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八百七十一

卷八百六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029–5034 段

虽云吴楚之阔,於焉瞬息之程。俄而浓云兴,猛吹作。訇訇兮雷霆,零零兮雨雹。波势兮奔腾,波声兮奔氵霍。或若积雪,或若裂壑,楼岌で兮地如落。欹樯侧帆,倏出▯入。烟驰雾骤,神号鬼泣。忽翼举,忽虫蛰。波而解浪而倾者,亦一瞬而俱及。雨既霁,风亦止。呀呷馀波,振荡未已。俄有呈其板而流者。碎其篷而飘者,彼缄▯之箧,扃▯之柜,委翳波间,罔知所秘。或一竹以脱命,或举族而咸坠。沿汀绕滨,零落在地。元微子指而泣曰:“其嗜利则孟子所以恶交争也,其欲速则仲尼所以悲不达也。孰有轻命若粪,重贿如山,用一缕无继之力,涉万仞不测之川,践险冒危,既蔑履冰之诫,殒身覆族,空衔没齿之冤。”宏农子闻其言,同其叹。此则以江以湖,没不可援。今复有非波非涛,溺不可算,窥之则茫然无岸,由古及今,陷者如贯。元微子矍然其词,泫然其悲。何陆之为溺,而不维不持。纷吾绪而乱余曲,尔其辨而析之。乃曰:“曲蘖是惑,沉湎无时。混淆先後,颠倒矩规。惟诞是习,莫礼是持。散▯裸体,以遨以嬉。汨亲疏,兀尊卑。情所至则至,意所为则为。可庆者忽其庆,可悲者忘其悲。龙章莫保,凤德何衰。光逸则独窦求入,伯有则壑谷忘归。子反不谋於军前,败非天作。正平不拘於席上,祸乃自贻。但骄其气,益乱其机。隋兵济江,玉树方舞。越人入户,金▯犹飞。所以为酒之溺也。至若贝舍其齿,云耸其鬟,苞藏其戾,矜持其妍,斥巧若拙,移曲成端,为媚斯极,荷宠益坚。陈灵以衤日服戏朝,俾君臣受祸。骊姬以归胙献毒,使父子成冤。齐庄以交界室取毙,▯▯以夺俪不全。此所以为色之溺也。至若伊义莫顾,惟贿是务。以谲以回,不轨不度。沟壑难满,锥刀必聚。莫兴知足之惭,蔑有恶盈之惧。其帑溢,其帛蠹,其贯朽,其粟腐。营营尚恐其力穷,汲汲不思其日暮。复有白版为侯,黄金作辅,南宫变屠贾之行,西园成▯▯之路。求金求剑,曾无就木之心。鬻爵鬻官,但欲齐天之富。壬夫死而方觉,雍子戮而未悟。此所以为贪之溺也。至若专国之柄,操天之轴,任其性情,随其嗜欲。其喜也沉者浮,其怒也赢者缩。易否为臧,化直为曲。虽山重而可回,虽海深而可覆。其门若市,其帑如谷。背者斥,向者录,言张其机,笑孕其毒。誉之则铢而为钧,訾之则歌而为哭。屏内外之气,侧天下之目。稽其莽卓,考其产禄。谓兵钤之在己,将神器之有属。国玺行窃弄之手,宫闱开盗视之目。自谓其投盖之力可图,殊不知燎原之火难扑。毁众叛而亲离,竟噬脐而▯腹。此所以为权之溺也。是四者,匪横其流,匪驾其舟,有溺者,孰究其由。

译奔腾,波声浩大。水波有时像堆积的白雪,有时像裂开的山谷,高楼摇晃欲坠,仿佛大地正在陷落。船樯倾斜,船帆侧挂,忽然冲出,忽然没入;烟雾飞驰,雾气骤聚,仿佛神号鬼哭。船有时像鸟一样翅膀高举,有时像虫一样蛰伏。波浪翻涌、巨浪倾覆的情形,也在一瞬间同时发生。雨停了,风也止了;残余的波浪发出呀呀的声响,振荡仍未停止。不久有船露出船板漂流,有的船篷破碎而飘散;那些封藏书帛的箱子、锁闭的柜子,被抛弃在波涛之间,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有的人靠一根竹子逃得性命,有的人全族都坠入水中。船只沿着沙洲绕过水滨,零落地散在岸上。元微子指着这些景象哭泣说:“他们贪图利益,正是孟子所厌恶的交相争夺;他们急于求成,正是仲尼所以悲叹不能达到目的的原因。哪里有把生命看得像粪土一样轻,把财物看得像山一样重,只凭一缕不能接续的力量,渡过万仞而不可测的河流,践踏险地、冒犯危难,既蔑视履冰的告诫,最终丧身灭族,白白含着终身的冤屈呢?” 宏农子听到他的话,也和他一同叹息。这就是在江河湖海中沉没而无法援救的情形。如今又有一种并非波涛却同样无法计算的沉溺,窥察它时茫然看不到尽头,从古到今,陷入其中的人多得像串联起来一样。元微子神色惊惧地谈论,眼含泪水地悲伤。他说:“为什么陆地上的人会沉溺其中,却没有可以维系、扶持的东西?我的思绪纷乱,曲调也被打乱了,你应当把它辨析清楚。”于是说道:“酒曲使人迷惑,沉溺其中没有止境。混淆先后,颠倒规矩;只习惯荒诞,不守礼法。披散头发,赤身裸体,游荡嬉戏。混乱亲疏,颠倒尊卑。情绪到了哪里就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应当庆贺的事忽略了庆贺,应当悲哀的事忘记了悲哀。龙章不能保全,凤德又何以衰败?光逸独自从小孔寻找进入之处,伯有则忘记归还山谷。子反不在军前谋划,失败并不是上天造成的;正平在席上不受拘束,灾祸便是自己招来的。只是骄纵自己的气势,更加扰乱事机。隋军渡过长江时,《玉树》正被歌舞;越人进入宫门,金【字有疑误】还在飞舞。这就是沉溺于酒的情形。至于有的人舍弃牙齿的洁白,云一样高耸自己的鬓发,包藏自己的暴戾,矜持自己的美色,把巧饰斥为笨拙,把邪曲改造成正直,以求媚惑达到极点,受到宠爱便更加坚固。陈灵公穿着【字有疑误】衣在朝廷上嬉戏,使君臣一起遭祸;骊姬借进献祭肉来投毒,使父子结成冤仇;齐庄公因在交界室中行事而送命,郤【字有疑误】因夺取配偶而不得保全。” 这就是沉溺于女色的情形。至于有的人不顾伊尹、伯夷的义理,只把贿赂当作要务;用诡诈、迂回的手段行事,不守法度。沟壑难以填满,锥刀之利也一定要聚敛;没有产生知足的惭愧,也没有对恶贯满盈的恐惧。他的仓库满溢,丝帛生蛀,钱串朽坏,粮食腐烂;还忙忙碌碌,只怕自己的势力耗尽,急急切切,不想自己时日将尽。又有以白版封侯、用黄金买辅佐之职的事,南宫成了屠户商人的通道,西园成了【字有疑误】的道路。求金求剑,完全没有临终的念头;卖爵卖官,只想求得与天相齐的财富。壬夫死后才觉悟,雍子被杀仍未醒悟。这就是沉溺于贪婪的情形。至于有人独揽国家权柄,操持上天之轴,任凭性情,顺从嗜欲;他高兴时,沉下去的人便浮上来,强盛的人反而退缩;把否定改成赞许,把正直变成邪曲。即使山重叠,也能使它回转;即使海深,也能使它倾覆。他的门庭像集市,仓库像山谷;背叛他的人被斥退,趋附他的人被录用;说话的人张开他的机关,笑容中孕育毒害。赞美他时,把一铢说成一钧;诋毁他时,把歌声说成哭声。他遮蔽内外的气息,使天下人的目光偏斜;考察他的蛮横卓异,查核他的财产俸禄,便以为军权在自己手中,将神器已有归属。国玺被偷偷玩弄于手中,宫闱向盗贼般窥视的眼睛敞开。他自以为凭投盖之力可以谋取天下,却不知道燎原之火难以扑灭。众人毁谤、叛离,亲近的人也离散,最终只能后悔莫及而自伤腹心。这就是沉溺于权势的情形。这四种沉溺,并不是横流冲击,也不是驾船渡水;陷入其中的

其毒也必渍於骨髓,其痛也亦甚於戈矛。虽扛鼎之力,触山之酋,亦不能杼之以出,而况於纤离之俦哉!”

译人,谁又能追究它的根源呢?它的毒一定浸入骨髓,它的痛苦也超过刀枪。即使有扛鼎的力气、撞山首领般的勇力,也不能把它排出体外,何况是纤弱轻捷之人呢!”

元微子乃曰:“始吾观涉水而溺,则恍然而内惕。今复闻不波而沉,则瞿然如大敌。且酒不可甘,甘之则沉,吾命酒曰甘波。色不可爱,忧之则溺,吾命色曰爱河。衣所以被体,食所以充肠。苟朝脯而不匮,寒暑而有装,岂假积粟於廪,储货於囊。且药所以攻百疾,百疾蠲而药不止者,鲜不及其殃,吾命财曰药江。士患不达之名,不立之身,苟达苟立,在守其真,何必竞升沉之路,争轻重之钧。狼子野心,昵之害人,吾命权曰狼津。噫!生於世,不溺於四水者,吾谓夫颜闵之伦。○刑议议曰:“刑可以立乎?尧舜不能去,不亦深乎?”曰:“贰於法而行之。苟违之者,是不由砥。终而紊之,则孰若严刑而使知畏。姑以一宇言之,立其墙垣,崇其▯闳,犹有穴而入者,而况於不设乎?汉轻其法,阱民於祸矣。之而不是乎更(疑)呜呼!致金於路,坐拾者以盗否?”○焚舟议秦伯伐晋,两用孟明皆败绩。用之不怠,复伐於晋。晋人不出,遂封ゾ尸。霸者以武为功乎?昔楚子败晋(阙二字),京观以昭武功。楚子不从。曰:“所以称武者,以有七德也。我无一焉,其可称哉!今稽秦师,忽蹇叔之忠谏,纳杞子之狂谋。劳师欲以袭国,ゾ及彭衙之败,只轮不返。渡河焚舟,示其致死。晋不与敌,遂霸西戎,亦未为胜也。况两败一胜,与敌乃亡尺全寸,焉足为功哉!”夫饥虎馁狼,一意於吞噬乎?吾见晋之悬门不发者,君子多矣。

译元微子于是说:“起初我看见有人渡水而溺,就恍惚之间在内心警惕;如今又听说有人不在波涛中却沉溺,就惊惧得如同面对大敌。酒不可以贪饮,贪饮就会沉溺,所以我给酒取名叫‘甘波’。女色不可以贪爱,忧患于它却仍沉溺其中,所以我给女色取名叫‘爱河’。衣服是用来遮蔽身体的,食物是用来充实肠胃的。假如早晚饮食不缺,寒暑都有衣服,何必在仓库里积粮,在袋囊中储货?药物是用来攻治百病的,百病已经消除而药物仍不停用的人,很少有不遭受它祸害的,所以我给财物取名叫‘药江’。士人所忧患的是不能通达声名、不能建立自身;假如已经通达、已经立身,只须守住自己的真性,何必争逐升沉之路,争量轻重的秤呢?狼崽有野心,亲近它就会害人,所以我给权势取名叫‘狼津’。唉!生在世上而不沉溺于这四条水流的人,我认为是颜回、闵子骞一类的人。” ○《刑议》议论说:“刑罚可以废除吗?尧、舜都不能废除它,这不是意义很深吗?”回答说:“应当依照法令来实行。假如违犯法令的人不受约束,那就是不沿着磨刀石行走。最终使法令紊乱,那么与其如此,哪如严明刑罚使人知道畏惧呢?姑且用修筑房屋来说,竖立墙垣,加高门楼,尚且还有人从洞穴进入,何况根本不设置防备呢?汉朝减轻法令,反而使百姓陷入祸患。之而不是更【疑文】。唉!把金钱放在道路上,坐等拾取的人,难道就算盗贼吗?” ○《焚舟议》秦伯讨伐晋国,两次任用孟明,结果都遭到失败。秦伯任用他并不懈怠,又再次攻打晋国。晋人不出战,于是秦伯封土筑【缺字】尸。霸主是凭武力建立功业的吗?从前楚子打败晋国【缺二字】,想筑京观来彰显武功,楚子没有听从,说:“之所以称为武,是因为具备七种德行。我一种也没有,怎么可以称武呢?如今考察秦军,忽视蹇叔的忠诚劝谏,采纳杞子的狂妄谋划。劳师远征,想要袭击别国,结果在彭衙失败,连一辆车轮也没有返回。渡过黄河后焚烧船只,是表示一定拼死作战。晋国没有同他们交战,于是秦国称霸西戎,也不能算胜利。何况两次失败一次胜利,与敌人交战不过亡失一尺、保全一寸,哪里足以称为功劳呢!”饥饿的老虎、困乏的狼,难道会专心只想着吞噬吗?我看晋国悬门不发兵迎战,实在是君子很多。

○复宫阙後上执政书子云有言曰:“琴瑟郑卫调,俾夔因之,亦不可以致箫韶。”故董仲舒云:“琴瑟不调,甚者必改而更张也。”舜承尧禅,当太平至理之後,犹且放四凶,举八元八恺,而後百揆四门,方克调序。当今承百王衰弊之末,继万法隳散之馀,皇纲不序,事无旧贯。阁下掌国之钧,提人之柄,将循其旧而就为治乎?将择其善而渐以化乎?将新其辙而革其弊乎?某诚不敏,粗达利病之源。常欲得布露蕴蓄於执政,以助教化。则与躅人之喜愠,随声而是非者,固不同其轨矣。夫广引古事,以黩左右,盖类庸医,不审疾病,掊聚众药,合为一法,希有或中耳。况今下笔者,言登庸之善,则皋夔萧曹,语字牧之能,则龚黄卓鲁。此亦阁下饫於听视矣。今不敢远为徵譬,请质而言之。阁下将循其旧而就为治耶?且四海生灵,火陷密网,举手摇足,如在桎梏。其怀革弊▯讹之政,如旱苗之待甘雨。若循其旧不为之制,信其治不为之忧。蠹不剔则坏及根本,毒不抉则疽及骨肉矣。以此知循旧之难也。阁下将择其善而化以渐耶?且知人之道,圣哲犹难。故仲尼有以貌以言之失,则阁下所为善者,其欲询於人乎?其欲取於言乎?取於言,言未必信。询於人,人未必诚。盖浇竞日久,煽为朋党,内则巧诈万变,外则▯矩自任。同於已者,互推互挽。出於已者,挤辱如仇。访於人有是有非,听於人有端有曲。虽秦鉴之明,尧羊之触,未免其挠且惑。此以见择善之难也。阁下将欲新其辙而革其弊耶?在今日时之讹,俗之坏,况大兵久役之後,救其衰残,未有首於此也。前车已覆,後车岂可蹑而行之。固当改辙易涂,以取其不倾不蹶。道路之人,亦知此为至计,况廊庙帷幄之画,岂不以是为急哉?然民困已久,如涸泽穷鳞,▯佥喁馀喘。更沃之沛泽,则有苏活之望。若顾而哀之曰:“吾未能卒致其泽”,命贯而挈之,俟有水之地,则舍而放诸,则是鱼之反不如▯佥喁於涸泽矣。此以见新辙之难也。然则为政之道,固在乎人。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今大兵之後,生民陷於涂阱。九州四海,固仰首於吾君吾相,以待其脱涂出▯也。使吾君为尧为舜,固在吾相之左扶右翼。齐桓公任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任竖刁易牙,则国乱而无主,身殁而不殡。如此则匡持裨赞,系於臣不系於君也。今阁下莅事以来,以为天下安乎?危乎?贾谊居汉文升平之代,犹言今所安者,抱火而厝於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矧今日生民,首未去其压,足未释其缚,乃欲循常之辙以安辑还定,犹为饥仆者谭翊日之膳,将何所济哉?夫欲安其民,则莫若择守宰。夫欲固其本,则莫若去奢侈。夫欲官之治,则莫若为官而择人。夫欲弊之革,则莫若限田而定赋。夫朝廷之立,在固本根。本根固则兆庶安,兆庶安则盗贼息。盗贼息则基於太平矣。欲安其兆庶,莫若择守宰,守宰良则人民安。人民安则无逋逸,如抱沉痼者偶所亲之卫养,焉肯舍其亲而从疏乎?苟不精择其守,慎选其宰,信虚声,徇请谒,是致祸於民,而思其安,如挟弹以驱林,恶禽之惊也,决防以涸泉,怪鱼之逝也。故汉宣帝诏曰:“与我共治天下,其惟良二千石乎?”故承平之代,号为得人。内外肃穆,时风一变。如是则守宰之任,其可容易乎?其可轻受乎?今远方郡邑,民抱愁痛,嗷嗷然如婴儿之望父母也。朝廷命牧守,选邑宰,以何道而取耶?其有忘慈惠之心,蕴聚敛之志,不思疾痛,但恣刻剥。役▯瘵以从欲,饰厨传以邀名。天路高邈,叫诉无所。居者以远而吞气,行者以赂而设誉。纵使贪过桀跖,亦可高枕夷柳。如此则流毒於下,岂有既乎?故曰欲安其民,莫若择守宰也。夫世态骄奢,竞相扇习。生民益痛,时风益讹。昔有谏舜用漆者,以其漆不已至於象,象不已至於珠玉。夫塞其源,绝其流,犹有浸渍溃防之穴,而况决其源,疏其流,其可罪诸洋溢乎?且古者车服仆隶,悉系於位。上不得逾制,下不得僭上。故贞观、开元之初,位至丞相,其导从不过十数人而已。迨林甫秉政,内挟邪以固宠,外托势以立威。胜已者巧法以诛之,异已者倚公以斥之。内外畏恶,林甫亦自审其曲。由是出入严其兵卫,如见大敌。自後执政者,嗣其馀风,至今不衰。下至散班冗职,但力可致者,即前有驱,後有殿,固莫问於品秩矣。至於崇德雅望,亦不能复其本,纵心有所恶,皆有类聚者瞽惑,不得固其节矣。且月俸既有限,馀给既无数。以有限之入,供无度之费,俾其分一职,当一位,不掊不敛者,亦鲜矣。

译○《复宫阙后上执政书》子云曾说:“琴瑟演奏郑、卫的曲调,即使让夔来演奏,也不能达到《箫韶》的境界。”所以董仲舒说:“琴瑟不协调,严重时一定要改变弦线、重新调弦。”舜承受尧的禅让,在天下太平、政治最为完善之后,仍然放逐四凶,举用八元、八恺,然后任用百揆、治理四门,才得以调理有序。当今承接百王衰败的末流,继承万种法度毁坏散失的余波,皇纲失序,政事没有旧日常规。阁下掌握国家的权衡,掌握任用人才的权柄,是要沿袭旧制而勉强治理呢,还是选择其中好的制度逐渐教化呢,还是更新道路而革除弊病呢?我确实不聪敏,只是粗略通晓利弊的根源。常想把自己积蓄的见解陈述给执政者,以助成教化。这样便与随声附和、随着他人的喜怒而判断是非的人,当然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广泛援引古事来烦扰您的听闻,大概像庸医不诊察疾病,搜集许多药物合成一种方剂,希望偶然有一味能够奏效。何况如今执笔写文章的人,说到任用贤能的好处,便举皋夔、萧何、曹参;说到州牧县令的才能,便举龚遂、黄霸、卓茂、鲁恭。这些话阁下听看得也已经够多了。现在不敢再从远处作比喻,请就眼前实情直说。阁下是要沿袭旧制而勉强治理吗?如今四海百姓陷在火坑和密网中,举手动足都像处在枷锁之下。他们怀抱着革除弊病、纠正讹误的政治愿望,正像久旱的禾苗等待甘雨。假如沿袭旧制而不为他们制定办法,只相信旧有的治理而不为此忧虑,那么虫害不剔除就会损坏根本,毒疮不挖除就会伤及骨肉。由此可知沿袭旧制的困难。阁下是要选择善政而逐渐教化吗?要知道了解人的方法,即使圣人贤哲也很难做到。所以仲尼曾有因相貌、言辞而看错人的失误。那么阁下所认为的善人,是想向众人询问吗?还是想根据言辞选取呢?根据言辞,言辞未必可信;向人询问,人也未必诚实。大概由于浇薄争竞的风气延续已久,煽动形成朋党;内则巧诈多变,外则以【字有疑误】自任。与自己相同的人,互相推举、互相援引;与自己不同的人,像仇敌一样排挤侮辱。向人访问,有的是有理,有的是无理;听人陈说,有的是正直,有的是邪曲。即使有秦镜般的明察、尧羊般的触邪,也免不了受到扰乱和迷惑。由此可见选择善人的困难。阁下是要更新道路、革除弊病吗?当今时政讹误,风俗败坏,何况又经历了长期战争;要挽救衰败残破,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事。前车已经翻倒,后车难道还可以踩着它的轨迹前行吗?本来就应当改换车道、改变道路,以求不倾覆、不跌倒。道路上的普通人都知道这是最好的计策,何况朝廷廊庙、帷幄之中的谋划,难道不把它当作急务吗?然而百姓困苦已经很久,像干涸泽中的小鱼,只能张口喘息。若再给它浇下充沛的水泽,就有复苏存活的希望。假如只是回头怜悯它说:‘我还不能立刻把水泽引来。’于是把它穿在绳上提着,等待到了有水的地方才放下它,那么这条鱼反而还不如在干涸的泽中张口喘息。这就说明更新道路的困难。既然如此,治理国家的道理本来就在于用人。有人才在,政事就能兴举;人才不在,政事就会停息。如今经历大战之后,百姓陷入泥泞和陷阱。九州四海本来都抬头仰望君主和宰相,等待他们脱离泥泞、走出陷阱。假使君主成为尧、舜,也全在宰相从旁扶助。齐桓公任用管仲,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任用竖刁、易牙,国家便混乱而无主,自己死了也无人安葬。由此看来,匡正扶持、辅佐赞助,关系在臣下而不只在君主。如今阁下任事以来,认为天下是安定还是危险?贾谊处在汉文帝太平盛世,尚且说当今看似安定的局面,是把火抱着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还睡在柴薪上面。何况今天的百姓,头上的压迫还没有除去,脚上的束缚还没有解开,却想沿袭旧常来使他们安定、恢复秩序,这就像对一个饥饿倒地的人谈论明日的膳食,能有什么帮助呢?想使百姓安定,不如选择好守宰;想巩固根本,不如去除奢侈;想使官府得到治理,不如任官而选择人才;想革除弊病,不如限制田地并确定赋税。朝廷要建立,关键在巩固根本;根本巩固,百姓就安定;百姓安定,盗贼就平息;盗贼平息,太平就有了根基。想使百姓安定,不如选择好守宰;守宰贤良,人民就安定。人民安定,就没有逃亡的人。这就像一个患有沉疴的人偶然得到亲近之人的守护调养,哪里肯舍弃亲近的人而跟随疏远的人呢?如果不能精心选择守臣、慎重选任县宰,只相信虚名、听从请托,就是给百姓招来祸患,却还想使他们安定;这就像拿着弹弓驱赶树林,反而担心恶鸟受惊,又像决开堤防使泉水干涸,反而责怪鱼儿逃走。所以汉宣帝下诏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贤良的二千石吗?’因此在太平时代,常说是得到了贤才。内外肃穆,时代风气也为之一变。既然如此,守宰的职责难道可以轻易对待吗?难道可以轻率地接受任命吗?如今远方郡县,百姓怀着忧愁痛苦,嗷嗷呼喊,就像婴儿盼望父母。朝廷任命州牧郡守、选择县宰,凭什么方法来选取呢?有的人忘掉慈惠之心,怀着聚敛的意图,不思考百姓的疾苦,只任意刻剥;役使疲病的百姓来满足欲望,修饰厨传来求取名声。天路高远,百姓呼叫申诉却无处可达。留在当地的人因为路远而只能忍气吞声,出行的人则靠行贿为他们制造声誉。即使贪婪超过桀、跖,也可以高枕无忧,像夷、柳一样安逸。这样把毒害流布到下层,难道会有止境吗?所以说,想使百姓安定,不如选择好守宰。世态骄奢,彼此争相煽动仿效;百姓更加痛苦,时代风气更加讹误。从前有人劝谏舜使用漆器,是因为漆器如果没有止境,就会发展到使用象牙;象牙如果没有止境,就会发展到使用珠玉。堵住源头、截断水流,尚且会有水浸渗透、冲破堤防的漏洞,何况放开源头、疏通水流,难道还能责怪水势泛滥吗?况且古代车服、仆隶的数量,都同官位相联系。上位者不得超越制度,下位者不得僭越上位者。所以贞观、开元初年,官位做到丞相,随从不过十几人而已。等到李林甫执政,内里挟持邪曲来巩固宠幸,外面凭借权势来树立威严;比自己强的人,便巧立法令加以诛杀;与自己不同的人,便借公事排斥。内外都害怕并厌恶他,李林甫自己也知道理亏。因此出入时严密加强兵卫,好像面对大敌。从此以后执政者承袭他的余风,直到今天也没有衰减。下至散班、冗职,只要力量能够达到,前面就有驱使随从,后面就有殿后之人,根本不再顾问品秩高低。至于德行高尚、声望雅正的人,也不能恢复原来的制度;即使心中有所厌恶,也都有同类的人蒙蔽扰乱,使他们不能坚守自己的节操。况且每月俸禄本来有限,额外供给却没有定数。用有限的收入供给无度的花费,使他身居一职、占有一位而不搜刮、不聚敛,也就很少有这样的人了。

车服仆隶之为费,尚且如此,矧复後庭曳绮罗饰粉黛者,其费如何哉?故因赂而仕,由贿而达。牛骥皂隶,汩为一流。居外者恃内之权,恣其刻削。居内者恃外之遗,益其侈靡。耗民之生,如城之狐。蠹民之力,如社之鼠。枯骸朽皮,尽取後已。阁下其不痛心乎?其不扌文泣乎?夫四方程式,自辇毂出,傥阁下克已以行。俾四海知所法,则其为革弊▯讹,不啻沃汤於砌雪也。故曰欲固其本,莫若去奢侈也。自大驾南巡,官失其守。冀贩缯织畚之伍,有安刘灭项之才。於是烂羊续貂,首尾颠倒。苟无董正,是紊国经。元宗平内难,有功者多横行自负。姚梁公当国,引光武故事,请不任功臣以政,优其禄秩,置於散地,使不干禁忌,无韩彭菹醢之戮,保子孙爵禄之庆。阁下不以是为虑乎?《书》曰:“官不必备,惟其人。”国家设庠序之官,荩说礼敦诗之本也。苟非其人,焉可妄授?今贵游豪胄,耻言国庠。凡受共官,意若获谴。故朝廷职事,亦以为寻常,莫知大学为国之本。本颠则枝叶从之矣。焉有文明之代,轻易儒学,齿其位者?曾不知书之颠倒,而欲以此发明大义,阐扬大道,是犹责瞽者以元黄,语聋者以律吕。举是一隅,则百辟其选。岂可不摭其名责其实也?故曰欲官之治,莫若为官择人也。今天下黔首,不惮征赋,而惮力役。明敕屡降,非不丁宁。州县奉私,曾不遵禀。既因循未用,亦有所未尽焉。盖侨寓州县者,或称前贤,或称衣冠。既是寄住,例无徭役。且敕有进士及第,许免一门差徭,其馀杂科,止於免一身而已。今有侥幸辈偶忝微官,便住故地。毁云前曾守官州县,须存事体。无厌辈不惟自置庄田,抑亦广占物产。百姓惧其徭役,悉愿与人。不计货物,只希影覆。富者称物产典贴,永绝差科。贫者以富籍挤排,助须从役。利入私室,害及疲民。无利润者,转见沉沦。有膏腴者,坐取安逸。衣冠户以馀庆所及,合守清廉。既恃其不差不科,便恣其无畏无忌。且古画地之数,限人名田。一则量其贫富,一则均其肥瘠。今凡称衣冠,罔计顷亩。是奸豪之辈,辐辏其门。但许借名,便曰纳货。既托其权势,遂恣其苞囊。州县熟知,莫能纠摘。且州县所切,莫先科差。富贵者既党护有人,贫困者即窜匿无路。上逼公使,下窘衣资。怨嗟之声,因伤和气。苟权利之路绝,请托之幸除,即民必泰,俗必阜矣。何以塞其门,杜其隧,在定其税额而已。自一品至九品,各限其田。田有恒,即赋有限,无路广占矣。既绝其广占,即富者无苟免之徭,贫者无非次之役,则凋瘵何有夫不苏,时俗何有夫不安?故曰欲弊之革,莫若随田而定赋也。是四者,固为政之纲也。将欲安其人,丰其俗,实未有先於此道也。复有急於是者,盖朝廷之法也。夫法者士庶之所以其,固不以士则废,庶则用。所以一而行之者,欲人之鲜过也。苟轻者以赂而重,曲者以势而直,纵朝廷示於人,虽一子不为信,而况有势有赂者,焉肯凛畏哉?今朝廷之法,不及州县之条。州县之条,违者必有刑,所以人知惧。朝廷之法,犯者未必罪,所以人莫畏。是以冠履杂处,首尾倒置。国君之威,不行於世。牧伯之令,反信於时。如此则风俗日已漓,国柄日已陵,不其痛欤?不其惜欤,今为政者,未尝以此为痛,荩各急於私,不计於法。设有其行典者,悉贫而寡援。俾其受罚而兴怨,蓄愤而不能诉。鬼神有知,固纳其诉,则伏阴愆阳,繁霜苦雨,岂不职於此哉?且石▯昔杀其子,君子以为义。叔向戮其弟,仲尼以为直。今阁下当此大柄,岂有舍其义与直,而混其名与龌龊者为偶哉?今法不患不制,而患不行。事不患不立,而患不公。苟以用法必公,不以豪强而曲直,则不出户可以见四方之承禀,不下席可以知兆庶之休戚矣。代宗朝用杨绾为相,绾性清俭,时论推之。及为相,郭汾阳为河中节度使,惮之,妓乐减半。验於此,即四方凛畏当国者操守耳。陈平对汉文云:“宰相者,上佐天子燮理阴阳,内亲附百姓,外镇抚四夷,使御史大夫各得其职。”今阴阳调乎?百姓亲乎?四夷柔乎?内外之职各得其任乎?欲阴阳之调也,狱无滞讼,官无滥政,农桑无失时,公府无加赋则里有歌,巷有颂,和声达於上,休气属於下,阴阳何有於不调哉?欲百姓之亲也,不夺其力以营台榭,不劫其才以具土木,不掠其粮以给犬马,不赋其财以资交结;闻民之病,如子之病,闻民之馁,如已之馁;百姓何有於不亲哉?

译车马、服饰以及仆役所造成的耗费,尚且如此,何况后宫中那些拖曳绮罗、装饰粉黛的人,她们的耗费又该怎样呢?所以,因贿赂而做官,凭贿赂而显达;牛和骏马、皂隶混杂在一起,完全成为同一类。身居外朝的人倚仗内廷的权势,任意刻削百姓;身居内廷的人倚仗外朝的馈赠,更加奢侈糜费。耗损百姓的生命,就像城狐一样;侵蚀百姓的力量,就像社鼠一样。直到百姓只剩下枯骨朽皮,才肯把一切搜刮干净。阁下难道不痛心吗?难道不〔字迹疑误〕哭泣吗?四方的法式,都从京城传出;如果阁下能够约束自己而实行它,使天下都知道应当取法的标准,那么这种革除弊病、纠正讹误的作用,简直不亚于把热水浇在阶砌上的积雪中。因此说:想要巩固根本,不如去除奢侈。自从皇帝南巡以来,官员失去了职守。像贩卖缯帛、编织畚箕之类的人,竟被认为有安定刘氏、消灭项氏的才能。于是滥授官爵,续貂充数,首尾颠倒。如果没有人加以整顿,就会扰乱国家的法度。玄宗平定内乱时,有功之人大多横行自负。姚梁公主持国政时,援引汉光武帝的旧例,请求不要让功臣主持政事,而优厚他们的俸禄官秩,把他们安置在闲散之地,使他们不触犯禁忌,不遭受韩信、彭越那样被醢杀的惨祸,并保全子孙承袭爵禄的福分。阁下难道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尚书》说:“官员不一定要齐备,只取有才德的人。”国家设置学校官职,本来是为了讲说礼义、敦厚诗教。假如不是合适的人,怎么可以妄自授予呢?如今权贵游惰之家的子弟,以谈论国学为耻;凡是接受国学官职的人,心里就像受了责罚。因此,朝廷的职事也被视为寻常,没有人知道大学是国家的根本。根本一倒,枝叶也会随之倒下。哪有文明的时代轻视儒学,却让占据这些职位的人位列其间的道理呢?竟不知道根本已经颠倒,却想凭此阐明大义、宣扬大道,这就像要求盲人辨认黑黄,向聋人讲说五音。只举这一端,其他百官的选任也就可想而知了。难道可以不考察他们的名声而责求他们的实际吗?所以说:想要官府治理得好,不如替官职选择合适的人。如今天下百姓,不怕征收赋税,却怕服劳役。明确的诏令屡次下达,并不是不恳切周详;但州县奉行私意,竟不遵照接受。既有因循不办的地方,也有规定尚未完备的地方。寄居在州县的人,有的自称前代贤人之后,有的自称衣冠之家;既然是寄居,按惯例不服徭役。况且诏令规定,进士及第者可以免除一门的差徭,其余杂科出身者,只能免除本人而已。如今有些侥幸得官的人,偶然忝居微职,便住在原来的地方,还声称自己从前曾在该州县任官,必须顾全体面。有些贪得无厌的人,不仅自己置办庄田,还广泛占有财产。百姓害怕替他们服役,全都愿意把财产寄托给别人;他们不计较货物,只希望得到这些人的庇护。富人声称自己的财产已经典当,永远免除差科;穷人则被列入富户名籍而遭排挤,仍须出力服役。利益进入私人的家室,祸害却波及疲惫的百姓。没有利益的人,反而更加沉沦;拥有肥沃田产的人,安坐而享受安逸。衣冠之户既然承受祖先余庆,更应当守持清廉;但他们既倚仗不服差役、不纳科税,便肆意妄为,无所畏惧。况且古代划分土地数量,是为了限制每个人占有田地:一方面衡量贫富,另一方面均衡土地肥瘠。如今凡是自称衣冠之家的人,都不计算田亩多少,于是奸猾豪强纷纷聚集到他们门下。只要允许借用名义,便说是缴纳财货;既然托庇于权势,就任意包藏财物。州县明明知道,却没有谁能够纠察揭发。况且州县最紧要的事务,没有比差役征发更优先的了。富贵之人既有朋党庇护,贫困之人却连逃避的道路也没有。上面受到公使逼迫,下面又困于衣食费用,怨叹之声因此伤害了和气。假如权利的门路能够断绝,请托求情的侥幸能够革除,百姓一定安泰,风俗一定富厚。怎样堵塞他们的门路、截断他们的通道呢?只在于确定田赋数额罢了。从一品到九品,各自限定所占田地。田地有固定数额,赋税就有固定限度,也就没有门路再广泛侵占了。既然断绝了广占田地的行为,富人就不能苟且逃避徭役,穷人也不会承担超出规定的劳役,那么民生凋敝怎么会没有复苏,时俗怎么会没有安定呢?所以说:想要革除弊病,不如按照田地数量确定赋税。这四件事,本来就是治理政事的纲要。想要使人民安定、风俗富足,实在没有什么比这条道路更优先的了。此外还有比这更急迫的,大概就是朝廷的法令。法令是士人和庶民共同遵守的依据,并不因为对象是士人就废弃,也不因为对象是庶民就施用;之所以一体施行,是希望人们少犯过错。假如轻罪因贿赂而变重,曲直因权势而颠倒,即使朝廷把法令明示于人,尚且不能使一个人信服,更何况有权有贿的人,哪里肯敬畏呢?如今朝廷的法令,还不如州县的条文;州县的条文,违犯者必定受刑,所以人们知道害怕;朝廷的法令,触犯者未必获罪,所以人们毫不畏惧。因此尊卑秩序混杂,首尾位置颠倒,国君的威势不能行于世间,地方长官的命令反而在当时得到信任。这样一来,风俗一天天浇薄,国家权柄一天天衰落,难道不令人痛心吗?难道不令人惋惜吗?如今执政者从未以此为痛,只各自急于谋求私利,不考虑法令。假如有依法办事的官员,都贫困而缺少援助,使他们受罚而产生怨恨,积蓄愤懑却无处申诉。鬼神如果有知,本来会接受他们的诉告,那么阴气伏藏、阳气失常,严霜苦雨,难道不正是由此而来的吗?况且石碏杀死自己的儿子,君子认为这是合乎义的。叔向杀戮自己的弟弟,仲尼认为这是正直。如今阁下掌握这样重大的权柄,难道会舍弃合乎义与正直的行为,而同那些混淆名分、卑污琐屑的人为伍吗?如今法令不怕不能制定,只怕不能实行;事情不怕不能建立,只怕不能公平。假如实行法令一定公平,不因豪强而歪曲是非,那么不出门户就可以看见四方承受法令的情形,不离坐席就可以知道百姓的安乐与忧患了。代宗朝任用杨绾为宰相,杨绾性情清廉节俭,当时舆论都推重他。等到他做宰相时,郭汾阳任河中节度使,也对他有所畏惮,妓乐减去一半。由此可见,四方真正敬畏的,是执掌国政者的操守。陈平回答汉文帝说:“宰相,是在上辅佐天子调和阴阳,在内亲近安抚百姓,在外镇守安定四方夷族,使御史大夫等各自得到应有的职分。”如今阴阳调和了吗?百姓亲附了吗?四方夷族柔服了吗?内外官职都各自得到合适的任用了吗?想使阴阳调和,就应当没有积压的诉讼,没有滥施的政令,农桑不失时节,公府不增加赋税;这样乡里就会有歌声,街巷就会有颂声,和谐的声音传达到上面,祥和之气下达于民间,阴阳哪里会有不调和的呢?想使百姓亲附,就不要夺取他们的劳力来营造台榭,不要劫取他们的资财来兴办土木,不要掠夺他们的粮食来供养犬马,不要征取他们的钱财来资助交结;听到百姓的疾病,就像听到自己孩子的疾病;听到百姓饥饿,就像自己也在饥饿;百姓哪里会有不亲附的呢?

欲四夷之柔也,省刑罚,薄赋敛;谨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乡里识尚齿之敬,道路知事长之礼;然後固其关防,禁其侵掠,橐其戈革,示以恩信;四夷何有於不柔哉?欲内外之职得其任也,命各举所知,随材引用;不以位微而不录其言,不以地寒而不取其行。称文者授以文学之任,然後考其文之臧否。称武者授以兵卫之任,然後验其武之勇怯。称理者授以亲人之任,然後责其理之优劣。称钱谷者授以度支管榷之任,然後课其钱之盈虚。实者升之,不副者黜之。其升黜皆及其所举,故人不以党而进,亦不以独而退,则内外之职,何有不得其任乎?自元和以降,宰相闭关不接士夫,游其门升其室者,非有世故,非有媒荐,固不可偶顷刻之语。周公一沐三握▯,公孙宏开东ト,邴吉不以吐车茵为过,而乃致理平。故太平之基,非一士之功也。借如大厦崇崇,诚柱石栋梁之力。然舍其乐栌榱桷,此为何室哉?今天下有倒悬之急,实阁下夜以继日筹其事,坐以待旦思其用,忘寝食以待往来,捐金帛以给贫困之秋也。某家且贫,读书著文之馀,以渔猎奉甘滑。今阁下居密勿启沃之地,辄以渔猎为谕焉。夫渔於泽,遍水而布罟,猎於林,被野而设▯。不遍不被,是阙其具也。及其获鱼得兔,非一日之力。今内外百执事,亦▯罟之众目焉。焉可一一责其获,又焉得以不获而不设也?然能不纵其跃,不漏其走,亦足助为渔猎矣。苟或不掩其走,不蔽其跃,即捕之无亏其纲纪,则後日之渔猎,不患於遗矣。惟不以词之繁,试一二垂省,幸甚幸甚。

○题望春亭诗序夫楼阁亭榭之建,其名既殊,其制亦异。至於瞰江流,跨岭眷,延亲宾,合歌乐,晴朝月夕,肆坐放怀,盖其致一也。然则有以位名之者,以氏名之者,以景名之者,以意名之者。取近而言,以位名之,於洪州滕王阁是也。以氏名之,於江州庾楼是也。以景名之者,於鄂州黄鹤楼是也。以意名之,今见望春亭焉。望之名,愚知之矣。或曰,志其始建之时也。其未然乎?四时相序,春实称首。春德发生,德合仁也。爱民之务,莫先於仁。仁以合天,天以合仁,治道尽矣。意望者其在兹乎?於是赋五言诗一章八句。

○湖州录事参军新厅记度材者定曲直於绳,较物者决轻重於衡。盖绳无欺,衡无私,故人所取镜也。今使五色之吏,枉正无所逃,千里之情,毫厘无所差,束其内外,必蹈乎规矩,戢诸桀黠,知摄於刑宪,斯郡主簿有绳衡之无私,为得其任矣。高阳许钅唐,以前秋曹椽端於谳狱,诏宠之,迁陟斯任。自兵兴十五载,事隳宿贯,守国之法制,禀朝之政令者,由关而东,郡亦无几。惟吴兴遵国经,体旧章,上下谦敬,确然不渝。然此数万众兵之所给,固系於土赋。俾其役不重,敛不烦,吏不苛,民不疲,万目自正者,全在提其纲乎?君制事以义,制心以礼。节不为势易,志不为强夺。静以督其下,故其下肃。恪以莅其事,故其事简。由是众吏畏而庶务集,仅致於讼息而刑置矣。广明中,妖巢揭竿以犯帝阍,遂俾翠华有西南之狩。梁郑周秦之甲,皆阁手无所敌。凡五改火,鸾驾外驻。甲辰年,今太守以彭门之师,擒巢於莱芜。提其颅荐於成都。明年春玉辇还阙,遂以功牧於吴兴。帝念殊庸,位不配德,诏加防御,以高其位。始开幕延宾,增吏拓制度。是取督邮之旧署,为防御使院。然後合功廪户三掾之厅,移居视印绳堕於此。夫檐楹迫则耳目泥,居处芜则思虑昏。今兹视於前则浅而露,觇於後则湫而陋,得无泥与昏乎?而又丛▯杂卉,荫翳阶序。列衙者乱其次,授事者丧其局。交肩骈足,亵礼亏敬。君乃命梓人,择瑰材,敞前楹,豁南荣,砥中唐,严层扃,设外屏以肃其入也,构环廊以庄其位也。撤旧增新,拥隘咸革。列目之物,罔不完美。睹其显敞,则夏夺其暑。居其奥密,则冬却其寒。地斯清,境斯胜,足以豁听视,爽精神,导中和之性,增冲澹之趣矣。君子是以知蕴智者於事敏,负才者应用周。如水於器,方员无所滞。如丝於色,元黄无不入。如是则化圮为完,易卑为高。盖出於馀力乎?况君行已之道,及物之利。其察也鉴焉,臧否无匿。其信也潮焉,朝夕不忒,俗茹其正,吏饫其直。叔向所谓明察之官,忠信之长者,於此而见矣。斤涂毕役,君以夔业於文,且谓“纪年表事,春秋之曩志也。兹厅之立,既始於我,而载祀莫纪,无乃取议於将来乎?其为我书之,无虚美,无加饰,惟实是编,足以贻後。”遂谨而日之。请题於东墉,以记厅之始。●卷八百六十七☆杨夔二

译想使四方夷族柔服,就应当减省刑罚、减轻赋税;谨慎办理学校教育,申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使乡里懂得尊敬年长者,使道路上的人知道侍奉长者的礼节;然后巩固关塞防守,禁止侵扰掠夺,收藏兵器甲革,向他们表示恩德和信用。四方夷族哪里会有不柔服的呢?想使内外官职各得其人,就应命令各级官员推举自己所知的人,按照才能任用;不因职位卑微便不记录他的言论,不因出身寒微便不采用他的品行。称说有文才的人,就授予文学方面的职任,然后考察文章的优劣;称说有武才的人,就授予掌管兵卫的职任,然后检验武艺的勇怯;称说善于治理的人,就授予亲近百姓的职任,然后考核其治理的优劣;称说精于钱谷的人,就授予度支、管榷方面的职任,然后考查钱财收入的盈亏。实际才能相符的就升用,不相称的就罢黜;升黜也连及举荐他的人。这样,人们就不会因结党而升进,也不会因孤立而被黜退,那么内外官职哪里会有不得其人的呢?自元和以后,宰相闭门不接见士大夫;能够游历其门、登堂入室的人,如果不是有世交,也不是有媒介荐举,本来连片刻的交谈都不可能。周公洗一次头要三次握住散发,公孙弘打开东阁延纳贤士,邴吉不把吐唾沫污染车茵看作过错,于是终于达到政治清平。因此,太平的基础并不是一个士人的功劳。譬如高大的厦屋,确实有赖柱石栋梁的力量;然而舍弃那些椽子、榱子、桷木,这是什么房屋呢?如今天下有倒悬般的危急,实在需要阁下日夜不停地筹划此事,坐着等到天亮来思考办法,忘记睡眠饮食以等待各方往来,又拿出金帛来救济贫困之时。我家本来贫寒,读书作文之余,靠捕鱼打猎供给甘美食物。如今阁下处在参与机密、启发君主的职位上,我便常以捕鱼打猎来作比喻。捕鱼于水泽,要遍布水面张设网罟;打猎于山林,要遍及原野设置网罗。不遍布、不遍及,就是器具没有设置齐全。等到捕到鱼、得到兔,也并非一日之功。如今内外各部门的百名执事,也正如网罟的众多网眼。怎么可以逐一责求他们都立即有所收获,又怎么能因为尚未收获便不去设置网罟呢?但如果能够不让鱼跃出、不让兔逃走,也就足以帮助完成捕鱼打猎了。假如不能遮住它们的逃路,不能挡住它们的跳跃,即使进行捕捉,也不损害纲纪,那么日后的捕捉,就不必担心有所遗漏。只希望您不要因为这封信文字繁多,姑且一两次垂意省察,那就十分荣幸了,十分荣幸了。《题望春亭诗序》。楼阁亭榭的建造,名称既各不相同,形制也各有差异。至于俯瞰江流、跨越山岭、延请亲友、聚集歌舞音乐,在晴朗的早晨或有月的夜晚,尽情坐着放开胸怀,大体上它们的情趣是相同的。既然如此,命名有以所在地命名的,有以姓氏命名的,有以景物命名的,有以意趣命名的。就近举例,以所在地命名的,洪州的滕王阁就是这样;以姓氏命名的,江州的庾楼就是这样;以景物命名的,鄂州的黄鹤楼就是这样;以意趣命名的,今天所见的望春亭就是这样。‘望春’这个名称的含义,我是知道的。有人说,是为了记念它开始建造的时节。恐怕不是这样吧?四时相继,春天确实居于首位。春天的德性在于发生,发生之德与仁相合。爱护百姓的事务,没有比仁更优先的。仁用来配合天道,天道又用来合于仁,治国之道就完备了。命名为‘望春’的用意,大概正在这里吧?于是作五言诗一章八句。《湖州录事参军新厅记》。测量木材的人用绳墨确定曲直,比较物体的人用秤衡判定轻重。绳墨不会欺骗,秤衡没有私心,所以是人们用来取法的镜子。如今假使各色官吏使枉曲和正直都无处逃避,使千里之外的实情也没有丝毫差错,约束内外官吏,使他们一定遵守规矩法度,收敛那些桀骜奸猾之徒,使他们知道受刑法约束;这样,郡中主簿便具有绳墨和秤衡般的公正无私,也就算是胜任其职了。高阳人许钅唐,先前任秋曹属官,审理案件公正,皇帝下诏嘉奖他,于是升任此职。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已经十五年,旧日事务和常规制度都遭到破坏;能够遵守国家法制、奉行朝廷政令的地方,从关中以东已经没有几个郡了。只有吴兴遵循国家法度,体守旧日章程,上下谦逊恭敬,坚定不移。可是这里数万人的兵饷供给,本来全系于土地赋税。要使徭役不繁重,征敛不烦扰,官吏不苛刻,百姓不疲惫,使各种事务自然归于正当,完全在于抓住纲要吗?许君用义来处理事务,用礼来约束内心;操守不因权势而改变,志向不因强暴而夺取。他以安静沉着督率下属,所以下属严肃整齐;以恭谨态度处理事务,所以事务简约。由此众吏畏服,百务得以集中办理,终于达到诉讼止息、刑罚搁置的境地。广明年间,妖人巢举竿起兵进犯宫门,于是使皇帝车驾有了西南巡狩。梁、郑、周、秦等地的军队,都束手无策,不能抵抗。总共改换了五次烽火,皇帝车驾驻留在京城之外。甲辰年,今天的太守率领彭门军队,在莱芜擒获巢贼,将他的首级献到成都。第二年春天,皇帝的玉辇返回宫阙,于是任命他出任吴兴太守。皇帝念及他的特殊功劳,认为官位与功德不相称,下诏加授防御使,以提高他的地位。于是开始开设幕府、延请宾客,增加属吏,扩展制度;又取督邮旧署,改作防御使院。然后合并功廪户三位属官的厅舍,把办公视事、掌持印信的处所迁到这里。屋檐和梁柱过于逼仄,耳目就会受到局限;居处荒芜,思虑就会昏暗。如今从前面看,它低浅而暴露;从后面看,它低洼而狭陋,难道不会使人耳目受限、思虑昏暗吗?又有丛生的杂草和各种野花,遮蔽了台阶厅序;排列衙署的物件失去次序,来接受事务的人也失去了位置。人们肩碰着肩、脚挨着脚,轻慢了礼节,损害了恭敬。许君于是命令木匠选择珍贵木材,敞开前面的梁柱,疏通南面的廊檐,磨平中堂,严整重重门扇,设置外屏以使进入者肃静,又构筑环廊以庄严其位置。拆除旧的、增加新的,拥挤狭窄之处全都改掉;陈列在眼前的物件,没有不完整美好的。看它开阔明亮,夏天便能夺去暑气;居在它幽深严密之处,冬天便能抵御寒冷。地面因此清洁,环境因此优美,足以开阔听觉和视野,使精神清爽,导引中和的性情,增添冲淡的趣味。君子因此知道,胸藏智慧的人处理事务敏捷,具有才能的人施展作用周全。它如水进入器皿,方形圆形都没有阻滞;如丝线进入染色之中,黑黄等各种颜色无不相合。这样就能把毁坏变成完整,把低卑变成高大。这大概是出于余力吧!何况许君推行自身之道,并把利益施及万物。他的察察明辨如同明镜,善恶优劣没有隐藏;他的诚信如同潮汐,早晚都不差失。百姓受其正道熏陶,官吏也饱受其正直影响。叔向所说的明察事务的官员、忠诚信实的长者,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木工涂饰完毕、工程结束后,许君因为夔擅长文章,又对我说:‘记载年代、表述事情,是《春秋》从前的志法。这个厅舍的建立,既然开始于我,而历经若干年却没有记载,岂不是会被后人议论吗?请你替我写下来,不要虚夸美化,不要增加修饰,只把事实编写出来,足以留给后世。’于是我谨慎地一天天记录此事。请把它题写在东墙上,用来记载厅舍建立的始末。《全唐文》卷八百六十七。杨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