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六百四十

卷六百三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538–3545 段

○答韩侍郎书还示云:“於贤者汲汲,惟公与不材耳。”此言取人,得无太宽否?灼然太宽,夫又何疑。此事汲汲,如嗜欲之未得,自以为胜荀令君。耳目所及,书记所载,未见其比,何意忽然当一时而更有人也。故具於後,以当讲学,且自道无愧,兼以为戏耳。如愚之於人,但患识昏,智不足以察人为累耳,苟以为贤,则不要前人相知相识,逢便见机巧有慧辩。故身虽否塞,而所进达者,不为少矣。其鉴赏称颂人物,初未甚信,其後卒享盛名为贤士者,故陆歙州、韦简州是也。好善太疾,智识未精,彼胜於彼,则因而进之,或取文辞,或以言论,或以才行,或以风标,或以政术,往往亦有不称於前多矣,不可以言其名,然亦未尝以为悔也。其中亦有痛与置力,後因礼节不足,或因尽言而诘之,前人既非贤良,遂反相毁损者,亦有其人矣。且庞士元云:“拔十失五,犹得其半。”真大贤之言也!如鄙人无位於朝,▯厄摧於时,凄凄惶惶,奔走耻辱,求食不暇,自一千年来,贤士屈厄,未见有如此者,尚汲汲孜孜,引荐贤俊,如朝饥求飧,如久旷思通,如见妖丽而不得亲然,若使之有位於朝,或如兄侪得志於时,则天下当无屈人矣。如或万一有之,若陆歙州、韦简州之比,犹奔走在泥土,则当引罪在已,若狂若颠,朝虽饥不敢求飧,旷虽久不敢思通,见妖丽闭眼而不观,视迁荣如鞭笞宫割之在躬,夫又何荣乐而得安然也,不知此心,自古以来,曾有人如是者否?不知代有圣人,排肩则生,曾有一贤用心近於此者乎?若古或有之,幸示其人;如或无之,奈何乃言“惟公与不材”耳。如兄者,颇亦好贤,必须甚有文辞,兼能附己,顺我之欲,则汲汲孜孜,无所忧惜,引拔之矣。如或力不足,则分食以食之,无不至矣。若有一贤人或不能然,则将乞丐不暇,安肯孜孜汲汲为之先後?此秦汉间尚侠行义之一豪隽耳,与鄙人似同,而其实不同也。三五日前,京尹从叔云:“某大官甚知重陆ㄜ。”当时对云:“士所贵人知者,谓名未达则道之,家之贫则恤之,身之贱则进之故也。若陆ㄜ之贤章然矣,某官之知既甚矣,某官之位,日见天子,足以进人矣,开幕辟士,足以招贤矣,而皆未及陆ㄜ。若如此之知,知与不知果同也。若实知,乃反不知矣。”京尹不能对也。大凡身当位,得志於时,慎闭口不可以言知人。若知人而不能进,志未得而气恬体安,不引罪在己,若颠若狂,与夫不知人者何以异也。如离娄与瞽夫偕行,而同坠沟中,或以无目不见坑而坠,或以心不在行忧思之病而坠,所以坠则殊,其所以为坠则同也。天下如瞽者鲜,则其坠者皆离娄也,心不在焉故也。乐道此者,盖以自励,非欲刺乎富贵之人,当为再三读之,以代击髀而歌焉。某再拜。

○答独孤舍人书足下书中有“无怨怼以至疏索”之说,盖是戏言,然亦似未相悉也。荐贤进能,自是足下公事,如不为之,亦自是足下所阙,在仆何苦,乃至怨怼。仆尝怪董生大贤,而著《士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凡人之蓄道德才智於身,以待时用,盖将以代天理物,非为衣服饮食之鲜肥而为也。董生道德备具,武帝不用为相,故汉德不如三代,而生人受其憔悴,於董生何苦,而为《士不遇》之词乎?仆意绪间自待甚厚,此身穷达,岂关仆之贵贱耶?虽终身如此,固无恨也,况年犹未甚老哉,去年足下有相引荐意,当时恐有所累,犹奉止不为,何遽不相悉?所以不数附书者,一二年来往还,多得官在京师,既不能周遍,又且无事,性颇慵懒,便一切画断,▯作报书。又以为苟相知,固不在书之疏数,如不相知,尚何求而数书哉。惟往还中有贫贱更不如仆者,即数数附书耳。近频得人书,皆责疏简,故具之於此,见相怪者,当为辞焉。

译答韩侍郎书 您回信说:“对于贤者急切求取,只有您和不才罢了。”这句话是说选取人才,未免太宽泛了吧?确实太宽泛了,这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您对这件事急切,就像嗜好和欲望没有得到满足一样,自以为胜过荀令君。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书记所记载的,我没有见过比这更相称的,哪里料到忽然在同一时代又有这样的人呢?所以把情况详细写在后面,用来当作讲学之说,也算是自我表白并无惭愧,同时兼作戏言罢了。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对于别人,只担心自己见识昏昧、智慧不足,反而成为观察人的累赘罢了。只要认为对方贤能,就不必等到前人相互知晓熟悉,遇到机会便能看出他的机巧和才智。因此,我自身虽然困顿闭塞,但所推荐、提拔的人并不少。我鉴赏、称颂人物,起初未必很受人相信,后来终于享有盛名、成为贤士的,像陆歙州、韦简州就是这样。我喜欢善人而过于急切,见识又不够精审,认为这个胜过那个,便因此提拔他;有的取其文辞,有的取其言论,有的取其才干品行,有的取其风采,有的取其政术,往往也有许多后来并不符合当初评价的,不能说出他们的姓名,但我也从未因此后悔。其中也有我极力援助、竭力提携的人,后来因为礼节不够,或因为我把话说尽而责问他,发现那人原来并非贤良,于是反过来毁谤损害我的,也有这样的人。况且庞士元说过:“提拔十人,即使错失五人,仍然得到其中一半。”这真是大贤者的话啊!像我这样在朝廷没有职位、为时势所困顿摧折,凄凄惶惶,奔走于耻辱之中,求取食物还来不及的人,自一千年以来,贤士中困厄到这种地步的,我还没见过;却仍然急切勤勉地引荐贤能俊才,就像早晨饥饿时寻求饭食,像久已空缺时渴望交通,又像见到妖艳美人却不能亲近一样。假使我在朝廷有职位,或者像兄长一类人在当时得志,那么天下就应当不会再有困厄不得志的人了。假如万一真有这样的人,像陆歙州、韦简州一类,仍奔走在泥土之中,那么我就应当把罪责归在自己身上,像发狂、癫颠一样;早晨即使饥饿也不敢求取饭食,空缺即使很久也不敢想望通达,见到妖艳美人便闭眼不看,把升迁荣耀看作鞭笞、宫刑、割裂身体加于自身,又有什么荣华快乐可得而安然享受呢?不知道自古以来,是否曾有过像我这样的人?不知道历代圣人并列而出,是否曾有一位贤人用心近似于此?如果古代曾有,幸请告诉我那个人;如果没有,为什么却只说“唯有您和我这个不才之人”呢?像兄长这样的人,也颇为喜爱贤者,但必须是很有文辞、又能依附自己、顺从自己愿望的人,才会急切勤勉地、不惜一切地引荐提拔他。假如力量不足,就分出自己的食物给他吃,没有做不到的。若有一位贤人不能这样做,兄长将连乞讨都来不及,哪里肯急切勤勉地为他奔走在前后呢?这不过是秦汉之间崇尚侠义、施行义气的一个豪杰罢了,与我表面相似,实质却不同。三五日前,京尹从叔说:“某位大官非常器重陆ㄜ。”当时我回答说:“士人所看重的被人知遇,是说名声尚未显达就替他申明,家境贫穷就救济他,身份卑贱就提拔他。陆ㄜ的贤能既然已经显著,某官对他的知遇又已经很深;某官身居其位,每天都能见到天子,足以提拔人才;开设幕府、招纳士人,足以招揽贤者,但这些都没有用到陆ㄜ。像这样所谓的知遇,知与不知实际上有什么区别?如果确实知道,反而就是不知道了。”京尹无法回答。大凡身居高位、在当时得志的人,应该谨慎闭口,不要谈论自己知人。假如知道人才却不能提拔,自己志愿未能实现却神色安闲、身体舒适,不把罪责归于自己,像发狂、癫颠一样,那么同不知道人才的人有什么区别?譬如离娄和盲人一同走路,都掉进沟里;一个因为没有眼睛看不见坑而掉进去,一个因为心思不在行路上、忧虑思索而掉进去。掉下去的原因虽不同,导致掉下去的根本情形却相同。天下像盲人那样的人很少,那么掉下去的全都是离娄,都是因为心思不在这里罢了。把这些话说出来,大概是用来激励自己,并不是想讥刺富贵之人;应当再三阅读它,以代替拍着大腿唱歌。某拜了两拜。○答独孤舍人书 您的信中有“没有怨恨,以至于关系疏远淡薄”的说法,大概是戏言,但看来也似乎还没有真正了解我。推荐贤能、提拔人才,本来就是您的公事;如果不去做,那也是您自己的缺失,与我有什么苦处,竟至于怨恨呢?我曾经奇怪董生是大贤,却写下《士不遇赋》,可惜他对自己的期许不够厚重。凡人把道德才智蓄积在自身,等待时机任用,是将要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并不是为了衣服饮食的鲜美肥美。董生道德完备,武帝却不任用他为相,所以汉代的德政不如三代,百姓也因此遭受憔悴困苦,这对董生有什么苦处,竟要写《士不遇》的辞章呢?我的心意中对自己期许很高,我这一生的穷困或显达,难道关系到我的贵贱吗?即使终身如此,本来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何况年纪还没有很老呢?去年您有意引荐我,当时我还担心会连累您,尚且奉劝您停止而没有接受,为什么这么快就说彼此不相知呢?我之所以不多次附信,是因为这一两年来往返奔走,多是为了在京师任官的人,既不能周遍应酬,又没有什么事情,加上性情很懒散,便把一切都截断,只作回信。又认为如果彼此确实相知,本来不在于书信往来的疏密;如果彼此不相知,又还求什么而要频繁写信呢?只有在来往的人中有比我更加贫贱的,我才会屡屡附信。近来频繁收到别人的信,都责怪我疏懒简慢,所以在这里把缘由详细说明;见怪我的人,应当替我作个解释。

○答皇甫▯书辱书,览所寄文章,词高理直,欢悦无量,有足发予者。自别足下来,仆口不曾言文。非不好也,言无所益,众亦未信,▯足以招谤忤物,於道无明,故不言也。仆到越中,得一官三年矣,材能甚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自度终无补益,屡求罢去,尚未得,以为愧。仆性不解谄佞,生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於朝廷,而足下亦抱屈在外,故略有所说。凡古贤圣得位於时,道行天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於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著书者,盖道德充积,▯厄摧於时,身卑处下,泽不能润物,耻灰泯而烬灭,又无圣人为之发明,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於後。故或往往有著书者。仆近写得《唐书》,史官才薄,言词鄙浅,不足以发明高祖、太宗列圣明德,使後之观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仆以为西汉十一帝,高祖起布衣,定天下,豁达大度,东汉所不及。其馀惟文、宣二帝为优,自惠、景以下,亦不皆明於东汉明、章两帝。而前汉事迹,灼然传在人口者,以司马迁、班固叙述高简之工,故学者悦而习焉,其读之详也。足下读范蔚宗《汉书》、陈寿《三国志》、王隐《晋书》,生熟何如左邱明、司马迁、班固书之温习哉?故温习者事迹彰,而罕读者事迹晦,读之疏数,在词之高下,理之必然也。唐有天下,圣明继於周汉,而史官叙事,曾不如范蔚宗、陈寿所为,况足拟望左邱明、司马迁、班固之文哉!仆所以为耻。当兹得於时者,虽负作者之才,其道既能被物,则不肯著书矣。仆窃不自度,无位於朝,幸有馀暇,而词句足以称赞明盛,纪一代功臣贤士行迹,灼然可传於後代,自以为能不灭者,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刊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以为本。群党之所谓为是者,仆未必以为是;群党之所谓非者,仆未必以为非。使仆书成而传,则富贵而功德不著者,未必声名於後,贫贱而道德全者,未必不ピ赫於无穷。韩退之所谓“诛奸谀於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是翱心也。仆文采虽不足以希左邱明、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高愍女、杨烈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耶?仲尼有言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己。”仆所为,虽无益於人,比之博弈,犹为胜也。足下以为何如哉?古之贤圣,当仁不让於师,仲尼则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孟子则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安能使予不遇乎?”司马迁则曰:“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以俟後圣人君子。”仆之不让,亦非大过也。幸无怪。某再拜。

译○答皇甫▯书 承蒙来信,读到您寄来的文章,文辞高妙、义理正直,我欢悦无比,其中有足以启发我的地方。自从与您分别以后,我不曾开口谈论文。并不是不喜欢,而是说了也没有益处,众人也不相信,只足以招来诽谤、触犯他人,对于道理没有阐明作用,所以不说。我到越中任官已经三年,才能很浅薄,恩泽没有施及百姓,每月领取官钱,自己估量终究没有补益,屡次请求罢官离去,却还没有获准,因此感到惭愧。我性情不懂谄媚奉承,一生不能委曲侍奉权贵,所以不能列名于朝廷;您也抱负屈抑、滞留在外,因此略为谈论这些。凡是古代贤人圣人得位于当时、使道行于天下的,都不著书,因为他们的事业保存在制度中,足以自行显现。那些著书的人,大概是道德积蓄充足,却为时势困顿摧折,身份卑微、处在下位,恩泽不能润泽万物,耻于自己的道德灰灭烬尽,又没有圣人为他们阐发彰明,所以借助空言,评判一代是非,以流传无穷,并使自己在后世光耀,因此往往有人著书。我近来编写《唐书》,史官才能浅薄,言辞鄙陋浅近,不足以阐明高祖、太宗及列位圣主的明德,使后世读者看到的文章采藻不及周、汉的史书。我认为西汉十一位皇帝中,高祖从平民起兵,平定天下,胸襟豁达、气度宏大,是东汉所不能及的。其余只有文帝、宣帝二帝较为优秀;从惠帝、景帝以下,也不都比东汉明帝、章帝更贤明。前汉的事迹清楚地流传在人们口中,是因为司马迁、班固叙述简洁高妙,所以学者喜爱并学习,读得很详细。您读范蔚宗《汉书》、陈寿《三国志》、王隐《晋书》,同左邱明、司马迁、班固的书相比,生疏与熟悉如何呢?所以熟读的书,事迹就显著;少读的书,事迹就昏暗。阅读的疏密,取决于文辞的高下,这是必然的道理。唐朝拥有天下,圣明接续周、汉,而史官叙事,竟还不如范蔚宗、陈寿的作品,更何况哪里足以比拟、企望左邱明、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呢?这正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如今那些得志于时的人,即使具有作者的才华,只要他们的道能够施及万物,就不会肯著书了。我私下不自量,身在朝廷没有职位,幸而有余暇,而文辞句法足以称颂国家的光明盛大、记载一代功臣贤士的行迹,明白可传于后代;自以为能够使这些事迹不至泯灭,便不敢推辞。所以想要删削修订国史,写成不可废弃的著作,采用仲尼褒贬的用心,把天下公认的是非作为根本。众多党派所说的正确,我未必认为正确;众多党派所说的错误,我未必认为错误。假使我的书写成并流传,那么富贵而功德不显著的人,未必能在后世留下声名;贫贱而道德完备的人,未必不能在无穷后世显赫。韩退之所谓“在奸邪谄媚者死后诛斥他们,使潜藏的德行发出幽暗的光辉”,正是韩翱的心意。我的文采虽然不足以企及左邱明、司马子长,但您看我叙述高愍女、杨烈妇的文章,难道全都出在班孟坚、蔡伯喈之下吗?仲尼说过:“难道没有博弈一类的事吗?即使去做它,也还胜过什么都不做。”我所做的事,虽然对人没有什么帮助,比起博弈来,仍然是胜过它的。您认为怎么样呢?古代贤人圣人遇到仁义之事,即使面对老师也不推让。仲尼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不就在我这里吗?”又说:“我想不说话。上天何曾说话呢?”孟子说:“我没有得到鲁侯的知遇,是天意。臧氏家的小子哪里能使我不得知遇呢?”司马迁说:“成就一家之言,把它藏在名山,等待后世圣人君子。”我不推让,也不算大过错。幸勿怪罪。某拜了两拜。

○答朱载言书某顿首。足下不以某卑贱无所可,乃陈词屈虑,先我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於时,将求知者。问谁可,则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德备具,犹不足辱厚命,况如某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虽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陈其所闻。盖行己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宏,用心莫如直,进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之於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才,贤不肖分矣,此闻之於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浃朋友,《六经》之旨也。浩浩乎若江海,高乎若邱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怪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也;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也。故义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淮、济、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同者饱於腹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也。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奇险而已;其好理者,则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於时者,则曰文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义不深不至於理,言不信不在於教劝,而词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词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刘氏《人物表》、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於工而已,不知其词之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此非对也。又曰:“遘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书》曰:“朕┾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菀彼柔桑,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人。”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说云云,如前所陈者,非吾之敢闻也。《六经》之後,百家之言兴,老聃、列御寇、庄周、▯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子、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於一时,而不泯灭於後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享,犹犬羊之▯享。”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韩退之曰:“唯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也。吾所以不协於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行也。悦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礼。古之人相接有等,轻重有仪,列於《经》《传》,皆可详引。如师之於门人则名之,於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於师,则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夫子於郑兄事子产,於齐兄事晏婴平仲,《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曰“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是称於师虽朋友亦名验也。孟子曰:“天下之达尊三,德、爵、年,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书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德与二君未知先後也,而足下齿幼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非求益者,欲速成也。”窃惧足下不思,乃陷於此。韦践之与翱书,亟叙足下之善,故敢尽辞,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犯。某顿首。

译○答朱载言书 某叩头。您不因为我卑贱、没有可取之处,反而陈述言辞、费尽思虑,先给我写信,并且说:“我的技艺和心志,不能被时代弃置,想要寻求知己。问谁可以,大家都说大概就是李君吧。”把这话告诉您的人说过头了,您因此相信它,也同样过头了。果真像来信所说,即使道德完备,也还不足以承受您的厚重托付,何况像我这样多病而少学的人,哪里能担当您所期望的广大深宏呢?即便如此,您的盛意也不能不答,所以冒昧略述我所听闻的道理。大概约束自身没有比恭敬更好的,自我责备没有比严厉更好的,接待众人没有比宽宏更好的,用心没有比正直更好的,进修道业没有比勇敢更好的,接受益处没有比选择朋友更好的,好学没有比改正过错更好的;这些是我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观察人的方法有三种:用利益逼迫他,以考察他的邪正;设置事情给他,以观察他的厚道或刻薄;拿谋略询问他,以观察他的智慧和才能,于是贤与不肖就分明了;这些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排列天地,确立君臣,使父子亲爱,使夫妇有别,使长幼有序,使朋友相交融洽,是《六经》的旨意。《六经》的文章浩浩荡荡如江海,高峻如丘山,光明如日火,包容如天地;采撷文辞、称述歌咏,津润而奇丽,这就是《六经》的文辞。它们创造意旨、铸造语言,各不相互模仿。因此读《春秋》,就像从未有过《诗》;读《诗》,就像从未有过《易》;读《易》,就像从未有过《书》;读屈原、庄周的文章,就像从未有过《六经》。所以义理深,意旨就深远;意旨深远,义理就明辨;义理明辨,气势就正直;气势正直,辞采就盛大;辞采盛大,文章就工巧。就像山有恒山、华山、嵩山、衡山,它们相同的是高大,草木的繁茂却不必相同。就像水道有淮水、济水、黄河、长江,它们相同的是都有源头并流到海,曲直、深浅、颜色的黄白却不必相同。又像各种物品混杂在一起,它们相同的是能使肚腹饱足,味道的咸、酸、苦、辛却不必相同。这是由学习而懂得的道理,也是创作意旨的总原则。天下谈论文章,有六种说法:崇尚奇异的人说,文章只要辞句奇特险峻就行;喜好义理的人说,文章叙述意思只要通顺就行;沉溺于时俗的人说,文章一定应当对偶;拘泥于时俗弊病的人说,文章不应当对偶;喜爱艰深的人说,文章应当深奥、不应浅易;喜爱浅易的人说,文章应当通达、不应艰深。这些都是感情有所偏执,停滞而不能流动,还没有认识文章所应当遵循的主旨。义理不深,不能达到精微的道理;言辞不真实,不在于教诲劝导,而辞句怪异华丽的文章也有,像《剧秦美新》、王褒《僮约》就是。义理往往正确,而辞章不能工巧的文章也有,像刘氏《人物表》、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就是。古人只是力求达到工巧,并不在意辞句是否对偶、浅易或艰难。《诗》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不是对偶。《诗》又说:“遘闵既多,受侮不少。”这并不是不对偶。《书》说:“朕┾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说:“菀彼柔桑,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人。” 这些都不是浅易的。《书》说:“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说:“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这些都不是艰深的。学者不知道其中的门径,却发表前面所说的那些议论,并不是我敢听闻的。《六经》以后,诸子百家的言论兴起,老聃、列御寇、庄周、▯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子、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都足以凭文章自成一家,成为学者所师法归依的对象。所以义理即使深,理法即使正确,辞采不工巧,也不能成为文章,当然不能流传。文、理、义三者兼备,才可以独立于一时,而不在后代泯灭,必定能够流传。仲尼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不会久远。”子贡说:“文采就像质朴,质朴就像文采,虎豹的皮毛和犬羊的皮毛一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机说:“害怕别人的文章先于我。”韩退之说:“只求务必去掉陈旧的言辞。”假如叙述笑的样子说“莞尔”,《论语》已经这样说过了;说“哑哑”,《易》已经这样说过了;说“粲然”,谷梁子已经这样说过了;说“攸尔”,班固已经这样说过了;说“冁然”,左思已经这样说过了。我再这样说,和前人的文章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造作新辞的总原则。我之所以不合时俗却学习古文,是因为喜爱古人的行为。喜爱古人的行为,就是爱重古人的道;所以学习他们的语言,就不能不实行他们的行为;实行他们的行为,就不能不尊重他们的道;尊重他们的道,就不能不遵循他们的礼。古人彼此交往有等级,轻重有仪法,列在《经》《传》中,都可以详细引用。比如老师对门人就直呼其名,对朋友则称字而不称名;向老师称述朋友,即使是朋友也称名。孔子说“我同回谈话”,又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的”,又说“像由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善终”,这就是老师称门人之名的证明。孔子在郑国以兄长之礼对待子产,在齐国以兄长之礼对待晏婴平仲。《传》说“孔子认为子产有君子的四种道”,又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子夏说“言游错了”,子张说“子夏说什么”,曾子说“张真是仪表堂堂”,这就是朋友称字而不称名的证明。子贡说“赐哪里敢希望赶上回”,又说“师和商谁更贤”,子游说“有个澹台灭明,行路不走小道”,这就是在老师面前称朋友,即使是朋友也称名的证明。孟子说:“天下公认的尊贵有三种:德行、爵位、年龄,怎么能凭自己拥有其中一种,就轻慢另外两种呢?” 您的信中说“韦君词、杨君潜”,您的德行与这两位先生谁先谁后尚不可知,而您年纪小、职位低,却都直呼他们的名。《传》说:“我看见他同先生并肩走,不是求取益处,而是想快速成功。”我私下担心您没有思考,竟陷入这种错误。韦践之写信给我,屡屡叙述您的长处,所以我才敢把话全部说尽,以答复您深厚的情意,料想您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冒犯。某叩头。

○论事於宰相书凡居上位之人,皆勇於进而懦於退,但见已道之行,不见己道之塞,日度一日,以至於黜退,奄至而终,不能先自为谋者,前後皆是也。阁下居位三年矣,其所合於人情者不少,其所乖於物议者亦已多。奸邪登用而不知,知而不能去;柳泌为刺史,疏而不止;韩潮州直谏贬责,诤而不得。道路之人咸曰:“焉用彼相矣。”阁下尚自恕,以为犹可以辅政太平,虽枉尺犹能直寻,较吾所得者,不啻补其所失,何足遽自为去就也。窃怪阁下能容忍,亦已甚矣。昨日来高枕不寐,静为阁下思之,岂有宰相上三疏而止一邪人,而终不信?阁下天资畏慎,又不能显辩其事,忍耻署敕,内愧私叹,又将自恕曰:“吾道尚行,吾言尚信,我果为贤相矣。我若引退,则谁能辅太平耶?”是又不可之甚也。当贞观之初,房、杜为相,以为非房、杜则不可也;开元之初,姚、宋为相,以为非姚、宋则不可也。房、杜、姚、宋之不为相,亦已久矣,中书未尝无宰相,然则果何必於房、杜、姚、宋?况道不行,虽皋陶、伊尹,将何为也?房、杜、姚、宋,诚贤也,若道不行,言不信,其心所谓贤者,终不敢不进,其心所谓邪者,终不敢不辩,而许敬宗、李义府同列用事,言信道行,又自度智力必不足以排之矣,则将自引而止乎?将坐而待黜退乎?尚自恕苟安於位乎?以阁下之明,度之当可知矣。凡宪己事则不明,断他人事则明,己私而他人公,勇易断也。承阁下厚知,受奖擢者不少,能受阁下德而献尽言者未必多,人幸蒙以国士见目,十五年馀矣,但欲自竭其分耳,听与怪在阁下裁之而已。

○劝裴相不自出征书三两日来,皆传阁下以淄青未平,又请东讨。虽非指的,或虑未实,万一者有之,只可先事而言,岂得後而有悔。且如房、杜、姚、宋,时政大耀而无武功;郭汾阳二李太尉,立大勋而不当国政。阁下以舍人使魏博,六州之地归矣;自秉大政,兵诛蔡州,久而不克,奉命宣慰,未经时而吴元济生擒矣;使一布衣持书涉河,而王承宗恐惧委命,割地以献矣。自武德以来,宰相居庙堂而成就功业者,未有其比。是宜以功成身退、养德善守为意,奈何如始进之士,汲汲於功名,复欲出征,以速平寇贼之为事耶?自秦汉以来,亦未尝有立大功而不知止,能保其终者。即韩侍中亲率重兵以压境矣,田司空深入贼地以立功矣,凡人之情,亦各欲成功在己,惟恐居下,顾宰相衔命,领三数书生,指麾来临,坐而享其功名。夺人之功,不可一也;功高不赏,不可二也;兵者危道,万一旬月不即如志,是坐弃前劳,不可三也。凡三事昭灼易见,岂或事在於己而云未熟耶?伏望试以狂言访於所知之厚者。意切辞尽,不暇文饰,伏惟少赐省察。翱再拜。

○荐士於中书舍人书前岭南节度判官试大理司直兼殿中侍御史韦词、处士石洪(原注:明经出身,十五年前曾任冀州纠)、前宣歙来石军判官试太常寺协律郎路随、江西观察推官试秘书郎独孤朗,右三人先以论荐,一人继此咨陈。如韦之才能无方,忠厚可保,翱与南中共更外患,始终若一。此人先为一二暗人之所排诋,闻宰相惑於流言,都无意拔用。如此才能,岂患不达,适足以厚其资耳。石洪之贤,优於李渤,身遁而道光,材长而器厚,若在班列,必有殊迹。如路随首以父在蕃中,未敢昏娶,年六度矣,不畜仆妾,居处常如在丧,虽曾闵复生,何以加此。其见解高明,事悉相类。独孤朗人物材能,不後韩休起居,比以伯父年高,罢举归侍,遂伯父之身,岂非厚於孝而薄於名者耶?凡此四人,材能行义,超越流辈。自二年来,阅除书采擢後进多矣,未见胜之者。或隔以浮言,或限以资叙,贤者自处而不求苟进,在上者无超异之心,因循而不用,则冯唐白首,董生不遇,何足怪哉?翱以为宰物之心,患时无贤能可以推引,未闻其以资叙流言而蔽之也。天下至大,非一材之所能支,任重道远,非徇谗狠之心所能将明也。嗟夫,翱之说未必果信於兄,兄之言亦未尽行於时,虽殷勤发明,何有成益,但知而不告,则负於中心耳。

译○论事于宰相书 凡是身居上位的人,都勇于进取而怯于退让,只看见自己的主张正在实行,看不见自己的主张已经受阻,一天拖过一天,直到被贬退,突然来到终局,不能预先替自己谋划,前后都是如此。阁下任职已经三年了,符合人情的地方不少,违背众议的地方也已经很多。奸邪之人被任用却不知道,知道了又不能罢黜;柳泌做刺史,上疏请求也不能阻止;韩潮州直言进谏,却被贬斥责罚,争辩也不能改变。道路上的人都说:“还任用那位宰相做什么呢?”阁下还自我宽解,认为仍然可以辅佐政事、使天下太平;即使弯曲一尺,也还能够伸直八尺,比较我所得的,不止可以补偿我所失的,哪里值得马上替自己决定去留呢?我私下奇怪阁下能够容忍,实在已经过分了。昨天我来到这里,高枕而不能入睡,静静地替阁下思考:哪里有宰相上三道奏疏,只能阻止一个邪人,最终却仍然不被信任的呢?阁下天性畏慎,又不能公开辩明这件事,只能忍受羞耻署名发布诏敕,内心惭愧而私下叹息,却又将自我宽解说:“我的道还在实行,我的话还被相信,我果然是贤相了。假如我引退,那么谁能辅佐太平呢?”这又是极其不对的。当贞观初年,房、杜任宰相,人们以为不是房、杜就不行;开元初年,姚、宋任宰相,人们以为不是姚、宋就不行。房、杜、姚、宋不再做宰相,也已经很久了,中书省从来并非没有宰相,那么究竟为什么一定要靠房、杜、姚、宋呢?何况大道不能实行,即使是皋陶、伊尹,又能做什么呢?房、杜、姚、宋确实贤能;如果大道不能实行、言语不能被相信,那么他们内心认为贤能的人,终究不敢不提拔;他们内心认为邪恶的人,终究不敢不辩明。假如许敬宗、李义府与他们同列并掌权,言语被相信、道义得以实行,而他们又估量自己的智力必定不足以排斥这二人,那么将要自行引退而停止吗?还是坐着等待被贬退?还是自我宽解,苟且安于职位?凭阁下的明察,推究此事应当可以知道。凡是约束自己的事情就不明白,裁断别人的事情就明白;涉及自己的私情、涉及别人的公事,就容易勇敢决断。承蒙阁下厚爱知遇,受到奖掖擢升的人不少,能够接受阁下恩德而竭尽言论的人未必多。我有幸被您当作国士看待,已经十五年多了,只是想竭尽自己的本分而已;听取还是怪罪,任凭阁下裁断罢了。○劝裴相不自出征书 这三两天以来,大家都传说阁下因为淄青尚未平定,又请求向东征讨。事情虽然未必确实,也许只是担忧未成为事实;但万一真有其事,就只能在事前进言,怎么能事后再后悔呢?况且像房、杜、姚、宋,时政大为显著却没有武功;郭汾阳和二位李太尉,建立大功却不掌管国政。阁下以舍人身份出使魏博,六州之地归附了;自从主持大政,出兵诛讨蔡州,久久不能取胜;奉命前去宣慰,尚未经过一季,吴元济就被生擒了;只让一个平民带着书信渡过黄河,王承宗便恐惧而接受命令,割让土地进献。自武德以来,宰相居于朝廷而成就功业,没有能与您相比的。因此应当以功成身退、修养德行、善于守成作为心意,为什么却像刚入仕的士人一样,急切追求功名,又想亲自出征,把迅速平定寇贼作为自己的事务呢?自秦汉以来,也从未有建立大功却不知道适可而止、能够保全始终的人。即使韩侍中亲自率领重兵压近边境,田司空深入贼地建立功勋,凡人的情感也各自希望功劳成就在自己身上,只怕居于人下;反而让宰相奉诏领命,带着三几个书生,指挥来到这里,坐享他的功名。夺取别人的功劳,这是第一件不可为的事;功劳很高却得不到赏赐,这是第二件不可为的事;用兵是危险的道路,万一十天半月不能立即如愿,就等于白白丢弃此前的功劳,这是第三件不可为的事。这三件事都明白显著、容易看见,难道事情关系到自己,便说时机尚未成熟吗?希望您试着把我的狂妄之言拿去询问那些深厚知交。心意恳切,言辞已经说尽,没有时间修饰,恭敬地希望您稍加省察。翱拜了两拜。○荐士于中书舍人书 前岭南节度判官、试大理司直兼殿中侍御史韦词,处士石洪(原注:明经出身,十五年前曾任冀州纠),前宣歙来石军判官、试太常寺协律郎路随,江西观察推官、试秘书郎独孤朗,以上三人先前已经分别论荐,一人接着在这里陈述。像韦这样才干无所不通、忠厚可以保证的人,我同他在南方共同经历外患,始终如一。此人先前被一两个昏暗之人排斥诋毁,听说宰相被流言迷惑,完全没有意向提拔任用。这样的才能,哪里担心不能显达,只是足以使他的资历更加深厚罢了。石洪的贤能胜过李渤,隐遁而使道德光明,才干优长而器量厚重;如果列身班列,必定会有非凡的功绩。路随首先因为父亲在蕃地,不敢结婚,至今已经六年;不蓄养仆妾,居处常常像在服丧,即使曾参、闵子骞复生,又怎么能超过他呢?他的见解高明,所做事情也都与此相类。独孤朗的人品和才能,不在韩休、起居郎之下;近来因为伯父年高,停止应举回去侍奉,成全了伯父的一生,这难道不是厚于孝行而薄于功名吗?以上四人,才能和德行都超过同辈。近两年来,我看到任命诏书提拔后进的人很多,却没有见过胜过他们的。有的被流言隔阻,有的受资历次序限制;贤者安于自己的处境而不苟且求进,上位者又没有超常提拔的心意,因循不任用,那么冯唐到老,董生不得志,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认为治理天下的人,应当忧虑世上没有可以推举引进的贤能,没有听说会因为资历次序和流言而蒙蔽他们。天下极大,不是一个人的才能所能支撑;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也不是追随谗言狠毒之心的人所能明白承担的。唉,我的话未必果真能被兄长相信,兄长的话也未必完全能在当时实行;即使殷勤地阐明,又有什么成效和益处呢?只是知道而不告知,就会辜负内心罢了。

○谢杨郎中书月日,乡贡进士李翱再拜。前者以所著文章献於阁下,累获咨嗟,勤勤不忘。翱率性多感激,每读古贤书,有称誉荐进後学之士,则未尝不遥想其人,若与神交,太息悲歌,夜而复明。何独乐已往之事哉,诚窃自悲也。临空文,尚慨慕如不足,况亲遇厥事,观厥人哉。幸甚幸甚。翱自属文,求举有司,不获者三,栖遑往来,困苦饥寒,踣而未能奋飞者,诚有说也。窃惟当兹之士,立行光明,可以为後生之所依归者,不过十人焉。其五六人,则本无劝诱人之心,虽有卓荦奇怪之贤,固不可得而知也。其馀则虽或知之,欲为之荐言於人,又恐人之不我信,因人之所不信,复生疑而不自信,自信且犹不固,矧曰能知人之固?是以再往见之,或不如其初,三往见之,又不如其再。若张燕公之於房太尉,独孤常州之於梁补阙者,讫不见一人焉。夫如是,则非独後进者学浅词陋之罪也,抑亦先达称誉荐进之道有所不至也。孔子曰:“举尔所知。”古君子於人之善,惧不能知;既知之,耻不能举之;能举之,耻不能成之。若翱者,穷贱朴讷无所取,然既为阁下之所知,敢不以古君子之道有望於阁下哉。不宣。翱载拜。

○与陆亻参书李观之文章如此,官止於太子校书郎,年止於二十九,虽有名於时俗,其卒深知其至者果谁哉?信乎天地鬼神之无情於善人,而不罚罪也甚矣,为善者将安所归乎?翱书其人赠於兄,赠於兄,盖思君子之知我也。予与观平生不得相往来,及其死也,则见其文,尝谓使李观若永年,则不远於扬子云矣。书己之文次,忽然若观之文亦见知於君也。故书《苦雨赋》缀於前。当下笔时,复得咏其文,则观也虽不永年,亦不甚远於扬子云矣。书《苦雨》之辞既,又思我友韩愈,非兹世之文,古之文也,非兹世之人,古之人也。其词与其意适,则孟子既没,亦不见有过於斯者。当其下笔时,如他人疾书写之,诵其文,不是过也,其词乃能如此。尝书其一章曰《获麟解》,其他可以类知也。穷愁不能无所述,适有书寄弟正辞,及其终,亦自觉不甚下寻常之所为者,亦书以赠焉,亦惟读观、愈之辞,冀一详焉。翱再拜。

译○谢杨郎中书 某年某月某日,乡贡进士李翱拜了两拜。从前我把所著文章献给阁下,多次得到您的赞叹,您殷切的心意我一直没有忘记。李翱生性多有感触激动,每当读到古代贤人称誉、荐进后学之士的记载,就没有不遥想那个人的,仿佛与他的精神相交,长叹悲歌,直到夜尽天明。难道只是喜欢过去的事情吗?其实是私下为自己悲哀。面对空洞的文章,尚且感慨仰慕而觉得不能满足,何况亲自遇到那件事、亲眼看到那个人呢?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李翱自从撰写文章、求取有司考试以来,三次没有成功,栖遑往来,困苦饥寒,跌倒而不能奋飞,确实是有原因的。我私下认为,当今士人中,行为光明、可以成为后辈依归的,不过十人。其中五六人,本来就没有劝诱他人的心意,即使有卓越奇特的贤才,也当然无法被人知道。其余的人即使有时知道贤才,想替他向别人荐言,又怕别人不相信自己;因别人不相信,又产生疑虑而不再相信自己;自信尚且不坚定,何况说能够坚定地知人呢?因此第二次去见他,也许不如第一次;第三次去见他,又不如第二次。像张燕公对于房太尉、独孤常州对于梁补阙那样,始终不曾见到有一个人做到。这样看来,不只是后进之人学识浅薄、文辞鄙陋的罪过,也还是先达称誉、荐进后辈的方法有所不到。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古代君子对于别人的善处,害怕自己不能知道;知道以后,又以不能举荐为羞耻;能够举荐,又以不能成就他为羞耻。像我这样,困穷卑贱、质朴迟钝,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既然已经被阁下所知,怎敢不按照古代君子的道理,对阁下有所期望呢?不再详说。翱再次拜谢。○与陆亻参书 李观的文章达到这样的程度,官位只做到太子校书郎,寿命只到二十九岁;即使在当时世俗中有声名,他死后真正深知其文章造诣的究竟是谁呢?确实啊,天地鬼神对于善人竟如此无情,对于罪恶又如此不加惩罚,行善的人将归向何处呢?我把这个人的文章写下来赠给兄长,大概是想念君子能够知晓我。我平生没有机会同李观往来,等到他死后才见到他的文章,曾说假使李观能够长寿,就不会远在扬子云之下。我写完自己的文章次序,忽然希望李观的文章也能被您知晓,所以把《苦雨赋》附写在前面。正在下笔时,又得到吟咏他的文章的机会,那么李观即使没有长寿,也并不太远于扬子云了。写完《苦雨》的辞句以后,又想起我的朋友韩愈;他不是当世的文章,而是古代的文章,也不是当世的人,而是古代的人。他的辞采和意旨恰相称合,那么自孟子去世以后,也没有见过超过他的。每当他下笔时,好像别人在迅速替他书写;诵读他的文章,确实不会过分称赞,他的辞句就是能达到这样的程度。我曾抄写他的一篇,题为《获麟解》,其他文章也可以由此类推而知。穷困忧愁不能没有所述,恰好有文章寄给弟弟正辞,写到结束时,自己也觉得不很低于平常所作的,于是也抄写下来赠给兄长;也只希望您读一读李观、韩愈的辞章,或许能详细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翱拜了两拜。

○答侯高第二书足下复书来,会与一二友生饮酒甚乐,故不果以时报。三读足下书,感叹不能休,非足下之爱我甚,且欲吾身在而吾道光明也,则何能开难出之辞,如此之无忧乎?前书所以不受足下之说而复辟之者,将以明吾道也。吾之道非一家之道,是古圣人所由之道也。吾之道塞,则君子之道消矣;吾之道明,则尧舜文武孔子之道未绝於地矣。前书若与足下混然同辞,是宫商之一其声音也,道何由而明哉?吾故拒足下之辞,知足下必将愤予而复其辞也。足下再三教我适时以行道,所谓时也者,乃仁义之时乎?将浮沈之时乎?苟仁且义,则吾之道何所屈焉尔;如顺浮沈之时,则必乘波随(一无此二字)流望风而高下焉,若如此,虽足下之见我,且不识矣,况天下之人乎?不修吾道,而取容焉,其志亦不遐矣。故君子非仁与义,则无所为也。如有一朝之患,古君子则不患也。吾之道,学孔子者也,孔子尚畏於匡,围於蒲,伐树於桓▯,逐於鲁,绝粮於陈蔡之间,夫孔子岂不知屈伸之道耶?故贤不肖,在我者也;富与贵,贫与贱,道之行否,则有命焉。君子正己而须之尔,虽圣人不能取其容焉,故孔子谓子路、子贡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於此?”子路对曰:“意者吾未仁且智耶?而人之不我信与行也。”子曰:“有是乎?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贡对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盍少贬夫子之道?”子曰:“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尔不修道而求为容,赐也而志不远矣。”谓颜渊,如谓由也赐也、颜渊对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推而行之,不容何病?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世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见君子。”孔子盖叹之也。以孔子门人三千,其圣德如彼之至也,而知孔子者,独颜回尔,其学焉而不能到者也。然则仆之道,天下人安能信而行耶?足下之言曰:“西伯、孔子,何等人也?皆以柔气污辞,同用明夷也,以避祸患。斯人岂浮世邪人乎?”西伯圣人也,▯里之拘,仅不免焉;孔子圣人之大者也,其屈厄如前所陈,恶在其能取容於世乎?故曰危行言逊,所以远害也,其道则尔,其能远之与否而必容焉,则吾不敢知也。非吾独尔,孔子亦不知也。仆之道穷,则乐仁义而安之也;如用焉,则推而行之於天下者也。何独天下哉,将後世之人,大有得於吾之功者尔。天之生我也,亦必有意矣。将欲愚生民之视听乎?则吾将病而死,尚何能伸其道也;如欲生民有所闻乎?则吾何敢辞也。然则吾道之行与否,皆运也,吾不能自知也,天下人安能害於我哉!足下又曰:“吾子夷齐之道也。”如仆向者所陈,亦足以免矣,故不复有所说。若韩、孟与吾子之於我,亲故知我者也,苟异口同辞,皆如足下所说,是仆於天下众多之人,而未有一知己也,安能合於吾心乎?吾非不信子之云云者也,信子则於吾道不光矣,欲默默,则道无所传云尔。子之道,子宜自行之者也,勿以诲我。

译○答侯高第二书 您的回信寄来时,正好我同一两个朋友饮酒,非常快乐,所以没有及时回复。把您的信读了三遍,感叹不止;如果不是您非常爱护我,并且希望我活着、使我的道得以光明,那么您怎么能够写出这样为难而又无忧惧的言辞呢?前一封信之所以不接受您的意见而反驳它,是为了阐明我的道。我的道不是一家一派的道,而是古代圣人所遵循的道。我的道受阻,君子的道就消亡;我的道光明,尧、舜、文王、武王、孔子的道就没有在世间断绝。前一封信如果同您的话混合在一起、说成相同的言辞,就如同宫声商声变成同一种声音,道又凭什么得到阐明呢?所以我故意拒绝您的言辞,知道您一定会因我而愤懑,再写信申述自己的意见。您再三教我顺应时势来实行道,所谓时势,是仁义的时势吗?还是浮沉进退的时势呢?如果合乎仁义,那么我的道有什么需要屈曲的呢?如果顺应浮沉进退的时势,就必定要乘着波浪、随流而动、看风向高低起伏;假如这样,即使您见到我,尚且不会认识我,何况天下人呢?不修明我的道,却求得世俗容纳,这种志向也不远大。所以君子若不是仁义,就无所作为。如果有一时的祸患,古代君子并不忧患。我的道是学习孔子的道;孔子尚且在匡地受困,在蒲地被围,在桓▯遭伐木之辱,被鲁国驱逐,在陈、蔡之间断粮,难道孔子不知道屈伸进退的道理吗?所以贤与不肖,是由我自身决定的;富贵与贫贱,以及道能否实行,则有天命。君子端正自己而等待天命罢了,即使圣人也不能取得世俗的容纳。因此孔子对仲由、子贡说:“《诗》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在那旷野上奔走。’我的道难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路回答说:“莫非是我们还没有做到仁和智,所以人们不相信、不实行我们的道吗?”孔子说:“有这种道理吗?假使仁者一定会被人相信,哪里还会有伯夷、叔齐?假使智者一定会得到实行,哪里还会有王子比干?”子贡回答说:“先生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何不稍微降低先生的道呢?”孔子说:“好的农夫能够播种,却不能保证收获;好的工匠能够精巧制作,却不能保证顺利完成;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道,把它纲举目张、统摄整理,却不能使自己被世俗容纳。你不修明道,却求得容纳,赐啊,你的志向不远大了。”这是对颜渊说的,也可说是对由、赐、颜渊说的。颜渊回答说:“先生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即使如此,推行它、实行它,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忧患呢?” 道没有得到修明,是我的羞耻;道已经大大修明,而世间不采用,是掌握国家者的羞耻。不被容纳有什么忧患?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孔子大概是在感叹这件事。孔子的门人有三千人,他的圣德已经达到那样高的程度,真正了解孔子的,却只有颜回;颜回学习他的道,却也不能达到他的境界。既然如此,我的道,天下人怎么能相信并实行呢?您说:“西伯、孔子是什么样的人?都用柔和的气势、含蓄的言辞,一同采用明夷之道来躲避祸患。这样的人难道是浮世中的邪人吗?”西伯是圣人,被拘于羑里,几乎不能免祸;孔子是圣人中最伟大的,他的屈辱困厄如前面所说,哪里有能够取得世俗容纳的地方呢?所以说行为要高危,言语要谦逊,用来远离祸害;他们的道就是如此,至于是否能够由此远祸而必定获得容纳,我不敢知道。并不是只有我不知道,孔子也不知道。我的道困穷,就以仁义为乐并安处其中;如果得到任用,就把它推行于天下。哪里只是天下呢?还要使后世的人,大大从我的功业中得到益处。上天生我,也一定是有意图的。难道是想使百姓的视听愚昧吗?如果是这样,我将忧病而死,又哪里能够伸张我的道呢?如果是想使百姓有所听闻,我又怎么敢推辞呢?既然如此,我的道能否实行,都是命运,我自己不能知道,天下人又怎么能伤害我呢?您又说:“您是夷、齐之道。”按照我先前所说的,也足以免于祸患,所以不再有所申说。至于韩、孟和您对于我,都是亲近而了解我的人;假如大家异口同声,都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我在天下众多人中就还没有一个知己,怎么能与我的内心相合呢?我不是不相信您所说的话;相信您,就会使我的道不能光明;想要默默不言,那么道就没有传布的地方了。您的道,您应当自己实行,不要拿来教诲我。

○荐所知於徐州张仆射书翱再拜。齐桓公不疑於其臣,管夷吾信而霸天下,攘夷狄,匡周室,亡国存,荆楚服,诸侯无不至焉;竖刁、易牙信而国乱,身死不葬,五公子争立,兄弟相及者数世。桓公之信於其臣,一道也,所信者得其人,则德格於天地,功及於後代,不得其人,则不能免其身,知人不易也。岂惟霸者为然,虽圣人亦不能免焉。帝尧之时,贤、不肖皆立於朝,尧能知舜,於是乎放▯兜、流共工,殛鲧,窜三苗,举禹、稷、皋陶二十有二人,加诸上位,故尧崩三载,四海遏密八音,後代之人,皆谓之帝尧焉。向使尧不能知舜,而遂尊▯兜、共工之党於朝,禹、稷、皋陶之下二十有二人不能用,则尧将不得为齐桓公矣,岂复得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者”哉?《春秋》曰:“夏灭项。”孰灭之?盖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桓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此灭人之国,何贤尔?君子之恶恶也嫉始,善善也乐终,桓公尝有继绝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继绝存亡,贤者之事也,管夷吾用所以能继绝世存亡国焉尔,竖刁、易牙,则不能也。向使桓公始不用管夷吾,末有竖刁、易牙,争权不葬,而乱齐国,则幽、厉之诸侯也。始用贤而终身讳其恶,君子之乐用贤也如此;始不用贤,以及其终,而幸後世之掩其过也,则微矣。然则居上位流德泽於百姓者,何所劳乎?劳於择贤,得其人措诸上,使天下皆化之焉而已矣。兹天子之大臣有土千里者,孰有如执事之好贤不倦者焉?盖得其人亦多矣,其所可求而不取者,则有人焉。陇西李观,奇士也,伏闻执事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观病死。昌黎韩愈,得古人之遗风,明於理乱根本之所由,伏闻执事又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愈为宣武军节度使之所用。观、愈皆豪杰之士也,如此人不时出,观自古天下亦有数百年无如其人者焉执事皆得而知之皆不得而用之,翱实为执事惜焉。岂惟翱一人而已,後之读前载者,亦必多为执事惜之矣。兹有平昌孟郊,贞士也,伏闻执事旧知之。郊为五言诗,自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之。李观荐郊於梁肃补阙书曰:“郊之五言,其有高处,在古无上,其有平处,下顾二谢。”韩愈送郊诗曰:“作诗三百首,杳默咸池音。”彼二子皆知言者,岂欺天下之人哉?郊穷饿不得安养其亲,周天下无所遇,作诗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如有阂,谁谓天地宽?”其穷也甚矣。又有张籍李景俭者,皆奇士也,未闻阁下知之。凡贤人奇士,皆自有所负,不苟合於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而不能尽其材,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材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材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材,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贤士也,其一常常之人也,待之礼貌不加隆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之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之人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圣人不好色而好德者也,虽好德而不如好色者次也,德与色均好之,又其次也,虽好德而不知好色者下也,最甚不好德而好色者穷矣。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而无所爱矣。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往而见焉。是岂非不好德而好色者乎?贤者则宜有以别於天下之人矣。孔子述《易》、定《礼》《乐》、删《诗》、序《书》、作《春秋》,圣人也,奋乎百世之上,其所化之者,非其道,则夷狄之人也。而孔子之庙存焉,虽贤者亦不能日往拜之,以其益於人者寡矣。故无益於人,虽孔子之庙,尚不能朝夕而事焉,况天下之人乎?有待於人,而不能礼善人良士,则不如无待也。呜呼!人之降年,不可与期,郊将为他人之所得,而大有立於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也。二者卒然有一於郊之身,他日为执事惜之,不可既矣,执事终不得而用之矣,虽恨之,亦无可奈何矣。翱穷贱人也,直辞无让,非所宜至於此者也,为道之存焉耳,不直则不足以伸道也,非好多言者也。翱再拜。

译○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 翱拜了两拜。齐桓公不怀疑自己的臣子,信任管夷吾,于是称霸天下,攘除夷狄,匡正周室,使灭亡的国家复存,使荆楚归服,诸侯没有不来朝见的;信任竖刁、易牙,国家便混乱,自己死后不得安葬,五位公子争夺君位,兄弟相继相攻达数代。齐桓公信任臣下,本是同一种做法;所信任的得到合适的人,德行就能上达天地,功业惠及后代;没有得到合适的人,连自身也不能保全。知人实在不容易。哪里只是霸主如此,即使圣人也不能避免。帝尧时代,贤能与不肖都站在朝廷上;尧能够知晓舜,于是放逐驩兜,流放共工,诛杀鲧,窜逐三苗,起用禹、稷、皋陶等二十二人,任置于高位。因此尧死后三年,四海停止八音,后代的人都称他为帝尧。假使尧不能知晓舜,反而把驩兜、共工一党尊置朝廷,使禹、稷、皋陶等二十二人不能任用,那么尧将连齐桓公也不如,哪里还能说“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上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他的德行广大,百姓无法称述”呢?《春秋》说:“夏灭项。”是谁灭了它?大概是齐国灭了它。为什么不说“齐灭了项”呢?是为了替桓公避讳。《春秋》替贤者避讳;这是灭掉别人的国家,哪里称得上贤呢?君子憎恶恶行,从其开始时就嫉恨;喜爱善行,则乐于看到它最终完成。桓公曾有接续绝世、保存亡国的功劳,所以君子替他避讳。接续绝世、保存亡国,是贤者的事情;管夷吾被任用,所以能够做到这些;竖刁、易牙却不能。假使桓公起初不任用管夷吾,末了却有竖刁、易牙争夺权力,死后不得安葬,扰乱齐国,那么他就是幽王、厉王一类的诸侯了。开始任用贤者,却终身替他的恶行避讳,君子乐于任用贤者就是这样;开始不任用贤者,以至终身都如此,只希望后世掩盖自己的过错,那就微薄了。那么身居上位、把德泽流布给百姓的人,有什么劳苦呢?只需劳心于选择贤者,得到合适的人,把他置于上位,使天下都受到教化罢了。如今天子的重臣中拥有方圆千里封地的,有谁像执事这样喜爱贤者而不知疲倦呢?您得到的人才大概也很多,但其中有些可以求取却没有取用。陇西李观,是奇士;我听说执事知道他的贤能,正要任用却来不及,而李观已经病死。昌黎韩愈,得到古人的遗风,明白治乱根本的由来;我又听说执事知道他的贤能,正要任用却来不及,而韩愈被宣武军节度使任用了。李观、韩愈都是豪杰之士;这样的人并非时时出现,自古以来天下也有数百年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人。执事全都能够认识,却全都没有任用,我实在替执事感到可惜。哪里只是我一个人如此,后世读前代记载的人,也一定会有许多人替执事感到可惜。如今有平昌孟郊,是守正的士人;我听说执事从前就知道他。孟郊写五言诗,从前汉李都尉、苏属国以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的诗体,他都能够兼有。李观在荐孟郊给梁肃补阙的信中说:“孟郊的五言诗,其中高妙的地方,在古人中没有比得上的;其中平实的地方,回头看还在二谢之下。”韩愈送给孟郊的诗说:“作诗三百首,杳默咸池音。”那两个人都是懂得诗歌的人,难道会欺骗天下人吗?孟郊贫穷饥饿,不能安适地奉养父母,走遍天下也没有遇到知己,于是作诗说:“吃荠菜肠子也苦,勉强歌唱声音也没有欢乐。出门好像有所阻碍,谁说天地宽广?”他的困穷实在太严重了。又有张籍、李景俭,也都是奇士,没有听说阁下知道他们。凡是贤人奇士,都各自有所倚恃,不肯苟且迎合世俗,因此即使见到他们,也难以知道他们的贤能。见到而不能知道他的贤能,就等于没有见到;知道他的贤能却不能任用,就等于没有知道他的贤能;任用了却不能竭尽发挥他的才干,就等于没有任用;能够发挥他的才干却容忍谗人从中离间,就等于没有发挥他的才干。所以,见到贤者而能知晓,知晓而能任用,任用而能尽其才,又不容谗人从中离间,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如今有两个人都来求见:一个是贤士,一个是平常人。如果接待他们的礼数不加厚,贤士就会离去,而平常人却会天天来;何况如果对平常人更加优厚,那么善人还求什么才会来呢?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好色那样好德的人。”圣人不好色而好德,这是第一等;虽好德却不如好色,这是次一等;德与色同样喜爱,又次一等;虽好德却不懂得好色,这是下等;最严重的是不好德而好色,这就无可救药了。有人告诉天下人说:“某处有位女子,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天下人一定会竭尽力量去求取她,毫不吝惜。有人告诉天下人说:“某处有个人,是国士。”天下人却不会一同前往见他。这难道不是不好德而好色吗?贤者本来就应当有办法区别于天下一般人。孔子研述《易》,制定《礼》《乐》,删定《诗》,编次《书》,撰作《春秋》,是圣人;他在百世以前奋发而起,他所教化的人如果不遵行他的道,就会成为夷狄之人。然而孔子的庙还在,虽然贤者也不能天天前去拜谒,因为它对人的益处很少。所以,对人没有益处,即使是孔子的庙,尚且不能早晚奉事,何况天下一般人呢?如果有所期待于人,却不能以礼对待善人良士,那还不如没有期待。唉!人的寿命长短,不能预先约定;郊将来也可能被别人所得而在世上大有作为,也可能短命而死,这些都无法知道。这两种情况中,最终若有一种落在郊身上,将来执事必会为他惋惜,那就无法挽回了,执事终究不能任用他;即使后悔,也无可奈何。翱是贫穷卑贱的人,说话直率而不谦让,本来不应当说到这个地步,只是为了维护道的存在罢了;不直说,就不足以伸张道。我并不是喜欢多言的人。翱再拜。

○与淮南节度使书翱自十五已後,即有志於仁义,见孔子之论高弟,未尝不以及物为首,克伐怨欲不行,未得为仁。管仲不死子纠,复相为仇,而功及天下,则曰:“如其仁。”曰:“由也果,赐也远,求也艺,於从政乎何有?”然则圣贤之於百姓,皆如视其子,教之仁,父母之道也,未尝不及於众焉。近代已来,俗尚文字,为学者以钞集为科第之资,曷尝知不迁怒、不贰过为典学之根乎?入仕者以容和为贵富之路,曷尝以仁义博施之为本乎?由是《经》之旨弃而不求,圣人之心,外而不讲,干办者为良吏,适时者为通贤,仁义教育之风,於是乎扫地而尽矣。生人困穷,不亦宜乎?州郡之乱,又何怪焉?窃尝病此,以故为官不敢苟求旧例,必探察源本,以恤养为心,以戢豪吏为务,以法令自检,以知足自居,利於物者无不为,利於私者无不诮。比之时辈,亦知颇异;思齐古人,则十曾未及其一二为恨耳。自到,有改易条上者,亦有细碎侵物,彰从前之失太深,不令条上者,纵未穷尽,亦十去其九矣。惟三两事,即须使司处置,已有申上者,未蒙裁下。谨具公状,若或并赐处分,则当州里无弊矣。盖古人屈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已,翱不肖,既已谬蒙十一叔知奖如此,其又何敢不言?翱再拜。●卷六百三十六☆李翱(三)

○贺行军陆大夫书某月日,布衣李翱寄贺书,谨再拜大夫阁下:窃闻阁下白宰相,使汴州人执邓惟恭归於京师,奏天子处其轻重生死罪。伏睹诏书,舍惟恭死罪,俾永为黔首於汴州。翱九月时上宰相书言政刑,中有词曰:“亲戚怀二,杀之可也,况怀二且非亲戚哉。”当是时,惟恭在其位,故不直书而微其词。然则惟恭之罪,闻知於四方,其孔甚已。呜呼!乱本既除矣,自兹日厥後,汴、宋、颍、亳人其无事矣。岂汴、宋、颍、亳人而已,实天下皆受其利。昔阁下为建州剌史,人足食与衣,且知廉耻礼义,治平为天下第一。其为信州,犹建州也。其为汝州,犹信州也。汴人苦其政,失其心,十五年矣,久则不易变矣,亦惟阁下孜孜不怠,致汴州犹汝州也。天下莫不幸甚,而翱则喜乐乎万世之民。所以然者,夫陋巷短褐躬学古知道之人,其所以异於朝廷藩翰大臣王公卿士者,口未尝餍乎肥甘尔,体未尝焕乎绮纨尔,目未尝悦乎采色尔,耳未尝乐乎声音尔,居处未尝宿乎华屋尔,出游未尝乘乎乘黄尔,禄利未尝入於家尔,名字未尝得进於天王尔,其如此而已;至若忧天下之艰难,幸天下之和平,乐天下之人民,得与其身臻乎仁寿,思九夷八蛮解辫▯椎髻,同车旧文轨,则虽朝廷藩翰大臣王公卿士,亦未必皆甚乎陋巷短褐躬学古知道之人者也。若必皆甚焉,则天下之理得日变化,可以如响之应乎声也。故天地山川草木鳞羽之瑞有一可以为升平之符者,时政有一可以教民者,藩屏之臣有一可以长人行化者,则未尝不私自喜乐也;万类含育有一伤和平之气者,夷狄蛮戎之俗有一▯弗乎道者,时政有一不毗於下民者,则未尝不私自忧惧也,而况其远者大者乎?天下之一善,故不足以喜乐,然多其善,则太平之基,可庶几乎?天下之一不善,故不足以忧惧,然累其不善,则颠覆之形,殆将至也。太平之基,颠覆之形,乃从政者之所喜乐忧惧尔,其为布衣守道之人不同任,如耳之不司采色文章也,而与知之者,士之躬学古知道者,固与夫天下百姓同忧乐,而不敢独私其心也。翱虽不肖,未尝瞬息动心而不景行乎此也,是以忧乐乎万世之民也,亦惟少加意焉。翱再拜。

译○与淮南节度使书 翱自十五岁以后,就立志于仁义。读到孔子评论高足弟子的地方,没有一次不把推及万物作为首要之事;不能克制自夸、好胜、怨恨、贪欲,就不能算仁。管仲没有为子纠殉死,后来又辅佐子纠的仇人,但功劳惠及天下,孔子却说:“像管仲这样,也算仁了。”又说:“由果断,赐通达,求多才,在处理政事方面还有什么困难呢?”既然如此,那么圣贤对于百姓,都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教他们实行仁,这是父母的道理;从来没有不推及众人的。近代以来,风俗崇尚文章,求学的人把抄集文章作为取得科第的资本,哪里曾知道“不迁怒、不贰过”才是治学的根本呢?入仕的人把圆融和顺当作求取富贵的道路,哪里曾把仁义和广施恩惠作为根本呢?因此,《经》的旨意被抛弃而无人求索,圣人的心意被置于外而无人讲论;办事的人被称为良吏,善于迎合时势的人被称为通贤,仁义教育的风气于是扫地而尽。百姓困苦贫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州郡发生动乱,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私下曾为此忧虑,所以做官时不敢苟且沿袭旧例,一定要探究根本,以抚恤养育百姓为心,以收敛豪强官吏为务,以法令自我约束,以知足自处;凡有利于众物的事无不去做,凡有利于私人的事无不斥责。同当时的人相比,我也知道自己颇为不同;但想到要赶上古人,却连十成中的一二都没有达到,这才是我所遗憾的。自从到任以来,有些条目已经改订并上报,也有些细小的侵害百姓利益之事,明显暴露出从前过失太深;没有改订上报的,即使还未完全革除,也已经除去了十分之九。只有两三件事,必须请有关司署处理,已经上报,却还没有得到裁定下达。谨此具呈公状,如果一并赐予裁处,那么本州地方就没有弊端了。古人有屈于不知己者而伸于知己者的说法;翱虽不肖,既然已经蒙受十一叔如此知遇和奖掖,又怎敢不说呢?翱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卷六百三十六 ☆李翱(三) ○贺行军陆大夫书 某月某日,布衣李翱寄上祝贺的书信,谨再拜大夫阁下:我私下听说,阁下罢免宰相之职后,使汴州人把邓惟恭押送回京,奏请天子裁定他的罪轻罪重以及生死。恭读诏书,免除惟恭的死罪,让他永远在汴州做平民。翱在九月时上书宰相谈论政刑,其中有一句说:“亲戚如果怀有二心,杀掉也可以,何况怀有二心而又不是亲戚呢?”当时惟恭还在任,所以没有直书其名,只含蓄地说了这句话。这样看来,惟恭的罪恶,四方都已经听闻,实在太严重了。唉!祸乱的根本既已铲除,从今天以后,汴、宋、颍、亳之人应当没有事了。岂只是汴、宋、颍、亳之人,实际上天下人都将受到好处。从前阁下任建州刺史时,使人民丰衣足食,并且懂得廉耻礼义,治理太平,天下第一。您任信州刺史时,也同建州一样;任汝州刺史时,也同信州一样。汴州百姓苦于您的治理而失去对您的信任,已经十五年了,时间久了就不容易改变;也只有阁下勤勉不懈,才能使汴州再次像汝州一样。天下人没有谁不感到万幸,而翱则为万世百姓感到喜悦。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些住在陋巷、穿着短褐、亲自学习古道的人,同朝廷的藩翰大臣、王公卿士相比,不过是嘴里从未吃饱肥美甘甜的食物,身体从未穿过华丽的绮纨,眼睛从未欣赏过绚丽的色彩,耳朵从未享受过悦耳的音乐,居处从未住过华屋,出游从未乘坐乘黄,俸禄利益从未进入家中,姓名从未得以上达天王,也不过如此罢了。至于忧虑天下的艰难,庆幸天下的和平,以天下百姓的安乐为乐,希望亲身达到仁寿之境,盼望九夷八蛮解开辫发、除去椎髻,与中原同车、遵循旧有的文字和车轨,那么即使是朝廷的藩翰大臣、王公卿士,也未必都胜过那些住陋巷、穿短褐、亲自学习古道的人。假如一定都能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就会日新月异地变化,可以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迅速。因而,天地山川草木鳞羽的祥瑞中,只要有一种可以作为太平的符瑞;时政中只要有一项可以教化百姓;藩屏之臣中只要有一人能够长久推行教化,我就没有不私下喜悦的。万类孕育之中只要有一处伤害和平之气,夷狄蛮戎的习俗中只要有一处违背道,时政中只要有一处不利于百姓,我就没有不私下忧惧的,何况是更远大、更严重的事情呢?天下的一件善事,本来不足以使人喜悦;然而善事积累得多了,太平的基础也就可以希望了。天下的一件不善,本来不足以使人忧惧;然而不善积累起来,颠覆的形势就将近了。太平的基础和颠覆的形势,正是从政者所喜乐和忧惧的;它们同布衣守道之人所承担的不同,就像耳朵不能主管色彩和纹饰一样。但能够理解这些的人,亲自学习古道、懂得古道的士人,本来就同天下百姓共同忧乐,不敢只顾自己的私心。翱虽不肖,却从未有片刻动心而不努力践行这些道理,因此为万世百姓忧乐,也只是希望阁下稍加留意罢了。翱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