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三

译集贤殿御书院《开元东封图》一幅。右件，臣谨按开元十三年，元宗皇帝因为天下太平，登封东岳。那时的声名文物，震耀古今。伏望陛下大大继承祖宗的光辉，再次发扬宏大的功业。祖宗盛事，应该有希望重新继承。臣因此绘成此图，冒昧上献。至于绘画，臣亲自指点。征引史官的记载，汇集礼仪容制的要领；山川气象，都仿照真实形貌；羽林侍卫的威仪，也都考据旧实。希望陛下一览之后，遥想元宗的遗迹。臣承受的荣耀过于深厚，且抱病已久。盼望陛下告成之日，臣心中一定能够预先知道；可叹老臣将要辞世之年，恐怕身体已经不能亲见。病弱之际，感激之情格外深重。前述图卷谨派某官乙到光顺门奉进。谨此奏闻。○代杜相公自淮南追入长安到长乐驿谢赐酒食状 具官臣某。右件，臣今日到达长乐驿，高品某奉宣圣旨，赐臣酒食。伏以恩惠由天子使者降临，荣幸分得御膳。臣还没有在双阙前行礼，先已经接受了八珍之赐。品类超过▯▯番，味道兼有酒醴，顿时使凡俗之口惊喜，更加增添欢悦之心。臣无限欣喜跳跃。○代杜相公谢在宅第赐食状 具官臣某。右件，高品某乙奉宣圣旨，赐臣食物。食物出自大官署，却送到私宅供臣饱食。荣光曲意加被，臣冒昧承受了推食之恩；自己尚未施展驽钝之才，反而更加重了尸位素餐的责任。臣举起匕箸进食，仿佛背负山丘。臣无限战惧感荷、踊跃欢喜之至。○代淮南杜司徒奏新罗请求扩大流传《广利方》状 淮南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敕赐《贞元广利方》五卷。右件，臣收到新罗贺正使忭如的状文，说请求将前述医方一部带回本国。伏以汇集神奇疗效，出自圣上的心意；药物一定容易寻求，疾病没有隐藏的症状。搜集方技中的秘要，拯救百姓早死和疾病，于是使人们如同处在华胥之国，都登上仁寿之域。这样竟使遥远异域也远远听闻声教。赞美这种丰功，于是有诚恳请求。新罗久已称为藩属，向来与我朝混同车书；航海来献珍宝，已经通行于华夏礼制；解除疾病、消除疫疠，岂能唯独把外部地区隔绝在外？如今正当以四海为家，希望看到十全的疗效。臣本想立即抄写交付，却不敢擅自决定，谨录此事奏闻。○代东都韦留守谢赐食状 具官臣某。右件，臣今日出发到达长乐驿，中使某奉宣圣旨，赐臣食物。伏以滋味兼有海产陆产，品类超过圆方之食；食物从御厨降下，光临传舍。臣刚刚辞别魏阙，倍加怀有犬马般的忠诚；冒昧接受珍馐美味，更加感念君恩如同感激稻粱。臣无限欣喜跳跃。○举荐崔监察御史群代替自己任职状 御史台：宣歙池等州都团练判官、监察御史里行崔群。右件，臣蒙恩授任监察御史。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令：常参官上任后三日，应举荐一人代替自己。伏以这位官员在诸生中被称为国家的栋梁。被牵系在外府，人人都为他惋惜。臣既然深知其才，谨举荐他代替自己。○举荐开州柳使君公绰代替自己任职状 尚书屯田某官等：守开州刺史柳公绰。右件，臣蒙恩授任尚书屯田员外郎。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令：常参官上任后三日，应举荐一人代替自己。伏以这位官员凭贤良方正科得到举荐，两次登上王庭。在同辈之间，被称为端正之士。昨日被任命为远方郡守，人人都为他惋惜。臣刚刚蒙受授官之恩，得以提出论荐。众多士人之中，并不是没有合适的人；私下认为任用人才，应该从远方开始。谨按前述具文，谨录奏闻，伏听敕旨。○举荐姜补阙伦代替自己任职状 东都尚书省：前任左补阙姜伦。右件，臣蒙恩授任尚书主客郎中，分司东都。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敕令：常参官上任后三日，应举荐一人代替自己。臣恭敬详察诏旨，是要使圣上的听闻通达四方，访求并发扬幽隐远方的人才。所以只要人们能说出自己所知，就不应拘泥于官阶次序。臣以为前述官员具有儒学和士人的品行，曾因而被征召为谏官。恰逢年老患病，不能上路；有关部门查验情况属实，便不再强迫他赴任。直到如今仍居家中，志向坚定而不懈怠。臣谨举荐他任郎官，分司东都。希望使优待贤能、振兴滞才两件事都能合乎正道。○苏州举荐韦中丞代替自己任职状 苏州状上中书门下：诸道盐铁转运江淮留后、朝议郎守太仆少卿兼御史中丞、上柱国、赐紫金鱼袋韦应物。右件，臣蒙恩授任苏州刺史。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令：刺史上任后，应举荐一人代替自己。前述官员历来掌管繁重事务，都有美好的声誉；意志坚定不回，临事能够决断。如今所任职务虽然重要，原有官职却还偏轻。伏以本州人口赋税，在各郡中居首；何况又经历灾害，当前最需要安抚。臣尚且省察自身无能，仍冒昧公开举荐。掌管榷税之利，实在有赖于当时的人才；流布和乐平易的风气，实在关系国家根本。臣不敢凭空妄说，以敷衍诏书，现谨具奏闻。○苏州上任后谢宰相状 朝议大夫、持节都督苏州诸军事、守苏州刺史、上柱国刘某。右件，臣本月六日到州，已上任完毕。臣是山东一个书生，困顿潦倒而疏略放达；即使在少壮时，也还赶不上别人，何况如今衰老迟暮，才智和力量更加短浅。相公怜悯臣不得志，擢升授予名郡，实在承受了宏大的奖拔，却惭愧自己不是可任用之才。伏以本州在大水灾之后，物力萧条，饥寒而死、倒毙的人相互枕藉于野外。臣发誓一定尽心整治，随后再详细具奏。只是平素才术空疏，忧劳现在才开始，害怕没有声闻，辜负相公的恩知。臣无限瞻望恳切迫切之至。○苏州获赐章服谢宰相状 右件，臣平素缺乏治理才能，却错误地居于繁剧郡国；以无用之才，承担难以治理的时局。臣恭敬遵守诏条，勤勉访求百姓疾苦。伏以圣德安抚远方，皇上的明察照见幽隐。凡有上陈之事，都批准了奏议，于是使臣管见所得能够惠及疲敝百姓。臣承受雨露般的恩宠，并不是因为有循良的政绩；却冒昧蒙受朝廷奖赏，特意降下诏书。回看自己这个身穿缝掖的腐儒，竟穿上华美贵重的章服，实在有污升明赏贤的典制，诚然会招来他人的讥讽。只是受到守官职分的限制，不能入朝拜谢；遥望恩荣，感激之情使心神飞驰。○汝州上任后谢宰相状 朝议大夫、持节都督汝州诸军事、守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本州防御使、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刘某。右件，臣自从任吴郡以来，接连遭遇天灾。对上遵守诏条，对下访求百姓疾苦。当地地势包括湖泽山林，风俗崇尚剽悍轻捷；臣尽心安抚，依法擒治。事务繁多而才力短浅，常常积聚忧虑。忽然蒙受天恩，稍稍调任近郡。臣家本在荥上，户籍属于洛阳；因病辞别江边，如今年老终于见到故乡树木。荣耀感激之情，实在远超平常。只是印绶所拘，不能入朝拜谢；遥望恩德所在，精神和诚意早已飞驰而去。臣无限感恋之至。○汝州举荐裴大夫代替自己任职状

译正议大夫、持节都督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裴宏泰。右件，臣蒙恩授任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本州防御使。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敕令：各州刺史上任后，应举荐一人代替自己。伏以这位官员以前担任九卿，出任统领两镇；近来因小小的牵累，便遭到降职。如今授任远州，民情还没有得到安定。臣此前任职与他相邻，完全了解他的才干。过去受屈而未能施展，臣便冒昧举荐他代替自己。○汝州进献鹰状 汝州防御使：本使进献笼养母鹰六联。右件，伏以这些鹰学习应合时节，驯养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列入常贡之物，在众禽之中很不寻常。它们受缚之时，志向已经存于□外；放下▯之际，思量着要在军前施展。既然怀有百发百中的能力，愿意献上天子三面驱猎的礼意。谨派防御押衙景再休随状奏进，以此奏闻。○同州举荐萧谏议代替自己任职状 同州防御使、前谏议大夫萧ㄈ。右件，臣蒙恩授任同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本州防御、长春宫等使。伏准贞元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敕令：上任后三日，应举荐一人代替自己。伏以这位官员出生于贵族，长期接受儒门教育；在士大夫之间，被称为端正之士。昨日蒙受朝廷奖拔，位居谏垣之首；当时正好患病，未能上路。长告期满后，孤独地居住在家中。如今听说疾病已经痊愈，可以录用。臣与ㄈ长期同列任职，知道他的才干能力。任官应当选择人才，臣谨敢举荐他代替自己。○上奏宰相庆贺德音状 同州状上中书门下：本月十六日发布德音。右件，臣承刑部文牒，得以宣示德音。伏以圣上的恩泽深厚，新近的恩惠广泛施及。考虑到正法惩处之外，或许还有受到牵连误判的人，于是降下特别恩典，扩大宽宥范围。罪累都被洗涤，危险疑惧得以安定。这都是朝廷的谋划和辅弼协和，才使君主的恩德施及万物。事情光耀前代史册，功业达到太平上元之境。臣受守官职务限制，不能随例入朝拜贺，无限欢欣跳跃之至。○上奏宰相庆贺改元赦书状 同州状上中书门下：改元赦书。右件，臣恭敬奉行本月一日制书：将大和十年改为开成元年，并大赦天下。伏以律法以三元为首，礼制尊崇四始；顺应阳和发生万物的德意，发布大号，施行如汗出而不可收回的恩惠。宽宥过错，体恤刑罚，放宽征收，免除拖欠；完全除去百姓疾苦，通晓万物人情。德音早晨从九天之上发布，和气傍晚遍布四海。这都是相公辅弼协和的道术、调和赞助的功劳；在宫禁机密之中进献成熟意见，发扬而成就了广大丰厚的恩泽。臣谨守官职，受印绶所拘，不能随例入朝拜贺。○荐举处士严毖状 处士严毖，是右庶子严损之的孙子、国子司业严士元的儿子。旧名严保嗣，也曾有官阶。近来李宾客李渤常与他交游，征召他担任桂州支使。后来把家迁寄在汝海，专心清静地居住。臣曾经主管汝州，与他交谈十分熟悉。历代史书以及本朝故事，他都能广泛通晓；操守心志十分坚定，察看他的行为也与此相符。只是没有遇到知己，已经超过壮年，沉没在尘世风尘之中，实在可悲。臣看见赦文条目，委托州郡长吏搜访隐逸沉沦的人才。举荐没有别的原则，唯以善才为所在。臣每次读《珠英》卷末所列学士姓名，看见有常州人符凤，以白衣身份在候选之列。取用他的才艺，并不遗弃远方之人。臣忝居儒官，得以荐举士人，也并非越职妄为，希望不要废弃这番话。倘若宏文馆、集贤馆、史馆能够采纳他的实学，用来劝勉诸生，那么桂州先前征召他，臣后来荐举他，难道一定要有本地长吏，然后事情才能施行吗？伏望您尝试体察此言，降下心意详细选择。谨具状。○荐举处士王龟状 处士王龟。古代选用公族大夫，一定用敦厚仁惠的人教导他们，用文辞敏捷的人引导他们，用果敢的人告诫他们，用镇静的人约束他们。对于这些事孜孜不倦，是因为富贵子弟的性情难以端正，又担心公侯的后代不能继承先人的光明德业，所以深为可惜。然而这样说来，成王、宣王以后，年老了才做大夫，难道不是可耻吗？这就是智武子告诫文子成年后去见他的言辞。由此可知，古代选取士人，并不专门限于寒门，必定兼用世代贵胄，以拓宽获得人才的途径。如今所见处士王龟，就是居守王氏的第三个儿子。他天性贞静，操守心志十分坚定；不凭借门第资历，发誓要靠自己立身。乐于处在处士的名号中，不沉溺于华贵衣裘之间。自从来到洛都，便居住在山寺；沉浸玩味于典籍，放情于烟霞之中。曾经邀请他来交谈，他的言论如锯木屑般纷纷而出，确实禀赋不凡，显然出类拔萃。以他在京师的表现来看，非常值得有识者了解。谏院已有奏状，名流也急切为他进言。臣滞留周南，静静观察当时人物；自身虽未被任用，内心却十分爱惜人才。何况如今遇到相公主持权衡，岂敢没有所启奏？相公明察如悬镜，轻重得失难以欺骗。伏望深加详察，知道卿族之中还有遗逸之才。谨具状。正议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刘某状。

译○上杜司徒书 某月某日，故吏、守朗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刘某，谨斋戒沐浴以表达诚意，命仆人带着书信，冒昧献给司徒相公阁下：从前人们称说韩非善于著书，其中《说难》《孤愤》尤其激切。因此司马子长深深悲悯他，把这件事写入篇章，使它昭然明白。韩非的著作，可以说善于谈论人情；如果让处在时机、得到际遇的士人来看，本来与其他书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司马迁唯独深深悲悯他，难道不是因为自己遭遇世事变故，更加感受到韩非言论的深切吗？小人禀性愚钝蒙昧，涉猎大道尚未达到，末学浅见，少年时意气粗疏。常常以为竭尽诚心就可以断绝猜嫌，奉行公道就可以消除谗毁诉讼；以为慎独防微是近于狭隘，以为在艰难中守正、以晦藏自处就是废弃忠诚。如今像陈列刍狗一样已经摆出，刻舟求剑也只是徒然留下记号，鱼网捕获之物随着脚步而去，惘然之间竟然一无所知。事情过去之后凝神追想，时时自我嘲笑。然后才知道韩非善于说理、司马子长深深悲悯的原因，正与我的遭遇相合，古今如同相见；即使想不悲伤，又怎么可能呢？大凡普通人之所以比众类灵明，是因为能够结成群体来胜过万物；烈士之所以不同于普通人，是因为能够凭借气节而为道义死去。既然如此，彼此相互丧失的，是世道与道义；难以同时相合的，是时机与时代。因此有为道义而死的心，却最终不能得到应有位置的人，世人会为他悲伤；得到应有位置，却一旦像不能善终一样失去它的人，君子会为他悲伤。世人的悲伤，是悲伤他没有遇到机会，没有成就而受损，所以感触较浅；君子的悲伤，是悲伤他的不幸，已经得到却又丧失，所以感触深重。悲伤本身相同，悲伤的原因却不同。像小人这样，难道不是不幸吗？近来我不明白保护自身，推行事情竟走到危险境地。开始因飞来的谤言而产生嫌隙，最终形成公议，受到刑罚。在十天一月之间，两次被投置到边远土地。对外玷污了相公知人的鉴识，对内使慈母担忧儿子并非有病。常常恐怕恩义两方面都违背，既辜负家庭，又辜负国家。寒心丧志，以活着为惭愧。即使想要滴血明志、向上天申诉，也只会招来众多讥笑，哪里还会有特别通达、真正了解我的人呢？于是只能在心中发誓，不得自我申辩；把内心责备自己作为平息谤言的工具，把忍住声音作为堵塞嫌隙的媒介，希望经过日月推移，最后是非能够辨明。适逢友人江陵法曹掾韩愈因我的不幸而悲伤，并且说道：“相国扶风公待你的情分很厚，不只是我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我听说当初你横遭流言中伤时，只有相国深深明白你的情况；等到不得已退下时，又为你流泪诀别；再到不得已被谴责时，又为你选择居住之地。放眼今日，很难找到能够与之相比的人。我又听说从前你到司徒府任职，在山园奉行诚敬之礼，司徒公多次向人称赞你，说你在职任上毫不懈怠。如今已有修饰仪礼来赞助诏令、辅相的人，也有备办器物来赞助仪仗容卫的人；七月礼仪完毕，一旦庆典举行，诰命宣扬你的声名，授予你显赫的官秩。你却唯独脚趾一跌倒，先前的劳绩便一并被弃置。正当上天张网、网眼稍稍疏漏的时候，却触动了细网的眼目；本来可以封侯的时代，你竟成了穷困之人。这是常人的感情都要悲伤的事，何况了解你深厚的人呢？跌倒的人想要站起，一定会呼喊求助；患病的人想要痊愈，一定会呻吟求医。你应当向有力量的人呼喊，向有办法的人呻吟。怎么能把闭口自绝当作聪明，把甘心受诬当作贤能，默默自责，却想靠沉默求得理解？李斯被驱逐后仍成为上卿，邹阳被囚禁后仍成为上客。这两个人，难道是靠沉默来求得知遇的吗？” 如果可以申诉却不说，就陷于畏惧；可以陈说却不辩，就接近怨恨。畏惧与怨恨，都是君子不应处身其中的。你难道要处在这种境地吗！” 韩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小人我不知道感激之情从哪里涌来，开始羞惭而脸红，继而有所欠缺而战栗，最后默默悲伤。悲伤便叹息，叹息便愤懑，愤懑必然要宣泄，所以表现在言辞中。谨把这些话呈给您，投入您所怜悯之处。唉！人的信任中最可靠的是心和眼，天性中最亲近的是父子，最不会迷惑的是圣贤。然而从偷取斧头的故事可以知道心目也会被扰乱，从掇取蜂子的故事可以知道父子之间也能被离间，从拾煤的故事可以知道圣贤也会受到怀疑。何况我道义上并非孔子、颜回，恩情上也不同于天性亲情；在是非关头，爱憎互相攻击。争先趋利，担心彼此倾轧便产生嫌隙；迎合权贵的意旨，即使原本没有嫌疑也会产生谤言。鲁酒导致邯郸被围，飞鸢引发博者之祸，伯仁被杀起因于偶然对答，伯奢的冤屈因为器物声响。动辄遭遇险境，都是意料之外。即使想周密防备，也难以处处施行；何况发出犬吠之声的人多，辨明事实的人少。飞来的流言一经发出，传言便四处奔驰；萌芽刚刚奋发，枝叶顷刻茂盛；起初只说是怪诞之语，最后却成为祸患的阶梯。唉！人一定要寻求知遇，却不能自己使自己通达。为什么投身交结、效忠守节，会有积尘般的困难？为什么谗言一旦流行、恩爱一旦松弛，却像决堤一样容易？为什么将要被进用时，必定要先看见自己的可取之处，然后才亲近；将要被退斥时，却只因别人的议论说他不好便立即抛弃？实在是因为邪恶之人必定隐藏得细微，邪恶的谋划必定阴暗；阴暗就难以明察，细微就容易被相信。无边无际的诬罔和极其严重的过失，古今都是同一条道路。因此前代贤人鉴察到这种情况，姑且推诚相待以取得信任，不按照表面行迹产生猜嫌。由此从孝子中寻求忠臣，从敢于责骂自己孩子的人中寻求贤良妇人。食子，是为了尽忠守节；若只推想其残忍，便可以怀疑他的心吗？放逐牺牲，是违背命令；若只推想其仁慈，便可以托付国家吗？如果说孝顺父母的人未必能忠于君主，专一于丈夫的人未必能守贞，忍心对待儿子的人未必能对其他人忍心，仁爱禽兽的人未必能仁爱同类，那么天下人就全都不可信、全都可以诬陷了，这当然是不对的。凡人的行为，一定总是遵循自己所安处的本性；如果不是狂乱失常，就不可能有很大的差异。小人我在门下任职，已经超过十年，从来没有一夜留宿而不侍坐左右；平素本性所行的一切，本来没有什么可以逃避隐藏的。言语行为之间，足以看见真实情态。伏望您推诚相待，以说明我的行迹，追察往事，以鉴察今日。如果认为我曾经遮掩别人来求取自己的进用，曾经追逐名声而冒进，曾经在言谈中欺骗蒙蔽，曾经反复贪求自荐，曾经轻薄亲近琐细之人，曾经构陷同僚朋友，曾经故意矫激来购买正直声名，曾经沾染谗言来求取容纳，曾经在咨询时泄露言语，曾经因文书簿册败坏事务；只要有一件这样的事，即使别人说我贤能，您也可以依法惩处我，哪里只是弃置而已？如果事实恰好相反，即使别人说我是盗贼，您也应当任用我，岂能平庸地弃置我？由此说来，小人的善恶，不在众人的议论。我自从受到谴责回来，走到现在已有半年，每当吃饭便叹息，听到弦声还会惊恐；不把众人所说的好坏当作是非标准，只把相公的心意作为衡量准则。

译自从违别相公左右，屡次蒙受您的书信，慰问教诲殷勤不倦，使我在困顿憔悴中更加感动。伏想仁厚的心意，一定在思考办法来拯救我。何况礼义之道贵在有始有终，人情崇尚旧日情谊；既然曾经尽力相待，就一定会进一步施以仁恩。对于犬马般微薄的我，尚且应有帷盖相报的情义；回顾我却不同于此，难道就没有一线希望吗？倘若浮言可以随着时间久远而明白，众人的嘲笑可以随着时间久远而止息，希望您扩张对我的信任，消除群体的疑惑，使我孤单微弱的志向，不再有已经无望的叹息。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成为平常百姓，然后裹足向西，亲自到您门下谢恩，再以尘世沾染的帽缨和黧黑的容貌，在相府称为旧日故吏。这番话如果早晨能够实现，晚上死去也无憾。为什么呢？从变故中恢复，情义更为深重；从危难中获得拯救，感激更加深切。离别之后重新相合，说明最终不会永远离别；否塞之后转为通泰，说明最终不会一直处于困厄。已经丧失之后重新获得珍宝，迷路之后重新找到道路，与平居无事、没有受到艰难故变激发的人相比，其中滋味是不同的。伏望皇上继承光明的帝统，任用贤能的宰辅。天地运行播布着平均之气，日月星辰展现无私的光照。皇帝发布大赦诏令，使天下人焕然一新。恩泽广被四方，遍及各郡各国。被流放荒远之地、作为平民的人，都解除困顿和桎梏，得以返回乡里。至于被编入粮食供给之籍、仍然处于羁绊中的人，伏读赦令，也允许迁往近郊。如今武陵距离京师，超过二千里的地方没有几处。小人的祖先坟墓和树木在京、索之间，那里有瘠薄的田地可以耕种，简陋的房屋也还没有毁坏。感受皇恩如沾露水，更增感慨；面对秋风，长久怀念故乡。伏望怜悯我的至诚，稍加推恩宽恕。若能命东曹补授一个小吏之职，把我列入荥阳的户籍，使我得以奉着安车向西归去，拜祭先人的坟墓，我发誓将终身怀抱这个志愿，在舂米汲水等家务中尽力，这就是我遂心的愿望。如果官府对我的诽谤还没有消除，私人的愿望还没有得到满足，即使我只是远方的遗民，只要给我一块适宜居住的地方，那么向北到沣浦，凭借储存的粮食舂米就可以出行，不必劳苦跋涉，也能免除雇车雇人的费用；再加上镇南一带有贤臣辅治理政，使仁风在上游传播，消除严酷而施行恩惠，使我得以自我安置，这就是使全家便利的愿望。伏望您降低身份，详细察看，选择可以实行的办法来处置。只求在您举手投足之间施加恩惠，这恩惠有使人重新获得生命般的重大意义。即使百谷仰赖膏雨，也哪里能比喻我的急切呢。唉！我年少时做官正逢圣明时代，难道能说不是好时辰吗？知道有宰相居位，难道能说没有遇到明主吗？可是命运转变而遭逢困厄，使我亲身遭受灾祸；同胞没有手足相助，终年又有疾病和贫困的困厄。谁不求通达，为什么偏偏招来嫌弃？谁不求安定，为什么偏偏违背常理？命运如此安排，即使后悔又能挽回什么呢？湘水、沅水之滨，寒暑变化只有一个季节那么明显。北雁刚刚飞来，华夏的消息很少听到。猿声哀鸣，鸟儿思念，啁啾之声也显得异样。每当夜深以后，各种愁绪一齐涌上心头。思念故乡，厌倦了越地吟唱的苦楚；抬眼望去，常常因看见相似的人而生出欢喜。低头看着自己的遗体，抬头又牵挂高堂上的父母。悲愁恐惧，常常聚集在内心。想尽情表达的内容，本来就不是言语所能说尽的。身处远方而又孤单寡助，除了托付给您，还能依靠谁呢？所以借这些话来表达心意，凭借旧日的交情来求您哀怜。冒昧希望承受您微末的余光，照见幽暗中的小虫。孤独的心志多有感触，您重大的恩情难以忘怀。回望您的门馆，惭愧而又留恋往日相交相会。面对信纸流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刘禹锡惶恐叩拜两次。○献给权舍人的信 禹锡在孩童时就蒙您看重，最终承受您的荐举和宠爱，才得以显露名声。众人指指点点，说我是您门下的宾客；我害怕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称颂您，所以严格磨炼自己，不敢虚度一刻光阴。如今我的道术还没有施行于世，所积蓄的只是志向。表现志向的工具，除了文章还能是什么呢？因此我在文章中专心诚恳，想有所寄托，并不是特别嗜好章句、沉溺于浮华。时俗的趋向和众人的崇尚，我无法迎合，所以不善于借声誉求进；正直的准绳和明察的鉴识，是我乐于趋向的，所以急切地求取进益。现在谨录下近来所撰写的十多篇文章，希望您端正地评判是非，冒昧将它们呈给您。就像未经冶炼的矿石，交给您的陶铸规范。曾听说从前宋广平沉沦在下级官位时，苏公味道当时任绣衣直指使者，宋广平把《梅花赋》投给他，苏公极力称赞，从此才列入闻人之中。由此可知，英俊贤能、卓异不群的人，固然可以超越文字而显达，但仍要借片言只语请先达之人代为称说，凭借其势力，之后才能在当时昂首而立。何况庸碌之人，哪里能自行显异呢？如今阁下的名声和地位，超过苏公当年的地位，而鄙人的赋作，或许比《梅花赋》还大些。那么，使沉埋泥土的人飞上云霄，就悬系于您的举手投足之间。只是其中辞意过分而有僭越之嫌，实在是冒犯礼法。希望您因为我久游藩府而尚且顾念旧情，稍稍收敛威严。禹锡惶恐叩拜两次。●卷六百零四 ☆刘禹锡（六） ○替京兆李尹答复襄州于使君的第一封信 阁下因为大墓世代在三原，距离河南更加遥远，还要牵涉数百年以后的事情，在道义上感到不安，于是毅然迁移同族，率先实行古制，占籍成为京兆人。还命使者向我这个鄙陋之人致敬，这份厚意实在使我不敢承受。伟大地想来，阁下世代是朔方易地的雄族，为四姓之首；宗族的功勋有八柱国般的尊贵，深厚的德行有三老般的隆重。因为迁入都城雒阳，朝廷赐给土地田产。自出生以上，便列入侯爵的户籍，同那些祖先曾经作为编户平民的人大不相同。谨按《永徽格》规定，户籍在两都的人，可以担任本部的官职而不受妨碍。大概神州赤县，尊贵之地有所专属，不同于其他地方。我如今在京城之下任职，阁下在江汉之间宣扬风化，成为诸侯的表率。入朝进献圭璧时，必然参与国家大政。您施行礼仪、处理事务，应当成为群臣所观法的榜样。我这种非分所得的荣耀，实在惭愧得汗流浃背。不再详述，谨此拜谢。○替京兆李尹答复襄州于使君的第二封信 谨陈：前些日子承蒙阁下屈尊来信，以州人的礼节相待，并附示迁移同族的书信，说明放弃河南而归属京兆的愿望，从古代礼制看确实是合宜的。然而这种通行已久的做法，也许有人会提出疑问。因此前一封信中我不敢不迟疑坚辞，也是为了激发阁下雄辩的才华，使它明白地成为世人的准则。这个月某日，送信的使者到来，果然带来了合乎义理的说法：您阐明当时人们所以失误的地方，唯独自己阻挡颓败的风气而寻得本源。既然我第一次辞谢未能得到允许，又因学识浅陋不能再作辩答，怎敢不恭敬听从呢？前史称，大将军而能有宾客向他作揖，难道不是尊重宾客吗？按照汲黯的说法，可以略去某些礼节，反而增加阁下的尊贵。如今鄙人不再推辞，正好可以增加阁下的尊重罢了。谨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