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八十七
《逍遥游》曰:“▯百里者宿舂粮,▯千里者必聚粮。”此言务远则积弥厚。成安君曰:“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後爨,师不宿饱。”此言持不实则危。一则寓论,一则武经,相发明其义府也。故强於内者外必胜,殖不固者发不坚,切不什倍不可以果,志力不兼两不可以角敌。号猿贯虱,彻札饮羽,必非一岁之决拾;仰马出鱼,理心顺气,必非容易之搏拊;浅辟庸种无嘉苗,颓纟句疏织无良帛。夫欲利其获,不若优其为获之方;若欲显其能,不若营其为显之道。求诸人不若求诸己,驰其华不若驰其实。彼则趑趄於卿士之门,我则婆娑於圣贤之域;彼则巾车於名利之肆,我则冠屦於文史之囿。道寝而后进,业成而後索。以其劳於彼,曷若勤於此;以其背於路,曷若赍於家。求售者声门而▯贾,致贱者深匮而俟价,求聘者自容於靓妆,取贿者嫌扁於密影。鲔可荐也,不虑纶罟之不逢;橘可贡也,不虑包匦之不入。务出人之名,安得不厉出人之器;战横行之阵,安得不振横行之略。书不千轴,不可以语化;文不百代,不可以语变。体无常轨,言无常宗,物无常用,景无常取。在谭其理,核其微,赋物而穷其致。歌咏者极性情之本,载述者遵良直之旨,觞类而长,不失其要。引大略也。夫比文之流,其来尚矣。自六经子史至於近代之作,无不详备。当朝之作,则燕公悉以评之。自燕公已降,试为子论之。燕公之文,如▯便木▯冉枝,缔构大厦,上栋下宇,孕育气象,可以燮阴阳而阅寒暑,坐天子而朝群後。许公之文,如应锺鼙鼓,笙簧钅享磬,崇牙树羽,考以宫县,可以奉明神,享宗庙。李北海之文,如赤羽白甲,延亘平野,如云如风,有ァ有虎,阗然鼓之,吁可畏也。贾常侍之文,如高冠华簪,曳裾鸣玉,立于廊庙,非法不言,可以望为羽仪,资以道义。李员外之文,则如金舆玉辇,雕龙彩凤,外虽凡青可掬,内亦体骨不饥。独孤尚书之文,如危峰绝壁,穿倚霄汉,长松怪石,倾倒溪壑,然而略无和畅,雅德者避之。杨崖州之文,如长桥新构,铁骑夜渡,雄震威厉,动心▯亥耳,然而鼓作多容,君子所慎。权文公之文,如朱门大第,而气势宏敞,廊庑廪厩,户牖悉周,然而不能有新规胜概,令人竦观。韩吏部之文,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冲飙激浪,瀚流不滞,然而施诸灌溉,或爽於用。李襄阳之文,如燕市夜鸿,华亭晓鹤,嘹唳亦足惊听,然而才力偕鲜,悠然高远。故友沈谏议之文,则如隼击鹰扬,灭没空碧,崇兰繁荣,曜英扬蕤,虽迅举秀擢,而能沛艾绝景。其他握珠玑、奋组绣者,不可一二而纪矣。若数公者,或传符於帝宰,或受命於神工,或凤翥词林,或虎踞文苑,或抗辔荀孟,或攘袂班扬,皆一时之豪彦,笔砚之麟凤。今皆游泳其波澜,偃息其林薮,铨其一揖之旧也。而骤以谕业之言,动子之志,诚未当也。遂绝意随计,解装退修,循力行待取之儒规,达先难後获之通理,将为勇退,真勇进也,斯可尚矣。子既信馀之不欺,馀亦贵子之不忽,因源流遵业而列谕焉。○春心恨不乐兮何乡,江之上兮山之阳。日迟迟兮正春,草茸茸兮既长。见美人兮未可以求,蹇愁予兮此时。出郊▯兮遥望,缘千里兮满芳菲。山萦郁以四周,溪潺▯兮数支。花思林兮苔媚石,水光摇席兮烟染衣。鸟嘤嘤兮声急,曷孤游兮不归?顾驰逐而纷烦,非馀心之所希。欲淹留以愉衍,非馀心之所期。直目兮思薰,伤心兮感兹。折桃李兮有赠,意不遂兮天之涯。爱韶妍之悦怿,惧日夕之差池。春心曷来之迟而去速,使馀汲汲以伤悲。○让风昨以南昌,迄於建昌。悠悠三千,厥路何长。值子之喜,逢时之祥。高桅引帆,月抱虹张。纵飞挟箭,疾激无妨。仆夫讴愉,怀戴难忘。今由建康,抵於我家。终朝之程,百里之赊。翻然怒号,格在滩沙。汹汹湍波,蛟螭磨牙。胡力甚易,为竟思哀。若曰昨非相恩,今非相戾。馀本无心,於君自尔。而不可寻,则不当庙食於天子,名书於太史。既依巫祝,乃命姓氏。拔木周郊,乱军睢水。胡有知无知,之一彼一此。能动天地,其唯精诚。日回鲁戈,霜击燕庭。自我淹留,凡几晦明。咫尺燕越,心如悬旌。曾不馀感,孰称尔灵。尔之好正直,今我与尔同好。尔之道聪明,我又与尔同道。自宜响应,丕俟昭报。○庐陵香城寺碣
译《逍遥游》说:“到百里之外去的人,要连夜舂米准备粮食;到千里之外去的人,一定要聚集粮食。”这是说,目标越远,积蓄就必须越厚。成安君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面有饥色;砍柴割草之后才生火做饭,军队就不能一夜吃饱。”这是说,基础不充实就会危险。一方面是寓言中的议论,一方面是兵法,两者互相发明其意义。所以内在力量强大,向外必然取胜;根基不牢固,萌发就不会坚实;切削力不达到十倍,就不能成功;志向和力量不具备两方面,就不能同敌人较量。能够让猿猴贯穿、虱子命中,箭矢穿透铠甲、箭羽饮血,必定不是一年练习弓箭就能达到的;仰面使马跃出、使鱼飞起,调理内心、顺和气息,必定不是轻易抚弄就能做到的;浅薄的开垦和粗劣的播种不会有好苗,破败的经线和稀疏的织物不会有好布。想使收获有利,不如先把取得收获的方法安排妥当;想使才能显达,不如先经营使才能显达的道路。向别人求取,不如向自己求取;追逐外在的华饰,不如发扬内在的实际。他在卿士门前迟疑徘徊,我却在圣贤的领域中徜徉;他在名利市场上驾车招摇,我却在文史园林中戴冠着履。道理深入之后才前进,学业完成之后才求取功名。把劳苦用在他处,哪里如同勤奋于此;背离正路而奔走,哪里如同把力量带回自身。求售的人在门口叫喊而夸耀货价,导致货物低贱的人把货物深藏起来等待价格;求聘用的人靠打扮容貌来求取,索取贿赂的人却嫌疑自己藏在隐秘阴影中。鲔鱼可以进献,就不必担心遇不到鱼网;橘子可以进贡,就不必担心不能装入匣笥。务必要使自己的名声超出别人,怎能不磨炼使自己超出别人的器度?要在横行的战阵中作战,怎能不振作横行天下的谋略?读书不到千卷,就不能谈论教化;文章不能通达百代,就不能谈论变化。体裁没有固定的轨道,言论没有固定的宗主,万物没有固定的用途,景物没有固定的取法。在谈论其道理时,要考察其精微;铺陈事物,要穷尽其情致。歌咏的人要穷尽性情的根本,记载叙述的人要遵循良善正直的宗旨;类推延伸而不断增长,却不能失去要旨。这只是举出大略。比较文章流派,起源已经很久了。从六经、诸子、史书到近代的作品,没有不详尽完备的。当朝的文章,则由燕公全部加以评论。自燕公以后,试着为你谈论一番。燕公的文章,如同枝干挺拔的树木,构筑高大的殿堂,上有栋梁,下有屋宇,孕育出宏大的气象,可以调和阴阳、经历寒暑,使天子安坐而群臣朝拜。许公的文章,如同应钟、鼙鼓,笙簧、钅享磬,树立崇牙、悬挂羽饰,按照宫县之乐演奏,可以奉祀明神,享祭宗庙。李北海的文章,如同红色羽旗和白色铠甲,绵延铺展在平野上,如云如风,有虎有龙,鼓声轰然响起,实在令人畏惧。贾常侍的文章,如同高冠华簪、拖曳衣裾、佩玉作响,站立于朝廷之中,不合礼法便不发言,可以希望成为臣子的表率,凭借它取得道义。李员外的文章,如同金车玉辇,雕龙彩凤;外表虽然平常,似乎青色可捧,内里却也形体骨格充实。独孤尚书的文章,如同高耸的山峰、陡绝的峭壁,穿入倚靠着云霄;长松怪石,倾倒在溪谷之中。然而全无和畅之气,有高雅德行的人会避开它。杨崖州的文章,如同新建的长桥,铁骑在夜间渡河,雄健震撼、威严凌厉,能触动人心、震动耳朵;然而鼓动兴作中多有宽容放纵,这是君子所应当谨慎的。权文公的文章,如同朱门大宅,气势宏大开阔;廊庑、粮仓、马厩,门窗一应俱全。然而不能有新的规制和胜景,不能使人惊叹观看。韩吏部的文章,如同秋天奔流的长江,千里一线,狂风冲击、巨浪激荡,浩荡的水流没有阻滞;然而用于灌溉,有时又不够便利。李襄阳的文章,如同燕市夜间的鸿雁、华亭清晨的仙鹤,声声嘹亮,足以惊动听者;然而才力同样鲜少,悠然高远。故友沈谏议的文章,则如隼鸟搏击、鹰隼飞扬,消失在碧空之中;又如高大的兰草繁茂盛放,光彩英华舒展花蕊,虽然迅速高举、秀美突出,却能够充沛有力,超过奇绝的景致。其他手握珠玑、奋发文采的人,不能一一记述。如果列举这几位,有的在帝王宰辅之间传达诏令,有的受命于神工,有的像凤凰飞翔于词林,有的像猛虎盘踞于文苑,有的驾车同荀子、孟子并驾齐驱,有的挽袖同班固、扬雄争胜,都是一时豪杰、笔砚中的麟凤。如今你都在他们的波澜中游泳,在他们的林薮中安息,我只是衡量你同他们一面之交的旧谊,却突然拿这些劝诫学业的话来激发你的志向,实在不恰当。因此你断绝了随计赴试的念头,解下行装,退居修业,遵循凭力量实行、等待时机取得功名的儒者规矩,通达先难后获的常理;这将是勇于退让,实际上正是真正勇于前进,是值得称许的。你既然相信我不会欺骗你,我也珍重你不轻视我的话,于是依据源流和遵循学业的道理,把这些劝诫列举给你。春心 心中遗憾不能欢乐,又有什么地方可去呢?江水之上,山岭的南面。阳光缓缓照耀,正值春日;青草茸茸,已经长成。看见美人,却还不能去求见;此时此刻,正使我忧愁。走出郊外远远眺望,沿着千里之地,芳草芬芳满目。山势郁然环绕四周,溪水潺潺,分成几支。花朵思念树林,苔藓妩媚地附着在石上;水光摇映着席子,烟气染上衣裳。鸟儿嘤嘤鸣叫,声音急切;为什么孤独游荡而不归去?只是顾念奔走追逐、纷乱烦劳,并不是我的心所希望的。想要停留下来悠然自得,也不是我的心所期待的。直视眼前,思绪被芬芳熏染;伤心之时,又被这些景物触动。折下桃李想要有所赠送,可心愿不能实现,彼此相隔在天涯。喜爱春日的美好和欢悦,又害怕日暮将近而错失良机。春心为什么来得这样迟而去得这样快,使我匆匆不安地悲伤。让风 昨天从南昌到建昌,路途遥远三千里,那道路是多么漫长。正逢你的助力,也遇上时令的吉祥;高高的桅杆牵引船帆,月亮环抱着,彩虹张开;纵然飞速前进如同挟箭疾射,也没有阻碍。仆夫欢快歌唱,这份情怀和恩德实在难忘。如今从建康到达我家,一天的行程也有百里之远。风忽然翻卷怒号,把船阻挡在滩沙之间;湍急的水波汹涌,蛟龙螭兽仿佛磨牙。为什么你的力量从前很容易,如今却竟然使人哀伤?如果说昨天不是相互施恩,今天也不是相互为敌;我本来无心怨你,对你而言却自有如此。你如果不可追寻,就不应在天子庙中享受祭祀,不应把名字写入太史的记录。既然依凭巫祝,于是才给你命名。你曾拔起周郊的树木,扰乱睢水上的军队;无论你是有知还是无知,这件事一时如此、一时又彼此不同。能够感动天地的,只有精诚罢了。太阳曾因鲁阳挥戈而回转,严霜曾击打燕国宫庭。自从我滞留此地,已经经历了多少晦朔明暗;相隔咫尺却如同燕地、越地,心情像悬挂的旌旗一样摇荡。你竟然不使我有所感动,谁还会称说你的灵异?你喜爱正直,如今我同你有同样的爱好;你的道路是聪明,我又同你走同一道路。自然应当彼此响应,大大等待显明的报答。庐陵香城寺碣
州城南偏,寺曰香城。基於乾夫,姓翟名宣。弃地为园,开池引泉。日以昌大,登闻於天。再敕寺人,丰护群鲜。长史承缉,缔构绵连。殿堂峙起,裴高实然。洪收路分,平起之年。奏移古额,始为寺焉。厥后悠久,僧志不专。风消雨淋,蛟漏雀穿。丹白侵剥,阶甍顿迁。朽树▯堤,涸鲋愁鸢。迄於元和,翔历三传。刺史维崔,嗣绩於前。於是远公,奉命始旃。岁年荒歉,功加不延。郑牧来兹,修架是先。经之营之,门房洞褰。列库丰厨,危危掀掀。郑君既移,谁续其编。炅师作主,亘公来禅。大饰图像,益崇榱椽。百祀来胜,江山助妍。宜序於铭,以刻於坚。既序既刻,光流亿年。○护国寺威师碣师讳承威,姓刘氏,河南洛阳人也。幼而静定,病天下无古今无贤愚,大驰於势利,没死而无悔,掀然逸发,不惧过正之讥,遂以弱年,奋其独知,从照师问佛法。次从光师受僧律竟,依同学广师、证师讲习其传。天宝八载,始以敕度居东都敬爱寺。十三载,诏▯护国寺於河阴,御题虽挂,一篑未覆,苍然古原,架构无时。於是千僧百贾,相聚谋曰:“将成大功,实资众力,若非盛名丰福,孰能议而建之?”乃相与设金翠云缨花香之饰,迎请吾师。以至德丁酉岁,适来爰止。师以为造作土木,为尤滋久,就危山无人之境,辟蒿莱不田之地,比之妨闾害谷,不犹愈乎?铲其榛崖,才容足处。周郑士庶,翕然依之。多方诱掖,随机道达,折夸者之锋,散执者之迷,晓愚者之黑,清贪者之滞。势声益张,走集滋遐,靡然而财赡,雅然而院列,轩房互映,图像增设,目前千里,足下万井,方肆而大之,使後不能加。大历五年正月五日,无疾而殁,其三月,塔成以瘗。厥後恩加院额,僧经寺事,千甍波起,万金堆聚,孰不感叹!蘖栽成於合抱,九流源於滥觞,推功归美,我则无愧。门弟子如岳等,以岁时益深,流辈向尽,惧成芜灭,後人不知,乃磨好石,托我铭曰:士不拘教,矫俗恶兮。人惊独出,掀挛缚兮。能适其静,既▯高兮。非药非花,结架牢兮。厥後因之,大而肆兮。门人泣咨,纪成事兮。○韩愈神道碑韩氏出晋穆侯。晋灭武穆之韩,而邑穆侯孙万於韩,遂以为氏。後世称王。汉之兴,故韩襄王孙信有功,复封韩王,条叶遂著。後居南阳,又隶延州之武阳。拓跋後魏之帝,其臣有韩茂者,以武功显,为尚书令,实为安定桓王。次子均袭爵,官至金部尚书,亦能以功名终。尚书曾孙▯素,为唐桂州长史,善化行於江岭之间,於先生为王父,生赠尚书左仆射讳仲卿。仆射生先生。先生讳愈,字退之。乳抱而孤,熊熊然角,嫂郑氏异而恩鞠之。七岁属文,意语天出。长悦古学,业孔子、孟子,而侈其文。秀人伟生,多从之游,俗遂化服,炳炳烈烈,为唐之章。贞元十四年,用进士从军宰相董晋平汴州之乱,又佐除州、青、淄,通漕江淮。入官於四门,先生实师之。擢为御史。十九年,关中旱饥,人死相枕藉,吏刻取息。先生列言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宽民徭而免田租之弊。专政者恶之,行为连州阳山令,阳山民至今多以先生氏洎字呼其子孙。累除国子博士,不丽邪宠,惧而中请分司东都避之。除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中官号功德使,司京城观寺,尚书敛手就职。先生按《六典》,尽索之以归,诛其无良,时其出入,禁哗众以正浮屠。授河南令。魏、郓、幽、镇各为留邸,贮潜卒以橐罪士,官无敢问者。先生将摘其禁,以壮朝廷,断民署吏,候旦发,留守尹以闻,皆大恐,令遽相禁。有使还为言,宪宗悦曰:“韩愈助我者。”是後郓邸果谋反东都,将屠留守以应淮、蔡。华州刺史奏华阴令柳涧赃,诏贬涧官。先生守尚书职方郎中,奏疏言:“华近在国城门外,刺史奏县令罪,不参验,坐郡。”御史考实,奏事如州,宰相不为坚白本意,先生竟责出省。复比部郎中修史,主柄者不喜,不卒展用。再迁中书舍人,廷议蔡叛可诛,与众意违,改右庶子。
译州城南面偏处有一座寺,名叫香城。最初由乾夫创建,姓翟,名宣。他把废地改作园林,开池引泉。寺院日益兴盛,名声传到天子那里。天子两次下诏给寺中僧人,丰厚地护持各种善业。长史承接修缮之事,连续建造,殿堂高高耸立,裴高确实如此。洪收分开道路,平起年间,奏请迁移古旧匾额,才正式成为寺院。此后岁月悠久,僧人志向不专;风吹雨淋,蛟龙般的漏水、雀鸟般的穿孔;朱红和白色的涂饰剥蚀,台阶屋脊逐渐损坏。朽树堵塞堤岸,干涸水中的鲋鱼忧愁,老鹰也为之困苦。直到元和年间,已经历经三代。刺史崔氏继承前人的功业。于是远公奉命开始主持此事。年岁荒歉,工程增加而不能延续。郑牧来到这里,先修整屋架;经营规划,门房开敞;排列库房,充实厨房,屋宇高危而壮丽。郑君调任后,谁来续写这篇记录?炅师主持寺务,亘公前来禅修。大力装饰图像,更加增修椽檐。百代祭祀由此兴盛,江山也助其增添美色。应当把这些写入铭文,刻在坚石上。既已叙述又已刻下,光辉流传亿万年。护国寺威师碣 法师名承威,姓刘,是河南洛阳人。幼年时便沉静坚定,看到天下不论古今、不论贤愚,都在极力奔逐势利,至死也不悔改,便奋然超脱而出,不怕被讥笑为过正,于是在年少时奋发以独自领悟的智慧,跟随照师学习佛法。后来跟随光师接受僧律教育,学成后依附同学广师、证师讲习佛法传承。天宝八载,才奉诏度为僧,居住在东都敬爱寺。天宝十三载,诏令在河阴建立护国寺;御笔题写的匾额虽然挂起,然而连一筐土都还没有覆盖,古老的原野苍茫,营建没有日期。于是千名僧人、百名商贾聚集谋划说:“将要成就大功,实在要依靠众人的力量;如果没有盛大名声和丰厚福德,谁能商议并建成它呢?”于是共同设置金翠、云缨、花香等装饰,迎请我的老师。到至德丁酉年,法师恰好来到这里并停留下来。法师认为,营造土木工程,耗费时间尤其长久;不如前往险峻山地、无人之境,开辟长满蒿草而不宜耕种的土地;同妨碍乡里、损害庄稼相比,难道不是更好吗?于是铲除杂木山崖,只开出能容脚的地方。周地、郑地的士人百姓全都欣然依附。法师从多方面诱导扶助,随人的根机加以开导;折断夸夸其谈者的锋芒,消除执迷者的迷惑,启发愚昧者的黑暗,清除贪婪者的滞塞。声势越来越大,远近奔集而来;财物于是充足,院落也雅正地排列起来,轩房彼此映照,图像不断增设;眼前可以望见千里,脚下可以俯视万井,正要把寺院扩展壮大,使后来者不能再超过它。大历五年正月五日,法师无疾而终;这一年三月,塔建成后把遗骨安葬其中。此后皇恩加赐院额,僧人主持寺院事务,千座屋脊如波浪般兴起,万金聚集成堆,谁不感慨叹息!树苗长成合抱的大树,众多水流都源自细小的源头;推究功劳、归于美名,我对此无愧。门下弟子如岳等,随着岁月增长,情谊更加深厚,而同辈逐渐凋零殆尽,害怕事迹湮没,后人无从知晓,于是磨制美石,托付我写铭文,说:士人不拘泥于教条,矫正世俗的弊病。他独自出世,令人惊异,挣脱了束缚。他能够安适于清静之中,已经高高超越。不是药,也不是花,却把根基牢牢结成。后来人们因循他的事业,使它扩大而壮盛。门下弟子哭泣叹问,记述成就的事业。韩愈神道碑 韩氏出自晋穆侯。晋国灭亡武公、穆公时的韩邑,把穆侯的孙子万封在韩地,于是以韩为氏。后世成为王族。汉朝兴起时,原韩襄王的孙子韩信有功,又被封为韩王,支派后裔于是显著。后来迁居南阳,又隶属于延州武阳。拓跋氏建立的后魏,其臣子中有韩茂,凭武功显赫,官至尚书令,实为安定桓王。其次子韩均承袭爵位,官至金部尚书,也能以功名终身。尚书的曾孙▯素,任唐代桂州长史,善于教化,声名流行于江岭之间;对于先生来说,他是祖父;他生下赠尚书左仆射韩仲卿。仆射生下先生。先生名愈,字退之。出生后不久便成为孤儿,气势熊熊如有角一般;嫂子郑氏认为他奇异,便慈爱地抚养他。七岁就能写文章,意旨和言语仿佛出自天成。长大后喜爱古学,研习孔子、孟子的学说,并且使文章更加宏大。秀异杰出的人才大多跟随他交游,风俗于是受到感化,光明炽盛,成为唐代的文采。贞元十四年,以进士身份随宰相董晋出军,平定汴州之乱;又协助治理除州、青州、淄州,疏通江淮漕运。入朝任四门馆官,先生实际上是他们的老师。升任御史。贞元十九年,关中发生旱灾饥荒,百姓死亡,尸体相互枕藉;官吏刻薄地征取利息。先生分条陈说天下的根本,百姓困急到了这种地步,请求放宽百姓徭役,免除田租方面的弊病。掌权者厌恶他,便把他贬为连州阳山县令;阳山百姓直到今天,还多以先生的姓和字称呼自己的子孙。屡次授任国子博士,他不依附邪佞的宠臣,因害怕祸患而中途请求分司东都以避开他们。授任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宦官号称功德使,掌管京城的道观、佛寺,尚书们束手听命而任职。先生依据《六典》,把属于他的东西全部索取回来,诛罚其中不善良者,规定其出入时间,禁止喧哗聚众,以整肃浮屠。授任河南令。魏、郓、幽、镇各自设置留邸,藏匿逃亡士卒,借此罗织罪名陷害士人,官府无人敢过问。先生准备揭发他们的禁令,来壮大朝廷的威势,拘捕民间和官署中的人,等到天亮便出发;留守尹官把此事报告上去,众人都大为恐惧,立即下令互相禁止。有使者回来替他说话,宪宗高兴地说:“韩愈是在帮助我。”此后郓邸果然谋反,准备在东都屠杀留守,以响应淮、蔡。华州刺史上奏华阴县令柳涧贪赃,诏令贬降柳涧的官职。先生任尚书职方郎中,进奏疏说:“华州就在国都城门之外,刺史上奏县令有罪,未经参验,便让郡守承担责任。”御史考察事实,所奏同华州刺史;宰相没有坚持说明本意,先生最终被责罚并调出尚书省。又任比部郎中,参与修史;掌权者不喜欢他,始终没有充分任用。再次升任中书舍人,朝廷议论蔡州叛乱应当诛讨,他违背众人的意见,于是改任右庶子。
十二年七月,诏御史中丞司彰义君讨元济。出关趋汴,说都统宏,宏悦用命,遂至郾城。势审其贼虚实,请节度使裴度曰:“某领精兵千人取元济。”度不听察。居数日,李▯自文城果行,无人,擒贼以献,遂平蔡方,三军之士为先生恨。复谓度曰:“今藉声势,王承宗可以辞取,不烦兵矣。”得柏耆,先生受词,使耆执笔书之,持以入镇,承宗恐惧,割德、棣以降,遣子入侍。还拜弄部侍郎。宪宗盛仪卫迎佛骨,士女纵观倾城,先生大惧,遂移典校上章极谏,贬潮州刺史。大官谪为州县,薄不治务,先生临之,若以资迁。洞究海俗,海夷陶然,遂生鲜鱼稻蟹,不暴民物。掠卖之口,计庸免之,未相直,辄与钱赎。及不还,著之赦令。转刺袁州,治袁州如潮。征拜国子祭酒,其属一奏用儒生,日集讲说生徒,官之以艺学浅深为顾,侍品豪曹游益不留。既除兵部侍郎,方镇反,太原兵以轻利诱回纥,召先生祸福,譬引虎啮臃血,直今所患,非兵不足,遽疏陈得失。王廷凑屠衣冠,围牛元翼,人情望之若大▯元虺,先生奉诏入贼,渊然无事行者。既至,召众贼帅前,抗声数责,致天子命,词辩而锐,悉其机情,贼众惧伏。贼帅曰:“惟公指。”公乃约之出元翼,归士大夫之丧。功可意而复,穆公大喜,且欲相之。迁吏部侍郎。会京兆尹以不治闻,遂以迁拜,敕曰:“朕屈韩愈公为尹,宜令无参御史,不得为故常。兼御史大夫用优之。”禁军老奸,宿恶不摄,尽缚送狱,京理恪然。御史中丞有宠,旦夕且相,先生不诣,固为耻矣。械囚送府,令取尹状决之,先生脱囚械纵去。御史悉奏,宰相乘之,两改其官。复为吏部侍郎,铨不锁,入吏,选父七十、母六十、身七十,悉与三利取才,财势路绝。病满三月免。四年十二月丙子,薨靖安里第,年五十七。嗣天子不御朝,赠礼部尚书。宝历元年三月癸酉,葬河南某县。先叔父云卿,当肃宗、代宗朝,独为文章官。兄会,亦显名,官至起居舍人。会妻之亡,先生以期衰服服焉,用报之。朝有大狱大疑,文武会同,莫先发言,先生援《经》引决,考合《传》《记》,侃侃正色,伏其所词。执女政而出,又曰:“其贤善耳。”必心跃色扬,钩而游之,内外▯弱悉抚之,一亲以仁,使男有官,女有从,而不啻於己生。交於人,已而我负,终不计,死则庀其家,均食剖资。与人故,虽微弱,待之如贤戚。人诟笑之,愈笃。未尝一食不对客,闺人或昼见其面,退相指语,以为异事。实嗜才技,毫细无所略,然而天下之进士而後者望风{难心}畏,以为瑞人神士,朗出天外,不可梯接,非有奇卓,望门不敢造。未尝宿贷,有馀财,每曰:“吾明日解衣质食,今存者已多矣。”遗命丧葬,无不如礼。俗习夷狄,尽写浮图,日以七数之,及拘阴阳,所谓吉凶,一无污我。夫人高平郡君,狐前进士昶,谨以承命。▯既以铭先生墓矣,又悉叙其系叶德诏于碑,以图永久,而揭以词:韩因朔封,自武之穆。厥全赵孤,天下阴福。子孙宜昌,宣惠遂王。秦绝韩祀,虮虱有子。继王阳翟,继王安定。三王其爵,韩氏何盛。桂胃系雅,三祖官下。秘书发祥,追锡仆射。径孰道荒,物丧其明。谁恳其治,先生之生。先生之武,袭蹈圣矩。基於其身,克後其所。居归丘轲,危解祸罗。具兮素兮,有▯何多。靡引而忘,天吝其施。垂升乃颓,群心孔哀。厥声赫赫,满华遍貊。年千世百,新在竹帛。我铭在碑,展我哀思。○韩文公墓志铭(并序)长庆四年八月,昌黎韩先生既以疾免吏部侍郎,书谕▯曰:“死能令我躬所以不随世磨灭者惟子,以为嘱。”其年十二月丙子,遂薨。明年正月,其孤昶,使奉功绪之录,继讣以至。三月癸酉,葬河南河阳,乃器而叙铭其墓,其详将揭之於神道碑云。先生讳愈,字退之,後魏安桓王茂六代孙。祖朝散大夫桂州长史讳▯素,父秘书郎赠尚书左仆射讳仲卿。先生七岁好学,言出成文。及冠,恣为书以传圣人之道,人始未信。既发不掩,声震业光,众方惊爆,而萃排之。乘危将颠,不懈益张,卒大信於天下。先生之作,无圆无方,至是归工。抉经之心,执圣之权,尚友作者,跋邪抵异,以扶孔氏,存皇之极。知与罪,非我计。茹古涵今,无有端涯,浑浑灏灏,不可▯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纸怪发,鲸铿春丽,惊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呜呼极矣,後人无以加之矣,姬氏以来,一人而已矣!
译元和十二年七月,诏令御史中丞率彰义军讨伐吴元济。先生出关赶赴汴州,劝说都统韩弘,韩弘高兴地接受命令,于是进军到郾城。先生审察贼军虚实,请求节度使裴度说:“我率领精兵一千人去擒取吴元济。”裴度没有听从察看。过了几天,李愬果然从文城出兵,那里没有人防守,便擒获贼首献上,于是平定蔡州,三军将士都替先生感到遗憾。先生又对裴度说:“如今凭借声势,可以用言辞取得王承宗,不必烦劳军队。”得到柏耆后,先生接受他的供词,让柏耆执笔写下,拿着它进入镇州,王承宗恐惧,于是割让德州、棣州投降,派儿子入朝侍奉。回朝后授任兵部侍郎。宪宗用盛大的仪仗迎接佛骨,士女纵情观看,倾动全城;先生非常恐惧,于是调任典校,并上奏章极力劝谏,因而被贬为潮州刺史。大官被贬为州县官,往往轻慢政务而不加治理;先生到任后,却像凭借资历升迁一样认真任事。他深入考察海边风俗,海边少数民族欣然归附;于是百姓得以繁殖鲜鱼、稻米、螃蟹等物,不再暴虐地对待民间财物。对于被掠夺贩卖的人口,计算应服的劳役来赎免;若劳役尚未抵偿,便替他们出钱赎回。后来无法归还的,也把这件事写入赦令。转任袁州刺史,治理袁州如同治理潮州。征召授任国子祭酒,他的属官上奏任用儒生;每天集合学生讲说,任官以才艺学问的深浅为标准,侍从品级中的豪强子弟来游学,也不挽留。后来授任兵部侍郎,方镇反叛;太原军队用轻利诱使回纥出兵,召先生询问祸福,他以“譬如引虎咬臃中之血”作比,说明这正是当前的祸患,并非兵力不足,于是立即上疏陈述得失。王廷凑屠杀衣冠之士,围困牛元翼,人们看待他如同大毒虺。先生奉诏进入贼营,神色深沉,从容无事地前往。到了那里,召集各贼帅上前,高声列举罪责,传达天子的命令;言辞雄辩而锐利,完全洞察了他们的机情,贼众都恐惧而伏地。贼帅说:“一切听从您的指示。”先生于是约定他们释放牛元翼,归还士大夫的尸体。功劳足以令人满意地完成,穆宗大为高兴,并且想任命他为宰相。调任吏部侍郎。适逢京兆尹因治理无方而闻名,于是任命他接任京兆尹,诏书说:“朕委屈韩愈公担任京兆尹,应当让他不受御史参劾的牵制,不得沿袭旧例。兼任御史大夫,以优厚他的职权。”禁军中那些老奸巨猾、积恶已久而不受约束的人,全都捆绑送进监狱,京城的治安顿时严肃清明。御史中丞很受宠信,早晚将要拜相;先生若不去拜访,实在是可耻的事。有人械送囚犯到府,命令取得京兆尹的判词来裁决,先生却解开囚犯的刑具,放他们逃走。御史把这件事全部上奏,宰相趁机加以攻击,两次改授他的官职。他又任吏部侍郎,主持铨选时不闭锁官署,进入吏部办公;凡父亲七十岁、母亲六十岁、本人七十岁的选人,都一律给予三种便利来选取人才,使凭借钱财权势谋求进身的道路断绝。因病满三个月而被免职。长庆四年十二月丙子,死于靖安里的住宅,享年五十七岁。继位的天子不上朝,追赠他为礼部尚书。宝历元年三月癸酉,葬于河南某县。先叔父韩云卿在肃宗、代宗两朝,独以文章担任文学之官。兄长韩会也有显著声名,官至起居舍人。韩会的妻子去世,先生穿期服服丧,以此报答兄长。朝廷遇到重大案件和疑难问题,文武百官会集,没有人先发言,先生便援引《经》文作出决断,考核参合《传》《记》,神色正直,侃侃而谈,使众人折服于他的言辞。主持女儿的婚嫁政事而出门,又说:“只要她贤惠善良就好。”他必定内心欢悦、面色舒展,设法使她们自在生活;内外亲属中贫弱的,全都加以抚恤,以仁爱一视同仁,使男子有官职,女子有归宿,胜过亲生子女。与人交往,后来即使对方负于自己,也始终不计较;对方死后便替他料理家事,平均分配食物,剖分财产。与人结交,即使对方卑微弱小,也像对待贤能的亲戚一样。别人辱骂嘲笑他,他反而更加坚定。没有一次进餐不接待宾客,内室中的人有时白天也难得见到他的面容,退下后互相指点谈论,把这当作奇事。他确实爱好人才技艺,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然而天下后来参加科举的士人听到他的声名,都望风而畏惧,认为他是祥瑞之人、神异之士,光明显赫如出天外,无法攀援接近;若不是有奇特卓越的才能,望见他的门庭也不敢登门。他从不留宿借贷,有余财时常说:“我明天即使解衣典当来买食物,如今所存的也已经很多了。”临终遗命,丧葬一切都要按照礼制。世俗习染夷狄风俗,竞相抄写佛图,每天用七这个数字来计算;至于拘泥阴阳、所谓吉凶之说,则一点也不能玷污我。夫人是高平郡君,狐前进士昶,谨慎地遵奉遗命。▯既已为先生撰写墓志铭,又把他的世系和德行全部叙述出来刻在碑上,以求流传永久,并题写颂词如下:韩氏因朔方受封,从武王的穆系传下。保全赵国孤儿,使天下暗中得到福佑。子孙应当昌盛,宣扬恩惠终于成为王。秦国断绝了韩氏的祭祀,像虮虱一样仍有后代。后来在阳翟继承王位,又在安定继承王位。三位先王都拥有爵位,韩氏是何等昌盛。桂氏一脉承接雅正,三位祖先都任职于朝廷。秘书郎开启祥瑞,追赠为尚书右仆射。道路荒芜,万物丧失光明。谁能恳切治理它?先生由此诞生。先生承继武德,遵循圣人的法度。根基建立在自身,能够使后世承继其事业。居处可比丘轲,危难中解脱祸网。器物洁白而朴素,所拥有的美德多么丰富。虽无所引导却永不忘却,上天却吝惜施予。刚要登上高位便突然倾覆,众人的内心极为悲哀。他的声名显赫,遍及中华和四方夷狄。千年百世之后,仍新鲜地载在竹帛上。我把这些铭刻在碑上,展开我的哀思。《韩文公墓志铭》(并序) 长庆四年八月,昌黎韩先生因病免去吏部侍郎之职,写信告诉▯说:“死后能使我本人不随世俗一同磨灭的,只有你了,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这一年十二月丙子,他便去世了。第二年正月,他的遗孤昶派人捧着记载父亲功业的文录,随着讣告一同到来。三月癸酉,葬于河南河阳,于是准备器物,叙述生平,撰写铭文刻在墓上;详细内容将要揭示在神道碑中。先生名愈,字退之,是后魏安桓王茂的六代孙。祖父朝散大夫、桂州长史,名▯素;父亲秘书郎、追赠尚书左仆射,名仲卿。先生七岁便爱好学习,一开口就能写成文章。成年后,放任才思撰写文章,以传承圣人的道统,起初人们还不相信。等到他的声名显露后无法遮掩,声望震动天下,事业光耀四方,众人才惊叹不已,却又聚集起来排斥他。他乘着危难将要倾覆之际,毫不懈怠,反而更加张扬,最终在天下获得了极大的信任。先生的文章,不拘圆方,到这时已经达到精工之境。他探究经书的本旨,掌握圣人的权柄,以古代作者为友,斥退邪说,抵御异端,以扶助孔氏之道,保存皇道的极致。至于因此得到赞誉还是获罪,并不是他的考虑。他吞吐古今,无边无际,浑厚浩大,无法衡量比较。等到兴致酣畅、放笔挥洒时,豪迈奇崛的曲调和爽快的文字凌厉地跃上纸面,像巨鲸铿锵、春色绚丽,惊动照耀天下。然而他的文章又细密幽微,篇章妥帖、句子恰当,精妙到了极点,进入神境、出于天工。唉,真是达到极致了!后人再也无法超过他;自姬氏以来,不过这样一个人罢了!
始先生以进士三十有一仕历官。其为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前後三贬,皆以疏陈治事,廷议不随为罪。常惋佛老氏法溃圣人之堤,乃唱而筑之,及为刑部侍郎,遂章言宪宗迎佛骨非是,任为身耻,震怒天颜,先生处之安然,就贬八千里海上。呜呼!古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耶?吴元济反,吏兵久屯无功,国涸将疑,众惧汹汹,先生以右庶子兼御史中丞行军司马,宰相军出潼关,请先乘遽至汴,感说都统,师乘遂和,卒擒元济。王庭凑反,围牛元翼於深,救兵十万,望不敢前,诏择庭臣往谕,众栗缩,先生勇行。元稹言於上曰:“韩愈可惜。”穆宗悔,驰诏无径入,先生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遂至贼营,麾其众责之,贼忄匡汗伏地,乃出元翼。《春秋》美臧孙辰告籴於齐,以为急病,校其难易,孰为宜褒?呜呼先生,真古所谓大臣者耶!还拜京兆尹,敛禁军,贴旱籴,{献齿}幸臣之▯。再为吏部侍郎。薨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先生与人洞朗轩辟,不施戟级。族姻友旧不自立者,必待我然後衣食嫁娶丧葬。平居虽寝食,未尝去书,怠以为枕,餐以饴口,讲评孜孜,以磨诸生。恐不完美,游以诙笑啸歌,使皆醉义忘归。呜呼!可谓乐易君子,钜人长者矣。夫人高平郡君范阳卢氏,孤前进士昶,婿左拾遗李汉、集贤校理樊宗懿,次女许嫁陈氏,三女未笄。铭曰:惟天有道,在我先生。万颈胥延,坐庙坐行。令望绝邪,<疒同>此四方。惟圣有文,乖微岁千。先生起之,焯役於前。▯广义滂仁,耿照充天。有如先生,而合亘年。按我章书,经纪大环。▯金不时施,昌极後昆。噫嘻永归,奈知之悲。○悲汝南子桑文汝南周子桑,治《书》通《春秋》,非仁义不动止。年二十三,贞元十九年如京师,将举五经,秋及陕,见无举诏,东还,冬及宋而病,闰月丁亥而死。时天寒大雪,火不星前,纩不铢身,寒之声与将死之声犁然。其具书存乎侧,其所行存乎侧。友人安定皇甫▯▯至,见之而哀之,为文悲之:浑沌无端,谁开辟之?善恶未形,谁分白之?善其福之,恶其祸之。谓善之福,夷死何饥?谓恶之祸,跖死何肥?何阖闾之死,金玉其基?何黔娄之死,手足不覆?孰主张其事,而颠倒其数?天且高,地且辽。鬼神之形幽,敢问何故?巫咸招曰:“来吾语汝。天有正理,地有坦途。精者常不足,粗者常有馀。有馀常丰,不足常枯。子乃惑之一何愚!人事著矣,指物以复子何?圣者千年,而愚者如麻。凤凰不下,而鸱▯满家。何草不芝,尽野而莎。何虫不龙,尽水而▯▯。非精者理少,而粗者理多?兰萎何先,ご死何难?玉何为而脆,石何故而顽?衣冠何蹇,戎狄何蕃?何麟而怪,何鹤而轩?彼人事皆然,推於物亦然。是为自然。”巫咸毕歌,歌已而去之曰:“父耶母耶?天兮人兮。已焉哉!谓之何哉!”○祭柳子厚文呜呼柳州,秀气孤禀。弱冠游学,声华藉甚。肆意文章,秋涛瑞锦。吹回虫滥,王风凛凛。连收甲科,骤阅班品。青衿▯绅,属目敛衽。公卿之禄,若在仓廪。至骏难驭,太白易渗。华锺始撞,一顿声寝。梧山恨望,桂水愁饮。郁郁群议,悠悠积稔。竟淹荒瘴,遂绝羁枕。呜呼柳州,命实在天。贤不必贵,寿不必贤。虽圣与神,无如命何。自古以然,相视咨嗟。归葬秦原,即路江皋。声容蔑然,相叹增劳。惟有令名,日远日高。式荐诚辞,以佐羞醪。尚飨。●卷六百八十八☆符载(一)载字厚之,蜀人,隐居庐山。李巽观察江西,辟掌书记。试太常寺协律郎,授监察御史。○愁赋愁之为物也,亲贱贫,傲富贵。无贤知兮不肖,事违衷而必至。非元黄之色,殊甘辛之味。其去也若缘云之难,其来也类走丸之易。愁兮愁,志士蹇以徘徊。郁风云之气,挺栋梁之材。思宏廓以经济,刻洪勋於鼎鼐。命路犹隘,天衢未开。沧波悠悠以东注,白日忽忽其西颓。元德拊髀以泣下,孔明抱膝而思来。愁兮愁,静女怅其谁语。耸端操而不爽,抱明心以自处。当泮冰之良辰,期鸣雁之得侣。桃李艳於淑景,蕙兰生於幽渚。望蹇修兮不来,念良人兮何许。愁兮愁,边塞兮行役。始忘家而徇国,忽时淹而岁积。金河流而更遥,铜柱去而太剧。凝云披岭,惊沙满碛。马向北以嘶风,人上陇而吹笛。功名慨其缅邈,鬓发飒以斑白。伏波据鞍而骨惊,定远操戈而涕激。愁兮愁,禁掖兮恩光。争修曼态,竞饰明▯。动千金之巧笑,希一顾於君王。
译起初先生以进士身份三十一岁开始做官,历任各职。他任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时,前后被贬三次,都是因为上疏陈说政事,未能随从朝廷议论而获罪。他常常痛惜佛、老两家的教法冲毁圣人之道的堤防,于是首先倡导修筑它;等到任刑部侍郎,便上表说宪宗迎取佛骨是不对的,认为接受这种任命将成为自身的耻辱,触怒皇帝,皇帝震怒,他却处之安然,随即被贬到八千里外的海上。唉,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并非只是随便知道它,也确实亲自实行它”吗?吴元济反叛,官军长期驻扎而没有战功,国库枯竭,朝廷将要疑惑,众人恐惧而喧扰。先生以右庶子兼御史中丞、行军司马的身份出征;宰相出兵潼关,请求让他先乘驿马急赴汴州,感动劝说都统,军队于是协调一致,最终擒获吴元济。王庭凑反叛,把牛元翼围困在深州;十万救兵望见敌势也不敢前进,诏令选择朝臣前往晓谕,众人都战栗退缩,先生却勇敢出行。元稹对皇帝说:“韩愈可惜。”穆宗后悔,派快马传诏,命他不要直接进入贼营。先生说:“阻止君王,是君王的仁;赴死救臣,是臣子的义。”于是到达贼营,挥斥众人责骂他们,贼人惊恐流汗,伏在地上,于是放出了牛元翼。《春秋》赞美臧孙辰向齐国请求粮食,认为这是救急;比较二者的难易,哪一个更应该受到褒奖呢?唉,先生真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吗?回来后授任京兆尹,收束禁军,平抑旱灾时的粮价,压制幸臣的横暴。后来再次任吏部侍郎。去世时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先生待人坦荡明朗、宽宏开阔,从不设置威严的门槛。宗族姻亲和亲朋故旧中不能自立的人,一定要等我来之后,才为他们解决衣食、婚嫁、丧葬之事。平日即使睡觉吃饭,也从未放下书本,疲倦时把书当作枕头,吃饭时还用书来佐食,勤勉不倦地讲论评说,以此磨砺众位学生。担心他们不能达到完美,就用诙谐笑语、长啸歌唱来调节,使大家都沉醉于义理而忘记回去。唉,真可以说是平易快乐的君子、伟大厚重的长者了。夫人是高平郡君范阳卢氏;遗孤是前进士昶;女婿是左拾遗李汉、集贤校理樊宗懿;次女已许嫁陈氏,三女还未及笄。铭文说:上天有常道,都寄托在我先生身上。万人的颈项都伸长盼望,他既坐镇朝廷,又奔走于政事。美好的声望断绝邪说,遍及四方而使人安宁。圣人有经文,微妙的道理历经千年将要衰微。先生兴起而振兴它,使光明显著地立于前代。广博的义理和深厚的仁爱,明亮照耀,充满上天。若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长存千年。考察我的篇章和书籍,掌握天下大纲。美言不合时宜地施行,昌盛之极将传给后代。唉,永远归去了,怎能不为知己的逝去悲伤。《悲悼汝南子桑文》汝南周子桑,研治《尚书》,通晓《春秋》,不是仁义之事就不行动。二十三岁时,贞元十九年到京师,准备参加五经科考试;秋天到达陕州,遇到没有举行科举的诏令,便向东返回;冬天到达宋州时病倒,闰月丁亥日去世。当时天气寒冷,大雪纷飞,火在面前也没有星点光亮,丝絮衣不能遮蔽身体,寒冷的声音和临死的声音清楚可闻。他的书籍和遗物都在身旁。友人安定皇甫▯恰好到达,看见他的情状而悲哀,写文章悼念他:混沌本来没有端绪,是谁开辟了它?善恶尚未显形,是谁把黑白分开?善行使人得到福报,恶行使人遭受祸殃。若说善行带来福报,伯夷为何饿死?若说恶行带来灾祸,盗跖为何肥壮而死?为何阖闾死后,金玉埋在墓中?为何黔娄死后,手脚连覆盖的东西都没有?究竟是谁主持这些事情,却颠倒了命数?天那么高,地那么远;鬼神的形迹幽深难测,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招呼说:‘来,我告诉你。天有正常的道理,地有平坦的道路。精粹的东西常常不足,粗鄙的东西常常有余。有余的常常丰盛,不足的常常枯败。你却因此迷惑,真是多么愚蠢!人间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为什么还要指着万物来反复问我?圣人千年难遇,愚人却多如麻。凤凰不来,鸱鸮却满屋。哪种草不可以称芝,遍野却尽是莎草。哪种虫不可以成龙,满水却尽是小鱼。难道不是精粹之物理数少,而粗鄙之物理数多吗?兰花为何先凋萎,葱蒜为何容易死亡?玉为什么脆,石为什么顽固?衣冠之族为什么困顿,戎狄为什么繁盛?麒麟为何被视为怪异,仙鹤为何高举?人间的事情都是这样,推及万物也都是这样,这就是自然。’巫咸唱完歌,歌罢离去,说:‘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算了吧!还能把它说成什么呢!’ 《祭柳子厚文》唉,柳州啊,你禀受了孤高秀异的气质。刚成年便游学四方,声名华美而盛大。纵情挥洒文章,如秋涛翻涌、锦绣灿烂;吹散虫鱼的淫滥之气,王道的风气凛然。接连考中甲科,迅速历任显贵品秩。读书人和士大夫都注目于你,恭敬地敛衣而立。公卿的俸禄,仿佛已经在你的仓廪之中。可是最骏的马难以驾驭,太白星也容易沉没。华美的大钟刚刚敲响,声音忽然便止息了。面对梧山只能含恨远望,饮桂水也满怀忧愁。众多议论郁积不平,悠悠多年积累。最终长久滞留在荒远瘴疠之地,于是永远断绝了羁旅中的安眠。唉,柳州啊,命运实在由上天决定。贤能的人不一定显贵,长寿的人不一定贤能。即使圣人和神灵,也无可奈何于命运。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相互对视而叹息。归葬于秦地原野,沿着江岸的道路前往。你的声容已经渺然不见,只有相互叹息,徒增劳苦。唯有美好的名声,一天比一天远播,一天比一天崇高。谨以诚挚的祭辞献上,助祭薄酒。尚飨。卷六百八十八 符载(一) 符载,字厚之,蜀地人,隐居庐山。李巽任江西观察使时,征召他掌书记。试任太常寺协律郎,授官监察御史。《愁赋》愁这种东西,亲近卑贱贫穷的人,傲视富贵的人;无论贤能还是聪明、无能还是不肖,只要事情违背心意,它就一定会到来。它不是黑黄之色,也不同于甘辛之味。它离去时像攀援云气那样艰难,来临时却像滚丸奔走那样容易。愁啊,愁啊,志士困厄而徘徊。胸怀风云般的气概,挺立栋梁般的才能;思考宏大开阔的事业,想把伟大功勋刻在鼎鼐上。可是命运的道路仍然狭窄,通向天子的道路还没有打开。苍茫的水波悠悠向东流去,明亮的太阳匆匆向西坠落。元德抚摸大腿而流泪,诸葛孔明抱膝等待时机。愁啊,愁啊,幽静的女子惆怅不知向谁诉说。挺立端正的操守而不改变,怀抱光明的内心自守。正值冰雪消融的好时节,期待鸣雁寻得伴侣。桃李在美好的春光中艳丽,蕙兰在幽静的水洲上生长。盼望贤人而贤人不来,思念良人却不知他在何处。愁啊,愁啊,边塞上的奔走服役。起初忘却家庭而为国尽力,忽然时光淹留、岁月累积。金河离得更加遥远,铜柱所在之地也远得过分。凝聚的云气披覆山岭,惊起的沙尘布满沙漠。马匹向北迎风嘶鸣,人登上山陇吹奏笛子。功名遥远得令人感慨,鬓发萧瑟而渐渐斑白。伏波将军据鞍时不禁惊叹年老,定远侯手持兵器而泪水激动。愁啊,愁啊,禁宫之中沐浴恩光。宫女们争相修饰柔媚姿态,竞相装扮明丽的容貌;用价值千金的娇笑,希求得到君王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