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七
或曰:子之言天与人交相胜,其理微,庸使户晓,盍取诸譬焉。刘子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群适乎莽苍,求休乎茂木,饮乎水泉,必强有力者先焉;否则,虽圣且贤,莫能竞也。斯非天胜乎?群次乎邑郛,求荫於华榱,饱於饩牵,必圣且贤者先焉;否则,强有力莫能竞也。斯非人胜乎?苟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然;苟由乎匡、宋,虽郛邑,犹莽苍然。是一日之途,天与人交相胜矣。吾固曰:是非存焉,虽在野,人理胜也;是非亡焉,虽在邦,天理胜也。然则天非务胜乎人者也。何哉?人不宰则归乎天也。人诚务胜乎天者也。何哉?天无私,故人可务乎胜也。吾於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诸近也已。”或者曰:若是言之,则天之不相乎人已,信矣。古之人曷引天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潍、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风之怒号,不能鼓为涛也;流之溯洄,不能峭为魁也。适有迅而安,亦人也;适有覆而胶,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鸣条之风可以沃日,车盖之云可以见怪。恬然济,亦天也;黯然沈,亦天也;阽危而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问者曰:吾见其骈焉而济者,风水等耳,而有沈有不沈,非天曷司欤?答曰:水与舟,二物也。夫物之合并,必有数存乎其间焉。数存,然後势行乎其间焉。一以沈,一以济,适当其数,乘其势耳。彼势之附乎物而生,犹影响也。本乎徐者其势缓,故人得以晓也;本乎疾者其势遽,故难得以晓也。彼江海之覆,犹伊淄之覆也。势有疾徐,故有不晓耳。问者曰:子之言数存而势生,非天也,天果狭於势耶?答曰:天形恒圆而色恒青,周回可以度得,昼夜可以表候,非数之存乎?恒高而不卑,恒动而不已,非势之乘乎?今夫苍苍然者一受其形於高大而不能自还於卑小,一乘其气於动用而不能自休於俄顷,又恶能逃乎数而越乎势耶?吾故曰:万物之所以为无穷者,交相胜而已矣,还相用而已矣。天与人,万物之尤者耳。问者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数,彼无形者,子安所寓其数耶?答曰:若所谓无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为体也不妨乎物,而为用也恒资乎有,必依於物而後形焉。今为室庐,而高厚之形藏乎内也;为器用,而规矩之形起乎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响不能逾;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逾。非空之数欤?夫目之视,非能有光也,必因日月火炎而後光存焉。所谓晦而幽者,目有所不烛耳。彼狸犭生犬鼠之目,庸谓晦而幽耶?吾故曰:以目而视,得形之粗者也;以智而视,得形之微者也。焉有天地之内有无形者耶?古所谓无形,盖无常形耳,必因物而後见耳。乌能逃乎数耶?○天论下或曰:古之言天之历象,有宣夜、浑天、《周髀》之书,言天之高远卓诡有邹子。今子之言有自乎?答曰:吾非斯人之徒也。大凡入乎数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万物一贯也。今夫人之有头目耳鼻齿毛颐口,百骸之粹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肾肠心腹。天之有三光悬寓,万象之神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山川五行。浊为清母,重为轻始。两位既仪,还相为庸,嘘为雨露,噫为风雷。乘气而生,群分汇从,植类曰生,动类曰虫。倮虫之长,为知最大,能执人理,与天交胜,用天之利,立人之纪。纪纲或坏,复归其始。尧舜之书,首曰“稽古”,不曰稽天;幽厉之诗,首曰“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庭,元凯举焉,曰“舜用之”,不曰天授;在商中宗,袭乱而兴,心知说贤,乃曰“帝赉”。尧民之馀,难以神诬;商俗已讹,引天而驱。由是而言,天预人乎?
译有人说:“您说天与人相互胜过对方,其中的道理深微,恐怕不能使家家户户都明白,何不取譬说明呢?”刘子说:“你知道旅行吗?旅行的人,一群人走向荒野,寻找茂密树木休息,到泉水饮水,必定是强壮有力的人走在前面;否则,即使圣明贤德的人,也不能与他们竞争。这不就是天胜过人吗?一群人到了城邑郊外,寻找华美屋宇的荫凉,享用精美的食物,必定是圣明贤德的人走在前面;否则,强壮有力的人也不能与他们竞争。这不就是人胜过天吗?如果走在虞、芮那样的道路上,即使是荒野,也如同城邑;如果走在匡、宋那样的道路上,即使是城邑,也如同荒野。这是在一天的旅途中,天与人相互胜过对方。我本来就说:是非存在时,即使身处野外,也是人道胜过;是非消亡时,即使身处国家,也是天理胜过。既然如此,天并不是专门要胜过人。为什么?因为人不能主宰,事情就归于天。人确实是专门要胜过天的。为什么?因为天没有私心,所以人可以努力争取胜过它。我从一天的旅途中明白天与人的道理,取譬于近处罢了。” 有人说:“如果这样说,那么天不曾帮助人,确实如此了。古人为什么还要把天拿来作依据呢?”回答说:“你知道操舟吗?在潍水、淄水、伊水、洛水上行舟,快慢由人决定,停泊处所也由人决定。狂风怒号,不能把船鼓成巨浪;水流回旋,也不能把船推成高大的船头。恰好快速而安稳,是人的作用;恰好翻覆而搁浅,也是人的作用。船中人从未谈论天,为什么?因为道理明白。那些航行在江、河、淮、海上的船,快慢无法预先知道,停泊处所也无法确定。吹动树枝的风可以遮蔽太阳,车盖一样的云可以显出怪异。安然渡过,也是天;昏暗沉没,也是天;濒临危险而仅能保存,也是天。船中人从未谈论人,为什么?因为道理昏昧。” 问者说:“我看见船只并列渡河,风和水都相同,却有的沉没、有的不沉,若不是天,谁在主管这件事呢?”回答说:“水和船,是两种事物。事物合并在一起,其中必然存在某种数;有了数,形势才在其中运行。一件沉没,一件渡过,只是恰好符合其中的数,乘着其中的势罢了。那种依附事物而产生的势,如同形影和声响。本来徐缓的,势也缓慢,所以人能够明白;本来疾速的,势也急迫,所以难以明白。江海中的覆船,就如同伊水、淄水中的覆船一样;只是形势有快有慢,所以有的不能明白罢了。”问者说:“您说数存在而势由此产生,这不是天,那么天难道还比势狭小吗?”回答说:“天的形状总是圆的,颜色总是青的,周行一周可以测量,昼夜可以用来标志时刻,这难道不是数存在吗?它总是高而不低,总是运行而不停,这难道不是乘着势吗?如今苍苍的天既然承受了高大之形,不能自行回到低小;又乘着气运行,不能在片刻间自行停止,又怎么能逃脱数、超越势呢?所以我说:万物之所以无穷无尽,只不过是彼此相互胜过,又彼此相互利用罢了。天和人,只是万物中特别突出的罢了。” 问者说:“天既然有形而不能逃脱数,那么所谓无形之物,您把它的数安置在哪里呢?”回答说:“如果所谓无形,是指空吗?空,是形体稀微的状态。作为本体,它不妨碍万物;作为作用,它总是凭借有形之物,必定依托事物之后才显出形态。如今建造屋舍,高、厚的形体便藏在内部;制造器物,规矩的形体便由内部产生。声音的发出有大小,回响不能超过它;标杆树立有曲直,影子不能超过它。这难道不是空的数吗?眼睛看东西,并不是自己能够产生光,必须凭借日月和火焰,光才存在。所谓昏暗幽深,只是眼睛有照不到的地方罢了。难道能说狸、猩、犬、鼠的眼睛也昏暗幽深吗?所以我说:用眼睛观看,只能得到粗显的形;用智慧观看,才能得到细微的形。天地之内哪里有真正无形的东西呢?古人所谓无形,大概只是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罢了,必定依靠事物才显现出来。怎么能够逃脱数呢?” 天论下 有人说:“古人谈论天的历法和形象,有《宣夜》《浑天》《周髀》等书;谈论天的高远奇异,有邹子。如今您的说法有根据吗?”回答说:“我不是这些人的一类。大凡进入数理范围的,由小推大必然相合,由人推天也必然相合。用道理衡量,万物是一以贯之的。人的头、眼、耳、鼻、牙、毛发、面颊、口,是百骸中精粹美好的部分,然而根本在肾、肠、心、腹。天有三光悬挂其中,是万象中最神明的,然而根本在山川和五行。浊是清的母体,重是轻的开始。阴阳两种位置既已形成仪象,又相互起作用;阳气呼出成为雨露,阴气叹息成为风雷。万物乘着气而产生,同类分别聚集;植物称为生类,动物称为虫类。裸虫之中人最为长者,智慧最大,能够掌握人间的道理,与天相互胜过,利用天的便利,建立人的纲纪。纲纪有时败坏,又回复到最初。尧、舜的书篇开头说‘考察古代’,不说考察天;幽王、厉王时代的诗篇开头说‘上帝’,不谈人事。在舜的朝廷中,举用八元、八恺,说是‘舜任用了他们’,不说天授予;在商中宗时,承接乱世而兴起,心中知道应当任用贤人,于是说‘上帝赐予贤人’。尧民留下的遗风,难以用神异之说欺骗;商代的风俗已经讹误,便援引上天来驱使人。由此说来,难道天会干预人吗?”},{
○辩迹论客有能通本朝之雅故者曰:时之污隆视辅臣之用否。房与杜,迹何观焉?建官取士之制,地征口赋之令,礼乐刑罚之章,因隋而已矣。二公奚施为?余愀然曰:三王之道,犹夫循环,非必变焉,审所当救而已。隋之过岂制置名数之间耶?顾名与事乖耳,因之何害焉!夫上材之道,非务所举,必的然可使户晓为迹也。吾观梁公之迹,章章如县宇矣。曷然哉?请借一以明之。史不云乎?初,太宗怒浑戎之横於塞也,度诸将不足以必取,当宁而叹曰:得李靖为师,快哉!靖时告老且病矣,梁公虚其心以起之,靖忘老与病,一举虏其君,郡县其地而还。夫非伐国之难能,起靖之难能也。靖非不克之为虑,居功之为虑也。古之为将,度柄轻不足以遂事,重则嫌生焉。是以有辞第以见志,有多产以取信,有子质以灭贰,有嬖监以虞谤;其多患也如是。若靖者,名既成,位既崇,重失畏逼,其患又甚焉。微梁公之能尽才,能捍患,能去忌,能照私,彼姑藉旧劳、居素贵足矣,恶乎起哉?夫岂感空言而起耶?心相见久矣。夫岂饰小信而要耶?道相笼久矣。其後,敬元擅能,失材臣而败随之;林甫自便,进蕃将而乱随之。由是而言,固相万矣。子方规规然窥上材以户晓之迹,此吾之所不取也。若杜莱公者,在相位日浅,将史失其传。然以梁公之鉴裁,自天策府遂以王佐材许之,则是又能以道笼房公者矣。房之许与迹孰甚焉?客无以应而作。子刘子曰:观书者当观其志,慕贤者当慕其心,循迹而求,虽博寡要,信矣。
○明贽论古之人动必有以将意,故执贽之道自天子达焉。夫芬芳在上,臭达於下,而温粹无择,有似乎圣人者,鬯也,故用於天子。清越而瑕不自扌▯,洁白而物莫能污,内坚刚而外温润,有似乎君子者,玉也,故用乎诸侯。执之不鸣,刑之不嗥,似死义者,乳必能跪,似知礼者,羔也,故卿执焉。在人之上,而有先後行列者,雁也,故大夫执焉。耿介而一志者,雉也,故士执焉。视其所执而知其任。是故食愈重而志愈卑,位弥尊而道弥广。耿介之志,惟士得以行之。何也?务细而所试者寡,齿卑而所蔽者众。言未足以动听,故必激发以取异;行未足以应远,故必砥砺以沽闻。借令由士为大夫,舍雉而执雁,其志也随之。故耿介之名,不施於大夫矣。况其上乎?然则为士也,不思雉之介,为卿也,能思羔之礼欤?今夫或者不明分推理而观之,则曰:此居下而嗜直者,是必得志而稔其讦矣。彼当介而务宏者,是必处高而肥其德矣。曾不知讦当其分,则地易而自迁;宏非其所,则志遂而无制矣。於戏!责士以卿大夫之善,犹喻君以士之行耳。余以执贽之道得其分,苟推分明矣,求刑罚之僭滥,得乎?
○华佗论史称华佗以恃能厌事为曹公所怒,荀文若请曰:“佗术实工,人命系焉,宜议能以宥。”曹公曰:“忧天下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至苍舒病且死,见医不能生,始有悔之之叹。嗟乎!以操之明略见几,然犹轻杀材能如是。文若之智力地望,以的然之理攻之,然犹不能反其恚。执柄者之恚,真可畏诸!亦可慎诸!原夫史氏之书於册也。是使後之人宽能者之刑,纳贤者之喻,而惩暴者之轻杀。故自恃能至有悔,悉书焉。後之惑者,复用是为口实。悲哉!夫贤能不能无过,苟▯於理矣,或必有宽之之请。彼壬人皆曰:“忧天下无材耶!”曾不知悔之日,方痛材之不可多也,或必有惜之之叹。彼壬人皆曰:“譬彼死矣,将若何?”曾不知悔之日,方痛生之不可再也,可不谓大哀乎?夫以佗之不宜杀,昭昭然不足言也,独病夫史书之义,是将推此而广耳。吾观自曹魏以来,执死生之柄者,用一恚而杀材能众矣。又焉用书佗之事为?呜呼!前事之不忘,期有劝且惩也。而暴者复藉口以快意。孙权则曰:“曹孟德杀孔文举矣,孤於虞翻何如?”而孔融亦以应泰山杀孝廉自譬。仲谋近霸者,文举有高名,然犹以可惩为故事,矧他人哉?
译辩迹论 有一位通晓本朝雅正旧事的客人说:“时代的污浊或兴盛,要看辅臣是否被任用。房玄龄和杜如晦,他们的事迹有什么可考察的呢?设置官职、选取士人的制度,按土地征税、按人口收赋的法令,礼乐刑罚的条文,不过沿袭隋朝罢了。二位公卿施行了什么呢?”我忧伤地说:“三王的道,犹如循环运行,并不一定要改变,只须审察应当挽救的地方罢了。隋朝的过错难道在制度名目和数字之间吗?只是名目与事实相违背罢了,沿用它有什么妨害!上等人才所实行的道,并不在于专门举出某一项,必定有明确到能使家家户户都明白的事迹。我看梁公的事迹,光明显著,如同悬挂在屋檐下。为什么这样说?请借一件事来说明。史书不是说过吗?当初,太宗恼怒浑戎在边塞横行,估量诸将不足以必然取胜,面向朝堂叹息说:‘如果得到李靖做统帅,真痛快啊!’李靖当时已经告老,而且有病。梁公使自己虚心,起用李靖;李靖忘掉年老和疾病,一举俘获敌酋,设置郡县而还。能够攻伐国家,并不是最难的;起用李靖,才是最难的。李靖不是担忧不能取胜,而是担忧取得功劳。古代做将领的人,估量权柄太轻就不足以成事,太重又会产生猜忌。因此有人辞让宅第来表明志向,有人增加产业来取得信任,有人把儿子作为人质来消除二心,有人安排受宠的监军来防备谗毁;他们所遭遇的忧患就是如此。像李靖这样的人,名声已经成就,地位已经尊崇,又担心权重而受到逼迫,他的忧患就更加严重了。如果没有梁公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干、抵御祸患、消除猜忌、洞察私情,他姑且凭借过去的功劳、居于一向的尊贵也就足够了,哪里还会起用他呢?难道是被空话感动而起用的吗?他们彼此知心已经很久了。难道是装饰小小的信用来求取他吗?他们在道义上相互包容已经很久了。后来,敬宗任用善于专权的人,失去有才的臣子,失败随之而来;李林甫只图自己方便,进用蕃将,祸乱随之而来。由此说来,梁公的辅佐作用确实远非一般。您却拘拘然只想寻找上等人才那些人人皆知的表面事迹,这是我所不取的。至于杜莱公,在宰相职位上任职时间很短,将史书也失去了他的传记。然而凭梁公的鉴识裁量,从天策府时就把他视作王佐之才而称许,这说明梁公又能以道义笼络房公。房公的才德与事迹,哪一个更重要呢?”客人无言以对,起身离去。刘子说:读书的人应当观察其志向,仰慕贤人应当仰慕其内心;若只沿着事迹去寻求,虽然博杂却缺少要旨,这话确实不错。明贽论 古人每逢行动,必定有所用来寄托心意的东西,所以执贽的礼制从天子一直通达于下。香气在上面,臭气传到下面,而温厚纯粹、不加选择,像圣人一样,这就是鬯酒,所以天子用鬯。声音清越而瑕疵不能自行掩盖,洁白而万物不能污损,内里坚刚、外表温润,像君子一样,这就是玉,所以诸侯用玉。拿着它不鸣叫,刑罚它也不号叫,像以死守义;乳下小兽一定能跪拜,像知道礼仪,这就是羔羊,所以卿执羔。处在人之上,却有先后行列,这是雁,所以大夫执雁。耿介正直而专一不变,这是雉,所以士执雉。观察一个人所执的贽物,就可以知道他的职责。因此,食禄越丰厚而志向越卑下,地位越尊贵而所行之道越广大。耿介的志向,只有士能够实行。为什么?因为他所从事的事情细小,所受考验很少;年龄地位卑下,所受遮蔽却很多。言语还不足以打动听者,所以一定要激烈发愤来求取奇异;行为还不足以回应远大事业,所以一定要磨砺自己来沽取声名。假如由士升为大夫,舍弃雉而执雁,他的志向也会随之改变。因此,耿介的名声不施加于大夫,何况在大夫之上呢?既然如此,做士的,难道不应思考雉的耿介;做卿的,难道能够思考羔的礼仪吗?如今有人不明白根据身份推论道理,却这样观察,便说:‘这个身居下位而喜好直言的人,必定会得志而把攻讦发展到极点。’ ‘那个应当耿介却致力于宏大的人,必定处在高位而使自己的德行丰厚。’他们却不知道,攻讦如果适合自己的身份,地位改变时自然会随之改变;宏大如果不是自己的职责,志向实现之后反而会没有约束。唉!用卿大夫的善行来要求士,就如同拿士的行为去劝说君主一样。我从执贽的礼制中得到了各守本分的道理;如果能够明确推究身份的分际,那么想要寻找刑罚的僭越滥用,难道还找得到吗?”},{ 华佗论 史书称华佗因为依仗才能而厌烦事务,被曹公恼怒。荀文若请求说:‘华佗的医术确实高明,人命系于此,应当议定他的才能来宽宥他。’曹公说:‘难道还忧虑天下没有这种鼠辈吗?’于是把华佗拷问至死。到苍舒病重将死时,见医生不能使他活过来,曹公才有后悔杀华佗的叹息。唉!以曹操的明智谋略和洞察先机,尚且如此轻易杀害有才之人。荀文若的智慧、力量、地位和声望,拿明确的道理去劝说他,尚且不能扭转他的愤怒。掌握权柄者的愤怒,真可怕啊!也应当谨慎啊!推究史官把这件事写入史册的用意,是要使后人宽免有才能者的刑罚,采纳劝止杀贤者的意见,并惩戒残暴者轻率杀人。所以从华佗自恃才能直到曹操后悔,全都记载下来。后世迷惑的人又拿这件事作为借口,悲哀啊!贤能之人不能没有过错,只要还合乎道理,或许就一定有人请求宽免他们。那些奸佞之人都说:‘难道还忧虑天下没有人才吗?’却不知道到了后悔的那一天,正会痛惜人才不可多得,必然会有惋惜他们的叹息。那些奸佞之人又说:‘譬如他已经死了,将怎么办呢?’却不知道到了后悔的那一天,正会痛惜生命不能再来一次。难道不可以说是极大的悲哀吗?华佗不应被杀,这是明明白白、不值得多说的事;我只是忧虑史书的意义将由此推展而扩大。” 我看自曹魏以来,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因一时愤怒而杀害有才有能者的事情多了去了。又何必只记载华佗的事呢?唉!不忘记前事,是希望有所劝勉并有所惩戒;可是残暴者又借此为口实来满足自己的快意。孙权便说:‘曹孟德杀了孔文举,我对虞翻又有什么不同呢?’孔融也曾拿应泰山杀孝廉的事来为自己辩解。仲谋接近霸主,文举有很高的声名,尚且还把可供惩戒的旧事当作成例,何况其他人呢?”},{
○辩易九六论乾之爻皆九而坤六,何也?世之儒曰:吾闻诸孔颖达云:阳尊复兼乎阴,阴不能兼乎阳也。他日,余与董生言及《易》,生曰:吾闻诸毕中和云:举老而称也。请征诸揲蓍。夫端策者,一变而遇少,与归奇而为五;再变而遇少,与归奇而为四;三变如之:是老阳之数。分措於指间者十有三策焉。其馀三十有六,四四而运,得九是已。故《易系注》云:“乾一爻三十六策也。”一变而遇多,与归奇而为九;再变而遇多,与归奇而为八;三变如之:是老阴之数。分措於指间者二十有五策焉。其馀二十有四,四四而运,得六是已。故《易系注》云:“坤一爻二十四策也。”借如一变而遇少,再变三变而遇多,是少阳之数。分措於指间者二十有一策。其馀二十有八,四四而运得七。一变而遇多,再变三变而遇少,是少阴之数。分措於指间者十有七策。其馀三十有二,四四而运得八。故九与六为老,老为变爻;七与八为少,少为定位。故曰举老而称,亦曰尚变而称。且夫筮为乾者常遇七,斯乾矣;常遇九,斯得坤矣。筮为坤者,常遇八,斯坤矣,常遇六,斯得乾矣。在左氏《国语》有之。晋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八非变爻,故不曰有所之。案坎二世而为屯、屯之六二为世爻;震一世而为豫、豫之初六为世爻。屯之二、豫之初,皆少阴不变,斯非八乎?卦由老数而举曰六,筮由蓍数故斥曰八。在《左氏〈春秋〉传》有之,曰:“穆姜薨於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夫艮{ⅶⅶ}(艮下,艮上)之随{ⅲⅲ}(震下,兑上)唯二不动,斯遇八也。馀五位皆九六,故反焉。筮法以少为卦主,变者五而定者一,故以八为占。艮之六二曰: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史以为东宫实幽也,遇此为不利。故从变爻而占,苟以说於姜也。何则?卦以少为主,若定者五而变者一,即宜曰之某卦,“观之否”、“师之临”类是也。变与定均,即决以内外。今变者五,定者一,宜从少占,惧不吉而更之,故曰“是谓艮之随”。“是谓”之云者,苟以说也。故穆姜终死於东宫,与艮会耳。而杜元凯於此注,以为杂用《三易》,故有遇八之云,非臻极之理也。刘子曰:余与董生言九六之义,信与理会,为不诬矣。余又於左氏二书参焉,若合形影然。而世人往往攘臂於其间曰:生之名孰与颖达著邪?而材孰与元凯贤邪?历载旷日,未尝有闻人明是说者。虽余愤然用口舌争,持貌从者什一二焉。嗟乎!由数立文,所如皆合,昭昭乎若观三辰,其不晦也如此。然犹贵听而贱视,▯▯(五奸反)然莫可更也。矧无形之理、不可见之道邪!余独悲而志之,以俟夫後学。初董生言本毕中和,中和本其师,师之学本一行云。第一指(馀一益三,馀二益二,馀三益一,馀四益四)。第二指(馀一益二,馀二益一,馀三益四,馀四益三)。第三指(与第二指同)。右挂从下起,指亦自下始。第一指法地,故益成偶。第二法天,故益成奇。第三人极法天,故同。第一指(遇一益三,并挂一为五。遇三遇二,并谓之少,与一同)。第二指(遇一益二,并挂一为四)。第三指(遇一益二,并挂一为四)。右三指俱遇少,通计十三策。其馀三十六策,四四运之得九,为老阳。故《易系》云:“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注》云:“阳爻九。一爻三十六策,六爻二百一十有六。”第一指(遇四益四,与挂一为九)。第二指(遇四益三,与挂一为八。遇三亦同)。第三指(遇四益三,与挂一为八。遇三亦同)。右三指俱遇多,通计二十五策。其馀二十四策,四四运之得六,为老阴。故《易系辞》云:“坤之策百四十有四。”谓“阴爻六。一爻二十四策,六爻一百四十有四。”第一指(遇一益三,并挂一为五)。第二指(遇四益三,并挂一为八)。第三指(遇四益三,并挂一为八)。右初指少,第二、第三指多,以少为主。通计二十一策。其馀二十八策,四四运之,得七,为少阳。第一指(遇四益四,并挂一为九)。第二指(遇一益二,并挂一为四)。第三指(遇一益二,并挂一为四)。右初指多,第二、第三少,以多为主。通计一十七策。其馀三十二策,四四通之,得八,为少阴。第一指(遇少,谓一二也。并止於五)。第二指(遇多,谓三四也。并止於八)。第三指(又遇少,谓一二也。并止於四)。右初指少,第二指多,第三指又少,以多为主。通计一十七策,其馀三十二策,四四运之,得八,为少阴。第一指(遇多,谓四也。止於九)。第二指(又遇多,谓三四也。止於八)。第三指(遇少,谓一二也,止於四)。
译辩易九六论 乾卦的爻都称九,而坤卦称六,为什么呢?世上的儒者说:我听孔颖达说过,阳尊贵,反而兼有阴;阴不能兼有阳。后来我和董生谈到《易》,董生说:我听毕中和说过,这是举老数而称名。请从揲蓍法加以验证。开始分蓍,一变遇少数,加上归奇为五;二变遇少数,加上归奇为四;三变也是如此,这就是老阳的数。分在指间的有十三策,余下三十六策,四四运算,得到九。所以《易系注》说:‘乾卦一爻有三十六策。’一变遇多数,加上归奇为九;二变遇多数,加上归奇为八;三变也是如此,这就是老阴的数。分在指间的有二十五策,余下二十四策,四四运算,得到六。所以《易系注》说:‘坤卦一爻有二十四策。’假如一变遇少,二变、三变遇多,这是少阳之数。分在指间的有二十一策,余下二十八策,四四运算得到七。一变遇多,二变、三变遇少,这是少阴之数。分在指间的有十七策,余下三十二策,四四运算得到八。所以九和六属于老数,老数构成变爻;七和八属于少数,少数构成定位。因此说举老数而称卦,也说尊尚变爻而称卦。况且筮得乾卦,通常遇到七,这就是乾;通常遇到九,这就得到坤。筮得坤卦,通常遇到八,这就是坤;通常遇到六,这就得到乾。《左氏》《国语》中有这样的记载。晋公子亲自占筮,说:‘还可以得到晋国吗?’得到贞卦屯、悔卦豫,都是八。八不是变爻,所以不说有所变往。考察坎宫二世卦为屯,屯卦六二为世爻;震宫一世卦为豫,豫卦初六为世爻。屯卦六二、豫卦初六,都是少阴而不变,这不就是八吗?卦由老数举出而称六,筮由蓍数而称八。《左氏〈春秋〉传》中又记载说:‘穆姜死在东宫,起初前往占筮,遇到艮卦之八。史官说:这叫作艮之随。’艮卦变为随卦,只有六二不动,所以得到八;其余五爻都是九六,所以发生变化。筮法以少数为卦的主位,变爻有五而定位爻只有一,所以以八来占断。艮卦六二说:‘止住小腿,不能救助所随从的人,心中不快。’史官认为东宫实际上是幽闭之所,遇到此卦不利。因此顺从变爻来占断,不过是姑且说给穆姜听而已。为什么呢?卦以少数为主,如果定位爻有五、变爻只有一,就应当说成某卦,例如‘观之否’‘师之临’这一类。变爻和定位爻相等时,就根据内卦外卦决定。如今变爻有五、定位爻只有一,应当依从少数来占断;只是害怕不吉而更改,所以说‘这叫作艮之随’。所谓‘这叫作’,只是姑且用来取悦她。因此穆姜最终死在东宫,正与艮卦相应。杜元凯在这里作注,认为杂用《三易》,所以有遇八的说法,这不是穷尽道理的解释。刘子说:我和董生谈论九、六的含义,确实与道理相合,并非虚妄。我又参照《左氏》的两部书,彼此如同形影相合。可是世人往往挽起袖子插入其中说:‘董生的名声哪里比得上孔颖达显著?他的才能哪里比得上杜元凯贤明?’经过许多年,从未听说有人说明这个道理。即使我愤然用口舌争辩,表面上附和我的人也只有十分之一二。唉!从数理建立文字,所遇之事都相合,明白得如同观看日月星辰,毫不昏暗竟达到如此地步。然而人们仍重听说而轻观察,固执不变,谁也不能改。何况无形的道理、不可见的规律呢!我独自悲叹而记下此事,以等待后来的学者。起初董生说这是本于毕中和,中和本于他的老师,而他老师的学问本于一行。第一指(余一加三,余二加二,余三加一,余四加四)。第二指(余一加二,余二加一,余三加四,余四加三)。第三指(与第二指相同)。以上挂蓍从下方开始,手指也从下方开始。第一指取法地,所以加数后成为偶数;第二指取法天,所以加数后成为奇数;第三指象征人而取法天,所以与第二指相同。第一指(遇一加三,加上所挂的一根就是五;遇三、遇二,都称为少,与遇一相同)。第二指(遇一加二,加上所挂的一根就是四)。第三指(遇一加二,加上所挂的一根就是四)。以上三指都遇到少数,共计十三策。余下三十六策,四四运算得到九,为老阳。所以《易系》说:‘乾卦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注》说:‘阳爻为九,一爻三十六策,六爻二百一十六策。’ 第一指(遇四加四,与所挂的一根合起来为九)。第二指(遇四加三,与所挂的一根合起来为八;遇三也相同)。第三指(遇四加三,与所挂的一根合起来为八;遇三也相同)。以上三指都遇到多数,共计二十五策。余下二十四策,四四运算得到六,为老阴。所以《易系辞》说:‘坤卦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意思是:阴爻为六,一爻二十四策,六爻一百四十四策。第一指(遇一加三,加上所挂的一根为五)。第二指(遇四加三,加上所挂的一根为八)。第三指(遇四加三,加上所挂的一根为八)。以上第一指为少,第二、第三指为多,以少为主。共计二十一策。余下二十八策,四四运算得到七,为少阳。第一指(遇四加四,加上所挂的一根为九)。第二指(遇一加二,加上所挂的一根为四)。第三指(遇一加二,加上所挂的一根为四)。以上第一指为多,第二、第三指为少,以多为主。共计十七策。余下三十二策,四四运算得到八,为少阴。第一指(遇少,指一、二,加起来止于五)。第二指(遇多,指三、四,加起来止于八)。第三指(又遇少,指一、二,加起来止于四)。以上第一指为少,第二指为多,第三指又为少,以多为主。共计十七策,余下三十二策,四四运算得到八,为少阴。第一指(遇多,指四,止于九)。第二指(又遇多,指三、四,止于八)。第三指(遇少,指一、二,止于四)。
右初指第二指并多,第三指独少,以少为主。通计二十一策。其馀二十八策,四四运之,得七,为少阳。第一指(遇少,止於五)。第二指(又遇少,止於四)。第三指(遇多,止於八)。右初指二指并少,三指独多,以多为主。通计一十七策。其馀三十二策,四四运之,得八,为少阴。△右揲蓍数“穆姜薨於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夫艮{ⅶⅶ}(艮下,艮上)之随{ⅲⅲ}(震下,兑上)唯六二爻不动,馀五尽变。变者遇九六也,二不动者遇八也。“晋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夫屯{ⅲⅲ}(震下,坎上)六位尽,不遇六九,故不动。既无所之,即以世爻为占。桉屯是坎宫二世卦,故以一为占,则遇八。夫豫{ⅲⅲ}(坤下,震上)是震宫一世卦,以初六为占,亦遇八。韦昭於此注云:内曰贞,外曰悔,震下坎上为屯,坤下震上为豫。言得此两卦,震在屯为贞,在豫为悔。八为震两阴爻,在贞在悔皆不动,所以筮史占之,谓“闭而不通者,爻无为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谓阳爻九,一爻三十六策,六爻当二百一十六。言三十六者,举老阳也)。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谓阴爻六。一爻二十四策,六爻当百四十有四。言二十四者举老阴也)。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六十四卦都三百六十四爻,阴阳相半,各一百九十二爻。阳爻一爻三十六策,合为六千九百一十二。阴爻一爻二十四策,合为四千六百八。△右六九之数一行《大衍论》云:“三变皆刚,太阳之象也。三变皆柔,太阴之象也。一刚二柔,少阳之象也。一柔二刚,少阴之象也。少阳之刚有始、有牡、有究,少阴之柔有始、有牡、有究。因综四象之变,而成八象焉。八象之位,而八卦之本列矣。”注云:“太阳始动,施於太阴而生震象之七(谓少阳之七,为震初九)。再动於牡而生坎象之七(谓再索而得男也)。三动於究而生艮象之七(谓三索而得男也)。太阴始动,施於太阳而生巽象之八(谓少阴之八,为巽初六)。再动於牡而生离象之八(谓再索而得女也)。三动於究而生兑象之八(谓三索而得女也)是以九六七八分为八象。”△右论大衍《国语》又云:“董因迎公於河,公问焉,曰:‘吾其济乎?’对曰:‘臣筮之,得泰之八,曰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今及之矣。何不济之有!’”韦昭云:“泰三至五震象为侯,阴爻不动,其数皆八,与贞屯悔豫义同。”刘子曰:昭此说用互体有震。桉董因之言天地配亨,是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之爻。夫泰,乾坤体全,内外位正,内为身,外为事。卜得国事也,以外卦为占。六五居尊位,故统论卦下辞曰:“小往大来。”爻遇归妹,故曰天地配亨,何必取互体也?△右与董生言《易》
译以上第一、第二指都是多,第三指单独为少,以少为主。共计二十一策。余下二十八策,四四运算得到七,为少阳。第一指(遇少,止于五)。第二指(又遇少,止于四)。第三指(遇多,止于八)。以上第一、第二指都是少,第三指单独为多,以多为主。共计十七策。余下三十二策,四四运算得到八,为少阴。以上是揲蓍之数。“穆姜死在东宫。起初前往占筮,遇到艮卦之八。史官说:这叫作艮之随。” 艮卦变为随卦,只有六二爻不动,其余五爻全都变化。发生变化的爻遇到九、六,不动的第二爻遇到八。“晋公子亲自占筮,说:‘还可以得到晋国。’得到贞卦屯、悔卦豫,都是八。屯卦六爻都没有遇到六、九,所以不动;既然没有变化,就以世爻作为占断。考察屯是坎宫二世卦,所以以初爻为占,得到八。豫是震宫一世卦,以初六为占,也得到八。韦昭在这里注说:内卦叫贞,外卦叫悔;震在下、坎在上是屯,坤在下、震在上是豫。意思是得到这两个卦,震在屯中是贞,在豫中是悔。八是震卦的两个阴爻,无论在贞卦还是悔卦都不动,所以筮史占断说:‘这是闭塞而不通,因为爻没有作用。’乾卦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指阳爻为九,一爻三十六策,六爻共二百一十六;说三十六,是举老阳为例)。坤卦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指阴爻为六,一爻二十四策,六爻共一百四十四;说二十四,是举老阴为例)。合计三百六十,相当于一年的日数。上下两篇的策数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相当于万物的数目。六十四卦共三百六十四爻,阴阳各半,各有一百九十二爻。阳爻每一爻三十六策,合计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每一爻二十四策,合计四千六百零八策。以上是六、九之数。一行《大衍论》说:‘三变都是刚,是太阳的象;三变都是柔,是太阴的象;一刚二柔,是少阳的象;一柔二刚,是少阴的象。少阳之刚有开始、有中间、有终了;少阴之柔也有开始、有中间、有终了。因综合四象的变化,形成八象;八象的位置排列起来,八卦的根本便列成了。’注说:‘太阳开始发动,施加于太阴,产生震象之七(指少阳之七,是震卦初九)。再次发动于中间,产生坎象之七(指再次求取而得到男)。第三次发动于终了,产生艮象之七(指第三次求取而得到男)。太阴开始发动,施加于太阳,产生巽象之八(指少阴之八,是巽卦初六);再次发动于中间,产生离象之八(指再次求取而得到女);第三次发动于终了,产生兑象之八(指第三次求取而得到女)。因此九、六、七、八分别构成八象。’ 以上论述大衍。《国语》又说:‘董因在黄河迎接晋公,晋公问他:“我能渡过难关吗?”董因回答说:“我为您占筮,得到泰卦之八,说这是天地相配而亨通,小的往去、大的到来,如今已经遇上了。怎么会不能渡过呢!”’韦昭说:‘泰卦三至五爻为震象,象征诸侯;阴爻不动,其数都是八,与贞卦屯、悔卦豫的意义相同。’刘子说:韦昭这个说法采用互体,认为其中有震。考察董因所说天地相配而亨通,是泰卦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这一爻。泰卦乾坤之体完整,内外位置端正;内卦为自身,外卦为事情。占问国家之事,应以外卦为占。六五居尊位,所以统括卦辞说“小往大来”。爻辞遇到归妹,所以说天地相配而亨通,何必取互体呢?以上是与董生谈《易》。
○论书或问乙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工与拙何损益於数哉?答曰:此诚有之,盖举下之说耳,非蹈中之说。亦犹言居室曰避燥湿而已,言衣裳曰适寒燠而已,言饮食曰充腹而已,言车马曰代劳而已,言禄位曰代耕而已。今夫考居室必以闶门丰屋为美,笥衣裳必以文章鲜泽为甲,评饮食必以精良海陆为贵,第车马必以华▯绝足为高,迁禄位必以重侯累封为意。是数者皆不行举下之说,奚独於书也行之耶?《礼》曰:“士依於德,游於艺。”德者何?曰敏、曰至、曰孝之谓。艺者何?礼、乐、射、御、书、数之谓。是则艺居三德之後,而士必游之也;书居数之上,而六艺之一也。语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是则博奕不得列於艺,差愈於饱食无所用心耳。吾观今之人适有面诋之曰:“子书居下品矣。”其人必▯尔而笑,或▯然不屑。有诋之曰:“子握槊奕棋居下品矣。”其人必赧然而愧,或艴然而色。是故敢以六艺斥人,不敢以六博斥人。嗟乎!众尚之移人也。问者曰:然则彼魏晋宋齐间,亦尝尚斯艺矣。至有君臣争名,父子不让,何哉?答曰:吾始欲求中道耳,子宁以尚之之弊规我欤!且夫信者美德也,秦缪尚之而贤臣莫赎。黄老者至道也,窦后尚之而儒臣见刑。道德且不可尚,矧由道德以下者哉?所谓中道而言书者何?处之文学之下,六博之上。材钧而善者得以加誉,遇钧而善者得以议能。所加在乎誉,非实也,不黩於赏。所议在乎过,非罪也,不紊於刑。夫如是,庶乎六书之学不堙坠而已乎!○刘氏集略说子刘子曰:五达之井,百汲而盈科,未必凉而甘,所处之势然也。人之词待扣而扬,犹井之利汲耳。始余为童儿,居江湖间,喜与属词者游,谬以为可教。视长者所行止,必操觚从之。及冠,举秀才,一幸而中说。有司惧不厌於众,亟以口誉之。长安中,多循空言,以为诚,果有名字,益与曹辈畋渔於书林,宵语途话,琴酒调谑,一出於文章。俄被召为记室参军。会出师淮上,恒磨墨於▯鼻,或寝止群书中。居一二岁,由甸服升诸朝。凡三进班,而所掌犹外府,或官课,或为人所倩,昌言、奏记、移让、告谕、奠神、志葬,咸猥并焉。及谪於沅湘间,为江山风物之所荡,往往指事成歌诗;或读书有所感,辄立评议。穷愁著书,古儒者之大同,非高冠长剑之比耳。前年,蒙恩泽,授以郡符。居海ヂ,多雨慝作,适晴,喜,躬晒书於庭,得已书四十通。▯尔自哂曰:“道不加益,焉用是空文为?真可供酱蒙药楮耳!它日,子婿博陵崔生关言曰:“某也▯游京师,伟人多问丈人新书几何,且欲取去。而某应曰无有,辄愧起於颜间。今当复西,期有以弭愧者。”繇是删取四之一,为《集略》,以贻此郎,非敢行乎远也。○名子说魏司空王昶名子制谊,咸得立身之要。前史是之。然则书绅铭器,孰若发言必称之乎?今余名尔:长子曰咸允,字信臣;次曰同е,字敬臣。欲尔於人无贤愚,於事无小大,咸推以信,同施以敬,俾物从而众说,其庶几乎!夫忠孝之於人,如食与衣,不可斯须离也。岂俟余勖哉?仁义道德,非训所及,可勉而企者,故存乎名。夫朋友字之,非吾职也。顾名旨所在,遂从而释之。夫孝始於亲,终於事君,偕曰臣,知终也。
译论书 有人问乙说:“书法只不过足以记录姓名罢了,工巧或拙劣,对数字又有什么损益呢?”回答说:“这确实有道理,但只是举出低下层次的说法,不是合乎中道的说法。也如同谈居住房屋只说用来避开干湿,谈衣裳只说用来适应寒暖,谈饮食只说用来填饱肚子,谈车马只说用来代替劳作,谈俸禄官位只说用来代替耕作。如今考察房屋,必定以高门大屋为美;考察衣裳,必定以纹饰鲜丽为上等;评论饮食,必定以精美的山珍海味为贵;评判车马,必定以华美车饰和骏足为高;迁升俸禄官位,必定以成为重侯、累受封爵为意。既然这些事都不能只实行举出低下层次的说法,为什么唯独谈书法时却这样做呢?《礼》说:‘士依靠德,游习六艺。’德是什么?就是敏、至、孝。艺是什么?就是礼、乐、射、御、书、数。这样看来,六艺处在三德之后,而士人必须游习;书法位于六艺之中,也是六艺之一。《论语》说:‘整天吃饱饭,什么心思也不用,很难办啊!不是还有博弈的事吗?即使做它,也比无所事事好。’由此可见,博弈尚且不能列入六艺,只是比整天吃饱而不用心略好罢了。我看如今的人,如果当面斥责他说:‘你的书法处在下等品第。’ 这个人一定会勉强笑着,或者露出不屑的神色。若有人斥责他说:‘你握槊下棋处在下等品第。’这个人一定会羞红脸,或者愤怒变色。因此人们敢于拿六艺来斥责别人,却不敢拿六博来斥责别人。唉!众人的崇尚竟能改变人的本性。问者说:“既然如此,那么魏、晋、宋、齐之间,也曾经崇尚过这种技艺,甚至有君臣争夺名声、父子互不相让,为什么呢?”回答说:“我起初只是想寻求中道,难道您竟拿崇尚它所造成的弊端来责问我吗?况且诚信是美德,秦穆公崇尚诚信,却没有贤臣能够挽救他;黄老之术是至高的道,窦太后崇尚它,却使儒臣遭受刑罚。连道德尚且不可盲目崇尚,何况道德以下的事物呢?所谓在中道上谈论书法,是把它放在文学之下、六博之上。才能相当而品行良善的人,可以因书法得到赞誉;才能相当而品行良善的人,也可以凭书法议论其才能。所增加的只是声誉,并非实际功劳,所以不至于滥加奖赏;所议论的只是过失,并非罪行,所以不至于扰乱刑法。若能这样,大概可以使书法之学不至于湮没败落罢了!” 刘氏集略说 子刘子说:五条水道汇成的井,要汲取一百次才会盈满水窝,未必因此就清凉甘美,只是所处形势造成的。人的文章也要等到有人叩问才显扬,就像井水要靠汲取才能发挥作用一样。起初我还是儿童,居住在江湖之间,喜欢同善于写文章的人交游,错误地以为自己可以得到教诲。看到长者的举止,必定拿着纸笔跟随他们。到成年时,参加秀才考试,侥幸一举中式。有司担心不能使众人满意,急忙用口头声誉来称誉我。长安城中,很多人遵循空泛的言论,把它们当成真实;我果然有了名声,便更加同曹氏一类人在书林中游猎,夜间谈话、途中闲谈、弹琴饮酒、调笑戏谑,全都写入文章。不久被召为记室参军。适逢军队出征淮上,我常在砚台旁磨墨,有时就睡在成堆的书中。过了一两年,由甸服升入朝廷。总共三次升任班列,所掌管的却仍是外府事务,有时办理官府考课,有时替人请托,昌言、奏记、移让、告谕、祭奠神灵、撰写墓志,种种低微杂务全都汇集于一身。后来被贬到沅湘之间,受到江山风物的激荡,常常触景成诗;有时读书有所感悟,便立即写下评论。身处穷困忧愁而著书,这是古代儒者共同的情形,并不是高冠长剑之人的作为。前年承蒙恩泽,被授予郡守之符。居住在海边,多雨而灾气发生,恰逢放晴,我很高兴,亲自把书拿到庭院中晒,得到自己已经写成的四十篇。我暗自嘲笑自己说:“道德学问没有增加,要这些空文章有什么用?真可以拿去拌酱、蒙药、糊纸罢了!”后来,女婿博陵崔生关说:“我前些时候游历京师,许多名人都问岳父新书有多少,还想取去。而我回答说没有,脸上总是惭愧。如今我又要向西去,希望能有些东西消除这种惭愧。”因此删取原稿的四分之一,编成《集略》,把它送给这个女婿,并不敢指望它流传到远方。《名子说》魏司空王昶给儿子取名为“制谊”,其中都包含立身处世的要义,前代史书认为这是正确的。那么,把它写在衣带上、铭刻在器物上,哪里比得上在说话时总是称说它呢?现在我给你们取名:长子叫咸允,字信臣;次子叫同е,字敬臣。希望你们对待别人,无论贤者还是愚人;处理事情,无论大小,都一概推以诚信,同样施以敬意,使万物因而顺从、众人因而喜悦,这大概可以了吧!忠孝对于人来说,就像饮食和衣服一样,一刻也不能离开。难道还要等我来勉励你们吗?仁义道德,不是训诫所能达到的,是可以努力追求的,所以把它保存在名字之中。至于给朋友取字,并不是我的职责。只是想到名字的意义所在,于是顺便解释它。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最终体现于侍奉君主,两个名字都用“臣”字,是为了表明其最终归宿。
○救沈志贞元季年夏,大水,熊、武五溪斗决於沅,突旧防,毁民家,跻高望之,溟氵幸葩华,山腹为坻,林端如莎。湍道驶悍,不风而怒。﹀嶷前迈,浸淫旁掩。柔者靡之,固者脱之。规者旋环之,矩者颠倒之。轻而泛浮者▯良磕之,重而高大者前却之。生者力音,殪者弛形。蔽流而东,若木[A081]然。有僧愀焉誓于路曰:“浮屠之慈悲,救生最大。能援彼于溺,我当为魁。”里中儿愿从三四辈,皆狎川勇游者,相与乘坚舟,挟善器,维以修纟乍,▯弋於崇邱。水当洄γ,人易▯力。凝▯卢执用,俟可而拯。大凡室处之类,穴居之汇,在牧之群,在豢之驯,上罗黔首,下逮毛物,拔乎洪澜,致诸生地者,数十百焉。适有挚兽如鸱夷而前,攫持流▯,首用不陷,隅目旁睨,其姿弭然,甚如六扰之附人者。其徒将取焉,僧趣诃之曰:“第无济是为!”目之可里所,而不能有所持矣。舟中之人曰:“吾闻浮图之教贵空,空生普,普生慈。不求报施之谓空,不择善恶之谓普,不逆穷困之谓慈。向也生必救,而今也穷见废,无乃计善恶而忘普与慈乎!”僧曰:“甚矣,问之迷且妄也!吾之教,恶乎无善恶哉?六尘者,在身之不善也,佛以贼视之。末伽声闻者,在彼之未寤也,佛以邪目之。佛恶乎无善恶耶?吾向也所援而出死地者众矣。形乾气还,各复本状。蹄者踯躅然,羽者翘萧然,而言者讠戋讠戋然。随其所之,吾不尸其施也。不德吾则已,乌能害为?彼形之乾,{髟丕}{髟而}之姿也;彼气之还,暴悖之用也。心足反噬,而齿甘最灵。必肉吾属矣。庸能踯躅讠戋讠戋之比欤?夫虎之不可使知恩,犹人之不可使为虎也。非吾自遗患焉尔,且将遗患於众多,吾罪大矣。子刘子曰:余闻善人在患,不救不祥。恶人在位,不去亦不祥。僧之言远矣,故志之。○含辉洞述河东薛公景晦以文无害为尚书刑部郎中,以讪为道州刺史,居郡大理,至於无事。清机羡溢,尽付山水。一旦以书来夸曰:“吾得异境於近郊。自城西门并南山,俯江水,有石穹然如夏屋,其左右前後,又如回廊曲房,藻绣▯彤之象,□生日入,怪状迭发,水石卉木,杳非人寰。意其当为食霞御气者之所游息,委蜕而去,不知其几千百年。逮今得诸黄冠野夫,及请而往,因名其地曰含辉洞,盖诗家流所谓‘山水含清辉’者是已。吾子常以词雄於世,盍为我志焉!愚得书,退而深惟,若薛公者,少居江湖,间游名山,东探禹穴,历四明、句曲、金华、阳羡,南过九江,薄匡庐以涉彭蠡,天下山水之籍,存乎胸中,第其高下,铢两不失。及是而口▯去不能名,顾谓奇,信矣!若江华者,九疑、三湘之佳丽地也。前此二千石御史中执法河南元次山、谏议大夫北平阳亢宗、司刑大夫东平吕和叔,皆硕人也,《考▯》《招隐》之致,恒汲汲然,卒使兹境贵於异日。岂地爱其宝,有时而发耶!顾谓异,信矣!夫物之有作,俟言而远,故述焉以书於洞阴曰:营阳郁郁,山水第一。洞有含辉,游人忘归。忘归孔乐,请言其朔。先是斯境,翳於榛薄。天姿孤绝,凡目所忽。▯其清光,有待而发。公之来思,探异玩奇。茇野憩林,而民悦之。既悦其至,益知所嗜。扪陉历岘,来适公志。偶得奇绝,聿来告公。驾言从之,谷岸溟▯。有石如门,又如垣墉。つ蔓交木,似纶似组。乃芟乃治,乃可布武。伸ㄕ掉臂,空洞无阻。左右回环,俨若廊庑。飞泉出窦,练缒花吐。触石吹沙,▯摇弦抚。侧迳寅缘,豁然见天。有石如堂,度之五筵。东西二门,与日明昏。奥者如室,宣者如轩。因其高下,爰构亭榭。匠生於心,随指如化。开山翦木,役以私属。结构▯茨,子来嬉嬉。无事而就,邦人不知。淑清之辰,休氵▯之时。雅步幅巾,琴壶以随。前无俗人,与白云期。耳目尽适,形神不羁。元气颢然,观吾朵颐。遵渚之鸿,有时而飞。石门之下,可以栖迟。此谷而盈,彼邱而夷。维公之▯俞,迹永在斯。○吏隐亭述
译《救沈志》贞元末年夏天,发生大水,熊水、武水五条溪流在沅水中争相决口,冲破旧堤,毁坏百姓房屋。登上高处远望,水势浩荡,水面漂着花木;山腹成了水中的高地,树林顶端像水草。水流迅猛暴烈,仿佛没有风也在发怒。山崖向前推进,水势浸漫,向旁边侵袭。柔弱的东西被冲倒,坚固的东西被冲脱;圆形的东西随着水旋转,方形的东西颠倒翻覆;轻而浮起的东西被水流撞击,沉重高大的东西则被冲得前后摇摆。活着的东西发出力竭之声,死去的东西形体松弛。它们被洪流遮蔽,向东漂去,仿佛树木一样。有个和尚忧愁地在路上发誓说:“佛教以慈悲为本,救活生命是最大的善行。若能把那些东西从水中救出,我就应当带头。”乡里的青年有三四人愿意跟从,他们都熟悉水性、勇于在河中游玩,于是共同乘坐坚固的船,带着精良器具,用坚韧的绳索系住船只,停泊在高丘旁。水流遇到回旋处,人的行动就容易受阻。他们凝神握持救生器具,等待可以救援的时机。大凡房屋中的动物、洞穴中的动物、牧场里的牲畜、圈养的家禽,上至百姓,下至各种毛类动物,被从洪水中救出、送到可以生存的地方的,有几十、几百只。正好有一头猛兽,形状像鸱夷,向前漂来,抓住漂流物,头部因而没有沉下去;它斜着眼睛向旁边窥视,姿态柔顺,十分像六畜中亲近人的动物。那些人正要把它救上来,和尚赶紧呵斥说:“只管不要救这个!”过了一里左右,它的眼睛还能看,却已经不能抓住任何东西了。船上的人说:“我听说佛教崇尚空,空生出普遍,普遍生出慈悲。不求回报地施救叫作空,不分善恶叫作普,不拒绝穷困叫作慈。刚才有生命就一定救,现在遇到穷困的却被弃置,难道是计较善恶而忘了普遍和慈悲吗?”和尚说:“问得太迷妄了!我的教法难道没有善恶吗?六尘,是身上的不善,佛把它看作盗贼;末伽声闻,是对方尚未觉悟,佛把它看作邪见。佛教怎么会没有善恶呢?我刚才救出死地的生命已经很多了。形体干燥、气息恢复之后,各自恢复原来的形状:有蹄的蹒跚行走,有羽的振翅萧然,会叫的发出细碎声音。它们各自去了哪里,我并不占有自己的施救功劳。它们不感念我也就罢了,哪里会因此伤害它们?它形体干燥,是毛发蓬乱的姿态;它气息恢复,是暴躁悖逆的作用。它的心足以反过来吞噬救它的人,而牙齿正是最灵敏的工具。” 它一定会吃掉我们这一类人。哪里能同蹒跚行走、发出细碎声音的动物相提并论呢?老虎不能使它懂得感恩,就如同不能使人变成老虎一样。若不是我自己招来祸患,也将给许多人留下祸患,那我的罪过就大了。子刘子说:我听说,善人在患难中,不去救助是不祥;恶人在职位上,不把他除去也是不祥。和尚的话意义深远,所以记载下来。《含辉洞述》河东薛公景晦凭借文章才能出众,任尚书刑部郎中,因讥刺时政被贬为道州刺史,治理郡务很有条理,以至于政事无为而治。他清明的才思充沛有余,全都寄托在山水之间。一天,他写信来夸耀说:“我在近郊发现了一个奇异的境地。从城西门沿南山向南,俯视江水,有一块石头高拱而起,像夏屋一样;它的左右前后,又像回廊曲室,呈现出藻饰、彩绘和红色交织的形象。□生日入,奇怪的形状层层出现,水、石、花草、树木,幽深得不像人间。我想它大概是那些餐霞服气之人游息的地方,他们遗弃形骸离去,不知已经有几千几百年了。直到如今,才从山野道士那里发现它;请求之后前往,于是给这个地方命名为含辉洞,大概就是诗人所说‘山水含清辉’的地方。您一向以文章雄视天下,何不替我写篇记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我收到信,退下后深思,像薛公这样的人,年轻时居住江湖之间,间或游览名山,向东探访禹穴,经过四明、句曲、金华、阳羡,向南渡过九江,迫近匡庐而涉过彭蠡,天下山水的情况都保存在胸中,比较它们的高下,丝毫不差。如今到了这个地方,却张口不能命名,只说奇异,确实如此!江华,是九疑、三湘之间的秀丽之地。此前的二千石、御史中丞河南元次山、谏议大夫北平阳亢宗、司刑大夫东平吕和叔,都是伟大人物;他们对《考槃》《招隐》所表现的情致,一直十分热心,终于使这个境地比往日更加尊贵。难道是土地珍爱自己的宝藏,到了时候才显现出来吗?只说奇异,确实如此!万物有了著作,等待言辞才能流传久远,所以写下这些,记在洞的北面:营阳郁郁葱葱,山水天下第一。洞中含有光辉,游人忘记归去。忘归实在快乐,请让我说说它的起源。此前,这个境地被荆棘丛遮蔽。天然姿态孤高绝异,凡人的眼睛都忽略了它。它含藏清光,等待时机才显现。薛公来到这里,探寻奇境、玩赏异景。住在野外,歇息林间,百姓因此喜欢他。既然喜欢他的到来,更加了解他的爱好。于是攀登山路,经过山岭,前来满足薛公的心愿。偶然发现奇异绝妙之处,立刻来告诉薛公。驾车前往,山谷岸边一片幽暗迷蒙。有石头像门,又像墙垣。藤蔓交错缠绕树木,像丝带又像绳组。于是砍除整理,才可以迈步进入。伸腰摆臂,洞中空旷无阻。左右回旋环绕,俨然像廊庑。飞泉从洞穴流出,像白练垂下,水花飞溅。撞击石头,吹动沙土,像佩玉摇动、琴弦拨弄。沿着侧面小径曲折前行,豁然看见天空。有石头像厅堂,量它有五筵宽。东西有两道门,随着日光明暗变化。幽深处像内室,开敞处像轩榭。依照高低地势,于是建造亭榭。工匠的构想出自心中,随着指示便像自然化成。开山砍木,役使的是私家属员。结构搭成,茅屋修好,大家欢快地前来。工程没有扰民便完成了,乡人都不知道。天气清和、休闲舒适的时候,戴着宽巾缓步而行,带着琴和酒壶。前面没有世俗之人,只同白云相约。耳目都得到满足,形体和精神都不受拘束。天地元气浩荡,仿佛在观看我大快朵颐。沿着水边的大雁,时时飞起。石门之下,可以停留休息。这里的山谷可以充盈水流,那里的丘陵可以被削平。只有薛公的喜悦,足迹将永远留在这里。《吏隐亭述》
元和十五年,再牧於连州,作吏隐亭海阳湖▯Й。入自外间,不知藏山。历级东望,▯非人寰。前有四榭,隔水相鲜。凝霭苍苍,淙流布悬。架险通蹊,有梁如▯。轻泳徐转,有舟如翰。澄霞漾月,若在天汉。视彼广轮,千亩之半。翠丽於是,与世殊贯。▯明峭绝,藿靡葱▯。炎景有宜,昏旦迭变。疑昔神鳌,负山而忭。摧其别岛,置此高岸。海阳之名,自元先生。先生元结,有铭其碣。元维假符,余维左迁。其间相距,十五馀年。对境怀人,其犹比肩。天下山水,非无美好。地偏人远,空乐鱼鸟。谢公开山,涉月忘还。岂曰无娱,伊险且艰。溪山尤物,城池为伍。却倚佛寺,左联仙府。势拱台殿,光含厢庑。窈如壶中,别见天宇。石坚不老,水流不腐。不知何人,为今为古。坚焉终泐,流焉终竭。不知何时,再融再结。○传信方述余为连州四年,江华守河东薛景晦以所著《古今集验方》十通为赠。其志在於拯物,余故申之以书。异日,景晦复寄声相谢,且咨所以补前方之阙。医拯道贵广,庸可以学浅为辞?遂於箧中得已试者五十馀方,用塞长者之问。皆有所自,故以《传信》为目云。元和十三年六月八日,中山刘禹锡述。○魏生兵要述余为书殿学士四年,所与居皆鸿生彦士。一旦诏下,怀吴郡章而东,门下生咸惜是行,且曰:吴中富士,必有知书,宜为太守所礼者。及下车,阅客籍,森然三千。有钜鹿魏生将所著书来谒,曰:“不佞始读书为文章,凡二十年。在贡士中,孤鸣甚哀,卒无善听者。退而收视易虑,伏北窗下考前言,成《兵要》十编。度诸侯未遑是事,将笈而西,求一言以生羽翼。”余取其书观之,始自黄帝伏蚩尤,终於隋氏平江南,语春秋、战国事最备。磅礴下上数千年间,其扌▯摭评议无遗策,用是以干握兵符贵人,宜有虚已而乐闻者。子盍行乎!吾知元侯上舍,不独善鸡鸣,弹长铗,三五、九九之伎,颛之而已。●卷六百八☆刘禹锡(十)○因论七篇(并引)刘子间居作《因论》。或问其旨曷归欤?对曰:因之为言有所自也。夫造端乎无形,垂训於至当,其立言之徒;放词乎无方,措旨於至当,其寓言之徒:蒙之智不逮於是。造形而有感,因感而有词,匪立匪寓,以因为目。《因论》之旨也云尔。△鉴药刘子间居,有负薪之忧,食精良弗知其旨,血气交▯,炀然焚如。客有谓予:“子病,病积日矣。乃今我里有方士,沦迹於医,厉者造焉而美肥,蹶者造焉而善驰。矧常病也,将子诣诸?”予然之,之医所。切脉、观色、聆声,参合而後言曰:“子之病,其兴居之节舛、衣食之齐(去声)乖所由致也。今夫藏鲜能安谷,府鲜能母气,徒为美疹之囊橐耳,我能功之。”乃出药一丸,可兼方寸,以授予曰:“服是足以瀹昏烦而Θ蕴结,消蛊慝而归耗气。然中有毒,须其疾瘳而止,过当则伤和,是以微其齐也。”予受药以饵,过信而腿能轻,Φ能和,涉旬而疴养绝焉,抑搔罢焉。逾月而视分纤,听察微,蹈危如平,嗜粝如精。或闻而庆予,且哄言曰:“子之获是药,几神乎!诚难遭已。顾医之态,多啬术以自贵,遗患以要财,盍重求之,所至益深矣。”予昧者也,泥通方而狃既效,猜至诚而惑剿说,卒行其言。逮再饵半旬,厥毒果肆,岑岑周体,如┲作焉。悟而走诸医,医大吒曰:“吾固知夫子未达也。”促和蠲毒者投之,滨於殆而有喜。异日,进和药,乃复初。刘子慨然曰:善哉,医乎!用毒以攻疹,用和以安神,易则两踬,明矣。苟循往以御变,昧於节宣,奚独吾侪小人理身之弊而已?△讯▯刘子如京师,过徐之右鄙。其道旁午,有▯增增,扶班白,▯羁角,赍生器,荷农用,摩肩而西。仆夫告予曰:“斯宋人、梁人、亳人、颍人之逋者,今复矣。”予愕而讯云:“予闻陇西公畅毂之止,方逾月矣。今尔曹之来也,欣欣然似恐後者,其间有劳来之簿欤,蠲复之条欤,赈赡之恩欤?硕鼠亡欤,▯狗逐欤?”曰:“皆未闻也。且夫浚都,吾政之上游也。自巨盗间衅,而武臣颛焉。牧守由将校以授,皆虎而冠;子男由胥徒以出,皆鹤而轩。故其上也子视卒而芥视民,其下也鸷其理而蛑其赋。民弗堪命,是轶於他土。然咸重迁也,非阽危挤壑,不能违之。曩者虽归欤成谣,而故态相沿,莫我敢复。今闻吾帅故为丞相也,能清静画一,必能以仁苏我矣;其佐尝宰京邑也,能诛锄豪右,必能以法卫我矣。奉斯二必而来归,恶待事实之及也!”
译元和十五年,我再次出任连州牧,便在海阳湖岸建造吏隐亭。从外面进入,看不出山藏在其中。登上台阶向东眺望,眼前完全不像人间。前面有四座榭,隔着水彼此相映。凝聚的云气苍苍茫茫,流水潺潺,像从高处垂下。架设险处,通连小路,有桥像彩虹。轻轻划水,缓慢转行,有船像鸟翰。澄澈的霞光映着月亮,仿佛身在银河。看那广阔的轮廓,不过千亩的一半。翠色秀丽,在这里同世间格调不同。光明峭拔绝异,草木蔓延葱茏。炎热的景色也有适宜之处,早晚景象交替变化。疑心从前有神鳌背负山岳而游动,撞坏了别的岛屿,把这里安置成高岸。海阳这个名称,始自元先生。元先生就是元结,他曾在碑上作铭。元结凭借符节到此,我则因贬谪而来。两人相隔十五多年。面对同一境地怀念故人,仿佛肩并肩站立。天下山水并不是没有美好之处,只是地方偏远、人物疏远,徒然使鱼鸟快乐。谢公开山,涉月而忘归,难道说没有娱乐吗?只是险峻而且艰苦。溪山中的珍奇景物,同城池相为陪衬;背靠佛寺,左边连接仙府。形势环拱台殿,光彩含映厢庑。幽深得像壶中天地,另有一片天空。石头坚硬而不会老,流水奔流而不会腐。不知是什么人,成为今日还是古代。坚硬之物终究会剥落,流水终究会枯竭。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次融化、再次凝结。《传信方述》我任连州刺史四年,江华太守河东薛景晦把自己所著《古今集验方》十卷送给我。他的志向在于救助万物,所以我特意写此文来申明它。后来景晦又寄信致谢,并询问如何补充前方的缺漏。医术救人,贵在广泛,怎么能以学识浅薄作为推辞呢?于是我从箱子里找出已经试验有效的五十多种药方,用来回答长者的询问。这些药方都有来源,所以题为《传信》。元和十三年六月八日,中山刘禹锡撰。《魏生兵要述》我任书殿学士四年,同我相处的都是博学之士。一日诏书下达,我怀揣吴郡的印章向东赴任,门下学生都为这次出行惋惜,并且说:吴中富有才士,一定有懂得文章的人,应当受到太守礼遇。到任后,我查阅宾客名册,森然竟有三千人。有位钜鹿魏生带着自己所著的书来拜见,说:“我起初读书作文,共有二十年。在贡士之中,我的孤独鸣叫非常悲哀,最终没有善于听取的人。退下来后收敛目光、改变心思,伏在北窗下考察前人的言论,写成《兵要》十编。我料想诸侯无暇顾及这件事,准备带着书箱向西去,希望求得一句话来助长羽翼。”我取来他的书阅读,开头写黄帝降伏蚩尤,结尾写隋氏平定江南,其中春秋、战国的事情记载最为完备。纵横贯通上下数千年,其中搜集、评论,没有遗漏的谋略;凭借这些去求见掌握兵权的贵人,应当有人能够虚心而乐于听取。你何不前往呢?我知道元侯上舍,并不只是会学鸡鸣、弹长铗,以及三五、九九之类的技艺而已。卷六百八 刘禹锡(十) 《因论七篇》(并引言) 刘子闲居时写作《因论》。有人问它的主旨归向哪里?我回答说:“‘因’这个字,是说有所依凭。起始于无形、把教训寄托在最恰当的道理上的,是立言之人的做法;放开言辞而无所拘束、把意旨寄托在最恰当的道理上的,是寓言之人的做法;我的智慧达不到这种境界。由形象而产生感受,由感受而产生言辞,既不是立言,也不是寓言,而以‘因’作为篇名。这就是《因论》的主旨。” 《鉴药》刘子闲居时,忧患如同背负柴薪,吃精美食物也不知道滋味,气血交相郁结,灼热得像被火烧。门客有人对我说:“您的病,积累多日了。如今我乡里有个方士,隐迹于医术;患严重痈疽的人到他那里,便能变得丰美肥壮;腿脚不便的人到他那里,便能善于奔跑。何况普通的疾病呢?要不要我带您去见他?”我认为有道理,便到了医师住处。医师切脉、观察气色、聆听声音,综合之后才说:“您的病,是起居没有节制、衣食调养失当造成的。如今五脏很少能够安稳地消化饮食,六腑也很少能够滋养元气,只不过成了美食和病疹的囊袋罢了。我能治好它。”于是拿出一丸药,大小可以兼容方寸,交给我说:“服下它,足以疏通昏沉烦闷、消除郁结,消灭蛊邪而使耗损的气息恢复。但药中有毒,必须等病痊愈便停止;服用过量就会损伤中和,所以剂量很少。”我接受药物服食,过了十多天,腿脚便轻快了,气息也调和了;过了十天,疾病完全消失,搔痒也停止了。一个月后,视力能辨别细微之物,听力能察觉轻微声音,走在危险处如同平地,爱吃粗食如同精美食物。有人听说后向我道贺,又哄骗说:“您得到这种药,几乎神奇极了!确实很难遇到。不过医师的作风,大多吝惜医术来抬高自己,故意留下祸患以求取钱财,何不再多求取一些?这样药力所到之处会更加深入。” 我是昧于事理的人,拘泥于医方已经奏效,猜疑医师的诚意,反而被这些浮夸言论迷惑,最终听从了他的话。再次服药五天后,药毒果然发作,身体周遍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形成。我醒悟过来,跑去找医师。医师大声呵斥说:“我本来就知道您还没有明白。”于是赶快给我服下调和药性、清除毒性的药,我已经接近危险,才渐渐好转。过些日子,再服调和之药,才恢复原状。刘子感慨地说:医术真好啊!用有毒的药来攻治病邪,用调和的药来安定精神;一旦把次序颠倒,两方面都会失败,这是明白的道理。如果拘泥于过去的做法来应对变化,不懂得节制与调养,难道只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调理身体的弊病吗?《讯氓》刘子前往京师,经过徐州西部边界。道路上人群纵横交错,有人头发花白,有人扶着老人,有人牵着孩子,带着生活器具,挑着农具,肩挨肩向西而去。仆人告诉我说:“这些是宋人、梁人、亳人、颍人的逃户,如今又回来了。”我惊讶地询问:“我听说陇西公畅毂停留在这里,才一个多月。如今你们到来,欣喜的样子仿佛唯恐落后,其中难道有慰劳百姓的文书吗?有减免赋役的条令吗?有赈济救助的恩惠吗?大老鼠逃走了吗?猛犬被赶走了吗?”他们说:“这些都没有听说。况且浚都,是我们政务上的上游地区。自从大盗乘隙作乱,便由武臣专权。牧守由将校出任,个个都像戴着官帽的老虎;子男之官由胥吏徒众产生,个个都像昂首的鹤。所以他们上面对士卒视如子弟,对百姓视如草芥;下面的官吏凶暴地治理,像蛀虫一样搜刮赋税。百姓不能忍受命运,于是逃往别的土地。然而大家都重视迁居故土,若不是临近危亡、被逼入深坑,不能违背这一点。从前即使有‘归欤’的歌谣,旧日的风气仍相沿不改,没有谁敢再回来。如今听说我们的主帅过去做过丞相,能够清静而统一地治理,必定能用仁政使我们复苏;他的辅佐者曾经治理京城,能够诛除豪强,必定能用法律保护我们。我们正是奉着这两种必然会实现的希望回来,哪里还要等事实发生才来呢!”