱的妻子;怎敢忘记分担救济,只是我们的力量还不能胜任。您客死后葬在秦地原野,孤魂将依附于谁?用祭品为您送行诀别,悲痛哪里有尽头?尚飨。《祭房君文》某年某月某日,韩愈派旧日属吏皇甫悦带着酒肉,前往五官蜀客的灵柩前祭奠。呜呼!您竟到了这种地步,我还说什么呢?如果真有鬼神,我还没有死,就没有什么可以挂念妻子儿女的了!呜呼,您能听见我这些话吗?尚飨。《为崔侍御祭穆员外文》唉!建中初年,我住在嵩山;携家向北奔逃,躲避盗贼来袭。早晨到达洛阳军府,正好同你相遇。你把我当作从前一样亲近,深情地顾念我。你有美好的声誉,而我从山中来;你英俊明达,我迟钝顽愚。我们的志趣既然不同,谁能真正理解我?我想到你的深厚情谊,不知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后来过了八年,你跟随杜侯;那时我在洛阳,也接受他的召唤。留守那里没有大事,有许多君子同僚;大家没有猜疑忌恨,只一起游乐。春草萌生的时节,鸟儿鸣叫的清晨;我手握缰绳,你扬起马鞭。你住在屋里,我已经来到;有时放声长啸歌唱,有时俯卧侧身。你用义理教诲我,用真诚纠正我;整日交谈,没有不是有道德意义的话语。主人相信谗言,对下属产生疑惑;有人杀人无罪,却被诬陷成罪过。我们入内营救没有成功,反而因此获祸。事情声势显赫,朝廷命三司审查我;在狱中查问我,与你一同被锁系。曲意求生有什么快乐,正直而死又有什么悲哀?皇上顾念主人,内心又怜悯他的私情;进退两难之际,你处理得很合宜。获释出狱以后,我来到徐州;道路遥远漫长,思念你而忧愁。我到京师时,你正在为父亲服丧;我哭泣拜见你,悲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从西边回来,你已经穿上吉服;我们相见交谈,没有别的话,只反复谈起往日。不久便又分别,使我的心更加悲恻。后来听说你遭逢母丧;悲痛的心情延续了六年。谁说你是孝子,却使你的生命过早陨落?如今我来到这里,一进门便失声痛哭。酒肉摆在面前,你为什么不进餐?登上你的厅堂,却不能再和我说话。唉,你已经死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祭郴州李使君文》某年某月某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备清酒和粗略祭品,恭敬祭奠已故郴州李使君的亡灵。古语说:“白头相交还像初识,车盖刚刚相交便如旧友。”关键在于意气相投如何,哪里能仅凭相交时日来充分判断?贞元癸未年,我因敬畏皇威而接受任命,伏身在荒僻炎热的下等县邑,叹息自己名声衰落、官位低微。经过显贵的州部向西行进,才得以短暂接近您的清光;言语没有交往,感情也无由建立,既未曾互相推重,又怎能有所称誉?我哀叹自己困顿偏远而没有同伴,百般忧愁只能自我排遣。承蒙您殷勤问候,我常常因衣食不足而更加惭愧。接触您文章中的雄奇词句,窥见您篆书隶书中的高逸笔迹;您包裹黄甘送给我,我得到纸笔作为回赠。投赠《叉鱼》的短诗,惭愧自己藏拙,却冒昧显露才华。等待在衡阳接受新的任命,您在馆舍等候我,耗费柴薪草料。空旷的大亭中相见,休息在水木幽深茂盛之处;纵情博戏来发抒英气,饮清醇美酒来涤荡烦闷。乘船渡过北河的空明水面,窥见鳞介惊惶穿梭;在州楼宴饮,境界开阔,众乐器一齐鸣奏。承受新知带来的恩惠,摆脱过去鄙陋处境中的穷愁。暂时停止行程计划,转眼已见三轮秋月;等到天子的诏书降下,仍然徘徊停留。想到离别已有期限,认为这样的会面很难再有。

授缟▯以托心,示兹诚之不谬。傥后日之北迁,约穷欢于一昼。虽掾俸之酸寒,要拔贫而为富。何人生之难信,捐斯言而莫就。始讶信于暂疏,遂承凶于不救。见明旌之低昂,尚迟疑于别▯。忆交酬而迭舞,奠单杯而哭枢。美夫君之为政,不挠志于谗构。遭唇舌之纷罗,独陵晨而孤ず。彼忄佥人之浮言,虽百车其何诟。洞古往而高观,固邪正之相寇。幸窃睹其始终,敢不明白而蔽覆。神乎来哉,辞以为侑。尚飨。○祭薛助教文维元和四年岁次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朝散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国子助教薛君之灵。呜呼!吾徒学而不见施设,禄又不足以活身。天于此时,夺其友人。同官太学,日得相因。奈何永违,祗隔数晨。笑语为别,恸哭来门。藏棺蔽帷,欲见无缘。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诚,庶几有神。呜呼哀哉!尚飨。○祭虞部张员外文维年月日,愈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张十三员外之灵。呜呼!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宿,其欢甚焉。出言无尤,有获同喜。他年诸人,莫有能比。倏忽逮今,二十余岁。存皆衰白,半亦辞世。外缠公事,内迫家私。中宵兴叹,无复昔时。如何今者,又失夫子。懿德柔声,永绝心耳。庐亲之墓,终丧乃归。阳暗避职,妻子不知。分司宪台,风纪由振。遂迁司虞,以播华问。不能老寿,孰究其因。托嗣于宗,天维不仁、酒食备设,灵其降止。论德叙情,以视诸诔。尚飨。○祭河南张员外文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于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跨,君德浑刚,标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年未三纪。乘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我泗君▯兆。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抵顶交跖。洞庭漫汗,粘天无壁。风涛相う,中作霹雳。追程盲进,帆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沉。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叫音。予唱君和,百篇在吟。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盏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又相语。自别几时,遽变寒暑。枕臂欹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入厩处。无敢惊逐,以我▯蒙去。君云是物,不骏于乘。虎取而往,来寅其征。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凭。余出岭中,君俟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奇变,其水清写。泊沙倚石,有<辶Ф>无舍。衡阳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罚筹猬毛。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钩登大鲇,怒颊豕<豕句>。脔盘炙酒,群奴余啄。走官阶下,首下尻高。下马伏涂,从事是遭。予征博士,君以使已。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两都相望,于别何有。解手背面,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阔死休,吞不复宣。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权臣不爱,南康是斡。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用迁澧浦,为人受瘥。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丞相南讨,余辱司马。议兵大梁,走出洛下。哭不凭棺,莫不亲▯。不抚其子,葬不送野。望君伤怀,有陨如泻。铭君之绩,纳石壤中。爰及祖考,纪德事功。外著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呜呼哀哉!尚飨。○祭左司李员外太夫人文维年月日,某官某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某县太君郑氏尊夫人之灵。胄于茂族,配此德门,克成厥家,享有全福。为妇为母,再朝中宫,▯绅推荣,宗党是则。某等幸随令子,同服官僚。庶展哀诚,式陈牢醴。尚飨。○祭薛中丞文维年月日,某官某乙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故御史中丞赠刑部侍郎薛公之灵。公之懿德茂行,可以励俗。清文敏识,足以发身。宗族称其孝慈,友朋归其信义。累升科第,亟践班行。左掖南台,共传故事。诗人墨客,争讽新篇。羽仪朝廷,辉映中外。长途方骋,大限俄穷。圣上轸不▯之悲,具僚兴云亡之叹。况某等忘言斯久,知我俱深。青春之游,白首相失。来陈薄奠,讵尽哀诚!呜呼哀哉!尚飨。○祭裴太常文

译您授给我缟▯,借此寄托心意,表示这份诚意并非虚假。假如日后向北迁调,约定在一天之内尽情欢乐。即使属官的俸禄微薄清寒,也希望拔除贫困而使它变为富足。谁知人生如此难以预料,竟抛下这些话而不能实现。起初还惊讶于彼此暂时疏远,后来便承受了您去世而无人救助的凶讯。看见明旌高低飘动,还迟疑着不敢相信这是别▯。忆起彼此酬答、交替起舞的往事,如今只献一杯薄酒,哭向灵柩。赞美您的执政,您不因谗言构陷而动摇志向;遭遇唇舌纷纷罗织,您独自早起,孤苦承受。那些奸佞之人的浮言,即使装满百车,又有什么可诟病的?洞察古往今来而高瞻远瞩,本来就是邪正互相攻讦的局面。幸而我得以看到您的始终,怎敢不明白昭示而加以掩蔽?神灵啊,请降临吧,我用这些辞句作为祭祀的佐助。尚飨。《祭薛助教文》元和四年,岁在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朝散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备清酒祭品,祭奠亡友国子助教薛君的亡灵。呜呼!我们这些人有学问却不能得到施展,俸禄又不足以养活自身。上天偏偏在这个时候夺去了我们的朋友。我们同在太学任官,每天都能相互往来;为什么竟永远分别,只相隔几个早晨?昨日还以笑语告别,今日却痛哭来到门前。棺材被收藏,帷幕遮蔽,想见您一面却没有机会;您明亮的眉目,仿佛还在眼前。斟酒来表达诚意,希望神灵能够知晓。呜呼,悲哉!尚飨。《祭虞部张员外文》某年某月某日,韩愈等谨备清酒和粗略祭品,恭敬祭奠亡友张十三员外的亡灵。呜呼!从前在贞元年间,我们都因宾荐而被选拔;主持我的明经考试时,您正是国家的贤才。我们各凭文章取得名声,幸而都还年轻;结伴游玩,旅途同宿,那欢乐实在很多。说话没有过失,有所收获便共同欢喜;后来那些人,再没有谁能与您相比。转眼到了今天,已经二十多年了;活着的人都衰老斑白,一半也已经辞世。外有公务缠身,内有家事逼迫;半夜醒来叹息,再也没有从前的时光。为什么如今又失去了您?美好的德行、温和的声音,永远从心中和耳边断绝。您为亲人守墓,服丧期满才回来;阳暗避职,妻子也不知道。分掌御史台事务,使风纪得以振作;于是调任虞部,传播美好的声誉。不能享有长寿,谁能追究其中原因?把后嗣托付给宗族,上天实在不仁。酒食已经备好,愿您的灵魂降临。评论您的德行,叙述我们的情谊,以此来比照其他诔文。尚飨。《祭河南张员外文》某年某月某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派某乙,带着粗略祭品和清酒,祭奠亡友、已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的亡灵。贞元十九年,您任御史;我因无能,与您一同奉诏出行。您的德行浑厚刚正,卓然高举自身;有人不如我,您连唾弃他都觉得如同泥土。我愚直而狂放,年纪还不到三十;凭一时意气凌驾他人,没有凭借却自以为是。那些柔媚之人,实在畏惧我们;他们缩肩贴耳,舌头像刀子一样。我被贬到阳山,和鼯猱为伍;您飘然来到临武,那里如山林牢狱。年成败坏,寒冷凶荒,风雪肆虐。您从马上跌下,我哭泣,您张口回应。夜里停宿南山,我们同卧一席;守卫的役夫和防夫挤在一起,头顶脚底相交。洞庭湖水浩荡,水天相接不见边际;风涛相撞,其中发出霹雳般的声音。追赶行程,盲目前进,帆船像箭一样飞驶。向南行到湘水,那里是屈原沉身之处;娥皇、女英两位妃子迷失行踪,泪痕染遍树林。山河哀伤,水浦思念,鸟兽都发出悲鸣;我唱你和,吟咏成百篇诗作。您停留在县中,我又继续向南越过;我们举杯相饮,约定以后还能不能相会。约好在边界上住宿,再一次交谈。自从分别以来过了多久,寒暑竟骤然更替。您枕着手臂斜卧,把腿压在我身上。仆人来报告说,老虎闯入马厩;不敢惊动驱赶,便把我的马惊走。您说这种东西并不比马更适合乘骑;老虎把马带走,第二天才来继续赶路。我预先来到这里,和您一同承受。猛兽果然凶猛,恶意的祈祷反而应验了。我走出岭中,您在州城下等候我。我们一同做江陵的属官,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郴山奇异多变,那里的水清澈如泻;停船在沙岸,倚靠着石头,走来走去没有固定住处。到了衡阳纵情饮酒,熊在咆哮,虎在吼叫;不遵守法令,罚酒筹多得像猬毛。放弃船只,沿湘水前行,去观览南岳;云气笼罩的山壁深沉高耸,苍穹下的树林不断向上拔起。为躲避风雨停在太湖,七天后到鹿角;用钩钓上大鲇鱼,它怒张的双颊像猪嘴。把鱼肉切片烤炙,饮酒作乐,众仆人也来争食。我们赶到官署台阶下,低头弯腰;下马伏在道路上,接受差使便是如此。我被征召任博士,您因出使已经离去;在京师相见,才开始实现先前的愿望。分掌教化东方学生,您任雍地的首席属官;两都相望,分别又有什么关系?握手分别、背过脸去,竟然已经十一年。您出仕时我入朝,好像彼此有意躲避;活着时疏远,死后也无法再把话说尽。任刑官属官郎,援引章奏弹劾权贵;权臣不喜欢您,便把您转任南康。您谨慎审理案件,百姓和獠人家家歌唱;后来调任澧浦,却因替别人承受过失而获罪。回到东都家中,又被起用为河南县令;屈身拜见后辈,这是您不能忍受的屈辱。您多次因正直而被罢免,个人志气得以伸张,事业却艰难;最终至死未能升迁,谁还会劝人行善?丞相向南征讨,我蒙受任命为司马;在大梁商议军务,奔走出洛阳。哭吊您时不能凭棺而哭,没有一件事不是亲自参与;没有抚慰您的孩子,安葬时也没能送到荒野。遥望着您,我伤心悲怀,眼泪如同倾泻。铭记您的功绩,把碑石埋入土中;并且追及您的祖先,记载他们的德行功业。让这些事迹流传后世,使鬼神也能知晓。您还有什么遗憾呢?请不要因为我没有表达衷心而责怪我。呜呼,悲哉!尚飨。《祭左司李员外太夫人文》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等谨备清酒和粗略祭品,恭敬祭奠某县太君郑氏尊夫人的亡灵。您出身于兴盛的家族,嫁给这样的有德之家,能够成就家业,享有完全的福分。作为妻子和母亲,曾两次入朝拜见中宫,士大夫都推许您的荣耀,宗族亲党也以您为榜样。我们有幸随从您的贤子,同列官僚,得以略表哀悼诚意,谨陈牢醴祭品。尚飨。《祭薛中丞文》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乙等谨备清酒和粗略祭品,祭奠亡友、已故御史中丞、追赠刑部侍郎薛公的亡灵。您的美好德行和盛大操行,可以激励风俗;清雅的文章、敏锐的见识,足以使自身显达。宗族称赞您的孝顺仁慈,朋友归附于您的诚信道义;您多次考中科第,屡次位列朝班。左掖和南台的同僚共同传述您的事迹;诗人墨客争相吟诵您的新篇。您像羽仪一样辅佐朝廷,光辉照耀内外;仕途长路正要驰骋,大限却突然终止。圣上悲悼您的不幸,百官兴起对贤者亡故的叹息。何况我们相交相知已久,您对我、我对您都了解很深;年轻时一同游乐,如今却在白头之年彼此失去。前来陈献薄祭,哪里能够穷尽悲哀诚意?呜呼,悲哉!尚飨。《祭裴太常文》

维年月日,愈等谨以庶羞清酌之奠,敬祭于故太常裴二十一兄之灵。朝廷之重,莫过乎礼,虽经策具存,而精通盖寡。自郊丘故事,宗庙时宜,大君之所旁求,丞相之所卒问,群儒拱手,宗祝醉心。兄皆指陈根源,斟酌通变,莫不允符天旨,克协神休。至乎公卿冠昏,士庶丧祭,疑皆响答,问必实归。从我者足为轨仪,异我者无逃指笑。动为时法,言比古经。独立一朝,高视千古。而又驱驰朋执,亻黾亻免宗亲。担石之储,常空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宾筵。赠必固辞,求无不应。孰云具美,而不永年。某等早接游从,实钦道义。致诚薄奠,以诀终天。呜呼哀哉!尚飨。○潮州祭神文五首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差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特羊庶羞之奠,告于大湖神之灵。愈承朝命,为此州长,今月二十五日至治下。凡大神降依庇贶斯人者,皆愈所当率徒属奔走致诚,亲执祀事于庙庭下。今以始至,方上奏天子,思虑不能专一,冠衣不净洁,与人吏未相识知,牲糈酒食,器皿粗弊,不能严清,又未卜日时,不敢自荐见。使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告。神其降鉴!尚飨。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段▯之奠,祈于大湖神之灵曰:稻既オ矣而雨,不得熟以获也;蚕起且眠矣而雨,不得老以簇也。岁且尽矣,稻不可以复种,而蚕不可以复育也。农夫桑妇,将无以应赋税、继衣食也。非神之不爱人,刺史失所职也。百姓何罪?使至极也。神聪明而端一,听不可滥以惑也。刺史不仁,可坐以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划蠡云阴,卷月日也。幸身有衣、口得食,给神役也。充上之须,脱刑辟也。选牲为酒,以报灵德也。吹击管鼓,侑香洁也。拜庭跪坐,如法式也。不信当治,疾殃殛也。神其尚飨!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柔毛刚鬣清酌庶羞之奠,祭于城隍之神。间者以淫雨将为人灾,无以应贡赋供、给神明,上下获罪罚之故,乃以六月壬子,奔走分告,乞晴于尔明神。闵人之不辜,若飨若答。粪除天地山川,清风时兴,白日显行,蚕谷以登,人不咨嗟。惟神之恩,夙夜不敢忘怠。谨卜良日,躬率将吏,荐兹血毛清酌嘉羞,侑以音声,以谢神贶。神其享之!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遣耆寿成寓,以清酌少牢之奠,告于界石神之灵曰:惟封部之内,山川之神,克休于人,官则置立室宇,备具服器,莫飨以时。淫雨既霁,蚕谷以成,织妇耕男,忻忻街ぅぅ。是神之休庇于人也,敢不明受其赐!谨选良月吉日,斋洁以祀,神其鉴之。尚享。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大湖之神。惟神降依兹土,以庇其人。今兹无有水旱雷雨风火疾疫为灾,各宁厥宇,以供上役,长吏免被其谴。赖神之德,夙夜不敢忘。谨具食饮,躬斋洗,奏音声,以献以乐,以谢厥赐,不敢有所祈。尚飨。○袁州祭神文三首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告于城隍神之灵。刺史无治行,无以媚于神祗。天降之罚,以久不雨,苗且尽死。刺史虽得罪,百姓何辜?宜降疾咎于某躬身,无令鳏寡蒙兹滥罚。谨告。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于仰山之神曰:神之所依者惟人,人之所事者惟神。今既大旱,嘉谷将尽。人将无以为命,神亦将无所降依,不敢不以告。若守土有罪,宜被疾殃于其身。百姓可哀,宜蒙恩悯。以时赐雨,使获承祭不怠,神亦永有饮食。谨告。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于仰山之神曰:田谷将死而神膏泽之。百姓无所告而神恤之。刺史有罪而神释之。敢不有荐也!尚飨。○祭柳子厚文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樽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马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卷五百六十九☆柳宗元(一)宗元字子厚,河东人。贞元九年进士,又中博学宏词科。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顺宗朝,擢礼部员外郎。坐堂王叔文,贬邵州刺史,再贬永州司马,移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卒,年四十七。○佩韦赋(并序)

译某年某月某日,韩愈等谨备粗略祭品和清酒,恭敬祭奠已故太常裴二十一兄的亡灵。朝廷最重要的事务,没有比礼制更重要的;虽然经书和策论都还存在,但精通礼制的人大概很少。从郊祀、封禅的旧典,到宗庙祭祀的时宜,君主广泛求取意见、丞相最终询问时,群儒都拱手听从,宗祝也心悦诚服。兄长总能指陈根源,斟酌变通,无不符合天子的旨意,能够协合神明的福佑。至于公卿的冠礼婚礼、士庶的丧礼祭礼,有疑问都能得到回应,有咨询一定获得确实的答复。听从您的人足以把您作为规范,反对您的人也逃不过您的讥笑;您的举止成为当时的法则,言论可以和古经相比。您独立于一代之中,眼光高视千古。可是您又奔走周济朋友亲族,自己家中常常没有一石的储粮;方丈大的食物,每每盛列在宾客宴席上。别人赠送东西,您一定坚决推辞;别人有所请求,您没有不答应的。谁说您美德完备,却不能长寿?我们早年便与您交游,实在敬佩您的道义。献上微薄祭品表达诚意,以此与您永远诀别。呜呼,悲哉!尚飨。《潮州祭神文五首》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派代理潮阳县尉史虚己,带着一只羊和粗略祭品,告祭大湖神的亡灵。韩愈承受朝廷命令,来做这一州的长官,本月二十五日到达治所。凡是大神降临依凭、庇护并赐福于百姓的,都在韩愈应当率领属下奔走致诚,亲自在庙庭举行祭祀。如今刚刚到任,正要上奏天子,心思不能专一;冠服也不洁净,与官吏还没有相互认识;牲畜、祭品、酒食和器皿粗陋破旧,不能庄严清洁;又没有占卜日期时辰,所以不敢亲自荐献拜见。特派代理潮阳县尉史虚己来告知。愿神明降临鉴察!尚飨。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备清酒和▯段▯祭品,祈告大湖神的亡灵说:稻谷已经抽穗了却遭遇下雨,不能成熟收获;蚕已经起眠了又遭遇下雨,不能成熟上簇。年岁将尽,稻谷不能再播种,蚕也不能再饲养。农夫和桑妇将没有办法应付赋税、接续衣食。这不是神不爱护百姓,而是刺史失职。百姓有什么罪?却使他们受到极端的困苦。神明聪察端正专一,听察不可被滥用的言辞迷惑。刺史不仁,可以依法治罪;但那些无罪的百姓,愿神施惠赐福。愿乌云散去,阴暗消除,日月重新显明。幸而自身有衣、口中有食,能够供给神役;充足满足上级所需,免受刑罚。选择牲畜酿酒,以报答神灵的恩德;吹奏管乐、敲击鼓乐,以助祭祀之香洁;在庭中依礼拜跪坐。若祈告不灵,便应治罪,迅速降下灾祸。神明请来享用祭品!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备柔毛牲、刚鬣牲、清酒和粗略祭品,祭奠城隍之神。近来淫雨将要给百姓造成灾害,使他们无法应付贡赋、供给神明,也会因此使上下官民获罪受罚;所以在六月壬子日奔走分头告祭,向您这位明神祈求放晴。神明怜悯无罪的百姓,仿佛享用祭品并作出回应;扫除天地山川间的污秽,清风按时兴起,白日显明运行,蚕和谷物都获得丰收,百姓不再叹息。神明的恩德,我们早晚不敢忘记懈怠。谨慎选择吉日,亲自率领属官,献上这些牲畜、清酒和美好祭品,以音乐助祭,来感谢神明的恩赐。神明请享用吧!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派耆寿成寓,带着清酒和少牢祭品,告祭界石神的亡灵说:封疆之内的山川之神,能够给百姓带来福祉,官府便应建立屋宇,备置服饰器物,按时供奉祭祀。淫雨已经停歇,蚕和谷物已经成熟,织布的妇女、耕田的男子都在街巷中欢欣喜悦。这是神明给百姓的福佑,怎敢不明白接受您的恩赐?谨选良月吉日,斋戒洁净来祭祀,愿神明鉴察。尚享。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备清酒和粗略祭品,祭奠大湖之神。只愿神明降临依凭这片土地,庇护这里的百姓。如今没有水灾、旱灾、雷雨、风灾、火灾和疫病造成祸害,人人安居各自屋宇,以供给上级差役,长官也免受谴责。全赖神明的德惠,我们早晚不敢忘记。谨备饮食,亲自斋戒沐浴,奏乐献祭,以此娱乐神明,感谢您的恩赐,不敢另有所求。尚飨。《袁州祭神文三首》某年某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谨告城隍神的亡灵。刺史没有治理的功绩,没有什么可以取悦神明。上天降下惩罚,长久不下雨,禾苗将要全部枯死。刺史虽然获罪,百姓有什么罪?应当把疾病灾祸降在我自身,不要让鳏寡之人承受这种滥罚。谨此告祭。某年某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谨备少牢祭品,祭奠仰山之神说:神明所依凭的只是百姓,百姓所侍奉的只是神明。如今大旱,嘉谷将要枯尽;百姓将没有办法赖以生存,神明也将没有地方可以降临依凭,所以不敢不来告知。若守土官员有罪,应当让疾病灾祸降在他自身;百姓值得哀怜,应当蒙受神明的恩惠怜悯。请按时赐下雨水,使百姓能够承办祭祀而不懈怠,神明也永远有饮食享用。谨此告祭。某年某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谨备少牢祭品,祭奠仰山之神说:田里的谷物将要枯死,神明却施以膏泽;百姓无处申告,神明却怜恤他们;刺史有罪,神明却宽释他。怎敢不献上祭品?尚飨。《祭柳子厚文》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谨备清酒和粗略祭品,祭奠亡友柳子厚的亡灵。唉,子厚,你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自古以来无不如此,我又为何叹息?人活在世上,就像做梦一觉;其中的利害得失,最终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在做梦时,有快乐也有悲伤;等到梦醒之后,哪里还值得追念?万物生长,本来不愿成为有用之材;牺尊涂成青黄之色,反而成为木材的灾祸。你的才华被朝廷中途弃置,上天解除了你的羁绊;你佩戴玉佩琼琚,尽情发挥文章才华。富贵不能使你有所作为,磨灭之后又有谁来记载?你自己写下的文章,光明显著而且越来越伟大。不会砍削的人,反而割破手指、汗流满面;巧匠在旁观看,也只能缩手藏在衣袖间。你的文章不能用于当世,竟使我们这些人来掌管皇帝的诏制。你看待世人,自以为无人能比;只被贬斥一次便不再复起,群小却纷纷飞扬刺天。唉,子厚,如今你已经亡故;临终时留下的话,何等铿锵响亮。你把这些话遍告朋友,寄托给你的儿子;你不嫌弃我,还把后事托付给我。如今世上的交情,只看权势厚薄;我哪里敢自信能够承受你的托付?不是我了解你,而是你实在把使命交给了我。即使还有鬼神,我哪里敢遗忘荒废?想到你永远归去,再没有相见之期;在棺前设下祭品,用这些辞句表达我的心志。呜呼,悲哉!尚飨。卷五百六十九 柳宗元(一)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贞元九年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里行;顺宗朝,升任礼部员外郎。因附从王叔文获罪,被贬为邵州刺史,再贬为永州司马,后调任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佩韦赋》(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