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七百四十二

卷七百三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197–4201 段

客有以今廪食之不充,漕不胜於弊,是劳远而堕近,以为问者。予於是发愤数日,故缕言而对曰:昔汉徙山东豪富兼并之家,以奉园邑,凡百二十四万户。又有南北东西军,及匈奴杂虏以国众来归者,仰给於汉。未闻尝俟挽於吴越而後给也。今以三千人食,劳输江淮岁贡三十万斛,迎流越险,覆舷败︷,不得十半。自渭以东,督稽之官凡四十七署。署吏不下百数,岁费钱十千万为大数。而部吏舟佣,相逾为奸,鞭榜流血,酸苦之声相闻,禁锢连岁不解。岁千馀人虽赦宥,而狱死者不可胜多矣。甚非仁圣之所以牧人也。乃者燕人叛,元宗南巡巴蜀,肃宗劳兵於灵武,及二驾神游,代宗临陕,关中流离,羸牛一缰,常市钱二百千。故有转输之法,虽救一时,然终转入人於祸,诚可以痛。今虽未可暴去,且宜以三辅粟为贡。重资於农,则耕稼自勤,耕稼自勤,甸服无旷土游人矣。如此,九年之蓄可以储,又何劳输挽於远哉!客曰:敬闻其旨。○郢州修明真斋词大唐太和五年岁次辛亥十月十五日巳卯,明真大斋主朝请大夫守郢州刺史李祥,(一作详)与谪臣郡客将吏等,顿首稽首再启词於虚无自然元始天尊无极大道太上老君。群灵众仙,咸俟毕降。荡荡乎混元始精,泮漓涵真。薰蒸为气,形生於声。众动既品,随而有名。清浓薄厚,四气之营。乃岐乃陌,拆其混并。众动寿量,道居浓清。覆人为大,启悟为明。拒恶为堑,护善为扃。居恶如何,耻然面黥。居善如何,阳然怀声。道之所宰,尊无与京。伏惟皇上保圣,亿为寿程。天齐尊高,如天无倾。某官幸职居专城,虽喜从乐善之发,怒因嫉恶而婴。每觉逾息失次,度刻不宁。是用浇气於恬,夺性於情。害意之和,伤和於平。而(疑)神误序,胃血差经。伏愿大道神尊垂尊泽,▯雕坚老荣遐众之龄,使淄垢磨(阙)浊迷醉醒。伏愿金借其坚,玉助其贞。今某等之志,戴道之大德,荷道之生成。某等之状,蓼蘖为甘,山岳为轻。伏愿灾从日销,福与时迎。某等之虔恭,洗思涤虑,以奉以行。谨辞。○行勉赠克躬先生士之冠发就履,莫不多善以自袭,必泉(疑)好恶於其里。好恶形,则利害陈而其明一。误所烛习识之惟与生相老矣,而幼善亦违也。惟克躬慎惑为能多即之,故曰克躬敬事则道,容已克人则偷。克躬而择行不谀者,处浊则清,居族则睦,结友则义,字俗则化,折狱则不滥。夫元黄之滋,不能混玉之素。克躬之志干以洁,故处浊而能清,愉吝之私不能玩於礼;克躬之气和而庄,故居族而终睦,稼穑之报不终负於勤;克躬之行诚输而劳先,故结友而能义,河谷之湍不能返流而倒注;克躬之令重本而道常,故字俗而能化,蒙鉴之垢不固点於磨;克躬之辨穷思极明,故折狱而无滥。若是者非勤道孜孜,则多易违也。或问於力行之先生曰:“善可迁而过可无悔乎?”对曰:“吾何敢诬,克躬自塞而已。”先生姓崔氏,字夏封,生於唐,臣於五代。居官则克虑以事事,假牧於巴梁,其民生祀之。处则克已以食,居於河济之沂,其友交给而助之。既迹既明,贤者称之矣。他日,先生往▯侯之命,余赠而勉之曰:ゴサ之舟,腹万斛而不盈,浮波而驰,终岁而不息,载之者获於驰耳。及厌风水之适,安於所留,曷与一敖之庾等,虽坎坎循环之轮,犹羞其止也。顾洁狂之诚,能思即哲,居哲忘思则狂。盖古者勉不息之勤言也,先生其终勉诸。○夏平夏之为郡,南走雍千五十里,涉流沙以阻河,地当朔方,名其郡曰朔方。其四时之辰,夭暑而延冬。其人毅,其风烈。其气威而厉,易愤而难平。夫其难平之状,在阳为悖,在阴为狠。悖为不平者,在上暴横而为也,在下残冤而为也。狠为不平者,在上蔽惑而为也,在下愤激而为也。元和之初,夏之节度韩将军入觐,其甥杨惠琳为之後,以兵叛。天子命将军演伐之。既至,尽杀其属将,曲直者无别罪。并俘其家姊弟妻子,以其善貌者择而入,其馀均赏麾下骑士,皆得肆辱污。

译有客人因为如今京城粮仓的供给不足,漕运又承受不了弊病,认为这是劳苦于远处却荒废近处,来向我询问。我因此愤慨了好几天,便详细说明并回答说:“从前汉朝把山东豪富兼并之家迁徙到京城,用来供奉园邑,共有一百二十四万户。又有南北东西各地的军队,以及匈奴和杂虏举国归附的人,都依靠汉朝供给。没有听说过他们一定要等待从吴越转运之后才得到粮食。如今为了供给三千人的粮食,劳苦地运输江淮每年所贡的三十万斛,逆流而上,经过险阻,船只翻覆、船舷损坏,能够到达的不到一半。从渭水以东,负责督察稽核的官署共有四十七处。每署官吏不少于百人,每年耗费钱财以一千万为大数。而各部官吏和船工彼此争相作奸,鞭打榜笞,流血不止,酸苦的哭声处处相闻,禁锢多年也不能解除。每年有一千多人即使获得赦免,而死在狱中的人却多得数不清。这实在不是仁圣之君用来治理百姓的办法。以前燕地人叛乱,元宗南巡巴蜀,肃宗在灵武劳师,直到两位皇帝神游,代宗又临幸陕地,关中百姓流离失所,一头瘦牛只系一条缰绳,常常要卖到二十万钱。因此才有转输的办法;虽然可以救济一时,但最终还是把人转入灾祸,实在令人痛心。如今虽然还不能骤然废除,暂且应当把三辅的粮食作为贡粮。” 重重资助农民,农民自然勤于耕种;农民勤于耕种,京畿地区就不会有荒芜的土地和游惰的人了。这样,九年的储蓄便可以积存起来,又何必劳苦地向远方转运呢!”客人说:“恭敬地听取您的意思。” 郢州修明真斋词 大唐太和五年,岁次辛亥,十月十五日巳卯,明真大斋主朝请大夫、守郢州刺史李祥(一本作“详”),与被贬之臣、郡中宾客及属吏等,顿首稽首,再次向虚无自然元始天尊、无极大道太上老君陈述词章,并恭候诸位神灵众仙一同降临。广大无边啊,混元初始的精气,分判流散而涵养真性;熏蒸化为气,形体由声音产生。各种运动既已分类,便随之有了名称。清、浓、薄、厚,是四气的营运;于是分成歧路和陌道,拆分原本混合的状态。众物的寿命长短,取决于道所处的浓厚与清明。覆盖、养育万物是伟大,启发觉悟是光明;拒绝邪恶如同筑堑,护持善行如同设门。处在恶中会怎样?便羞惭得仿佛脸上被刺了字。处在善中会怎样?便光明显扬,怀抱声誉。道所主宰之处,尊贵无可比拟。伏愿皇上保有圣德,长久延续亿万年的寿命;尊贵高崇与天相齐,像苍天一样永不倾覆。某官幸而担任专城之职,虽然喜悦常因乐善之心而发,愤怒却因嫉恶而受触动。每每察觉气息超过常度、次序失调,刻刻不得安宁。因此使平和的气息受到浇薄,使本性被情感夺取,损害心意的和谐,伤害平正之气;而且神志失误,胃中血气经脉错乱。伏愿大道神尊降下尊贵的恩泽,保佑坚固老成,使远近众人的寿命增长,让污垢得以磨除,使浑浊迷醉者醒悟。伏愿金借助它的坚硬,玉得到它的贞洁。如今我们这些人的志向,仰戴大道的伟大德性,承受大道的生成之恩。我们的处境,即使把苦蓼和苦蘖当作甘美,把山岳看得轻微,也愿灾祸随着太阳每天消退,福气随着时日到来。我们虔诚恭敬,洗涤思想,清除忧虑,用来奉行大道。谨此陈辞。行勉赠克躬先生 士人戴冠束发、穿鞋履以后,没有不多方积善、用来修饰自身的,也必然在乡里中表现出自己的好恶。好恶一旦显露,利害便陈列出来,而他的明辨也就单一固定了。错误的见解和耳目所习、所识的东西,只会伴随一生直到老去,即使幼年时的善性也会被违背。只有克躬先生谨慎地对待迷惑,能够不断接近正道,所以说:克躬敬慎地办事就合于道,宽容自己而苛责别人就流于苟且。克躬选择行为而不谄媚,处在污浊中便能清白,居于族人之间便能和睦,结交朋友便能合乎义,教化百姓便能使风俗改变,审理案件便不会滥刑。元黄之色再怎么滋染,也不能混杂玉的素白。克躬的志向以清洁为根本,所以处在污浊中仍能清白,贪婪吝啬的私心不能戏弄礼法;克躬的气质平和而庄重,所以居于族人之间最终能够和睦,耕稼收成的回报不会永远辜负勤劳;克躬的行为真诚而把劳苦置于先,所以结交朋友能够合乎义,河谷湍急的水流也不能倒流逆注;克躬的政令重视根本而遵循常道,所以教化百姓能够改变风俗,蒙尘的镜子不会因一点污垢而永远失去光亮;克躬的辨析穷尽思考而达到明察,所以审理案件不会滥施刑罚。像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勤勉不懈地求道,也很容易背离它。有人问力行道术的先生说:‘善行可以迁移,过失可以不再悔恨吗?’先生回答说:‘我哪里敢欺骗别人,只是克躬自己堵塞了过失之门罢了。’先生姓崔,字夏封,生于唐朝,仕于五代。他做官时,能够竭力思考,把每件事都办好;曾在巴、梁一带任地方长官,那里的百姓为他立祀。退居时,他能够克制自己而安于俭食;居住在河、济之间,他的朋友交相供给并帮助他。他的事迹已经显明,贤者都称赞他。有一天,先生将要接受▯侯的任命,我赠言勉励他说:▯萨之舟,船腹可以装一万斛而不会满,在波涛上漂浮疾行,终年不停,装载它的人是从它的奔驰中获得利益。等到厌倦了风水顺适的便利,安于停留之处,它哪里能同一座敖仓相比?即使是坎坎转动的车轮,也会以停止不前为羞。只是清洁而狂放的诚心,能够思考就会变得智慧;居于智慧而忘记思考,就会变得狂妄。这大概是古人用来勉励不息勤劳的话,先生最终也要一直勉励自己啊。” 夏平 夏州作为郡,向南到雍州一千零五十里,渡过流沙,又以黄河为阻隔;土地处在朔方,所以把这个郡命名为朔方。这里四时的节候,暑天短而冬季长。当地人刚毅,风气刚烈;气质威严而严厉,容易愤怒而难以平息。难以平息的情状,在阳的一面表现为悖逆,在阴的一面表现为凶狠。表现为不平的悖逆,是上位者暴虐横行造成的,也是下位者受到残害冤屈造成的;表现为不平的凶狠,是上位者蒙蔽惑乱造成的,也是下位者愤激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五十里〕 元和初年,夏州节度使韩将军入朝觐见,他的外甥杨惠琳接任其职,率兵叛乱。天子命令将军李演讨伐他。李演到达以后,把杨惠琳的属将全部杀死,不分曲直,一概治罪;又把他们的家属、姐妹、妻子和儿女全都俘获,其中容貌较好的挑选出来带入,其余一律赏给部下骑士,任由他们肆意凌辱玷污。

明年,拜右卫李将军愿为尚书,出代演为政。至其城,察民气色不得平,乃留意於察,果得之。因令曰:“天子愍不辜人,而命四方为政执事观察之。夫杨惠琳叛胁其良人,良人以骨肉妻子故,不能得止,又不能即死,制已在人,今皆以是罪戮之矣,其姊弟妻子当免者,不宜复蓄污。且又皆良人子等类耳,宁幸如此乎。今尽籍出之,无得隐。”吏更察,敢有如是者斩。於是尚书愿乃以畜马为则,训得所虏者,相当其直。其人皆死志积冤愤,既出,即豁其所蓄,道路呼声四逸,有感愤不胜於心者,则仰而号,俯而跃,退而变为喜,而舞谣其德,其声杂调齐感。如是连日,改旬而後已。是则修其化如此,其气复能为悖耶。夏之属土,广长几千里,皆流沙。属民皆杂虏,虏之多者曰党项,相聚为落於野曰部落。其所业无农桑,事畜马牛羊橐驼。广德年中,其部落先党项与其类意气不等,因聚党为兵相伐,强者有其马牛羊橐驼,其後支属更酬杀,转转六七十年莫能禁,道路杀掠以为常。尝与华民贸易马牛羊橐驼者,贸已,辄以壮骑从间道,伺险击夺华民,华民脱死者几希矣。愿乃按察部落,尽知其猾,大者死,小者盟。又令曰:“今盟已,敢有叛者灭之。”其後有人货得一马,厚价善色,骇而逸,凶其所就月馀,奔历数帐,异逐之。又至一帐,帐之老,乃相与执而诣公居请曰:“有马逸来,莫知其所由。”其後更岁故,亡马者得复之。是则修其弊如此,其气复能为狠耶?夫政不明,则平不得施於气色笑语矣;法不清,则平不得信乎井闾市货矣。昔者周公之为政,处於相则天下平,处於东则一方平。今夏北一方也,得其平如此,岂在位者而知周公之道耶!乃籍所以於篇,以明善理云尔。

○魏滑分河录元和八年秋,水大至滑,河南瓠子堤溢,将及城。居民震骇,帅恐,出视水。迎河西南行,思欲以救其患,亦颇闻故有分河之事,言其水尝导出黎阳傍。帅以其功尚可迹,於是遣其宾裴宏泰请於魏曰:“河经地而东,滑最大。自洛以西,百流皆集於滑。而春秋堤防不为固,此将军所明知也。窃以黎阳西南,其洄ヂ拒流,以生冲激之力。诚愿决一派於斯,幸分其威耳。今秋雨连久不间,洛滑以西,稚川峻谷,暴发之水,争怒以走会。即河势日夜益壮,恐一旦城郭无赖。谨听命於将军。”魏帅许之。其将卒吏民更请曰:“患难近也。况滑得水患於天久矣。魏何戚?乃许移於已哉。”帅曰:民前听所语,是黎阳与滑,俱帝土否耶?设人有不幸於水火,而望及於四海道路之人,凡见其苦,即为举手,宁皆有戚者。夫全大以弃细,顺理也。且滑壁卒数万人,民不安业,未知其赖。吾安敢以河鄙咫尺之地为专惜乎?顾桑麻五谷之出不能赈百户,假如水能尽败,黎阳尚不足爱,况其无有。民何患无土以食。”因召吏趋籍民地所当夺者,尽以他地与之籍。奏天子,天嘉其意而可。明年春,滑凿河北黎阳西南,役卒万人,间流二十里,复会於河。其ヂ田凡七百顷,皆归属河南。夏六月,魏使杨茂卿授地,滑帅於令陈酒乐,与浮河新渠。是日亚之以客得与,故悉其事於两帅之宾。

译第二年,授右卫将军李愿为尚书,出京代替李演处理政务。到达夏州城后,他察看百姓的神色,发现他们不能平静,于是留心查访,果然查出了原因。便下令说:“天子怜悯无罪的人,命四方主持政务的官员负责察看此事。杨惠琳叛乱,胁迫他的善良部众;这些人因为顾念骨肉妻子儿女,不能阻止他,又不能立即自杀,生杀大权已经掌握在他人手中,如今却都因此被判罪诛杀。他们应当免罪的姐妹、妻子、儿女,不应再被收蓄而受到污辱;况且他们也都是善良百姓的子弟,难道应当遭受这样的命运吗?现在一律登记放出,不得有所隐瞒。”属吏进一步查察,敢有类似行为的斩首。于是尚书李愿便以所养马匹作为标准,教令购买俘获者,并按照相应价值赎回他们。这些人积存的死志和冤愤,既然获得释放,便把长期压抑的情感全部宣泄出来;道路上呼喊声四处传开,有人心中感激愤激不能自胜,便仰头号哭,俯身跳跃;退下后又变成喜悦,舞蹈歌唱他的德政,歌声和各种曲调混杂,却共同表达感激。这样持续了好几天,过了十天才停止。李愿修明教化已经达到如此程度,夏人的气质又怎么会表现为悖逆呢?夏州所属土地归于土性,广大绵长几千里,遍地都是流沙。当地百姓都是不同族类的胡人,其中人数最多的叫党项;他们聚集在野外形成部落。他们不从事农桑,只以饲养马、牛、羊、橐驼为业。广德年间,党项部落中有一支与同类意气不合,于是聚集党徒结成军队互相攻伐。强者占有对方的马、牛、羊和橐驼;此后各支亲属轮番报仇杀人,反复延续六七十年,没人能够禁止,道路上杀人抢掠成为常事。他们曾经同汉人交易马、牛、羊和橐驼,交易完成后,往往派强壮骑兵从小路尾随,窥伺险要之处,袭击并抢夺汉人,汉人能够逃脱死亡的极少。李愿于是考察各个部落,完全了解他们的狡猾行为,大的处死,小的订盟。又下令说:“如今盟约已经订立,敢有反叛者一律消灭。”后来有人买得一匹马,花价很高,马的毛色也好,马受惊逃逸;不知它逃往何处,凶猛地奔跑了一个多月,经过了好几个帐落,众人一路追赶。后来又到了一个帐落,帐落中的老人便和众人一起把马捉住,送到李愿住所,请求说:“有一匹马逃到这里来,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后来又过了一年多,原来丢马的人找回了这匹马。李愿整治这些弊病已经达到如此程度,夏人的气质又怎么会表现为凶狠呢?” 政令不明,平和之气就不能施加于人的神色和言语笑容;法令不清,平和之道就不能在乡里和市场交易中取得信任。从前周公执政,处在相位,天下便太平;处在东方,一方也便太平。如今夏州是北方的一方,能够得到这样的平治,难道不是因为在位者懂得周公之道吗?于是我把其中的缘由记录在篇章中,以彰明善于治理的道理而已。魏滑分河录 元和八年秋天,洪水大规模涌至滑州,河南的瓠子堤决口,水势将要漫到城下。居民震惊恐惧,节度使也很害怕,出城察看水势。他沿着河向西南走,思考怎样挽救这场灾患,也听说过去曾有分流黄河的办法,说是曾把河水引到黎阳附近。节度使认为这项工程还可以查考,于是派宾客裴宏泰到魏州请求说:“黄河经过各地向东流去,滑州所承受的水势最大。洛水以西的各条河流都汇集到滑州,而春秋两季的堤防又不牢固,这是将军明明知道的。我私下认为,黎阳西南有一处回旋之地,可以抵挡水流,形成冲激之力。如果能在那里决开一条分流,幸而分散河水的威势,就好了。如今秋雨连绵不断,洛水、滑水以西,幼川深谷中暴发的洪水争相奔流汇合,河势日夜增强,恐怕一旦就会冲毁城郭。谨听将军命令。”魏帅答应了。魏州的将领、士卒、官吏和百姓又来请求说:“灾患已经逼近,何况滑州长期以来都遭受水灾。魏州为什么要忧虑,竟答应把灾患转移给自己呢?”节度使说:“依你们刚才所说,黎阳和滑州,难道不都是皇帝的土地吗?假如有人不幸遭遇水火之灾,希望四方道路上的人都来援助,凡是看见他的苦难,便举手相救,难道这些人都应当同他一起忧患吗?保全大的而牺牲小的,是合乎道理的。况且滑州城中有数万士卒,百姓不能安居从业,还不知道他们将依靠什么生活。我怎么敢因为河流边上咫尺之地,就只顾吝惜它呢?只是桑麻和五谷的产出,不能救济百户人家;即使洪水把那里全部冲毁,黎阳尚且不值得爱惜,何况那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爱惜的。百姓难道还会忧虑没有土地来供养自己吗?”于是召集官吏,赶快登记应当割让的民田,全部另外拨给他们土地登记上报。又把这件事奏告天子,天子嘉奖他的用意并予以批准。第二年春天,滑州在黄河北岸、黎阳西南开凿渠道,役使士卒一万人,使河水间隔二十里分流,重新汇入黄河。分流所经过的田地共七百顷,都归属河南。夏六月,魏州派杨茂卿来交付土地,滑州节度使按照法令置酒奏乐,与他乘船游览新渠。那天沈亚之作为宾客也得以参加,所以把这件事详细告诉两位节度使的宾客。

○异梦录元和十年,亚之以记室从陇西公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期宴於东池便馆。既坐,陇西公曰:“余少从邢凤游,得记其异,请语之。”客曰:“愿备听。”陇西公:“凤帅家子,无他能。後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得故豪家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装,而高鬟长眉,衣方领绣带绅,被广袖之襦。凤大说曰:‘丽者何自而临我哉?’美人笑曰:‘此妾家也,而君客妾宇下,焉有自耶?’凤曰:‘愿示其书之目。’美人曰:‘妾好诗而尝缀此。’凤曰:‘丽人幸少留,得观览。’於是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示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终四句,其後他篇皆累数十句。美人曰:‘君必欲传之,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曲》。其词曰:‘长安少女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鸾浑忘却,罗衣空换九秋霜。’凤卒诗请曰:‘何谓弓弯?’曰:‘妾傅年父母使教妾为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状以示凤。既罢,美人泫然浪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赐须臾间。’竟去。凤亦觉昏然忘。有顷,凤更衣,於襟袖得其词,惊视,复省所梦。事在贞元中。後凤为余言如是。’是日,监军使与宾府郡佐及宴客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皆叹息曰:“可记!”故亚之退而著录。明日,客有後至者,渤海高允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吴兴姚合曰:“吾友王炎者,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鸣笳吹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悼悲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炎遂应教诗曰:‘西望吴王国,□书凤字牌,连江起珠帐,择水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词进,王甚嘉之。及寤,能记其事。”炎本太原人也。

○谊鸟录贡籍中有鸟谊名者,生商山,始以谊闻。商之贡来者云:“能搏击雀▯。以为天子後宫游戏,贵幸宜进此以具乐。”後宫亦相尚奇,饰之以彩丝合缕,为足萦垂▯,以绛缯衣尾,加鸣金撼如佩。又指习其捷便,指熟得如意。後宫从上所遨幸者,夸玩无厌。春纵去,秋辄复贡来。谊鸟性与他禽不类。色缥绿而文颈,形大小类▯,而意气貌状复不类。往往高林大木间,同巢者累数百。其春乳,当为食者还词,即先稚或疾,无别已儿也。秋,罗人捕贡设罗,有误中者,即群众相号呼,若不忍去,投下集罗。以如是故,谊鸟无他名。沈子曰:余幼过商山,熟谊鸟事於其宿老。今途适蓝田,邮夫唱传曰谊鸟贡。余初喜其以谊蒙幸,则生为枭獍者,远遁而愧死,其馀贼暴侵凌之类,期不得自性矣。及闻其用材则不然,使移其心从搏击者伍,备娱一旦之游,而谊无所与。何其失职也夫!何其失职也夫!

译《异梦录》元和十年,沈亚之以掌书记的身份随陇西公的军队驻在泾州,长安城中的贤士都来做他的宾客。五月十八日,陇西公和宾客约定在东池便馆设宴。众人坐定后,陇西公说:“我年轻时曾跟随邢凤游历,听他讲过一件奇异的事,请告诉你们。”宾客说:“愿意恭听。”陇西公说:“邢凤是节度使家的儿子,没有别的才能。后来寄居长安平康里南面,用百万钱买下了一座原来豪门的洞门曲房住宅。他就在房中睡下,白天躺卧,梦见一位美女从西边的楹柱旁走来。她步履环转而从容,手执诗卷,一面走一面吟诵。她穿着古代服装,高高的发髻,长长的眉毛,身穿方领衣、绣带和腰带,披着宽袖短襦。邢凤大为高兴,说:‘美丽的人从哪里来到我这里?’美女笑道:‘这里是我的家,而你是寄居在我的屋檐下的客人,怎么能说我是从哪里来的呢?’邢凤说:‘希望你让我看看诗集的篇目。’美女说:‘我喜爱诗歌,曾经编缀过这些诗。’邢凤说:‘美人幸而请稍作停留,让我观览。’于是美女把诗卷交给他,自己坐在西床上。邢凤打开诗卷,给她看第一篇,题作《春阳曲》,全诗四句,后面的篇章都长达数十句。美女说:‘你如果一定要把它传抄,不要超过一篇。’邢凤立即起身,从东廊下的几案上取来彩笺,抄录《春阳曲》。诗写道:‘长安少女踏着春日阳光,哪里有春日阳光不令人断肠。舞袖像弯弓和鸾鸟一样的舞姿全都忘却,罗衣徒然换上了九秋的寒霜。’邢凤吟完诗,请问:‘什么叫弓弯?’美女说:‘我幼年时,父母请人教我跳这种舞。’美女于是起身,整理衣服,张开衣袖,舞了几拍,做出弓弯的姿势给邢凤看。舞罢,美女悲伤落泪了很久,随即告辞离去。邢凤说:‘希望你再稍微赐我片刻时间。’美女终于还是走了。邢凤也觉得昏昏沉沉,忘记了这件事。过了一会儿,邢凤更换衣服,在衣襟和衣袖中发现了那首诗,惊讶地观看,这才又想起梦中的情景。这件事发生在贞元年间,后来邢凤这样告诉我。”这天,监军使、宾府属官以及参加宴会的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都感叹说:“值得记载!”所以沈亚之退席后把它记录下来。第二天,宾客中有后来到的渤海高允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吴兴姚合,说:“我的朋友王炎在元和初年某夜,梦见游历吴国,侍奉吴王。过了很久,听见宫中抬出车辇,笳声、箫声和鼓声齐鸣,说是要安葬西施。王炎悲悼不止,便立刻奉诏命令词客作挽歌。王炎于是应诏作诗说:‘向西望见吴王的国土,□书写着凤字的牌匾;江水相连处张起珍珠帐幕,选择水边安葬金钗;遍地都是红心草,三层碧玉台阶;春风没有归处,凄凉的遗恨实在难以承受。’诗作呈上后,吴王十分赞赏。等到醒来,王炎还能记得这件事。”王炎本是太原人。《谊鸟录》贡品名册中有一种名叫谊的鸟,产于商山,最初因谊鸟而闻名。商山进贡者说:“它能搏击雀▯,可以作为天子后宫的游戏,贵人喜欢,应当进献这种鸟来供娱乐。”后宫也竞相崇尚奇异之物,用彩丝合股编织来装饰它,使丝线缠绕垂在脚上,又用深红色绢给它做尾衣,并加上会鸣响的金饰,摇动时像佩玉一样。还专门训练它的敏捷,手指一指便能熟练地按照意愿行动。后宫随从皇帝游乐的人,都夸耀玩赏它而不知满足。春天放它离去,秋天便总要再次进贡。谊鸟的性情与其他禽鸟不同。它的颜色青绿,颈部有花纹,体形大小像▯,但志气和外貌也都不同。它常常聚集在高大的树林之间,同巢的多达几百只。春天孵育幼鸟时,凡是应当觅食的鸟回来,先出生的幼鸟即使生病,也不会区别对待自己的孩子。秋天捕鸟人张网捕捉进贡的鸟,有误中罗网的,群鸟便相互号叫,仿佛不忍离去,纷纷投下来聚集在罗网旁。正因为如此,谊鸟没有别的名称。沈子说:我小时候经过商山,曾从当地的老人那里详细听到谊鸟的事情。如今我取道蓝田,驿夫唱传说谊鸟进贡。我起初很高兴,认为它因为“谊”字而受到宠幸,那么那些天生像枭獍一样凶恶的人,就应当远远逃走并羞愧而死,其他盗贼暴徒、侵凌他人的一类人,也应当不能任性妄为。等到听说谊鸟是被用来搏击玩乐时,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如果把它的心性转移到搏击者一类,供一时游玩娱乐,那么“谊”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多么失职啊!这是多么失职啊!

○霍邱县万胜冈新城录元和九年,蔡之帅死,其子元济以其土叛,逸掠陈、汝之间。冬,纵兵临寿春,屠马塘,走其守令狐通,焚霍邱。淮南郡邑大骇,民人卷席而居。上闻之怒,谪其守。明年春,诏执金吾李将军驰传出守之。既至,收其坏卒,聚寿春城。使人劳井闾而市货,耕桑之业始复,民人莫知复为战矣。八月乙巳,乃夜引兵南出霍邱百四十里,又折而西四十里,营於万胜冈,筑新城。初将度曰:“吾士卒萍合之众也,易散而难役。吾以筑垒令之,必苦难使。寇闻之,必袭吾。”思欲其自用,乃召诸将谓曰:“吾旦日望气,其状有寇,谨备之。”令诸军分营连居,环回之间,十有馀里,各视营之所向,宜为数堵之垣,以御暴矢耳,诸将数奇将军言,归而亟晓其卒,故所命立就。将军与监军使出周视之,还至武宁,大称筑者之能,劳以酒帛,语宠其将,因曰:“既已,幸周缭之善也。”他将耻其功之不类,乃复兴,即日而垣周。将军监军使出,具牛酒为劳,因士卒之乐,又令曰:“山泽之地,其土瘠漓。今时方秋,浸潦用事,谓众之功难为也。顾其垣今日而周,明日而坏。吾为诸君惜之。诚能致其厚,则土藏气色,脉力相辅,虽霖潦不为患矣。”筑者皆悦,复争为厚。及竟,将军监军使出视之,复劳曰:“嗟乎!诸君之能,众士之功也。既周且厚,始为其垣,今则城矣。”因自吟曰:“城乎城乎,使其增数仞而饰之,寇虽蚩尤,宁敢犯我乎!”遂归。诸将相谓曰:“乃者将军之词,得无意其高耶?吾党亦丑其卑矣。”复增其筑,於是新城遂具。明日,寇果来,望见皆愕然。因至新城傍,俱张喉高言,指城上曰:“为我曹敬谢将军。”讫辞而去,诸将尽伏。寇亦以王览、董重质营其侧拒之。十一月戊辰,将军将卒万馀,西渡涧渠,上史蔟冈与贼阵。自平明至日中,进退相延不得合。及日侧,将军乃谋曰:“彼必乘暮伺吾还兵,击我必矣。”於是引兵急攻寇,寇延退数里。乃以精兵分伏其两隅,复自延退间,拔其羸老先复,令军中曰:“皆坐。”贼之後见官帜有引渡者,以为兵怠俱还,遂大呼疾驰东下。於是伏兵皆奋断其後,贼大溃,杀伤千馀,生得数十人,官卒死者亦数百人。是时李存亮为先锋将,使百骑游击左右,独五人环驰如毂,至贼麾下,斩其将王览,继辔转斗而归。十一年夏,高霞寓败於随唐既谪,尽发其卒属陈。秋,捕得寇兵,尽罢南境之备,俱东备矣。九月,使偏将军李曜领步卒数百人,从险道夜行,衔枚入寇境,西过九女原百馀里,屠其堡聚三十馀垒。又使义营诸将西北傍安阳山,破其土附屯戍之众数十百人,招其降民男女万户,得其将二人用之。久之,朝之卿士,以为将军怠於战,或发其语,而客亦有来诘於将军曰:“始天下高将军之义,以将军兵临三州之寇,谓一举而取,何为久不称其获与?”将军曰:“子之望吾非也。夫锄深根者,必利其锸。乃言之部,多吴楚耕贩之人,习於沮泽之上。彼鱼鸟之性,其生也,忄匡忄匡如偷儿,其游翔之群,非不多也,及抚掌而骇之,即争为溃矣。而寇亦素难吾名,常以精卒待我。今驱是於▯谷之间,与寇决斗,譬由畜彘之御穷狼,宁有所抗?盖居之严城,以固其意,令旦暮从壁上望见寇骑号呼奔突之状,以熟其目。然吾又常喻以风□胜败之语,以壮所恃。如目熟而胆壮,及其可用,吾伺其利而击之,期於必胜,此吾所效也。”十一年冬,诏书仲战。十月乙未,上遣中贵人来临视。将军於是图其阵於帐中,令诸将各识其序,旦暮击鼓,教士卒为分合圆方之势,备尽所用。将军出,客有难之者曰:“自建中於今,淮夷三叛其间矣。虽蒙赦令,然未尝斯须忘战。故介兵人传其兵,父训之子,兄教之弟,非战事不语。是寇以将军名闻天下,故不敢犯。自将军西出疆,屯兵於万胜城,以控其要,濠水而东,连次江淮之间,郡邑之人,耕桑自力,转输相属,曾不为寇虞,此将军之功也。以强计毅诚,招其转祸之人,继来如绳,此将军之用也。今将军不以此为百全之基,驱貊越之人,身自蒙坚,而与必死之寇决命顷刻,即万一有不如将军之指,东土之固,将安仰哉?”对曰:“此吾以熟於计久矣。然吾昔尝仕於河塞十有馀年,若偻之忘伸也。前行始入觐,不意蒙宠於过误,使率师振旅。吾之力,唯其所指,以死效。夫马随羁而引者也。羁之使驰,则为之驰,羁缓则步。安有择涂陆而避僵蹶哉!如有纵之不前,衔之不止,徒见挞贱之弃,焉得延颈▯足以待御。且圣上旦暮待绩於吾,中贵继至,亦吾蒙羁之日也,何敢自引於便而已矣。”

译《霍邱县万胜冈新城录》元和九年,蔡州节度使去世,他的儿子元济凭借父亲的地盘叛乱,放纵军队在陈州、汝州之间抢掠。冬天,叛军进逼寿春,屠杀马塘,赶走守令狐通,焚烧霍邱。淮南各郡县大为惊恐,百姓席不暇暖,四处迁徙。皇帝听说后震怒,贬谪了当地守臣。第二年春天,下诏命执金吾李将军乘驿马急赴当地镇守。李将军到达后,收编残破的士卒,聚集在寿春城中;派人慰问乡里,经营市场货物,耕种和养蚕的事业才开始恢复,百姓没有想到又会重新打仗。八月乙巳日,李将军连夜率兵向南,从霍邱走了一百四十里,又折向西走四十里,在万胜冈扎营,修筑新城。起初将军打算渡过某处时说:“我的士卒是临时聚集起来的,容易离散而难以役使。如果让他们筑堡垒,一定会觉得艰苦难行;敌人听说后,也一定会来袭击我。”他想让士卒自己主动行动,于是召集诸将说:“我今天早晨观察云气,形状像有敌寇,应当谨慎防备。”他命各军分营驻扎,彼此相连,环绕迂回十多里;各营根据所面对的方向,适宜修筑几道墙垣,只用来抵御突然射来的箭罢了。诸将多次揣测将军的用意,回去后立即告诉士卒,所以将军所命令的事情很快完成。将军和监军使出营巡视,回来经过武宁,大力称赞筑墙者的才能,用酒和帛慰劳他们,并称赞将领,接着说:“既然已经修成,幸而四周环绕得很好。”其他将领以自己的功劳不如别人为耻,于是又重新兴筑,当天就把墙垣环绕起来。将军和监军使出营,准备牛肉和酒慰劳,又借着士卒的兴致下令说:“山泽之地土质贫瘠疏松。如今正是秋天,雨水浸淫,水涝为患,人们都说大家的功劳难以保存。只是你们今天把墙垣围好,明天就会毁坏。我替各位惋惜。如果真能把墙垣筑得厚实,那么土中气势就会凝聚,地脉力量互相辅助,即使连日大雨也不会成为祸患。” 筑墙的人都很高兴,又争着把墙筑厚。工程完成后,将军和监军使再次出营察看,又慰劳说:“唉!各位的才能,正是全体士卒的功劳。既围得周全又筑得厚实,起初只是墙垣,现在已经成城了。”于是自己吟诵道:“城啊,城啊!假使再增高几仞并加以修饰,即使敌人是蚩尤,难道还敢侵犯我们吗!”便回去了。诸将互相说:“刚才将军的话,莫非是嫌我们的城墙不够高吗?我们也以它低矮为耻。”于是又增高了城墙,新城终于完备。第二天,敌寇果然到来,望见新城都惊愕不已。于是来到新城旁边,一齐张口高声说道,指着城上说:“替我们向将军恭敬致谢。”说完便告辞离去,诸将全都佩服。敌寇又让王览、董重在营寨旁边据守抵抗。十一月戊辰日,将军率领一万多名士卒向西渡过涧渠,登上史蔟冈与贼军列阵。从天刚亮一直到中午,双方进退相持,不能交战。到了太阳偏西时,将军谋划说:“他们一定会趁黄昏窥伺我军回营,必定会攻击我们。”于是率兵猛烈进攻敌寇,敌寇拖延着退却数里。将军便把精兵分开埋伏在敌军两翼,又亲自一边缓退一边拔出其中老弱的士卒,先行返回,并命令军中说:“大家都坐下。”贼军后面的人看见官军旗帜有人渡河,以为官军疲惫而全都撤回了,便大声呼喊,飞驰向东而下。于是伏兵全都奋起截断其后路,贼军大败,杀伤一千多人,活捉几十人,官军也死了几百人。当时李存亮任先锋将,派一百名骑兵在左右游击,只有五个人像车轴一样环绕奔驰,冲到贼军主将旗下,斩杀其将领王览,随后接连挥鞭转战而归。十一年夏,高霞寓在随州、唐州战败后被贬,便把他的部属全部调到陈州。秋天,捕获贼兵,便撤去南境所有防备,全部调到东面防守。九月,派偏将军李曜率几百名步兵,沿险路夜行,口中衔枚进入贼境,向西经过九女原一百多里,攻破并屠毁敌方三十多座堡垒聚落。又派义营诸将向西北沿安阳山进军,攻破其地方附属的屯戍部队,杀伤数十至百余人,招降其百姓男女一万户,得到两名敌将并任用他们。过了很久,朝廷的卿士认为将军怠于作战,有人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也有宾客来责问将军:“起初天下人都推重将军的义勇,认为将军率兵逼近三州的敌寇,可以一举攻取,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听说将军取得相称的战果呢?”将军说:“你对我的期望不对。锄除深根,必须把锄头磨利。我所统领的军队中,有许多吴、楚来的耕作者和商贩,习惯生活在低洼水泽之地。他们像鱼鸟一样,活着时常常惶惶不安,像偷儿一般;他们游动飞翔的群体并不少,但一拍手惊吓它们,就会争相溃散。敌寇也一向轻视我的名声,常常用精兵等待我。如今把这样的人驱赶到溪谷之间,同敌寇决战,就好比驱赶猪群去抵御走投无路的恶狼,哪里能够抵抗?不如把他们安置在坚固的城中,使他们意志坚定,让他们早晚从城墙上看见敌骑呼喊冲突的样子,使眼睛逐渐习惯。然而我又常常用风云胜败之类的话来晓谕他们,壮大他们所依恃的勇气。等到他们看惯了敌势而胆气壮盛,到了可以使用的时候,我再伺机出击,力求必胜;这就是我的办法。” 十一年冬天,诏书催促出战。十月乙未日,皇帝派中贵人前来临视。将军于是把阵势画在帐中,命诸将各自记住编制次序,早晚击鼓,教士卒演习分合、圆阵、方阵等阵势,把需要的战法全部准备好。将军出营后,有宾客责难他说:“自建中以来直到现在,淮夷已经三次叛乱。虽然蒙受赦令,却从来没有片刻忘记战争。所以边地士兵世代相传战法,父亲教儿子,兄长教弟弟,除了战事之外不谈别的。这些敌寇听说将军的威名,所以不敢侵犯。自从将军向西出境,在万胜城驻兵,控制要害;濠水以东直到江淮之间,郡县百姓努力耕种养蚕,转运接连不断,竟不再担心敌寇,这都是将军的功劳。凭借强力、谋略、坚毅和诚信,招抚那些愿意转祸为福的人,使他们接连归附,这也是将军的才干。如今将军不把这些作为万全的根基,却驱使貊、越之人,亲自披坚执锐,在顷刻之间与必死的敌寇决命;万一事情不能如将军所料,东方土地的安固将要依靠什么呢?”将军回答说:“这是我经过长久考虑的计策。然而我过去曾在河塞任职十多年,仿佛弯曲脊背而忘了伸直。前次入朝觐见时,没想到因过失而蒙受宠遇,竟让我率军振旅出征。我的力量,只听从皇帝的指使,即使死也要效命。马是随着缰绳牵引前进的;缰绳让它奔驰,它就奔驰,缰绳放松,它就缓步。哪里能够选择平地而避开僵倒和跌跤呢?如果放纵它却不肯前进,牵着它却不能使它停止,必然只会被鞭打而遭抛弃,哪里还能伸长脖子、屈曲四足来等待驾驭呢?况且圣上早晚都在等待我的功绩,中贵人接连到来,也正是我受缰绳牵引的日子,我怎么敢只图便利而自行退缩呢?”

遂以十一月庚长夜,漏过四十刻,引兵西渡,上史蔟牧之,下瞩贼垒,分铢皆察。及日中,大风从西起,折干回帜,将军谓中贵人曰:“今日之候,非其利也。愿屯兵堡史蔟以伺之。”中贵人曰:“某受命视公战,不视公守。将军不得已,乃阵中军为前,武宁军次之,左右辅皆亲兵。战凡十合,会庐宣之居间,闻战声,自惊溃失次,且遁。是时贼军方苦中军、武宁之杀伤,几欲引去,及闻庐宣之军惊溃,即分精兵数百,劲突所溃以击之。而将军复与中军、武宁深逐贼而行数十里,因与庐宣之军相弃。庐宣之军先遁去,卒无所伤。至暮,中军力斗遂死,其将曹惟直张忠信,杨浑等,及卒死者数百人。武宁死者亦数百人。还军新城,虽无功者亦劳之,以故士卒无战苦畏叛之患。时亚之客寿春,得详其语而书之,以备史听。○临泾城碑临泾之筑,迹於郝▯比。贞元中,▯比为泾将,德於军,军中皆推其公。尝从壮数百骑出捕野,还白於帅曰:“临泾地扼洛口(原注:有洛川在泾州西北,尽於临泾),其川绝饶利息蓄。其西大野,走戎道,旷数百里,其土乃流沙,无能出水草,当涉者尽疲,即屯临泾为休养便他。愿以城控之,可艰其来。”▯比出,其傍一人谓帅曰:“诚以▯比言有是也。虽然,公自念之。公所以蒙殊恩大幸,子姓昆弟俱得不业而官者,盖以边防未有可制。上心日夜悬於此,故厚公之事无所难。今用▯比言,则边已固,公安倚耶?虽戎不得越所趋,而捕者复何以称获。使上闻之,亦且轻所忧矣。”遂不从▯比计。及帅死,其校段▯代为帅。岁馀,▯比又白曰:“昔天宝时,天下有兵,为防者独西戎矣。而边至王畿,尚万有馀里。其烽燧之惊,东不过敦煌、张掖之间。又有严关重阻,盘错之固,绵属於其中。乃者安、史反,其边兵强壮,悉会难咸阳东,而西陲复为所攻,尽亡美地。今王畿之傍,列为边郡。飞烽传候,昏晓之际,必奏於帝垣。况未有可固。今每秋戎入塞寇泾,驱其井闾父子,与马牛杂畜,焚积聚,残庐室,边人耗尽。而又以一方便宜,委决於将军,何以自塞。夫临泾之筑,於泾甚便。前年▯比白於故将军不听,今日幸愿将军省计”遂筑城於临泾,以▯比部镇之。自是戎无敢犯泾者。元和初,▯入觐,因留宿卫。後为帅者恶▯比能,强诬以年朽不任兵罢之。八年,余西道塞,历岐、陇,而边人无幼老,尽能诵郝▯比之功。故余悉著所论,勒其事於临泾城。●卷七百三十八☆沈亚之(五)○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宫苑闲厩使驸马都尉郭公墓志铭府君讳某,其先关西郑人也。大父汾阳王,始以戎勋著绩,为朔方军副使,天宝末,元宗南巡巴蜀,肃宗劳兵於灵武,乃率其义虏顺夷,合兵逐叛,得为朔方军节度,既而二驾还都,拜为中书令,统兵於外。代宗初,犬戎饮马昆明,至於御沟。天子在陕。又以击逐之功,益拜尚书令,封汾阳王,尊称尚父。乃诏子暧尚升平公主。都尉主客皆贤,故长安中名人文士,自李端司空曙之徒,咸游其门,赋诗席酒更日。而主生子男三人,女二人。长今为皇太後,府君即其少子。初宪宗居邸时,亲临主家,纳迎如礼。及今上即位,皇太後昆弟皆宠锡尊官。而府君最少,益蒙隆念,自▯州剌史入为殿中监,尚西河公主。岁馀,改宫苑闲厩使。府君宽柔和易,不守刚决。长庆二年七月五日,暴疾卒於主家,享年三十七。太後闻之,惊悼悲哀。使者自中宫出,按问发疾之状,月馀乃解。以其年十二月十九日,葬於京兆某原之上。初西河主前降吴兴沈氏,生子男一人。及郭氏之丧无後,而以沈氏之嗣为之主办。卜葬有期,主丧者使其家吏,牵马操币,至於栎阳,即尉家曰:“尉之文记事有闻矣。愿得为之铭,以志其圹。”於是与序勋典之事,表於墟中。铭曰:河族昆仑,命源惟长。跋於神华,其来泱泱。影响迈会,披华吐章。灵烟气交,鼓而兴祥。陶以精神,涵为浓光。保我国步,乃生汾阳。在户作扃,横天为梁。息灾破难,以药痍疮,帝子入室,固如维纲,孙为国母,沙麓以昌,少为姻臣,谦宽汪汪。禄而不寿,哀彼中霜。惟其流庆,与唐无疆。○泾原节度李常侍墓志铭

译于是十一月某日长夜,漏刻过了四十刻,将军率兵向西渡过涧水,登上史蔟牧地,俯视敌军营垒,敌情分毫都看得清楚。到了中午,大风从西面刮起,吹折树干,卷回旗帜。将军对中贵人说:“今天的风候对我们不利,希望屯兵在史蔟堡中等待时机。”中贵人说:“我奉命来观看您作战,不是来观看您防守的。”将军不得已,于是列中军为前阵,武宁军在其次,左右两翼都用亲兵。交战共十合,适逢庐宣军驻在中间,听见战声,自己惊慌溃散,阵次失序,甚至逃走。当时贼军正苦于中军和武宁军的杀伤,几乎想撤退;听见庐宣军惊溃,便分出几百精兵,猛烈冲击溃军。将军又和中军、武宁军深入追击敌军几十里,因此与庐宣军彼此离弃。庐宣军先行逃走,最终没有受到伤害。到傍晚,中军奋力作战而全军覆没,其将领曹惟直、张忠信、杨浑等以及士卒死了几百人。武宁军死者也有几百人。军队退回新城后,即使没有取得战功的人也一并慰劳,因此士卒没有因厌战、畏惧而叛乱的忧患。当时沈亚之正在寿春做客,详细听到了这件事,便把它记录下来,以备史官采听。《临泾城碑》临泾城的修筑,始于郝▯比。贞元年间,▯比任泾州将领,在军中有德行,军中人都推重他的公正。他曾带领几百名壮士骑马出外捕猎,回来后向节度使报告说:“临泾的地势扼守洛口(原注:泾州西北有洛川,在临泾汇尽),那里的河流极其肥沃,利于积蓄财物。它西面是广阔的荒野,是戎人往来的道路,空旷数百里,土地只是流沙,不能生长水草,经过那里的人都会疲惫不堪;如果驻军临泾,便可休养,也对其他地方方便。希望筑城控制那里,使戎人难以进犯。”▯比出去后,节度使身旁一人对节度使说:“▯比所说确实有道理。不过,请您自己想一想。您之所以蒙受特殊恩宠和极大幸运,子孙兄弟都能不经劳作而做官,大概正是因为边防还没有可以控制的地方。皇上日夜把边防挂在心上,所以厚待您,什么事情都不难办。如今采用▯比的建议,边境已经稳固,您还凭什么倚仗呢?即便戎人不能越过边界,捕获敌人的人又凭什么来报功?让皇上听到这件事,也会认为他所忧虑的事情已经减轻了。”于是没有采用▯比的计策。节度使去世后,他的部将段▯代任节度使。过了一年多,▯比又报告说:“从前天宝年间,天下有战事,作为防守对象的只有西戎;那时边境距离王畿还有一万多里,烽燧传来的警报,向东不过在敦煌、张掖之间。那里又有险关重重、道路盘错,坚固的防御工事连绵其中。近来安禄山、史思明叛乱,边地的精壮士兵全都在咸阳以东会合抗敌,西部边疆又受到攻击,所有良田沃土都丧失了。如今王畿附近列为边郡,飞烽传递敌情,黄昏和清晨都必须报告到帝都,何况现在还没有可以固守的地方。如今每到秋天戎人入塞侵扰泾州,驱赶当地百姓、父子和马牛等牲畜,焚烧积聚,毁坏房舍,边民几乎耗尽;又把防备边患的办法全都交给将军决定,怎么能够自行堵塞边患呢?修筑临泾城,对泾州十分有利。前年▯比向已故将军报告而没有被采纳,如今幸而希望将军考虑这个计策。”于是就在临泾修筑城池,让▯比统领部队镇守。从此戎人不敢侵犯泾州。元和初年,段▯入朝觐见,因而留在宫中宿卫。后来担任节度使的人厌恶▯比有才能,强行诬陷他年老不能任兵,于是罢免了他。元和八年,我经过西部边塞,历经岐州、陇州,边地无论老幼,都能诵说郝▯比的功劳。所以我把他所论述的事情全部写下,刻在临泾城上。卷七百三十八 沈亚之(五) 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宫苑闲厩使、驸马都尉郭公墓志铭 府君名某,祖先是关西郑地人。他的祖父汾阳王,最初凭借抵御戎人的功勋建立功绩,任朔方军副使。天宝末年,元宗向南巡幸巴蜀,肃宗在灵武慰劳军队,于是汾阳王率领归顺的少数民族军队,联合兵力追击叛军,得以任朔方军节度使。不久,玄宗、肃宗两驾返回都城,汾阳王被授任中书令,在外统领军队。代宗初年,犬戎饮马于昆明池,直至御沟,天子当时在陕州。汾阳王又凭借击退戎人的功劳,加授尚书令,封汾阳王,尊称为尚父。于是皇帝下诏让他的儿子郭暧娶升平公主。驸马都尉和公主都贤明,因此长安城中的名人文士,从李端、司空曙之流,都来出入他们家门,轮日赋诗饮酒。公主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女如今是皇太后,府君就是她最小的弟弟。当初宪宗还在藩邸时,亲自到公主家,按照礼仪迎娶。到今上即位后,皇太后的兄弟都受到宠爱,获得尊贵官职。府君年纪最小,更加受到厚重的眷念,由▯州刺史入朝任殿中监,娶西河公主为妻。一年多后,改任宫苑闲厩使。府君性情宽厚柔和、平易近人,不坚持刚强果断。长庆二年七月五日,突然得病死在公主家中,享年三十七岁。太后听说后,震惊悲悼。使者从中宫出来,查问他发病的情状,一个多月后才结束。于当年十二月十九日,葬在京兆某原之上。当初西河公主先嫁给吴兴沈氏,生有一个儿子。郭氏去世而没有后嗣,便以沈氏的嗣子替他主持丧事。选定下葬日期后,主持丧事的人派家吏牵马带着财帛,来到栎阳,对尉家说:“尉氏的文章记事很有名声,希望得到一篇墓志铭,来记载墓穴。”于是把叙述功勋和典章制度的文字写出,表现在墓地之中。铭文说:黄河水族的源头如同昆仑,天命的根源深长久远。神明的光华降临,来势浩荡盛大。光影声息相互感应,披采华美而吐露文章。灵异的烟气交汇,鼓动而兴起祥瑞。陶冶精神,涵养成浓厚的光辉。保佑我唐国的基业,于是诞生汾阳王。他在门户中如同门闩,横亘天际如同栋梁。平息灾祸、攻破艰难,像药物医治创伤;帝王之女进入他的家门,家国根基坚固如维系纲纪;孙女成为国母,沙麓因此昌盛;幼子成为皇亲姻臣,谦逊宽厚而深广。虽然享有禄位却没有长寿,令人悲哀,如同霜降中途。唯愿他的流传福庆与唐国同样无穷无尽。泾原节度李常侍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